- 江村調查與社會科學的中國化:費孝通“江村調查”80周年紀念文集
- 周曉虹 張靜 樂江
- 7193字
- 2019-10-18 16:58:55
五 社區研究:探尋社會科學中國化之路
社會科學中國化尤其是社會學中國化的努力在1949年前曾經邁出了寶貴的一步,而這努力其實與包括孫本文、吳文藻和費孝通在內的中國社會學家面對西方知識的涌入而產生的焦慮密切相關。20世紀30年代,楊開道曾以戲謔的口吻批評中美社會學:“美國社會學的毛病,是只用本國的材料,而不用外國的材料;中國社會學的毛病,是只用外國的材料,而不用本國的材料。”(引自瞿同祖,1937:1)面對“言必稱希臘”的西化和脫離中國國情的傾向,在社會科學各系科尤其是燕京社會學系攻讀學業的費孝通們,“讀了許多西方書本,對中國情況依然惘然無知”,自然“不免焦慮不安。就在這種普遍的不滿情緒下,中國社會學出現了吳文藻先生首先提出的‘社會學中國化’的要求。因而開辟了另一個階段”(《費孝通文集》第十三卷,1999:7)。
如果說在30年代,“聯系中國實際講社會學和以社會學的研究來服務于中國社會的改革和建設,是‘社會學中國化’的(兩項)主要內容”(《費孝通文集》第十三卷,1999:7),那么前一項工作的旗手是社會學綜合學派的領軍人物孫本文(周曉虹,2012),后一項工作的主將就是包括費孝通在內的以吳文藻為代表的燕京社會學的“中國學派”(李培林,2008)。“聯系中國實際講社會學”,所以會成為孫本文這樣的學院派社會學家的主要任務,和他們欲圖建立符合中國現實的社會學理論與教育體系有關,在學院派社會學家孫本文那里,“此誠今后之急務”(《孫本文文集》第八卷,2012:247);與此相比,以吳文藻為代表的“中國學派”則表現出了更多的實踐傾向,與孫本文的學院社會學在理論體系上著力不同,他們將注意力集中于如何將社會學知識用于“認識中國,改造中國”(《費孝通文集》第十三卷,1999:25)。
盡管吳文藻是“社會學中國化”的引路人,但對年輕的費孝通、林耀華和楊慶堃們來說真正的開門人卻是美國人羅伯特·派克。1932年吳文藻邀請派克擔任燕京大學訪問教授,并在9~12月開設了“集群行為”和“社會學研究方法”兩門課,吸引了日后成為中國社會學砥柱中流的一批青年才俊。其實,派克的課程固然有趣,但在這位芝加哥學派的巨擘那里,費孝通們“最大的收獲是懂得了只有走出圖書館,進入社會,才能發現真理”(阿古什,1985:29)。
派克面向社會的主張,來自芝加哥社會學的實踐傳統。自20年代開始,派克及以其為首的芝加哥學派就開始倡導用人類學的田野研究方法研究因工業化的快速推進而變得越來越大的芝加哥及越來越多的城市問題。派克倡導自己所在的“社會學系應該將芝加哥作為實驗室”,就像后來將燕京社會學的學生帶入北京的貧民窟、“八大胡同”、雜耍人聚集的天橋甚至監獄一樣,在芝加哥他就身體力行指導學生深入美國社會,以致“學生,包括本科生,都在研究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Faris,1967:52,54)。從某種程度上說,派克是將從歐洲尤其是德國舶來的社會學美國化的主要實踐者。
派克對費孝通乃至20世紀30年代整個中國社會學的意義,在于他所提倡的“社區研究”(community study)為此時吳文藻的“社會學中國化”的設想提供了可能的具體路徑。派克的主張所以能夠和吳文藻及燕京社會學家們一拍即合,除了來自西方的理論在解釋中國現實上的無力外,也與剛剛接觸社會學的中國學者們面臨幅員遼闊、錯綜復雜的中國社會時的孱弱或無從下手有關。因為多少反感30年代的“社會史”討論中對中國社會性質的大而無當的爭論,以現代社會學的經驗品格為圭臬的費孝通們對從小處或微觀入手了解中國的觀點自然會從善如流。