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4月2日—2015年8月23日
做新聞這一行,有趣的正是長期混沌的狀態。一個故事可以從爐渣迸發出火星,快速演變成新聞周期,同時改變速度和方向,變得更加放肆,把路遇的一切通通吞滅。政治失態、校園槍擊、本國和國際的大事危機,這些都是新聞。ALC大樓的十層,新聞記者為火勢加油助燃,既是真正的火災,也是隱喻,他們下注,就像窮街陋巷里的色子游戲。
戴維以前常說,誰能猜到一樁丑聞延續的時長,精確到小時,就能拿到一臺沙拉攪拌機。如果你能在事發之前一字不差地預測到一個政客的道歉詞,康寧漢會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下來給你。
如果你幸運的話,開始只是一點灌木小火——比如,在一個應召女郎電話的客戶名單上發現了州長的名字——很快就變成滔天大火,在二次回燃的網絡平臺爆炸,吞掉廣播電視媒體的所有氧氣。戴維以前常提醒他們,水門事件也就始于簡單的非法入侵。
“說到底,什么是白水事件[8],”他會說,“白水事件不就是二流無名小鎮的土地丑聞嗎?”
他們是21世紀的新聞人,被24小時連環播放囚禁的囚徒。歷史教會他們在每個事實的邊邊角角里挖丑聞。每個人都不干凈,除了報道詞,沒有什么是單純的。
2002年,ALC新聞頻道由英國的一位億萬富翁投資一億美元創辦,現在擁有15000名員工和盤旋在200萬左右的日收視率。戴維·貝特曼就是它的締造者,它的元勛。在第一線,他們叫他董事長。但實際上他的角色是將軍,就像喬治·S.巴頓一樣,機關槍的火力在他的腿間掃起飛土時,他毫不畏懼地挺立。
戴維年輕的時候,為政治丑聞鬧劇的兩邊都工作過。先是作為政治顧問的角色,力求搶在他的候選人失態或犯錯之前及時搶救。然后,他退出了政治圈,開始打造一個新興的24小時新聞頻道。那是在13年前了。13年的憤慨與啟示,13年嘲弄的字幕和不是你被擊倒,就是我被拖走;4745天的持續信號;113880小時的體育、時評和天氣;6832800分鐘充斥著語言、畫面和聲音的放送嘀嗒流逝。完全無休無止的播送量令人生畏,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延伸到永恒。
拯救他們的是,他們不再是報道事件的奴隸,不再被別人的作為或不作為綁架,這就是戴維在打造這個頻道時擺上臺面的大理念,他的絕殺。多年前和億萬富翁坐在一起吃午餐時,他簡單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所有這些別的頻道,”他說,“他們都是對新聞做出反應,追著新聞跑。我們要制造新聞?!?
意思就是,ALC不像CNN和MSNBC,要有自己的觀點,有動機。當然,還是會有隨機的天災要報道,有名人死亡和性丑聞,但那只是湯湯水水,他們業務的主菜是把當日事件塑造得符合他們頻道想傳達的信息。
億萬富翁喜歡這個理念——控制新聞,戴維知道他會喜歡。畢竟他是個億萬富翁,億萬富翁之所以能成為億萬富翁,就是因為控制著局面。喝完咖啡,他們握手言定。
“你多快可以上線運營?”他問戴維。
“給我7500萬,我可以讓它在18個月內播出?!?
“我給你一個億,6個月上線?!?
他們確實做到了。6個月的時間,他們從其他頻道挖主播,設計標志和創作主題音樂,瘋狂建構了ALC的體系。戴維在一檔二流的新聞雜志節目發現了比爾·康寧漢,他在里面極盡冷嘲熱諷。比爾是個憤怒的白人,才思即將枯竭。戴維看完了節目的垃圾時間,他能預料到如果這個男人有合適的平臺,會成為什么樣子——復活節島的一尊神體,一塊試金石。他的一種視角讓戴維覺得剛好體現了他們的品牌。
“腦子不是常春藤名校派發的,”第一次和戴維會面吃早餐時,康寧漢告訴他,“人人生下來都有腦子,我受不了的是這種精英態度。為什么我們所有人,沒有一個人,聰明到可以管理我們自己的國家?!?
