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三 “出得來”與“進得去”:“陌生化”與“他者化”的辯證統一

一般而言,在從事文化或社會研究之時,與研究者的地位或身份相關的問題通常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如上所述研究自身文化或本民族成員之時,能否以及如何抽身其間,以避免熟視無睹或情感涉入,再或無法客觀的問題;二是研究你所陌生的異文化(比如人類學通常研究的土著文化)之時,能否以當地人自己的世界觀或分析視角,去觀察被研究的文化或民族成員,以避免囫圇吞棗或以偏概全,再或隔靴搔癢的問題。

作為有寬闊的國際視野和鮮明的文化自覺的人類學家,費孝通對上述問題有過深入的思考。1997年,在《人文價值再思考》一文中,費孝通以“出得來”和“進得去”六個字高度概括了上述兩大研究難題。他寫道:“傳統人類學主張,人類學不僅要研究異文化,以便避開自己社會的偏見,而且還要參與到別的社會中去深入理解他人的生活。用我自己的話來講,異文化容易使人類學者能‘出得來’,而參與觀察則是要求人類學者能‘進得去’。主張以異文化研究為己任的人類學者認為,人類學者在本文化中容易犯‘出不來’的毛病,因而認為本土人類學者往往無法從自己所處的社會地位和文化偏見中超脫出來做出‘客觀的觀察和判斷’。不過,異文化的研究者往往也存在‘進不去’的缺點,也就是說,研究他人社會的人類學者通常可能因為本身的文化偏見而無法真正進行參與觀察。”(《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200)

站在利奇的立場上看,1936年在費孝通從事開弦弓調查之時,其所遇到的首要問題自然是這里所談的如何“出得來”的問題。因為你生于斯、長于斯,將這一文化的價值觀和行為模式視為天經地義、理所應當,自然容易遭遇“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問題。慶幸的是,在年輕的費孝通進入開弦弓之時,他對自己是否“出得來”就有過充分的準備,他清醒地意識到:“一個生長在某一文化中的人,好像魚在水中,很不容易得到一個客觀的態度”(《費孝通文集》第一卷,1999:478)。如此,費孝通將一個人對本土文化的不經意“順從”稱為“由之”,而如果要形成“知之”即“研究本身的文化亦是需要一番訓練”的,這“訓練的方法就是多觀察幾個和自身不同的文化結構”。比如,“孝”對中國人天經地義,但一個人如果有機會接觸殺食老年父母的澳洲土著文化,便能夠立即“懂得‘孝’在(中國)文化中真正的作用”(《費孝通文集》第一卷,1999:478-479)。

如果說與異文化的接觸能夠使研究者擺脫對家鄉或本土文化的“麻木”,形成對本土文化的“知之”或我們這里所說的“文化自覺”,那么此時開弦弓在西方世界的沖擊下所發生的迅疾的社會變遷則快速促進了這種“知之”或“文化自覺”的養成。不僅因為與世界市場的一體化造成了江南一帶蠶絲業的凋敝以及因蠶絲改革而起的鄉鎮工業的萌生,而且因為外部影響的進入造成了職業的分化、人口的外流、士紳群體的蛻變、單系繼承制度的松動、新型農機設備(如動力水泵)的使用以及“夫妻之間關系的變化”,甚至土地租賃制度的改變也使“農民對有關土地制度的一些新思想(變得)比較容易接受”(費孝通,1986:165,133)。在這里,急速的變遷或原本沒有的新現象的出現所具有的意義在于,它會瓦解鄉土社會原有的天經地義——對新變化的詫異會消解你對亙古不變的麻木。換言之,新的變遷如同一種特殊的異文化可以使你從原已習慣的傳統中抽身“反觀自照”,實現從“由之”向“知之”即文化自覺的轉變。

如果說急速的社會變遷造成了原來浸淫其間的社會成員對自己生長的土地和文化的陌生化——我們描繪變化巨大的常見說法就是“變得都不認識了”——這有點像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所提倡的“間離效果”[5],而這陌生化保證了研究者在自己的文化中“出得來”,并由此形成對本土文化的“知之”或文化自覺,那么按費孝通的理解,在這多少被動的“陌生化”之外還有一條主動的“陌生化”路徑可走,那就是致力于“對一般人類學理論方法和海外漢學人類學研究的深入了解”。通過這種了解,或通過前述對形成文化自覺必不可少的社會科學的訓練,我們就可以保持“自身與社會形成一定的距離”,達成“在一定程度上把自己的社會和文化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200)的目的,并最終揭示原先不言自明的本土文化的真諦。

