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孤兒
- 墜落之前
- (美)諾亞·霍利
- 6407字
- 2019-03-20 17:22:09
埃莉諾記得她和姐姐還是少女的時候,不分你的和我的。她和美琪擁有的一切都是共用的,發(fā)梳、條紋連衣裙、波點連衣裙和半新的《蓬頭安經(jīng)典故事集》。她們以前常坐在農(nóng)舍的水槽里,照著鏡子,互相梳頭。客廳里在播放唱片——皮特·西格爾和阿羅·古瑟瑞,或者酋長樂隊——伴著父親做飯的聲音。美琪·格林威和埃莉諾·格林威,8歲和6歲,或者12歲和10歲,一起聽著CD,為同樣的男孩著迷。埃莉諾是年紀小的那個,發(fā)色偏淡,古靈精怪。美琪有自己獨特的舞蹈,她會拿著長緞帶快速轉(zhuǎn)動,直到暈眩為止。埃莉諾會看著她,一直笑著。
對埃莉諾來說,她從來沒有過“自我”時期。她腦海中的每句話都以“我們”起頭。然后美琪去上大學(xué)了,埃莉諾不得不學(xué)習(xí)如何獨處。她記得第一個連休三天的周末,她在空空的房間里旋轉(zhuǎn),等待不再響起的笑聲。她記得那種感覺,孤單一人的感覺,就像骨頭里有小蟲。于是周一上學(xué)時,她縱身跳下男生的懸崖,第一次大開眼界,知道與別人成雙成對是什么感覺。等到周五,她已經(jīng)和保羅·阿斯彭確定關(guān)系。三個星期后,他們的戀情結(jié)束,她的伴侶換成了達蒙·萊特。
引導(dǎo)她的是眼底的光,就是這個念頭——永遠別再孤單。
接下來的十年她遇到一連串的男人,有迷戀,有心醉,都是替代品。埃莉諾日復(fù)一日地躲避自己的核心缺陷,鎖上房門,拉上窗簾,固執(zhí)地眼看前方,即使敲門聲越來越大。
三年前,她在威廉斯堡遇見道格。當時她剛滿31歲,白天在曼哈頓下城區(qū)做臨時工,晚上做瑜伽。她和兩個室友住在卡羅爾花園一棟無電梯的三層樓公寓里。她生命中最近的一個愛人,哈維爾,在一周前甩了她——她在他的平角褲上發(fā)現(xiàn)了口紅印記——大多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只浸透雨水的紙袋。上城區(qū)的美琪也在說同樣的話,但埃莉諾每次做出嘗試,都有同樣的舊感覺,那些蟲子又爬回她的骨頭里。
她與美琪和戴維共度周末。她說是幫忙帶小孩,但實際上她只是躺在沙發(fā)上看向窗外,努力不哭出來。兩晚之后,她和幾個工作上的朋友去一家藍色招牌的潮人夜店,在地鐵L線附近,她看見了道格。他留著濃密的大胡子,穿著工裝褲。她喜歡他的眼睛,笑的時候眼周會皺起來。他又來吧臺買扎啤時,她和他攀談起來。他告訴她,他是個用舉辦精美晚宴來逃避寫作的作家。他的公寓里全是難懂的烹調(diào)準備機,老式意大利搟面棍,一臺300英鎊的卡布奇諾咖啡機,是他一個個螺絲擰上重裝的。去年,他開始從高灣那的一個屠夫那里買來腸衣,自己做香腸。做香腸的訣竅是要控制濕度,這樣才不會引起肉毒中毒。他邀請她過來嘗一點兒。她說聽起來還蠻不靠譜的。
他告訴她,他手頭上正在寫的是一部偉大的美國小說,也可能只是一個完全用紙做的大部頭書鎮(zhèn)。他們一起喝藍帶啤酒,忽略了各自的朋友。一小時后,她跟他回家,得知他哪怕夏天也睡在法蘭絨床單上。他的裝飾風(fēng)格是伐木工人碰撞科學(xué)狂人,他正在重裝一張老式牙醫(yī)椅,把電視機安到扶手上。裸體的他看起來像一只熊,身上是啤酒和鋸末的味道。她躺在他的身下,感覺自己像個幽靈,看著他做功,就好像他在跟她的影子做愛。