“你現在是在咆哮?!贝骶S告訴他。
“話說回來,你是在哪里讀的大學?”康寧漢問他,準備來個突襲。
“圣瑪麗園林學院?!?
“不會吧。我上的是石溪大學,公立學校。我畢業出來的時候,沒有哪個哈佛或耶魯的渾蛋會跟我打招呼。女人?想也別想。六年前第一次上電視時,我只能睡新澤西的女孩?!?
他們在第八大道的一間古巴風的中餐廳,吃著雞蛋,喝著棕漆色的咖啡??祵帩h是個大塊頭,身形高大,喜歡激怒別人。他是那種可以毫不客氣地當著你的面打開自己的行李箱,然后搬進你家的人。
“你對電視新聞怎么看?”戴維問他。
“一坨屎,”康寧漢一邊咀嚼一邊說,“假裝不偏不倚的樣子,好像他們不偏不倚,但看看他們都在報道什么,看看英雄都是什么人,勞動階層嗎?想也別想。經常上教堂、打兩份工送小孩讀大學的居家男人嗎?笑話。但總統是拿羅德獎學金[9]的人,所以我猜那是可以的。他們說這叫‘客觀’,我說這叫‘偏袒’,簡單明了?!?
侍者過來放下賬單,是從口袋大小的便箋簿上撕下的一張條紋復寫紙。戴維仍留著它,裱在他辦公室的墻上,一角被咖啡染色了。就世界而言,比爾·康寧漢是過氣二流的莫瑞·波維奇[10],但戴維看到了真相,康寧漢是個明星,不是因為他比你我更優秀,而是因為他就是你我。他是大眾常識發出的憤怒的聲音,瘋癲世界里的理智人。一旦比爾加入,剩下的拼圖將自動就位。
因為到最后,康寧漢總是對的。電視新聞人那么努力表現出客觀的樣子,而真相是,他們絕對不會客觀。CNN, ABC, CBS,它們像超市賣雜貨一樣賣新聞,人人各取所需。但人們想要的不只是信息,他們想知道信息背后是什么意思,他們要見解,他們需要有東西反抗,同意還是不同意。戴維的理念是,如果一個觀眾不同意一個電視臺的大多數觀點,他就會換臺。
戴維的想法是把新聞變成同道中人的俱樂部。第一批受眾就是多年來一直鼓吹他這種理念的人。緊隨其后的則是一生都在尋找一個人,能大聲說出他們的心聲的群體。一旦你擁有那兩種人群,好奇的人和猶豫不定的人就會陸續跟來。
這一看似簡單的商業模型重構之后,給行業帶來了徹底的轉變。但對戴維來說,這只是緩解等待壓力的一種方法。因為新聞行業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臆想癥的工作,焦慮的男男女女把每一次抽搐和咳嗽放大來調查,希望這次是條大魚,然后就是等待和擔心。好吧,戴維沒有興趣等,他也從來不是那種擔憂的人。
他在密歇根長大,是GM汽車車間工人老戴維·貝特曼的兒子,老戴維從不請病假,從沒翹過班。戴維的爸爸曾經數過他在后懸架流水線上超過34年來裝過的車,他數出來的數字是94610。對他來說,那是沒有虛度人生的證明。你拿人錢財,給人干活,而且你干好了。老戴維從沒拿過高中文憑,他尊重遇見的每一個人。連每隔幾個月來巡視車間的哈佛管理層也是,他們從迪爾伯恩彎曲的車道上一路駛來,過來拍拍普通人的后背。
戴維是獨子,是他的家族中第一個讀大學的孩子。但是作為擁護父親的表現,他拒絕了哈佛的全額獎學金,讀了密歇根大學,他在那里發現自己對政治的熱愛。那年,羅納德·里根入主白宮,他親民的舉止和堅定的目光激勵了戴維。戴維在大三時競選班長失敗,他既沒有政治家的外表,也沒有魅力,但他有想法,有策略。他能看到該如何出招,就像看到遠處的廣告牌,他能聽到頭腦里的聲音。他知道怎么贏,但是他自己做不了。就在那時戴維·貝特曼意識到,如果他想從政,必須得退居幕后。
