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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了不起的蓋茨比

F.Scott Fitzgerald

The Great Gatsby

據Penguin Books 1994譯出

在我年輕幼稚,不諳世道的年代,父親給我的一條忠告,至今還一直在我心頭縈繞。

“每逢你想要對別人評頭品足的時候,”他對我說,“要記住,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有你那樣的優越條件?!?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但是我倆彼此總能心照不宣,心領神會,因此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結果,我養成了三緘其口,不妄作判斷的習慣,這個習慣使許多性格乖戾的人樂意向我敞開心扉,但同時也使我成為不少老謀深算的無聊之徒的攻擊對象。心智不正常的人往往能很快發現正常人身上顯露出來的這種品質,并伺機與之接近。于是,出現這樣的情況:在上大學時,我被人們不公正地指責為政客,因為我能探微索隱,把那些性格捉摸不定、諱莫如深者心頭秘而不宣的哀怨傾吐出來。大多數的隱私不是刻意追求得來的。經常的情況是,當我根據某個無可置疑的跡象覺察到有人忐忑不安欲吐心跡時,我便惺惺作態,昏昏欲睡,或心不在焉,別有所思,或者橫生敵意,浮躁不安;因為我深知年輕人要吐露的心跡,至少他們的表達方式都是照搬別人的,而且因明顯的壓制而露出破綻。不輕率下判斷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我現在仍然害怕有所閃失,怕萬一我不慎忘了父親對我的諄諄告誡,忘了那條我勢利地反復誦記的忠告:人的基本道德觀念出生時不是平均的,不可等量齊觀。

對自己的能耐作了這樣一番自夸自耀之后,我得承認我的能耐是有限度的。人的行為可以建立在堅硬的巖石上,也可以建立在潮濕的沼澤上,但是超越了某一點后,我就不在乎它建立在什么地方了。去年秋天,我從東部回來時,我覺得我想要世界變得全都一個樣,至少都關注道德;我不再想帶著優越的目光對人心進行漫無邊際的探索。只有蓋茨比,這個賦予本書書名的人,卻對我的反應不聞不問。蓋茨比代表了我所鄙視的一切,這種鄙視出自我的內心,而不是造作的。如果人格是一系列不間斷的成功姿態,那么在他身上有一些絕妙的東西,那就是對生活的前景異常敏感,仿佛他跟一部遠在十萬八千里以外記錄地震的精密儀器連接在一起。這種反應敏捷的品質與那個被美其名曰“創造性氣質”的可塑性——輕易受人影響的特性毫不相干。它是一種特殊的美好天賦,一種充滿浪漫氣息的聰穎,這種品性我在其他人身上還從未見到過,很可能今后也不會再見到。不——蓋茨比最后的結局全然沒錯;是那個追殺圍堵他的東西,是那些在他美夢之后揚起的骯臟塵埃,使我對他人突然破產的悲傷和稍縱即逝的欣喜失去了興趣。

我家祖孫三代在這個中西部城市里一直門第顯赫,殷實富裕??ɡf算得上是個大家族。傳說我們是布克婁奇公爵[1]的后裔,但是我們這一族系的真正締造者是我祖父的哥哥。他五十一歲來到這里,找了一個替身去參加內戰,而自己做起了五金批發生意,我父親至今仍在干這一行。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位伯祖父,但是大家都說我長得像他——特別跟掛在我父親辦公室里的那幅畫上的他十分相像,一副精明強干的模樣。我一九一五年從紐黑文[2]畢業,恰好距我父親畢業晚四分之一個世紀,稍后我參加了被稱之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那個被推遲了的條頓民族大遷徙。我對于反擊興奮不已,回來后久久不能平靜下來。但是,中西部不再是世界溫馨的中心,現在卻看上去像是宇宙的邊緣,破敗凋零。于是,我決定去東部,學做證券生意。我認識的人都在做證券生意,所以我想這一行也許還能多養活一個單身漢。我的叔叔伯伯、姨姨姑姑為此展開了討論,仿佛他們在為我挑選一所預備學校[3]。最后,他們說了,“唉,就這樣吧!”臉上表情嚴肅而遲疑。父親同意給我一年的資助。在幾度拖延之后,最終在一九二二年的春天,我來到了東部,我想也許有來無回了。