他告訴她,他與人相處有很多問題,而且喝酒太多。她說,嘿,我也是。然后他們一笑置之。但事實是,她不會喝太多,他卻會。而且偉大的美國書鎮(zhèn)毫無規(guī)律地呼喚他,激起他陣發(fā)性的自怨自艾和狂怒。她會在他的法蘭絨被單下大汗淋漓地醒來,發(fā)現(xiàn)他在拆他的書桌(擱在兩個鋸木架上的一扇舊門)。
白天的時候他很親切,而且他有很多朋友沒日沒夜地順道來訪,這意味著他和埃莉諾從來沒有機會獨處。道格歡迎朋友的到訪,而且他放下了手頭的一切,全力進行烹飪冒險——她會去果園街搜找一臺櫻桃去核機,或者乘地鐵去皇后區(qū),找一些海地人買山羊肉。他的存在感太強,埃莉諾從不會感覺到孤單,甚至他外出晚歸時也是。一個月后,她搬進他的公寓。當她感覺寂寞時,會穿上他的襯衫,坐在廚房地上吃剩菜。
她拿到了按摩師執(zhí)照,開始在翠貝卡的一家高端精品沙龍工作。她的客戶是電影明星和銀行家。他們很友好,給的小費也不薄。其間,道格在做零工——隨意做些木器之類的。道格有個改造餐廳的朋友,愿意花錢請他去搜找老式火爐來翻新。在埃莉諾的心目中,他們很開心,在做現(xiàn)代年輕夫婦應(yīng)該做的事情。
她把道格介紹給戴維、美琪和孩子們,但她能看出,道格不喜歡和戴維這么一個事業(yè)有成又有錢的男人待在一起。他們在洋房餐廳里一張12人席位的餐桌上吃飯(孩子們外出就餐不太方便),她看著道格喝下一瓶法國紅酒,觀察著頂級廚房用具(八頭的狼牌電灶,絕對零度的冰箱),帶著嫉妒與輕蔑(“你可以買來工具,但你買不來使用工具的才華”)。乘地鐵回家的路上,道格責罵她姐姐的“共和黨老男人”,他表現(xiàn)得就好像戴維當面奚落了他們的不足。埃莉諾不能理解他的這種做法。她的姐姐很幸福,戴維人不錯,孩子們都是天使。雖然她不贊同姐夫的政治學(xué),但他不是個壞人。
但道格這個年齡的胡須男都有這種仇富心理——他們誹謗財富,盡管他們自己就覬覦財富。他進入自言自語的狀態(tài),從6號線開始,到在聯(lián)合廣場換車,一直到惠氏大道他們的臥室里。戴維如何對持槍的白人兜售憎恨理論,世界如何比以前更糟,因為戴維在做極端主義和仇恨色情的買賣。
埃莉諾告訴他,她不想再聊這件事了,她想去沙發(fā)上睡覺。
他們在五月搬到州北部。道格和幾個朋友入股了哈得孫河畔克羅頓村的一間餐廳,與其說是餐廳,其實就是一個空房間。之前的想法是他們會搬過去,他和他的朋友們從頭開始建造這個地方,但他們的資金很緊,而且有個朋友在最后一刻退出了。另一個人兼職工作了六個月,然后搞大了一個當?shù)馗咧信⒌亩亲樱踊爻鞘辛恕,F(xiàn)在這個未來的餐廳只建了一半——就只有一個廚房,還有幾箱白瓷磚在噴霧器的死水里腐蝕。
道格多數(shù)時候開一輛舊皮卡去那里,但只是去喝酒。他在角落里放了一臺電腦,情緒上來時會在那里忙活他的書,但這種情況很少發(fā)生。空房間的租約年底到期,如果道格到時候沒能把它變成一個功能完善的餐廳的話,他們就會失去這個地方,投進去的錢也都將付諸東流。
埃莉諾曾提議過(只是提議),或許可以向戴維借10000塊錢裝修完這個地方。道格一口唾沫吐在她的腳邊,連續(xù)咆哮了兩天,說她應(yīng)該像她該死的姐姐一樣嫁給一個有錢的渾蛋。那天夜里他沒有回家,她躺在床上,感覺舊日的蟲子再次爬進她的骨頭。
有一段時間,他們的婚姻似乎像一棵無法茁壯成長的盆栽,因為缺錢和夢想破滅,窒息而死。
然后戴維、美琪和美麗的小瑞秋死了,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的錢多得花不完。