在經歷了20年,38場州內和全國選舉之后,戴維·貝特曼贏得了“國王制造者”的名聲。他把自己對政治游戲的熱愛轉化成高利潤的咨詢業務,他的客戶包括一個有線電視頻道,他們雇他幫忙改進選舉報道。
就是他簡歷上這些名目的組合,在2002年5月的一天,引發了一場運動的誕生。
黎明之前戴維就醒了,這是20年的競選游說之路給他設置的程序。馬蒂經常說,打個噴嚏你就輸了,確實是這樣。政治競選不是選美比賽,競選比的是耐力。收集選票是漫長而且丑陋的流血運動,很少有第一輪出局的情況,通常是看誰在第15輪仍然站著,避閃橡膠腿飛來的重踢,這才是區別良莠的時刻。于是他學會不眠不休,每晚只睡4個小時,在緊要關頭,他可以用20分鐘的睡眠撐過8個小時。
他的臥室里,床對面的落地窗為第一縷陽光鑲上畫框。他平躺著,望向窗外,樓下的咖啡機正在自動烹煮。他能看到外面羅斯福島電車的高塔。他和美琪的臥室面朝東河,玻璃有未刪節版的《戰爭與和平》那么厚,將羅斯??焖俚缆飞蠠o休止的轟鳴聲隔絕在外。玻璃是防彈的,洋房里所有其他的窗戶也一樣。“9·11”事件后,億萬富翁花錢做了這套裝置。
“可不能因為某個肩上扛著火箭筒的圣戰分子出租車司機而失去你?!彼嬖V戴維。
今天是8月21日,星期五。美琪和孩子們都去了文雅島,已經去了一個月,留戴維一個人走在浴室的大理石地板上。他能聽到樓下的管家在做早餐。沖完涼后,他在孩子們的房間門口停下,每天早晨他都是這么做的,凝視著被整理得完美如新的床鋪。瑞秋房間的布置結合了科學的小玩意兒和對馬的崇拜,JJ的房間里全是汽車。像所有孩子一樣,他們偏愛混亂,而家政人員會有系統地將這種青少年的無序感清除,通常是實時的。現在,戴維看著消過毒的、吸過塵的整潔的房間,發現自己想把東西弄亂,讓他兒子的房間看起來更像孩子的房間,而不是一間童年博物館。于是他走向一個玩具箱,用腳把它踢翻。
這樣好多了,他心想。
他會給女傭留張字條,孩子們出城的時候,她應該維持房間的原樣。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把房間用膠帶攔起來,就像犯罪現場那樣,這樣是為了讓房間感覺更加活潑。
他從廚房給美琪打電話。火爐上的時鐘顯示是早上6點14分。
“我們已經起床一個小時了,”她說,“瑞秋在看書,JJ在看把洗碗劑倒進廁所會發生什么?!?
美琪捂住了話筒,聲音含混不清。
“小甜心!”她大叫著,“那可不是明智的選擇!”
紐約這邊,戴維假裝在喝咖啡,管家又給他端來更多咖啡。他的妻子回到電話線上。戴維能聽到她聲音里的疲憊不堪,她一個人帶孩子太久了。每一年,他都試圖勸她帶上他們家的換工學生瑪麗亞一起上島,但他的妻子總是拒絕。她說,暑假是他們自己的假日,是家庭時間。否則,瑞秋和JJ長大了會把保姆叫作“媽咪”,就像他們街區的其他孩子一樣。
“外面霧超級大。”他的妻子說。
“你收到我寄過去的東西了嗎?”他問。
“收到了,”她說,聽起來很高興,“你在哪兒找到的?”