實際的問題是要在城里找到房子住。但此時正值天氣轉暖的季節,我又剛離開一個草地寬廣樹林宜人的地方,因此當辦公室里的一個年輕人提議咱倆到近郊通公交車的小鎮上合租一套房子時,我覺得是個好主意,欣然同意了。他找到了房子,一座年深日久的木板房,月租八十美元。但是正要住進去時,公司卻派他去華盛頓,于是我只好獨自一人住到市郊。我有一條狗——至少在它跑掉前,有幾天是屬于我的——還有一部舊“道奇”車以及一個芬蘭女傭。她幫我鋪床,準備早餐。她一邊在電爐上忙碌,一邊喃喃自語,背誦一些芬蘭的格言。

開始的兩天我很孤寂,可是一天上午,有個比我晚來這里的人在路上攔住了我。

“勞駕,到西埃格村怎么走?”他無可奈何地問道。

我告訴了他,又繼續往前走,此時,我感到不再孤單了。我成了向導、開拓者和最初的定居者。他不經意竟授予了我這個社區的榮譽公民稱號。

大地陽光普照,樹上綠葉競發,猶如電影里用高速攝影手法來表現萬物蘇醒,快速成長那樣。眼前此景使我心中頓時出現這樣一個早已熟悉的信念:生活隨著夏天的到來即將重新開始。

首先,有許許多多東西要讀,同時還要從春意盎然的新鮮空氣中攝取豐富的養料。我買了十幾本有關銀行、信貸、證券等方面的書,它們排立在我的書架上,紅色的和金色的封皮閃閃發亮,像是剛從印鈔機里出來的新鈔票,預示要揭開只為邁達斯[4]、摩根[5]和米賽納斯[6]所掌握的致富秘密。此外,我還好高騖遠想讀許多其他書籍。上大學時,我頗有文才——有一年我為《耶魯新聞》寫過一系列筆調嚴肅、觀點鮮明的社論?,F在我很想重操舊業,返回文壇,再次成為一個雜家,一個博而不精的專家。這不只是一句警句:從一個窗口看生活終究更容易心想事成。

我在北美一個非常奇特的社區租到一所房子,此事純屬偶然。這個社區位于紐約正東的一個小島上,小島狹長,草木茂盛。不說其他種種自然景觀,就小島地形而言,也非同一般。它是由兩塊陸地組成。它們離城約二十英里,狀似兩個巨大的雞蛋,輪廓一模一樣,一東一西,只是中間有一個水灣把兩者分開,伸向在西半球最為恬靜溫順的海域之中。那塊海域被稱為長島海峽的海上后場院。它們并不是正橢圓形的,而是像哥倫布故事里的雞蛋一樣,在與大陸連接的那一端給敲碎成扁平形了。不過,它們的外形如此相似,肯定讓那些在上空翱翔的海鷗永遠感到驚詫不已。對于不能飛翔的生靈來說,一個更為有趣的現象,是這兩個小島除了在外形和大小之外,在所有細微的地方都截然不同。

我住在西埃格[7],是兩個小島中不怎么時髦的那個,雖然這樣說對表達兩者之間那種既奇特又毫不對立的反差顯得有點過于膚淺。我的房子在蛋的頂端,離開海峽僅五十碼,擠壓在兩座每季度租金一萬五千元到二萬五千元的豪宅之間。在我右邊的那棟別墅,無論用什么標準都稱得上是龐然大物——儼然是諾曼底[8]的某市府大廈,一邊聳立著一座塔樓,掩映在飄須似的常春藤下,顯得神清氣爽,還有一個大理石砌的游泳池和占地四十多英畝的草坪和花園。這是蓋茨比的公館,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位叫那個名字的先生住的私邸,因為那時我還不認識蓋茨比先生。我自己住的那座房子真是叫人怎么看都不順眼,但是好在它很小,也就不刺眼,一直不被人注意。所以我每月交上八十元錢,就可以看到一片海景,外加隔壁鄰居家的一角草坪,還有與百萬富翁們為鄰的榮幸。

在狹窄的水灣對面,東埃格島上那些白色宮殿般的豪宅映在水面上流光溢彩,氣勢非凡。當年夏天的故事就在那個晚上開始的,當時我開車去湯姆·布坎南夫婦家吃飯。黛西是跟我隔了兩代的表妹,而湯姆是我在大學里認識的。一戰剛結束時我曾在芝加哥跟他們一起待過兩天。