如此,像楊清媚所言:“以社區研究作為旗幟的燕京學派,其目標是打造一個社會學中國學派”(楊清媚,2010:83-84)。這也從相當程度上說明,為什么一直到離開派克的課堂5年之后,坐在倫敦經濟學院的教室中,費孝通依舊會摯信:“直接的知識是一切理論的基礎。在自然科學中,這是已經不成問題,而在社會科學中還有很多人夢想著真理會從天外飛來。尤其是現在中國的社會科學,因為外國文字書籍的輸入,以為靠了些國外學者在實地所得的知識,可以用來推想中國的情形。……我們的回答是:且慢用外國名詞來形容中國事實,我們先得在實地詳細看一下。”(《費孝通文集》第一卷,1999:405)
在費孝通寫下這段文字之時,他已經按照派克老師指出的“‘社會學中國化’的具體方法”(《費孝通文集》第十三卷,1999:8),在大瑤山和開弦弓兩地實地詳細看了一下。如果說在大瑤山的研究使其看到了社會結構或“文化組織中各部分間具有微妙的搭配,……(并且)只有在這搭配里才有它的功能”(《費孝通文集》第一卷,1999:477),那么在開弦弓的調查則使其看到了來自外界主要是西方世界的力量,如何作用于中國的鄉土傳統之上,在促成其變遷的同時也帶給不堪一擊的現代中國以重壓。如果說費孝通的兩個議題恰好關照到“秩序”(結構)和“進步”(變遷)這兩個現代社會學的經典論域,那么對30年代處在危難和重生相交織的轉型路口的中國來說,《江村經濟》所敘述的主題可能更為急迫。在費孝通看來,此時中國農村所面臨的主要問題,即以農業和手工業互補的自然經濟,在國際市場的挑戰下瀕于崩潰,從而使“農民的收入降低到不足以維持最低生活水平所需的程度”(費孝通,1986:200),并因此動搖了以“地租”為基礎的整個中國的土地租賃制度。如果說這就是年輕的費孝通通過微觀社會研究認識中國(農村)的結果,那么他給出的改造中國的建議便是:“通過引進科學的生產技術和組織以合作為原則的新工業,來復興鄉村經濟。”(費孝通,1986:150)
單就研究的方向而言,費孝通踐行了自己的老師吳文藻給出的“社會學中國化”的實現路徑。1940年,在為《社會學叢刊》作序時,吳文藻曾將自己的社會學中國化的設想描述為:“我們的立場是:以試用假設始,以實地驗證終。理論符合事實,事實啟發理論,必須理論和事實揉合一起,獲得一種新綜合,而后現實的社會學才能根植于中國土壤之中,又必須有了本此眼光訓練出來的獨立的科學人才,來進行獨立的科學研究,社會學才算徹底的中國化。”(吳文藻,2010:4)通過與孫本文的“充分收集并整理本國固有的社會學資料,再根據歐美社會學家精審的理論創建一種完全中國化的社會學體系”(《孫本文文集》第三卷,2012:369)的設想相比較,我們能夠發現以吳文藻為代表的燕京學派的道路,直面中國社會的現實,因此他們邁出的社會學中國化的步伐顯然更為堅實。
按吳文藻所言,社會學中國化的第一步是“試用”西方理論。和孫本文一開始就預設西方理論之“精審”不同,這里的“試用”說明來自西方的理論與中國社會不會沒有隔膜,因此需要對西方理論抱以審視的態度。[8]為此,在江村調查時,費孝通甚至主張“調查者不要帶理論下鄉,最好讓自己像一卷照片的底片,由外界事實自動的在上射影”。這種對理論的審慎甚或回避態度,自然會導致田野資料的碎片化,“埋沒了很多頗有意義的發現”,并可能使學理性的社會調查學或社區研究淪為關于“某一群人社會生活聞見的收集”的社會調查(《費孝通文集》第二卷,1999:224-225),但也在相當程度上避免了用西方理論“圖解”中國現實的危險。