雖然利奇關注的是生于斯、長于斯的費孝通如何“出得來”的問題,但這并不說明《江村經濟》的作者就沒有遇到過如何“進得去”的問題。乍看起來,費孝通研究的是中國的鄉村,但一者鑒于中國文化尤其是鄉土社會的復雜性,相距不過30公里的開弦弓村和費孝通出生的松陵鎮之間依舊存在包括語言和習俗在內的差異,以致費孝通會說:“我覺得沒有人會看不到‘異’的存在,甚至江村的居民也并不真的感覺到我是他們所說的‘自家人’”[6],所以《江村經濟》“還不能說是十足的‘土生土長的人在本鄉人民中間進行工作的結果’”(《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30);二者盡管費孝通“是自覺把自己放到農民里邊去的”,用社會學的語言來說他極力尋求與被研究者即農民的認同,自覺地將他們視為“我群”,立志成為“中國農民的代言人”(阿古什,1985:105)。但是鑒于文化、教育和生活方式的差異,就像我們曾經指出的那樣,在諸多鄉村研究中,“中國的研究者(有時)離西方的研究者更近,而離他們欲圖研究的人民更遠”(周曉虹,2010b),即使費孝通也不例外。作為士紳階級的子弟和在新學中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不僅江村的農民與其依舊有隔膜(未必視其為“自家人”),而且其本人也坦承:“我的本質還不是農民,而是大文化里面的知識分子,是士紳階級。社會屬性是士紳階級,文化屬性是新學熏陶出來的知識分子。”(《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384)

如此說來,無論是對研究異文化的人類學家,還是對研究幾近熟知的開弦弓的費孝通來說,其實都在不同程度上存在著如何“進得去”的問題,只是“進去”的難度和性質不同而已。就一般意義而言,研究異文化,比如西方學者研究中國,無論是語言、風俗還是社會制度的差異,都會令其“無法真正參與觀察”(《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200),所以派克會說:“沒有在中國居住到20年以上,最好不要寫關于中國的文章。”(《費孝通文集》第一卷,1999:127)不過,存在如何“進得去”的問題,并不說明就進不去,那些研究異文化以及費孝通這樣的研究本土文化的學者所以能夠成功,都是最終進入被研究者生活世界的結果。在我看來,如果說“陌生化”是前述“出得來”的良方,那么與此對應,“進得去”的捷徑就是“他者化”(othering)——通過與你所研究的社會、文化或人民取得認同,以他們的世界觀和思維方式理解他們生存其間的社會與文化。實事求是地說,在人類學或其他社會科學的發展歷史中,自馬林諾夫斯基時代起,“他者化”在有關異文化的研究中就開始成為一種系統性的努力。比如,馬林諾夫斯基就倡導人類學的“主位研究”(emic research),希望能以“文化持有者內部的眼界”(吉爾茲,2004:73),去“洞悉土著民族的內心世界”(巴爾諾,1988:248);再比如,在中國研究中,日本學者溝口雄三立志“把自己作為異國文化中之人”(溝口雄三,1996),美國學者柯文也說要以中國人的立場看待中國(柯文,1989)。盡管連費孝通這樣的弟子也對包括自己的老師在內的西方學者是否真的能夠走進非西方社會不無懷疑(費孝通,2013b:161-165),但是我們還是應該承認,從馬林諾夫斯基到溝口雄三,這種“他者化”的努力一直沒有間斷(周曉虹,2010a)。

雖然通過“陌生化”和“他者化”實現的“出得來”和“進得去”是兩種迥然不同的分析路徑,但從《江村經濟》或費孝通的研究來看,基于文化的本土性和外在性的區別本就是相對的,這兩種路徑也就并不是截然對立的而是辯證統一的。如果說1938年馬林諾夫斯基對《江村經濟》的稱頌意味著深諳鄉土中國的費孝通確實“出得來”,那么在1957年“反右”斗爭的無情浪潮中,卻連毫不留情的批判者也都不得不承認“費孝通的這種資產階級社會學帶有中國味”(李達,1957),則間接地證明在“洋墨水”中“泡大”的費孝通,面臨多少與己相異的文化傳統時也確實“進得去”。由此,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江村經濟》是一部在“出得來”和“進得去”之間進退自如的典范之作。

主站蜘蛛池模板: 扶绥县| 寿宁县| 陆丰市| 林西县| 祁阳县| 洞口县| 北安市| 辽阳县| 泰兴市| 闻喜县| 阆中市| 三明市| 南京市| 宣武区| 安徽省| 洛川县| 平昌县| 敦化市| 镇远县| 炉霍县| 平乡县| 临沭县| 镇原县| 长武县| 湛江市| 莱州市| 甘孜县| 高州市| 鲁山县| 肇州县| 家居| 大名县| 铁岭县| 阿克陶县| 彰化县| 瓮安县| 淮滨县| 宽城| 同德县| 宝兴县| 黄冈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