黛西的丈夫在體育方面成績顯赫,其中之一是曾為紐黑文美式橄欖球隊有史以來最棒的一名鋒線隊員——可說是全國聞名的球星。他是這樣一個人,二十一歲就在一個方面達到如此登峰造極的地步,日后不論做什么,總有點走下坡的味道。他的家境異常富裕——在大學里他就被人指責揮金如土。但是,現在他離開芝加哥,來到了東部,搬家時的排場令人咋舌。舉例來說,他居然從森林湖[9]鎮的老家把打馬球的馬匹全部運了過來。我的同一代人竟闊綽到這個地步,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我不清楚他們為什么要到東部來。他們在法國待了一年,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然后來回游蕩,居無定所,只要哪里有玩馬球的,有富人,他們就往哪兒去。黛西在電話里說,這次定居不動了,但是我不相信。我沒法看清黛西的心思,但是我感到湯姆會永遠不停地漂泊,悵然若失地追尋往日橄欖球賽中某種蕩氣回腸的激動和紛亂。

在一個清風拂面、暖意洋洋的黃昏時分,我開車到東埃格去見我幾乎一無所知了的兩個老朋友。他們的房子比我預期的還要精美,是一幢令人賞心悅目、紅白相間的別墅。樓體一派英王喬治殖民統治時期的建筑風格,朝向大海,俯瞰海灣。草地從海灘開始,一直延伸到前門,長達四分之一英里,越過日晷、磚道和鮮花怒放的花圃,最后快要接近房子時,一溜綠油油的青藤沿著墻邊飄然而起,一路往上爬去,勢不可擋。房子的正面是一排法式落地長窗,此刻反射出閃爍的金光,敞開著迎接午后暖洋洋的風。湯姆·布坎南穿著騎馬裝,叉著雙腿站在前面的門廊邊。

他跟在紐黑文時代相比變了許多。現在他已是一個三十歲的中年人了,體魄健壯,稻黃頭發,嘴角略顯得堅毅,態度傲慢。那雙炯炯發光的眼睛在他臉部顯得最為突出,總是給人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即便他那套帶有女性愛招搖味的騎馬裝也無法掩飾他那魁梧壯實的身軀。他似乎把那雙锃亮的靴子塞得滿滿的,鞋帶從頭到尾都繃得緊緊的。他的肩膀在薄薄的外衣里稍稍一動,你就可以看到大塊的肌肉頻頻牽動。這是一個力拔千鈞的身軀——一個殘酷無情的身軀。

他說話的聲音,生硬粗啞,進一步給人留下脾氣暴烈的印象。他說話的聲音里有一種老子教訓兒子的輕蔑的口吻,甚至對他喜歡的人也是如此,所以在紐黑文時,有人就對他十分反感。

“不要以為這些事情上都是我說了算,”他仿佛在說,“憑的就是我力氣比你們大,比你們更有男子漢氣概?!蔽覀兌荚谕粋€高年級學生聯誼會,我倆關系談不上親密無間,但我有這么個印象:他很欣賞我,并且以他那種獨特的粗魯和強加于人的方式,想要博得我對他的喜歡。

我們站在充滿陽光的門廊里聊了一會兒。

“我這個地方挺棒吧!”他說話時,眼睛不停地忽閃發光。

他用一只胳臂把我轉過身來,然后移動著他寬大的手掌,指點前面的景色。這里有一個下凹的意大利式花園,占地半英畝的香氣襲人的玫瑰園,還有一艘船頭上翹的汽艇,隨著浪潮在海邊起伏。“這兒原先的主人叫德梅因,一個做石油生意的人?!彼职盐肄D過身去,很有禮貌卻又不容分說?!拔覀冞M屋吧!”

我們走過一條高高的走廊,進入一個敞亮的、玫瑰色的大廳,其兩端都是法式落地窗,把它與主樓巧妙地連接起來。窗門半開著,外面碧綠的青草仿佛悄悄地長到房子里來了一般,在那清新的綠意映襯下窗門顯得更光亮潔凈。一陣微風吹進屋子,把窗簾吹得好像片片白色的旗幟隨風飛舞。風從這一頭吹進來,從那一頭吹出去,窗簾卷曲上升,飛向天花板上像婚禮蛋糕似的裝飾圖案,然后從絳色地毯上面拂過,留下一道陰影,就像風掠過海面時那樣。

