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言
- 了不起的蓋茨比
- (美)弗朗西斯·司各特·菲茨杰拉德
- 8451字
- 2019-07-12 14:37:15
一九三四年,也就是《了不起的蓋茨比》問世十周年之際,美國藍登書屋決定將小說收入“現代叢書”,重新推出。出版社邀請作者菲茨杰拉德為小說寫一篇前言。作者欣然命筆,寫了一篇言簡意賅的前言,主要針對當時叱咤文壇的批評家H.L.門肯及其他一些人對小說的批評作了針鋒相對的回應,有理有節,又充滿自信,表露了作者的創作心聲。他寫道:“既然這本書要重新出版,作者愿意在此說幾句話,直抒胸臆。在寫這本書的十個月中,作者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以保持自己藝術良心的純潔。讀過小說的人都會看到,盡管小說還大有改進的余地,但是,在我看來,就真實或者近乎真實而言,作者是問心無愧的,因為他已經盡力使他的想像力誠實可信。”他一再強調,這是一本誠實的書。只要有了清白的良心,一本書就能幸存下去——至少存活在人的情感之中。他堅信他是不會孤寂的。
事實果真如此,又是七個十年過去了。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一版再版,對它的評論也層出不窮,好評如潮。它已被公認為美國現代小說中最優秀的作品之一,其作者菲茨杰拉德也被冠之為美國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即“爵士時代”的“桂冠詩人”、“編年史家”。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僅《了不起的蓋茨比》一書便足以確立他在美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將他與他同時代的美國作家德萊塞、凱瑟、海明威等人齊名而毫不遜色。
那么為什么這樣一本篇幅不長的小說(有評論稱它為中篇,有的甚至把它歸為短篇)會引起讀者如此大的興趣,也引起評論家們如此強烈的反響?在此我們有必要對作家、作品以及幾十年來不同評論家的評說有一個大體的了解。
弗朗西斯·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以下簡稱為菲氏)一八九六年生于美國中西部明尼蘇達州圣保羅市的一個商人家庭。他早年隨父母去美國東部,在紐約州和新澤西州等地生活和學習。父親失去工作后,他又隨之返回西部老家。一九一三年,他進入普林斯頓大學求學。他在學校里熱衷于寫作和社交活動,而且雄心勃勃,他曾對他的同學、后來美國文學的著名評論家埃德蒙·威爾遜這樣說過:“我想要成為當今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你不想嗎?”而且據說他說這話時是很嚴肅的。一九一七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他應征入伍,但沒有被派往歐洲戰場,而是送到南方亞拉巴馬州的蒙哥馬利市近郊的軍營里受訓。在這期間,他認識了一位名叫姬爾達·賽爾的富家小姐。她被認為是當地的美女,在她身上有著南方名門淑女的許多特點。他們很快墜入愛河,但當她知道他無力讓她過上舒適奢華的生活時,她拒絕了他的求愛。這件事給年輕的菲氏很大的打擊。一九一九年他退伍后去了紐約,決心要掙大錢,贏回姬爾達。開始他白天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晚上伏案寫小說。后來他干脆辭去了工作,回到父母身邊,閉門寫作。最終他完成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人間天堂》。據說當郵遞員送來出版社決定采用他的書稿的通知時,他欣喜若狂,“在街上狂奔,攔截過往的汽車,他要把這一消息告訴他的至親好友”。一九二〇年三月二十六日小說正式出版,并大獲成功,一舉成名。他立即去到南方,四月三日便和姬爾達火速結婚。