“是吉卜林夫婦找到的。他們認識一個人,這個人周游世界收集古代的剪枝,18世紀的蘋果,自麥金萊當總統以來沒人見過的桃樹。我們去年夏天在他們家吃了那盤水果沙拉?!?
“對哦,”她說,“真好吃。它們——這么問是不是很傻?——它們貴嗎?這像是你在新聞上聽到的東西,有一輛新車那么貴吧。”
“一部維斯帕[11]踏板車吧,也許。”他說。
問價格就是美琪的風格,就好像她仍無法摸清他們的資產凈值,以及它意味著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有丹麥李這種東西?!彼f。
“我也不知道。誰知道水果的世界會有這么多的異域風情?”
她哈哈大笑。他們倆關系好的時候,她就有種輕松感,來自活在當下、不記宿怨的謙讓節奏。有時早晨戴維打電話過去,能聽出她夜里夢到他了。她偶爾會這樣,說話吞吞吐吐,無法直視他的眼睛。之后他會告訴她,在夢里,他永遠是一個藐視她、拋棄她的惡魔。之后的談話就變得冷淡簡要。
“嗯,我們早上要去種樹,”美琪告訴他,“這是我們今天的任務?!?
他們又閑聊了十分鐘——他這一天怎么過,他覺得今晚幾點能出發。他的手機一直在響,爆炸性新聞,日程變動,要處理的危機,別人驚慌的聲音被縮減成穩定的電子嗡鳴聲。與此同時,孩子們在美琪那邊跑進跑出,就像大黃蜂在偵察野餐。他喜歡聽到有他們的背景音,他們的混戰,這是他這一代與他父親那代人的不同之處。戴維想讓他的孩子擁有童年,真正的童年。他努力工作,讓他們可以玩耍。對戴維的父親來說,童年是他兒子無法承受的奢侈品。玩耍被認為是懶散與窮困的入門毒品。爸爸說,生活就是萬?,斃麃唫髑騕12]。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你不是每天訓練——鍛煉呼吸沖刺和進行草地演習——你就會搞砸。
結果就是,戴維小小年紀就開始承擔起家務。5歲時,他清理垃圾桶。7歲時,他已經在洗全家人的衣服。他們家的規矩是,做完作業和家務之后,才能扔球、騎車,才能從福爵咖啡罐里倒玩具軍人出來玩。
你不是偶然成人的,他的父親告訴他。這也是戴維的信仰,盡管他的版本更加溫和。在戴維的心里,對成人的訓練要從十來歲就開始。他推論出,10歲是開始思考成長的年齡,可以接受一些寬松的紀律和責任教育,這些東西在你的青少年時期已經灌輸給你,之后把它們鞏固成健康有為生活的規則。在那之前你都是個孩子,所以就要像個孩子。
“爸爸,”瑞秋說,“你會把我的紅球鞋帶來嗎?在我的衣櫥里?!?
他們講話的時候,他走進她的房間拿出球鞋,這樣他就不會忘了。
“我正把它們放進我的包里。”他告訴她。
“又是我,”美琪說,“我想明年你應該和我們一起來這兒待一整個月。”
“我也想?!彼R上說。每年他們都有一模一樣的對話,每年他都說一樣的話,然后他還是無法做到。
“都怪該死的新聞,”她說,“明天還會有更多。還有,到現在你都沒把他們訓練出來嗎?”