屋子里惟一靜止不動的東西是一張巨大的長沙發,上面的兩個年輕女人活像是飄浮在一個被系住的大氣球上。她們都穿著一身白色衣裳,裙子在起伏飄動,仿佛她們剛環繞房子飛了一圈回來。我一定是站了好一會兒了,傾聽窗簾拍打的響聲和墻上一幅掛像發出的吱嘎聲。突然砰的一聲,湯姆·布坎南關上了后面的窗子,室內的風隨之平息了下來,窗簾、地毯,還有那兩個年輕女人也慢慢地飄落到地板上。

她們中比較年輕的那個我從未見過。她舒展地躺在沙發的一頭,一動也不動,下巴微微翹起,好像上面頂著什么東西,她要保持平衡,生怕它掉下來。不知道她是否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我,可她不露半點聲色。相反我倒吃了一驚,幾乎要囁嚅地道聲抱歉,怕自己進來驚擾了她。

另外那個女子,黛西,試著想站起來。她身子微微向前傾,一臉誠意。然后,她撲哧一笑,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卻很可愛。我也笑了,隨之走進了屋子。

“我高興得要癱——癱倒了!”

她又笑了,好像自己說了一句非常俏皮的話。她握住我的手不放,仰起頭直視著我,發誓說世上沒有其他人,她這么想見到。她就是這副樣子。她使了一個眼色,輕聲說那個在做平衡動作的女子姓貝克。(我聽人說黛西的輕聲細語只是想讓人更貼近她;但是這種不相干的閑話,絲毫無損于她這種習慣的迷人之處)

不管怎樣,貝克小姐的嘴唇還是動了動,向我點點頭,輕微得幾乎讓人難以覺察到,然后連忙又把頭往上一仰,恢復到原來的姿態——她頂著保持平衡的東西顯然側斜了一下,使她一驚。差一點我嘴里又要道聲“對不起”。任何我行我素、獨善其行的表現總會讓我肅然起敬。

我回過頭看了看我的表妹,她開始用細微而又激奮的聲音問我問題。她的那種聲音叫人必須支起耳朵,全神貫注,好像每句話都是再也不會重復奏出的音符。她的臉龐哀怨可人,卻又靚麗照人,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和一張鮮艷熱情的嘴,但是在她的聲音里有一種特殊的激情,使一切愛慕過她的男人難以忘懷:她聲音中蘊含著一種歌唱般的渴求,一聲細聲柔語的“聽著”,一種深深的承諾,告訴你她剛做完了快樂有趣的事情,而快樂有趣的事情正在接踵而來。

我告訴黛西,我到東部來的途中曾在芝加哥逗留了一天,那里有好多人托我向她問好。

“他們想我嗎?”她大聲問道,欣喜若狂。

“整個城市都很凄慘。所有汽車的左后輪都漆成黑色,作為哀悼的花環,在城北湖邊一帶[10]徹夜哀號聲不斷?!?

“太動人了!湯姆,我們回去吧!明天就走!”忽然她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你應該看看孩子?!?

“我正想看看?!?

“她睡著了。她三歲了。你還沒有見過她吧?”

“從沒見過?!?

“你應該見見她,她——”

湯姆·布坎南一直在屋子里不安地來回走動,此時停下來,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現在在干什么,尼克?”

“在做證券。”

“跟誰做?”

我告訴了他。

“沒有聽說過他們?!彼隙ǖ卣f。

這使我感到有點不快。

“你會聽到的,”我簡短地說,“你在東部待下去,你會聽到的?!?

“哦,我會在東部待下去的,不用擔心,”他邊說邊掃了一眼黛西,然后又回過頭來看著我,好像在提防著什么似的,“我是個十足的傻瓜才會跑到別的地方去待哪?!?

說到這時,貝克小姐突然開口了:“絕對沒錯!”如此突然,我不禁嚇了一跳——這是我進屋以來她說的第一句話。顯然她自己也像我一樣吃了一驚,打了個哈欠,然后做了一連串干凈利索的動作站到了地上。

“我身子都發僵了,”她抱怨道,“我不知自己在這張沙發上躺了多久了?!?

“甭瞧著我,”黛西反駁她,“我一下午都想把你打發到紐約去?!?

“不用了,謝謝,”貝克小姐對著剛從餐廳里端來的四杯雞尾酒說道,“我在受嚴格訓練呢!”

男主人看了看她,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在受訓!”他舉杯把自己的一杯酒喝了,仿佛杯底只有一滴酒,“我想不出你是怎么把事情搞成的?!?