婚后,他們的生活就像《人間天堂》里描寫的人物一樣,放蕩不羈,狂歡縱樂。他們在紐約的公共噴泉池里游泳,坐在出租車的車頂上去參加宴會,與酒店里的侍者打架,甚至在餐桌上跳舞。生活變成了通宵達旦的雞尾酒會,然而,菲氏還必須寫作掙錢,以維持巨大的開支。一九二二年,他出版了第二部長篇小說《美與丑》和短篇小說集《爵士時代的故事》。他急切地希望《美與丑》能比他的第一部小說受到更大的關注,實現他成為一名“偉大作家”的愿望,而不是像他在普林斯頓時的同學、此時已成為文學批評家的埃德蒙·威爾遜在看完《人間天堂》樣稿后所預言的那樣:“你會毫不費力地成為一名受歡迎的通俗小說作家。”菲氏曾坦言他寫《美與丑》的意圖是“要塑造一個作家,他并無真正的創作靈感,卻有著藝術家的種種情趣和弱點,最后他和他的嬌妻成了在‘窮奢極欲’海灘上的一條沉船的殘骸”。他在小說中再次大量使用自傳性的材料,引起了讀者的好奇,銷售尚好,但評價不高。一些評論家認為小說具有與他第一部小說同樣的弱點,只是作者本人生活經歷浪漫化的翻版,并且寫法雜亂,構思不精,有的地方,作者故作深刻,實在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感受而已。
一九二二年七月,他開始醞釀他的第三部小說,也就是他完成的四部小說中最重要的一部《了不起的蓋茨比》(以下簡稱《蓋茨比》)。他在寫信給幫助他出版《人間天堂》的編輯馬克斯威爾·帕金斯的信中這樣寫道:“我這一次要寫出新的東西來——不同凡響的,優美的,質樸的,加之布局精細縝密。”他還充滿自信地說,“我感到我現在身上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我現在正在寫的那本書將是一件精心制作的藝術作品。”
一九二五年四月《蓋茨比》正式出版了,受到了不少好評,卻沒有帶給他預期的報酬,因為書的銷量還不及他前兩部小說的一半,所得的稿酬剛夠他還清對出版社的債款。在以后的兩年里,他很少寫東西,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個時期“有的是沒完沒了的宴會,惟獨沒有工作”。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于一九二七年去了好萊塢,靠編寫電影腳本來維持生計。直至一九三四年,他才出版了他的第四部小說《夜色溫柔》。從一九三〇年開始姬爾達患上了精神病,經常住院治療,醫療費高昂,不堪負擔,菲氏本人想借酒消愁,結果嗜酒成癖。他再度靠為好萊塢編寫電影腳本來掙錢。一九四〇年他因心臟病發作而去世,時年僅四十四歲,死時留下一部未完成的小說《最后的大亨》。
菲氏的一生及其作品都充分說明,他是美國“爵士時代”的代言人,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他有成功與輝煌的一面,又有苦澀和失意的一面,曾被稱為“失敗的權威”。他的生命交織著雄心和現實、成功和失敗、得意和潦倒、縱情和頹喪、愛情和痛苦、美國文明和歐洲文明的矛盾、東部和西部的沖突、夢想和幻滅……這一切都在他的小說里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了不起的蓋茨比》。
從表面上看,《蓋茨比》只是“爵士時代”的一個畫面或插曲,對那個時代美國社會的種種腐敗現象作了酣暢淋漓的描繪,如販賣私酒,黑幫猖獗,農民背井離鄉,涌向東部大城市,農業社會的敗落,工業化和城市化的惡果顯露,道德被打上金錢的烙印,物欲橫流、享樂至上、政治上趨向極端的保守主義等等。但是透過這些現象,我們可以直覺地感受到菲氏對于二十年代表面繁榮的憂心,對于一九二九年證券市場的暴跌及稍后出現的大蕭條的那種隱而不露的先知先覺,同時也可以深切地感受到那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另一個時代的開始,美國傳統信念的淪喪,最后不可避免地導致“美國夢”的破滅。