墜機三天后,他們坐在公園大道432號頂樓的會議室里。道格極不樂意地打了一條領(lǐng)帶,梳了頭發(fā),但他的胡子依舊亂糟糟的。埃莉諾心想他可能一兩天沒洗澡了。她穿了一條黑色裙子,腳踩低跟鞋,握著手包坐著。她身在這里,在這棟辦公樓里,面對一個方陣的律師,這讓她牙齒發(fā)癢,因為這一切事關(guān)重大。她要看著律師拆開他們的臨終遺囑,要聽律師念出該在死亡發(fā)生時念的文件條款,用無可辯駁的證據(jù)表明你愛的人已經(jīng)死了。
埃莉諾的母親在州北部照看男孩。他們離開時,埃莉諾感覺胃里一陣擰絞。她告別時擁抱了他,他看起來那么茫然悲傷,但她的母親向她保證他們會好好的,畢竟他是她的外孫。埃莉諾強迫自己坐進車里。
開車進城的路上,道格一直在問她覺得他們會得到多少錢,她向他解釋,那不是他們的錢,錢是JJ的,而且會有一個信托基金,她作為男孩的監(jiān)護人,可以用那筆錢來照顧他,但不是為了他們自己的私利。道格說,當然,當然,一邊點頭,表現(xiàn)得像是在說:“那個道理我當然知道。”但從他開車的方式,以及他在90分鐘里抽完了半盒煙,她能看出他感覺自己中了彩票,而且很期待接過超大的嶄新支票。
她眺望窗外,想起在醫(yī)院第一眼見到JJ的情景。然后畫面翻到三天前的那一刻,電話鈴響,她得知姐姐的飛機失蹤了。掛了電話之后很久,她一直裹著被子坐在那里,握著電話聽筒。道格就仰面睡在她的身邊,對著天花板打鼾。她盯著暗處,直到電話鈴聲在黎明后的某時再次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告訴她,她的外甥還活著。
“就他一個活著?”她問。
“到目前為止是的,但我們還在找他。”
她叫醒道格,告訴他,他們得去長島的一家醫(yī)院。
“現(xiàn)在?”他說。
她開車,道格的褲鏈還沒拉上,運動衫只套了一半,還沒等他把門關(guān)好,她就已經(jīng)掛擋了。她告訴道格,海洋某處發(fā)生了一起墜機事故。幸存的一個乘客背著男孩游了好幾千米回到岸上。她想讓道格告訴她不要擔心,如果他們倆能活下來,沒準兒其他人也會活下來,但他沒有。她的丈夫坐在乘客座上,問能不能停下來喝杯咖啡。
剩下的是一片模糊。她記得她在醫(yī)院的裝卸區(qū)里跳下車,恐慌地尋找JJ的房間。可她記得擁抱男孩了嗎?記得見到他隔壁床的英雄了嗎?他徒有形體,徒有聲音,在日光照耀中淡去。她的腎上腺素含量太高,她對事件的級別感到驚訝,生活竟能鋪開這么大——直升機在浪峰盤旋,海軍艦艇部署周全——大得充斥了300萬臺電視機的屏幕,大得讓她的人生現(xiàn)在變成了一個被人討論的歷史疑團,各種細節(jié)被業(yè)余人士和專業(yè)人員之流拿來反復(fù)觀察評估。
現(xiàn)在,她坐在會議室里,雙手握拳,竭力擺脫她如坐針氈的感覺,試圖微笑。拉里·佩奇在她的對面回以微笑。他的兩旁各有一名律師,一男一女。
“各位,”他說,“所有細枝末節(jié)我們可以之后再討論。這次會議其實只是讓您有個概覽,即戴維和美琪——在可能發(fā)生死亡時——對孩子們的打算。”
“當然。”埃莉諾說。
“多少錢?”道格問。
埃莉諾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佩奇先生在她的對面皺起眉頭,他期望在處理巨額財富的事宜時雙方仍能恪守禮儀,于是表現(xiàn)出一種刻意的無動于衷。
“好吧,”他說,“我已經(jīng)解釋過,貝特曼夫婦為兩個孩子都成立了信托基金,他們的房產(chǎn)平均分配。但鑒于他們的女兒——”
“瑞秋。”埃莉諾說。
“對,瑞秋。鑒于瑞秋沒有生還,全部信托都轉(zhuǎn)給JJ。這包括他們所有的房產(chǎn)——曼哈頓的洋房,瑪莎文雅島的房屋,以及倫敦的臨時住所。”
“等一下,”道格說,“你指的是什么?”