我看著貝克小姐,想知道她“搞成”的是什么事。我津津有味地瞧著她。她身材苗條,雙乳小巧,但身板挺得很直。她像軍校的青年學員一樣,愛昂首挺胸,因而使得她的這個特點顯得更突出。她用那雙灰色的、被陽光照射而瞇起來的眼睛回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彬彬有禮的好奇,而此表情出自于一張蒼白、迷人,卻帶點慍色的臉。此刻我忽然覺得在什么地方見過她,至少見過她的相片。

“你住在西埃格?”她用不屑一顧的口氣說道,“我認識那邊的一個人?!?

“我一個人都不認識——”

“你一定認識蓋茨比吧!”

“蓋茨比?”黛西問道,“哪個蓋茨比?”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是我的鄰居,用人宣布開飯了。湯姆·布坎南用他粗壯結實的胳膊挾著我,不由分說把我從屋子里推了出去,好像是把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推到另一個方格里似的。

兩個年輕女人裊裊婷婷、慵懶閑散地把手搭在腰上,先行走到那個玫瑰色的門廊里。門廊朝著落日,餐桌上點了四支蠟燭,在平息下來的風中閃動。

“干嗎點蠟燭?”黛西緊蹙眉頭,表示反對。她用手指把它們彈滅了?!霸龠^兩個星期就是一年里白晝最長的一天了?!彼鋈挥稚癫娠w揚地看著大家?!澳銈兪遣皇强偸桥沃荒戤斨邪讜冏铋L的那一天,可到頭來又把它忘了?我自己總是盼著一年當中白晝最長的一天,結果也偏偏忘了?!?

“我們應該做個計劃?!必惪诵〗愦蛑氛f道,好像要睡覺的樣子,慢慢在桌子邊坐下。

“對,”黛西說,“我們打算做什么呢?”她無奈地轉向我,“人家計劃做什么呢?”

我還沒有回答,她突然臉色一變,驚慌地把目光死盯在自己纖細的手指上。

“瞧!”她哀嘆道,“我手指受傷了。”

我們都看她的手——指關節有點青腫。

“湯姆,是你弄的,”她譴責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是是你弄的。這就是我嫁給一個蠻漢子的回報,人高馬大,粗壯又笨重——”

“我討厭你用‘笨重’這個詞,”湯姆沉下臉來反駁道,“就是開玩笑也不行?!?

“笨重?!摈煳鞑灰啦火堄终f了一次。

有時候她和貝克小姐一起又說又笑,不張揚,只是逗逗趣,卻絕不是那種沒完沒了的嘮叨。她們的談吐就跟她們白色的衣裳,以及她們超然的、不存欲念的眼睛一樣清淡無奇。她們坐在這里,理會到湯姆和我在她們身邊,不時跟我們禮貌和友好地應酬幾句,彼此應酬和被應酬。她們知道晚餐一會兒就會結束,再過一會兒這個夜晚也會結束,一切煙消云散。這跟西部顯然不同,西部晚上聚會一個階段接著一個階段,過得十分緊湊,不斷讓人感到惋惜失望,或者使人忐忑不安,恐怕時光匆匆逝去。

“黛西,你使我感到自己不夠文明,”我坦然承認,此時我正在喝第二杯帶點軟木瓶塞味的干紅葡萄酒,但品味相當不錯,“你能不能談談莊稼收成或別的什么?”

我說這句話并沒有任何特別的意思,但是大家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文明快完蛋了,”湯姆突然開腔了,“我近來對一切事情都十分悲觀,你有沒有讀過一個叫戈達德的人寫的《有色帝國的崛起》一書?”

“怎么啦?沒有!”我回答說,對他的語氣感到有些驚訝。

“那么,我告訴你這是一本好書,每個人都應該讀一讀。書的大意是,如果我們白人不警惕的話,我們白種人就會被徹底淹沒。書里講的全是科學,都被證明了的。”

“湯姆變得越來越淵博了。”黛西說道,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憂傷表情,“他看一些深奧難懂的書,里面字句都很長。剛才那個詞是什么來著……”

“嗯,這些書說的都是有根有據的,”湯姆堅持己見,不耐煩地掃了黛西一眼,“這家伙已把整個事情說得明明白白?,F在該我們,占統治地位的白種人來提高警惕,否則其他人種就會控制一切?!?