所謂的“美國夢”是一種信念,也是一種欲望,一種夢幻,認為在這塊充滿機會和財富的土地上,人們只要遵循一組明確的行為準則去生活,就有理由實現物質的成功。這組行為準則在十八世紀就體現在富蘭克林、杰弗遜、愛迪生、卡內基等人的言行中。在蓋茨比父親珍藏的那本被他兒子翻爛的《牛仔卡西迪》書的封底前頁上,蓋茨比年輕時寫下的作息時間表和自勉的箴言實際上就是富蘭克林、卡內基等人的教誨和夢想。菲氏在文學上懷有“美國夢”,他筆下的蓋茨比認為自己與眾不同,與他的父母也不同,甚至不認同自己是父母的兒子,他來自于柏拉圖式的自我觀念。他是上帝之子,他要為上帝的事業效勞,追求一種“博大的、世俗的、虛飾的美”。顯然他把自己想象成為基督一樣的人物。十七歲時他決定改名,由原來的詹姆斯·蓋茲改為杰伊·蓋茨比就有這份涵義在內,據說杰伊·蓋茨比是英語“Jesus,God’s boy”(耶穌,上帝之子)發音的變體。但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從他改名那一刻起,他開始追求所謂的美和善,也就開始了他的人生悲劇。他把黛西·布坎南視為他追求的那種美的化身。當他見到她時,他知道他已經把他不可言喻的理想與她的生命氣息結合在一起了。他知道他的心要與上帝的心一樣,必須專一,絕不可馳心旁騖。當他第一次親吻她時,“她就像一朵鮮花一樣為他綻放,于是這個理想的化身就完成了”。在黛西身上,蓋茨比的夢想變得有血有肉。他企求與黛西聯袂來實現自己的夢想。
但是,黛西根本無力擔任這個角色。她不過是一個以享樂為人生最高目標的資產階級小姐,沒有思想,沒有情操,淺薄虛假,百無聊賴,無所事事。她絕不可能為實現蓋茨比的夢想去犧牲自己的既得利益。蓋茨比本人也是咎由自取,也許他并不是什么“上帝之子”,他具有的只是某種“了不起”的品質,即為自己誤導的夢想頑強拼搏的意志。他和黛西的丈夫湯姆·布坎南都擁有財富,兩人的不同之處是他至少用他的財富去追求一種“美”,并竭盡全力去得到它。然而,他沒有贏得它,最后,喬治·威爾遜,也就是湯姆情婦的丈夫在黛西夫婦的合謀和挑唆下殺死了蓋茨比。他的夢想徹底破滅了。蓋茨比的失敗究其根本的原因是他做的那個“美國夢”已過時了,他所處的年代夢想成真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在小說結尾處,作者不無感慨地寫道:“他的夢似乎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但他不知道那夢已遠他而去,把他拋在后面,拋在這個城市后面那一片無垠的混沌之中,在那里共和國的黑色原野在夜色中滾滾向前伸展。”蓋茨比一心向往的未來已經不復存在,他那個在農業社會里培育的夢想——美國夢——已經煙消云散。杰弗遜精心設計的伊甸園也隨著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進展而成了菲氏筆下的灰土谷。
小說的另一個重要主題是作者再次運用象征的手法揭示了美國東部和西部的差距和沖突。這一主題貫穿在全書的各個部分,從人物到背景,從故事的起始、發展到結局都展示了兩者之間的矛盾。作者是通過敘事人尼克·卡拉韋來表述這一主題的。尼克本人、杰伊及一度為他的女友的喬丹·貝克,還有湯姆和黛西全都來自中西部,這個中西部不是我們一般想象里的中西部——一個以農業生產為主的中西部,而是在東西交界地帶布滿大小城鎮的中西部。“這就是我的中西部,”卡拉韋若有所思地說道,“不是麥田,不是草原,也不是瑞典移民的荒涼村鎮,而是我青年時代那些激動人心的還鄉的火車,是嚴寒的黑夜里的街燈和雪橇的鈴聲……”卡拉韋繼續說道:蓋茨比和他的朋友們都是西部人,“也許我們具有某種共同的缺陷使我們微妙地難以適應東部的生活”。盡管東部有許多吸引人的東西,但是生活在那里的西部人總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所以,卡拉韋決定回去,回到老家去,在草原城市里雖然他不能飛黃騰達,至少能生存下去。