佩奇先生繼續(xù)說下去。
“同時,他們兩人的遺囑都指定向一些慈善組織撥出大筆現(xiàn)金和股權(quán),大概是他們總資產(chǎn)的30%,剩下的進入JJ的信托基金,會在接下來的40年里分階段供他使用。”
“40年。”道格皺了皺眉頭說。
“我們不需要多少錢,”埃莉諾說,“那是他的錢。”
現(xiàn)在輪到道格在桌下踢她了。
“這不是你們需不需要的問題,”律師告訴她,“事關(guān)履行貝特曼夫婦的遺愿。我們還在等官方的死亡聲明,但考慮到現(xiàn)在的情況,我愿意在這段時間挪出一些資金。”
他左手邊的女人遞給他一個嶄新的馬尼拉文件夾。佩奇先生打開它,里面只有一張紙。
“按照現(xiàn)在的市值,”他告訴他們,“JJ的信托基金價值1.03億美元。”
道格在她的身邊發(fā)出嗆到的聲音。埃莉諾的臉不由得滾燙起來,她為他表現(xiàn)出明顯的貪婪感到難堪;而且她知道,如果她看他的話,他臉上一定掛著傻笑。
“大部分的財產(chǎn)——也就是60%——會在他40歲生日當天開始完全由他支配。15%在他30歲生日當天開啟,另外15%在他21歲生日當天開啟。剩下10%的撥款,從此刻開始,用于支付到他成年之前的所有開支。”
她能感覺到身旁的道格在算數(shù)字。
“也就是1030萬美元——同樣也是以昨天的收盤價計算。”
窗外,埃莉諾能聽到鳥兒在盤旋。她想起把JJ從醫(yī)院抱回家的第一天,他的重量——比她記憶中重多了。他們沒有兒童墊高椅,于是道格在后面堆了幾條毯子,他們開車去塔吉特百貨買座椅。汽車在停車場空轉(zhuǎn),他們沉默地在車里坐了一會兒。埃莉諾看著道格。
“干什么?”他說,他的表情木然。
“告訴他們我們需要一把兒童墊高椅,”她說,“需要面朝前面的。務(wù)必讓他們知道,他只有4歲。”
他想鬧別扭的——我?進塔吉特?我最恨塔吉特——但值得表揚的是,他沒有吵嘴,只是用肩膀把門撞開,走了進去。她從自己的座位轉(zhuǎn)身,看著JJ。
“你還好嗎?”她問。
他點點頭,然后吐在她的座椅后背上。
佩奇右邊的男人開始大聲說話。
“鄧利維夫人,”他說,“我是弗萊德·卡特。我們公司負責管理您已故姐夫的資產(chǎn)。”
所以,埃莉諾心想,不是律師。
“我設(shè)計了一個基本的財務(wù)結(jié)構(gòu)模型,用來支付每月開銷和教育預(yù)算費用,我樂于在您方便的時候與您一同復(fù)查一下。”
埃莉諾冒險地看了一眼道格。他其實在笑,他對她點頭。
“我是——”埃莉諾說,“我是信托執(zhí)行人。是我嗎?”
“是的,”佩奇說,“除非您決定不執(zhí)行交付給您的責任,那樣的話貝特曼先生和貝特曼夫人任命了一位繼任人。”
她感覺身旁的道格僵硬了,想到要把那么些錢傳給某個位居第二的人。
“不,”埃莉諾說,“他是我的外甥,我想養(yǎng)他。我只是需要弄清楚,我是信托任命的人,不是——”
她的目光落向她的丈夫。佩奇看到那個眼神。
“是的,”他說,“您是指定監(jiān)護人和執(zhí)行人。”
“好的。”沉默片刻之后,她說。
“未來幾周內(nèi),我需要您過來再簽幾份文件,當然我們也可以去拜訪您。有一些遺囑需要公證。您今天想拿到各處房產(chǎn)的鑰匙嗎?”