“我們得打敗他們?!摈煳鬏p輕地說,眼睛對著晚霞猛眨。

“你應該住到加利福尼亞去……”貝克小姐才開口,湯姆就在椅子里笨重地轉過身來把她的話打斷了。

“其觀點是我們都是北歐民族,我是,你是,你也是,還有……”他猶豫了一下,然后點點頭把黛西也算在內,這時她又向我眨了眨眼,“……我們創造了構成文明的一切——呃,科學和藝術,以及一切的一切。你們懂嗎?”

在他的專注中間有一種感傷的情緒,仿佛他的那種自以為是的態度,雖然比以往更厲害了,他卻還是感到不以為然。這時電話鈴響了,管家離開了門廊,黛西立刻抓住這個空隙,身子向我探了過來。

“我告訴你家里的一個秘密,”她興沖沖地小聲對我說,“是關于管家的鼻子。你想要聽管家鼻子的故事嗎?”

“我今晚來此就為這個?!?

“說起來,他原先不是管家;他從前曾經在紐約專門給人家擦拭銀器。那戶人家有一套供兩百來人用的銀餐具。他得從早擦到晚,最后他的鼻子受不了了?!?

“后來情況越來越糟糕。”貝克小姐提了一句。

“是的,情況越來越糟糕,到最后他不得不放棄那份工作?!?

有一會兒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落在她容光煥發的臉上,浪漫又溫情,她的聲音使我不由自主地屏著氣側耳傾聽。接著,余暉開始漸漸退去,每一道光線離她而去時都是依戀惆悵,難舍難分,好像孩子們黃昏時要離開充滿歡樂的街道一樣。

管家回來了,湊在湯姆的耳朵上低聲說了些什么。湯姆聽后皺起了眉頭,把椅子往后一推,一聲不吭地走進屋子里去。他的態度似乎激發了黛西內心的什么東西,她再次把身子湊向我這邊來,聲音亮麗而婉轉。

“尼克,我喜歡見到你坐在我的餐桌上。你讓我想起——一朵玫瑰花,一朵可愛的玫瑰花。他像不像?”她轉向貝克小姐,希望得到她的附議,“是不是像一朵可愛的玫瑰花?”

完全是瞎扯。我跟玫瑰花毫無相似之處。她只是信口開河,可是在她身上蕩漾出一股撩人的熱情,仿佛她的心就隱藏在這些急促的、令人激動的話語中,現在急切地要向你袒露。此時,她突然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說了聲抱歉就到屋里去了。

貝克小姐和我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故意不表態。我正要說話時,她警覺地站了起來,并發出“噓”的一聲警告。此時可以聽到從那邊屋里傳來的說話聲,講話人很激動,但竭力壓制著。貝克小姐無所顧忌地湊過身去,想聽個究竟。講話聲戰戰兢兢,不甚連貫,時而低下去,時而高亢起來,然后全然停止了。

“你剛才提到的那位蓋茨比先生是我的鄰居……”我開口說話。

“別說話。我想聽聽發生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嗎?”我天真地問道。

“你真的不知道嗎?”貝克小姐說道,顯然感到難以相信,“我以為人人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

“唉……”她遲疑了一下,“湯姆在紐約搞上了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我茫然地重復了一遍。

貝克小姐點了點頭。

“她大可不必在吃飯時間給他打電話。你說呢?”

我還沒有聽懂她的意思,便聽到裙子擺動的窸窣聲和皮靴走路的咯吱聲,湯姆和黛西回到了餐桌。

“真沒辦法!”黛西大聲說話,強作高興。她坐下來,細細打量了一下貝克小姐,接著又打量了我一下,接著說道:“我在屋子外面看了一會兒,真是浪漫極了。草坪上有一只鳥,我想一定是搭乘‘康納德’或者‘白星’公司[11]的郵輪過來的夜鶯,它不停地在唱歌。”她自己的聲音也像在唱歌,“浪漫極了,湯姆,是嗎?”

“非常浪漫,”他說道,然后苦著臉對我說,“要是吃過飯天色還早,我要帶你去看看我的馬廄?!?