顯然這是一個強烈的反諷。尼克當初離開中西部老家是因為“那里似乎處于世界的邊緣,一片不毛之地”。但是在小說的結尾,他要回去的那個地方卻成了他能夠找到思想上和道德上平衡的地方。菲氏凸顯了東部和西部之間的分化和對立。在更深的層次上,這里的東部不僅指美國以紐約為代表的東部,而且還涵蓋了菲氏經常出沒和眷戀的歐洲及其文明;同樣這里的西部也不只是地理概念上的西部,它代表著美國工業化以前初民們的生活準則和道德風貌。因此,一邊成了代表來自歐洲的詭詐和腐敗的集散地,一邊成了代表源自邊疆的純樸和憨厚的保留地。盡管小說的結局帶有撫昔懷舊的情調,但是作家菲茨杰拉德,像其他二十年代重要的作家一樣,都清楚地看到隨著美國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的完成,原來的價值觀念和生活準則都必須改變。菲氏通過蓋茨比“夢想”的破滅宣告了舊的生活方式的破產。不管他的夢想如何高尚,帶有“美國夢”的特色,但它是荒誕的。富蘭克林和杰弗遜等人的訓導在現代化的大潮沖擊下已經顯得蒼白無力,不僅不適用于蓋茨比遭受失敗的東部,也不適用于尼克要回去的西部,因為作家告訴我們在城市里無美可言,而出自蓋茨比的柏拉圖式自我觀念中的美也是不可企及的。
這部小說在藝術上的成就是十分杰出的,就連曾對小說猛烈抨擊的批評家門肯也不得不承認:“盡管故事平庸,但文筆玲瓏剔透,絲絲入扣,光彩奪目。沒有陳詞濫調,句子流暢通達,如行云流水,熠熠發光,又變化無窮。顯然每一行都灌注了作者的智慧和艱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既是一部美輪美奐的天才之作,又是經過辛勤勞作完成的。”小說的藝術表現是完整的,也是多方面的。其中最杰出的是作者對語言的運用。用愛爾蘭小說家詹姆斯·喬伊斯的話說,它是真正用英語寫的為數不多的小說之一。作者在使用語言上表意精細,效果強烈,很少有同類的作品可與它相媲美。不用說那些已經深深印在讀者記憶中的段落,如尼克看到蓋茨比站在海邊遙望黛西家碼頭上綠色燈光的那一段;又如蓋茨比舉行宴會的種種場景及與會者各色人物的臉譜都描寫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還有蓋茨比和湯姆在酒店攤牌時的爭吵,以及結尾時尼克幾段詠嘆調式的獨白等,精彩紛呈,字字珠璣,回味無窮。無怪乎有評論家說,《蓋茨比》全書是精心創作的散文典范,還具有抒情詩般的精確和華美。
這部小說的第二個突出成就是它的敘事手法或者說它的獨特的視角。作者創造了尼克·卡拉韋這一角色。他既是敘事者,又是故事中的人物。有了這樣一個“身兼二職”的人物,菲氏在寫作時獲得了更大的創作空間,也使作品具有更大的客觀性,效果更集中。尼克不只描述了他親身的所見所聞,敘述了蓋茨比的身世遭際,同時在敘述過程中也發現了自己。小說一開始他引述了他父親對他的一句忠告:不要輕率地對別人評頭論足。在故事開展的整個過程中,他只記事,而不作評論。他對蓋茨比本人及其生活態度一直抱著矛盾的心態,既吸引又反感,使他“既身在其中又身在其外,對生活的變幻無窮和多姿多彩,既感到陶醉又感到厭惡”。但是在故事結束時,他站到了蓋茨比這一邊。他對蓋茨比作出了自己的判斷。他贊美他,認為湯姆等等一伙人都比不上他。這種敘事者的雙重身份又可以使作家充分運用各種親眼目睹的形象來表達深層的思想感情。我國美國文學評論家董衡巽先生把菲氏的這種敘事手法稱之為“雙重看法”。他指出:“這種又融合又有距離的表現方法使得蘊藏在形象里的思想感情具有多種層次,不同的讀者可以有不同的體會,不同的時代也會作出不同的解釋。”董先生又引用美國文學評論家麥·考利對這種“雙重視角”作的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說菲氏寫的小說“像是他親身參加的一次舞會,自己翩翩起舞,同最漂亮的姑娘跳著探戈,同時又站在舞廳外面,像一個從中西部來的小男孩,鼻子貼在舞廳的玻璃窗上,向里張望,心里嘀咕這門票要多少錢一張……”也許正是這個出神入化的手法使T.S.艾略特斷言:“《了不起的蓋茨比》代表了自詹姆斯以來美國小說邁出的第一步。”