她眨眨眼睛,想著姐姐的公寓,現(xiàn)在那是一個博物館了,里面裝滿了她再也不需要的東西——衣服,家具,裝滿食物的冰箱,擺滿書本和玩具的兒童房。她感覺眼里涌起淚水。
“不用,”她說,“我認為不需要——”
她停下來調(diào)整自己。
“我理解,”佩奇說,“我會派人送去你家。”
“能不能找人去JJ的房間拿他的東西?玩具、書和衣服。他很可能需要,我不知道,或許對他有幫助。”
佩奇左邊的女人記錄下來。
“如果您決定出售任何一處或者所有房產(chǎn),”卡特說,“我們可以幫上忙。我上一次核查的時候,三處加起來的公平市價在3000萬左右。”
“那筆錢會進入信托基金嗎?”道格說,“還是——”
“那筆錢會調(diào)入你們可用的流動基金。”
“那就是1000萬變成4000萬。”
“道格。”埃莉諾說,話語中的銳利超出了她的意圖。
律師們假裝沒聽到。
“干嗎?”她的丈夫說,“我只是——確認一下。”
她點頭,在桌下松開拳頭,伸展手指。
“好了,”她說,“我感覺該回去了。我不想留JJ一個人在家太久。他的睡眠不太好。”
她站起來。桌子對面的律師團體也一致起立。只有道格仍坐在椅子上,做著白日夢。
“道格。”她說。
“啊,對。”他邊說邊站起來,然后伸展胳膊和背部,像只貓從陽光下長時間的午睡中醒來。
“你們開車回去嗎?”卡特問。
她點點頭。
“我不知道你們開的是什么車,但是貝特曼夫婦有好幾輛車,包括一輛家庭SUV,這些也供你們使用,或者可以出售。看你們想怎么辦。”
“我只是——”埃莉諾說,“對不起,我現(xiàn)在真的無法做任何決定。我只是需要——思考,或者說整理一下整件事——”
“沒問題,我不問問題了。”
卡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他是個瘦子,有張和善的臉。
“請您記得,戴維和美琪不只是我的客戶。我們的女兒同齡,而且——”
他停下來。她淚水盈眶,然后點了點頭。她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很感激在這種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絲人性。
而身旁的道格清了清喉嚨,問道:“你剛才說是哪種車來著?”
……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沉默。道格抽完了剩下的半包煙,他把窗戶放下來,手指握在方向盤上,很明顯在計算著什么。
“要我說,保留洋房,對吧?”他說,“城里要有個地方。但是我也不知道,我們真的會回文雅島嗎?我是說,經(jīng)歷過這種事之后?”
她不回答,只是把頭靠在頭枕上,看著外面的樹冠。
“還有倫敦,”他說,“我是說,那倒是很酷。但其實我們多久會去一次呢——要我說,我們把那棟房子賣掉,然后如果我們想去的話,總是可以住酒店的。”
他搓搓胡子,像兒童故事里一夜暴富的吝嗇鬼。
“那是JJ的錢。”她說。
“沒錯,”道格說,“但是,他才四歲,所以——”
“這和我們想要什么不相干。”
“寶貝——好吧,我知道了。——但是這孩子習(xí)慣了某種生活的話,——現(xiàn)在我們是他的監(jiān)護人了。”
“我是他的監(jiān)護人。”
“當然,在法律上是你,但我們是一家人啊。”
“什么時候開始的?”
他合上嘴唇,她能感覺他咽下一股反駁的沖動。
他說:“我是說,好吧,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夠好。但你知道嗎?這整件事——這整件事讓我和你一樣,非常震驚。我很想讓你知道,我已經(jīng)今非昔比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說:“我們要同舟共濟。”
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感覺到他臉上的笑容,但她沒有看過去。這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孤單。
不過她不是獨自一人,她現(xiàn)在是一位母親了。
她將永遠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