屋里的電話又響了,讓大家吃了一驚。因為黛西對湯姆搖了搖頭,態度很堅決,所以馬廄的話題,實際上所有的話題都煙消云散了。在有關餐桌上最后五分鐘的片斷記憶里,我只記得蠟燭又給毫無必要地點燃了,同時我感到想正視一下每一個人,然而又不想遇到對方的眼睛。我無法猜測湯姆和黛西在想什么,不過我相信即便貝克小姐也不可能把這個第五位客人急迫而又尖厲的聲音完全置之腦后,盡管她似乎已經料算如神,心不存疑。對于具有某種氣質的人來說,這種情景會是很有意思的——而我的本能是立即打電話報警。

不用說,馬的事再也沒有人提起了。湯姆和貝克小姐,兩人前后相隔幾英尺暮色,漫步走回了書房,好像去到一具伸手可及的尸體旁守護一樣,而我跟在黛西后面,穿過一連串連接的長廊去到前面的門廊,盡量裝出一副饒有興趣而什么也沒有聽見的樣子。在門廊冥冥的昏暗中,我們肩并肩地在一張柳條長椅上坐下。

黛西雙手捧住自己的臉,好像在撫摸自己那張可愛的臉蛋,眼睛慢慢地移向外面天鵝絨般的暮色。我看得出她內心的感情正在劇烈地翻騰,因此我提了幾個有關她小女兒的問題,自以為會起到一些鎮靜作用。

“尼克,我們彼此了解不多,”她突然說,“盡管我們是表兄妹。我結婚時你沒有來?!?

“我還沒從戰場上回來。”

“沒錯?!彼q豫了一下,“尼克,我一直過得很糟糕。我現在對一切都看透了?!?

顯然她抱這種看法是有緣故的。我等著她再說下去,可是她沒有繼續說,過了一會兒,我只好勉強地把話題回到她女兒身上。

“我想她會說話了,會吃飯了,什么都會了吧?”

“哦,是的,”她心不在焉地看了我一眼,“尼克,聽著,讓我告訴你她出生時我說了些什么。你想聽嗎?”

“很想聽。”

“你聽了就會明白我怎么會對事物抱這種態度……孩子出生還不到一個小時,湯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麻醉藥消退后,我醒了過來,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馬上問護士是男孩還是女孩。她告訴我是女孩,于是我偏過頭哭了起來。‘沒什么?!艺f,‘我很高興是個女孩。我還希望她變成一個傻瓜,一個漂亮的小傻瓜。’”

“你看我把一切事物都看得很糟,”她十分自信地一路往下說,“大家都這樣認為——那些思想很開明的人也都如此認為。我全知道。我什么地方都去過,什么事情都看過,什么事情都做過?!彼难劬﹂W閃發光,環顧四周,傲氣逼人,跟湯姆的眼睛十分相似,接著她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嘲笑。“飽經世故——天哪,我可是飽經世故了!”

她的話音一落,此時我也不必強使自己集中注意力去聽、去相信她的話了,便立刻感到她說的話并非出自真心。這使我很不自在,仿佛整個晚上是一個圈套,想從我這里撈取到對她有用的情感。我靜待著,沒錯,過了一會兒她瞧了瞧我,她那張俊俏的臉上露出一抹千真萬確的傻笑,好像她肯定地告訴人們,她屬于一個著名的秘密社團,她和湯姆都是該社團的成員。

屋里,那間緋紅色的房間燈火通明。湯姆和貝克小姐坐在一張長沙發的兩端。她正在給湯姆朗讀《周六晚郵報》——那些含混不清又無音調變化的詞句連在一起,聽起來倒給人心安神閑之感。光照在他的皮鞋上閃閃發亮,照在她秋葉般黃色的頭發上卻黯淡無光。每當她翻動報紙時,她手臂上的纖細肌肉隨之顫動,燈光也在報紙上晃動。

我們走進屋子時,她舉起一只手示意我們先別說話。

“未完待續,”她說道,隨手把報紙往桌上一扔,“請讀本刊下期。”

她不停地晃動膝蓋,振作了一下自己的身子,然后站了起來。

“十點鐘了,”她說道,好像在天花板上看到了時間,“乖女孩去睡覺了?!?

“喬丹明天要去參加聯賽,”黛西解釋道,“在威斯徹斯特那邊。”

“哦——原來你是喬丹·貝克?!?

我現在明白為什么看著她很面熟。她的那張討人喜歡又稍帶傲氣的面孔,我曾經不止一次在報道阿希維爾、溫泉和棕櫚海灘[12]的許多賽事的報刊照片上看到過。我還聽到過有關她的傳言,一些尖刻的、令人不快的閑言碎語,但究竟是什么,我早已忘了。

“晚安,”她輕聲說,“八點叫醒我,行嗎?”