社會學中國化的第二步,是運用實地調查的方法來“驗證”理論。既然對來自西方的理論所持的態度是小心翼翼地“試用”,包括費孝通、林耀華、許烺光等在內的燕京學派的人類學家自然會去尋找各自認為合適的驗證這些理論的“試金石”——這就是中國的現實。一般而言,這種驗證可能包括兩步:其一驗證西方理論的可靠性或普適性,其二通過實地調查認識中國國情。但對費孝通而言,一者對理論的興趣一向不大,二者一向重視社會科學的實踐面向,由此他勢必會在后者發力,賦予“江村調查”以鮮明的“認識中國”進而“改造中國”的實踐品格。盡管出于內心對士紳階級傳統的“家國情懷”的認同或對鄭辟疆、費達生們身體力行的激賞,費孝通可能夸大了新知識分子或技術精英改造風雨飄搖之中國的可能,也錯看了小農在舊制度環境中以現代方式“組織”起來的潛力……并因此為我們在理論和實踐層面討論《江村經濟》的得失留下了空間,但不可否認80年前的這次調查起碼昭示了現代社會變遷或包括工業化在內的鄉村轉型道路的多樣性(甘陽,1994)。如果說有什么不足,可能倒是因囿于“江村”經驗,費孝通終其一生都對高度集中的工業化在中國之推行深感疑惑,但這種對鄉鎮工業以及小城鎮的執拗,本身存在消解發展或轉型的多樣性的可能,而中國近40年來的改革和發展所昭示出的從國有工業到鄉鎮企業,甚或再到富士康這樣的外資企業的齊頭并進,說明即使對同一個中國,轉型的方式也不乏多樣性。單單一個工業化的動力,就既可能來自自下而上的創造,也可能來自自上而下的貫徹,還可能來自由外而內的推動,現在又可能來自由內而外的擴展(如現時“一帶一路”大潮下的工業化發展)。
接下來,在吳文藻的“藍圖”中,社會學中國化的第三步,是“理論和事實揉合在一起,獲得一種新的綜合”。顯然,社會學中國化的目的不是徹底拋棄理論或西方理論重起爐灶,而是為了使外來的社會學知識與中國的文化傳統和現實需要相符合——借用金耀基的話說,使之“多少反映中國的文化社會的性格”(金耀基,2002:218)——同時用中國的事實或經驗檢驗、啟發和修正原有的西方理論,從而獲得一種新的、在解釋力上更為貼切的理論。如果用吳文藻制定的“藍圖”與費孝通的“臨摹”相比照,你能夠發現聲稱對理論缺乏興趣的費孝通,其實通過江村的變遷描繪了一幅有關20世紀中國農村甚至整個東亞社會變遷的理論圖解(佐佐木衛,2000)。在這一圖解之中,城鄉之間的關聯尤其是幽深的傳統與外來的現代力量的盤根錯節,為當時流行而費孝通也熟知的奧格本的社會變遷理論增添了具有說服力的中國變式。
作為一種苛求,或許吳文藻的中國化路徑尚未明確提出社會科學的主體性問題,但多少可以欣慰的是,作為吳文藻的學生,或“實現他的宏圖的一個先遣隊”(《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18)的主將,費孝通持有的文化自覺意識保證了社會學在中國的最初實踐一直帶有鮮明的理性自覺或文化反省意識。如果說,“費孝通的中國社會學理論是一次擺脫西方模式的嘗試”“通過理論的關照,產生了一種簡潔清晰的有關中國社會結構的分析模式”(Bruckermann & Feuchtwang,2016:26),那么,進一步說,正是因為這種“文化自覺”“不帶任何‘文化回歸’的意思,不是要‘復舊’,同時也不主張‘全盤西化’或‘全盤他化’”(《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196),他才能夠持“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態度對待中國的傳統和包括社會學在內的西方文明,同時發現在將西方的新動力對接進我們的傳統的同時,“把我們文化中好的東西講清楚使其變成世界性的東西”即“首先是本土化,然后是全球化”(費孝通,2013a:54)的宏愿。現在看來,這一宏愿最初就蘊含于80年前那個26歲的青年滯留在開弦弓村的近60個日日夜夜之中。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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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曉虹,南京大學社會學院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