這部小說藝術上的另一個突出的特點是象征的使用。菲氏在運用象征上如此廣泛,如此深邃,如此嫻熟,在美國小說史上實屬罕見。在《蓋茨比》一書中,每一件事物都具有象征的意義,從蓋茨比的豪宅到在那里舉行的通宵達旦的狂歡晚會,從矗立在灰土谷廣告牌上艾克爾伯格的藍眼睛到黛西家碼頭上的綠色燈光,從女主人公潔白的裙子到她的金鉛筆,再到她嗓音里錢幣的叮當聲……無一不使讀者浮想聯翩,嘆為觀止。
就小說的背景而言,有兩對主要地點:東埃格村和西埃格村,紐約市和灰土谷。東埃格村是傳統富人的居住區,布坎南家就在那里,那是一座英王喬治殖民地時期的深宅大院;西埃格村則是后來開發的。蓋茨比住的那座豪華別墅,原先是由一個暴發戶建造和居住的,蓋茨比為了黛西重金買下并仿效歐洲的風格進行了修葺裝飾。兩者隔著一個海灣對峙著,“一交鋒便撞得粉身碎骨”。這個沖撞代表了新舊兩種財富擁有者之間,夢想和現實之間的激烈沖突。位于長島和紐約之間的灰土谷則是普通老百姓的荒原,資本主義工業化留下的惡果,住在那里的喬治·威爾遜為往來于紐約和長島之間的湯姆之輩修車加油,最后拱手把自己的妻子和生命都交付給了肉欲和暴力。紐約的象征意義是不言而喻的,尼克在那里的一家金融公司工作,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家公司的名字叫“誠記信托公司”。這里需要補充的是東、西埃格村,埃格(egg)在英語里是“雞蛋”之意,它表示脆弱易破,不堪一擊。
在小說眾多的象征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艾克爾伯格醫生的那雙眼睛。他俯視著菲氏描繪的那個死氣沉沉、道德敗壞的世界。他是一名眼科醫生,是在給自己做廣告。然而他從未開業,因此這雙眼睛是不可矯正的盲目的標志,是一種欺詐行為,而不是如威爾遜想的那樣是上帝的標志。正如黛西的聲音和她家碼頭上的綠色燈光不是希望的標志,那聲音里充滿的是銅臭味,那燈光在茫茫的大霧里是看不到的。這雙眼睛是小說的主要象征,因為小說里的主要人物都是盲目的,他們看不清自己和周圍的人和事,他們的行動都是盲目的。蓋茨比看不清黛西的空虛和丑惡,卻把她作為美的化身來追求;黛西在蓋茨比要她明確申明她從未愛過湯姆之前,她對湯姆和蓋茨比的感情都是盲目的;湯姆對于自己的虛情假意和偽善則更是茫然無知。他猛然一拳,把梅特爾打得血流滿地,就因為她敢于提及他妻子的名字。可憐的梅特爾在她死之前,一直把喬丹誤以為是黛西,把湯姆看成是把她從灰土谷里拯救出去的救世主,最后她盲目地沖向他的汽車。事實上,駕駛車的是黛西,坐在她身邊的是蓋茨比,而不是湯姆。在最后的盲目行動中,作者又讓艾克爾伯格的那雙眼睛出現了。威爾遜把這雙眼睛看做正義判決的標志,義無反顧地去執行上帝的判決。結果他錯殺了蓋茨比。這些人物全是盲目的,而這種盲目全來自他們盲目的欲望,而正是盲目的欲望制造了各種不同形式的“美國夢”。在整部小說中,惟獨尼克是有視力的,但是他經過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看清周圍的人和事。
由此可見菲氏把象征主義的手法發揮到何等的極致,同時也可以看出作者在人物的刻畫、情節的發展、結構的縝密等方面都匠心獨運,曲盡其妙。蓋茨比葬禮那天除了他父親、尼克和那個戴貓頭鷹眼鏡的先生外,別無他人,真是“曲終人不見”,但是小說給人的震撼和感染則“余音繞梁”。
《蓋茨比》從一九二四年第一次出版至今已八十年了。在此期間對菲氏及其作品,特別是他的代表作《蓋茨比》的研究和評論始終沒有停止過。我們從英美評論界對這部小說的評論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該小說在美國文學史上地位的升遷及其越來越大的影響。正如英國的特里德爾教授指出的那樣:這部小說具有極強的可讀性,易于被廣大讀者接受,又適合于當做教材,寫作藝術高超,小說講的是“美國夢”。它為評論家們提供了取之不盡的批評養料。同時,通過對各個時期批評家們評介小說時使用的不同批評理論和方法的了解,我們也可以看到美國文學批評理論和方法的發展趨勢。