“如果你起得來的話。”

“我會的。晚安,卡拉韋先生。再見?!?

“當然,你們會再見到的,”黛西肯定地說,“說老實話,我想做個媒。尼克,你經常來走走,我想怎么……呃……把你倆撮合在一起。喏……湊巧把你倆關進大衣柜里,然后放到一條小船上,推到海里去,那么一類事……”

“晚安,”貝克小姐從樓梯上喊過來,“我可一個字都沒有聽見!”

“她是個好女孩兒,”過了一會兒,湯姆說,“他們不該讓她這樣在全國各地到處亂跑。”

“你說誰不該?”黛西冷冷地問道。

“她家里人。”

“她家里只有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姑媽。再者,尼克將來可以去照料她,是嗎?尼克?她今年夏天會經常到這里來過周末。我想這里的家庭環境會對她有好處的。”

黛西和湯姆互相默默地注視了一會兒。

“她是紐約人嗎?”我很快問道。

“是路易斯維爾[13]人。我們在那里一起度過了純潔的少女時期。我們美麗純潔的……”

“你是不是在門廊上把一些心里話都給尼克說了?”湯姆突然逼問道。

“我說了嗎?”她瞧了我一下,“我有點記不得了,但是我想我們談了北歐人種。沒錯,我相信我們談了這個問題,不知不覺談上了它,總是那樣……”

“尼克,不要相信聽到的一切?!睖犯嬲]我。

我輕描淡寫地說我沒有聽到什么,幾分鐘后我起身回家了。他們送我到門口,兩個人并肩站在一方塊明亮的燈光里。正當我發動汽車要走時,黛西不容分說地喊道:“等一等!”

“我忘了問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們聽說你跟西部的一個女孩訂了婚?!?

“沒有錯,”湯姆平和地附和道,“我們聽說你訂婚了?!?

“那是無中生有。我太窮了?!?

“但是我們聽說了,”黛西堅持道,她的姿容再次像花朵般開放令我驚詫不已,“我們聽三個人說過,所以是千真萬確的。”

當然,我知道他們指的是什么,但是我根本沒有訂婚。事實上,正是我要結婚了的謠傳是我到東部來的一個原因。你不能夠聽謠言而停止跟一個老朋友來往,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意迫于人們的流言蜚語而結婚。

他們的關心倒使我深受感動,拉近了我跟這個富裕人家在感情上的距離——然而,我開車離去時,心中還是有些納悶,同時也有點厭惡。在我看來,黛西應該做的事是抱著孩子立刻沖出這個家——但是她腦子里顯然沒有這個念頭。至于湯姆,說他“在紐約有個女人”這事并不令我十分吃驚,令人詫異的倒是他讀了一本書竟然弄得神情沮喪。某種東西正在促使他對那些陳腐的思想感到興趣,孜孜以求,仿佛他那強壯的軀體本身已經不再為他專橫武斷的心提供養分了。

一路上,從路旁的屋頂和加油站前的場地看去已經是一派盛夏的景致。加油站前一臺臺嶄新的紅色油泵蹲在一圈圈的燈光里。我回到在西埃格村的住所,把車開到車棚下,在院子里一架閑置的剪草機上坐了一會兒。風已經停息,留下的是一個喧鬧明亮的夜晚,樹上的在不斷撲打翅膀,被稱為大地風箱的青蛙在使勁地鼓噪,發出連續不斷的風琴聲。月光下有一只貓的黑影在移動,我回過頭去看它時,發現此時此地并非只我一個人——在五十英尺外,從我鄰居的宅邸的陰影里隱現出一個人的身影。他站在那里雙手插在口袋里,仰望像撒落的胡椒粉般布滿夜空的銀色繁星。從他那悠閑的神態和雙腳穩健地站在草坪上的姿態來看,他應該是蓋茨比先生。他走出來看看我們頭頂上的天空哪一塊是屬于他的。

我決定向他打一聲招呼。剛才吃飯時貝克小姐提到過他,那可正好用來作自我介紹。但是我沒有和他打招呼,因為忽然間他給我一種感想——他不愿有人打擾他——他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朝幽暗的海面伸出雙臂。雖然我離他很遠,我十分肯定他在顫抖。我不由向海邊望去,那里除了一盞綠色的燈之外,什么也沒有。燈光微弱又遙遠,也許那是一個碼頭的盡頭。等我回頭再來找蓋茨比時,他已經消失不見了。在這不平靜的夜色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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