[2] 2002年5月19日,在南京大學校慶一百周年期間,我代表學校邀請費孝通先生在逸夫管理科學樓21層報告廳做了題為“文化論中人與自然關系的再認識”的講演。談到自己幼時所受的教育時,先生強調:“我受到的教育就是從當時的新制度里開始的,我經常向人自驕地稱自己是完整地從新制度里培養出來的人。”(費孝通,2013b:136)
[3] 在抵達英國不久后寫成的《再論社會變遷》的短文中,費孝通寫道:“在耀華的一篇《實事求是》的短論中,他又說我們是為‘研究而研究’。我覺得不然”……“‘為研究而研究’是一輩‘寄生性’學者的護身符。‘學術尊嚴’我是不懂的,我所知道的是‘真正的學術’,是‘有用的知識’。學術可以做裝飾品(亦是功能),亦可以做糧食(亦是功能),若叫我選擇,我是從糧食。”(《費孝通文集》第一卷,1999:507-508)
[4] 有關“文化自覺”概念的產生,費孝通曾解釋道:“這個名詞是我在這個班上作閉幕發言中冒出來的,但是它的思想來源,可以追溯的歷史相當長”,其基本的動機“就是在西方文化的強烈沖擊下,現代中國人能不能繼續保持原有的文化認同?”(費孝通,2013a:46)。在這里,這個班指的是1997年北京大學舉辦的“第二屆社會學人類學高級研討班”。
[5] 其實,“間離效果”(verfremdung effekt)也可譯成“陌生化效果”。在布萊希特看來,“陌生化的反映是這樣一種反映:對象是眾所周知的,但同時又把它表現為陌生的”。如此,“對一個事件或一個人物進行陌生化,首先很簡單,把事件或人物那些不言自明的、為人熟知的和一目了然的東西剝去,使人對之產生驚訝和好奇心”(布萊希特,1990:22,62)。換言之,間離或陌生化的過程,就是人為地與表演者或觀眾熟知的東西疏遠的過程。這樣一來,從表面上看,這些人或事突然變得非同一般,令人吃驚和費解,自然就會引人深思,并最終獲得全新的認識。盡管布萊希特談論的是戲劇對生活的表現,但卻與本土文化的研究者“出得來”的路徑有異曲同工之妙。
[6] 其實,這樣的困窘不僅費孝通遇到過,另一位燕京學派的重要人物許烺光在對云南大理白族即所謂“名家”(Min Chia)的宗族研究中也一樣碰到過。在1949年版的《祖蔭之下》一書的序言中,許烺光寫道:“雖然我對他們報以同情之心,但我畢竟是外人,盡管我的外表和這一社區里的人沒有多大區別。”(Hsu,1949:ix)
[7] 比如,布魯克曼和王斯福在新近出版的《中國人類學》中就提出費孝通對鄉土中國的分析與1949年后的中國的關聯問題。具體來說,為了分析計劃經濟時代的集體主義觀念,對照費孝通的理論我們必須提出兩個問題:首先,是否可將計劃經濟的集體主義視為帝國時代對親屬關系屈從的某種延續?其次,在高度社會主義的時代,在道德實踐或集體主義意識形態兩方面,一種自我中心的或個人主義的自我是否依舊占主導地位?(Bruckermann & Feuchtwang,2016:30)顯然,如果社會學不被廢棄,這些主題的討論都有助于驗證費孝通關于中國社會尤其是鄉土社會一般理論的適用性問題。
[8] 在這一點上,費孝通秉承了自己老師對待西方理論的態度,他認定“在西方盛行的一般社會理論常常是(事實上也是)一種地方性知識——是有關特定地方的特定人群的特定規則的集合。因此費孝通的社會學主張西方人能夠反思自我”(Hamilton & Wang,199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