在五十年代以前,對《蓋茨比》的評論主要是對其小說的評價,分析小說的優缺點,確立其地位。其中阿瑟·邁士納和威廉·特羅伊寫的傳記和評論都很有見地,確立了《蓋茨比》作為菲氏最優秀作品的地位。五十年代是美國文學理論的黃金年代,評論和闡述的方法風起云涌,其中當首推“新批評”的理論和方法。那時文學界迫切希望重新建立美國文學的典型。在此背景下,菲氏研究像雨后春筍蓬勃發展。不少評論家用“新批評”的方法對《蓋茨比》的寫作技巧作了十分透徹的分析,更有一批評論家對小說反映的“爵士時代”和“美國夢”作了深入的討論,使小說的聲望也隨之大增。
在六十和七十年代,有關菲氏的傳記、評論集和論文仍然源源不絕出版,它們都在原來研究的基礎上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出現了許多專題研究,如對小說的敘事手法、篇章結構、色彩的象征意義等等,其中有一些評論有著明顯的結構主義批評理論的影響。當然也不乏對菲氏的寫作方法提出尖銳批評的文章。到了六十年代中期以后,批評的風向又發生了顯著的變化,評論家們對于少數族裔、兩性關系、婦女等問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還有評論家用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方法對小說中的兩性關系,甚至同性戀問題作了饒有興趣的討論。
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中期,美國新的批評理論和方法紛至沓來,目不暇接。這同樣反映在對菲氏及《蓋茨比》的研究上,派別林立,標新立異,可謂進入了一個新時期。至于運用后現代主義/后結構主義、新歷史主義、文化批評等方法來解讀這部作品的文章屢見不鮮。
從以上這個簡單的概述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美國文學批評理論發展的脈絡,也可以看到菲氏的這部小說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像作者自己說的那樣,它會“幸存下去——至少存活在人的情感之中”。
美國小說家菲氏及其小說《蓋茨比》為中國眾多讀者所熟悉還是最近三十年的事。據了解,該小說已有多個譯本。這說明它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之所以這樣,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作家在小說寫作藝術上所取得的杰出成就之外,還有我國目前正處于轉型時期,社會上出現的某些現象和美國上世紀二十年代有類似的地方。人們的價值觀念、道德觀念、精神面貌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究其原因,其中很重要的因素是金錢。小說《蓋茨比》對金錢的負面作用作了很深刻的描寫,它讓我們看到金錢對小說中主要人物和社會的巨大腐蝕作用。這部被麥·考利稱為“金錢浪漫史”的小說對于我們實在也是一部警世與醒世之作。
另外,菲茨杰拉德于一九二六年寫的短篇小說《富家子弟》,無論在主題思想、歷史背景、人物塑造和寫作手法等方面都與《了不起的蓋茨比》有許多相似之處,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富家子弟》被很多評論家認為是菲氏短篇小說中的杰作,譽為“微型蓋茨比”,不少美國短篇小說集和文學選讀本都將它選入,奉為范篇,極力推薦。因此,把它譯出,與《了不起的蓋茨比》一并奉獻給讀者。
姚乃強
二〇〇四年春節 于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