“我答應你,”他說,“明年我會在那里待久一點兒?!币驗楸绕鹁同F實世界的各種概率事件討價還價,擺出所有的減罪因素,試圖降低她的期望來說,直接說“好”要更容易。
能明天吵的架,絕對不在今天吵,這是他的座右銘。
“騙子。”她說,但聲音里有笑意。
“我愛你,”他告訴她,“今晚見。”
市內的座駕在樓下等他。安保機構的兩名保鏢乘電梯上來接他,他們輪流睡在一樓的其中一間客房里。
“早啊,小伙子們?!贝骶S一邊說,一邊扭頭穿上夾克。
他們一起護送他出門,兩個大塊頭,外套里面別著西格紹爾手槍,眼睛掃視著街面,尋找威脅訊號。戴維每天都收到恐嚇信,天知道那些信件都在說些什么,有時甚至收到人屎包裹。他的理論是,這就是他為自己選擇立場、對政治和戰爭持有意見所付出的代價。
去你的渾蛋和你的神,他們說。
他們威脅他的生命、他的家人的生命,他開始嚴肅對待這些威脅。
坐在市內座駕里,他想起瑞秋。她失蹤的那三天,綁匪要求不菲的贖金,客廳里全是FBI的特工和私人保鏢,美琪在后面的臥室里大哭。她能回來真是奇跡,他知道這種奇跡不會發生第二次。所以他們一直在先遣小組持續的監視下生活。安全第一,他告訴孩子們,然后是玩樂,然后才是學習,這是他們之間的笑話。
他坐在車里穿過城市,走走停停。他的電話每兩秒鐘響一聲。朝鮮又往日本海里試射導彈了;塔拉哈西的一名警察被停車射擊后陷入昏迷;好萊塢小明星發給NFL跑衛的手機裸照剛剛泄露,如果你不加提防的話,會感覺所有這些大事小事就像海嘯壓頂。但戴維對它們不予多想,他理解自己的角色。他是一臺分類機,把新聞按類別和優先度裝箱,向各部門傳達指示。他寫一個詞的回復,然后按下“發送”“胡說”“太弱”或“更多”。等車停在第六大道的ALC大樓門前時,他已經回復了33封郵件,接了16通電話,這對星期五來說是相當輕松的。
一名保安為他打開后車門,戴維踏入喧鬧中。外面的空氣和滾燙的餡餅一樣熱,一樣濃稠。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打著紅領帶。有的早晨,他喜歡在最后一秒鐘轉身繞過前門,漫步走開,去吃第二頓早餐,這讓負責安保的人隨時保持警覺。但今天,如果他想在三點前趕到機場的話,就得把事情全部做完。
戴維的辦公室在58樓。他快步走出電梯,眼睛盯著自己辦公室的地板。他走路的時候,人們紛紛讓道。他們迅速躲進自己的小隔間,或者轉身逃走。與其說是畏懼他本人,不如說是因為他的職位,又或許是因為他的西裝。戴維心想,自己周圍的面孔似乎日趨年輕,環節制片人和行政總監是下巴留著小胡子、喝手工咖啡的網蟲,他們自命不凡地以為自己就是未來。這個行業的每一個人都在留下身后名。有些是理論家,有些是投機分子,但他們在那里,都是因為ALC是全國最好的有線新聞頻道,而戴維·貝特曼就是這一切的緣由。
他的秘書莉迪亞·考克斯已經坐在桌邊。她從1995年開始跟著戴維,她已59歲,從未結過婚,也從沒養過貓。莉迪亞很瘦,她留短發,身上有某種老派布魯克林的放肆,但早就被懷有敵意的上流人士漂洋過海,把她驅逐出了這一區,就像曾經繁榮的印第安部落。
“塞勒斯十分鐘之內會打給你?!彼嵝阉谝患隆?
戴維沒有放慢腳步。他走向自己的辦公桌,脫下夾克掛在椅背上。莉迪亞已經把他的日程表放在桌子上了。他拿起來,皺起眉頭,這一天以塞勒斯——越發不受歡迎的洛杉磯總編——開始,就像用結腸鏡開始這一天。
“還沒有人捅死這家伙嗎?”他說。
“沒有,”莉迪亞一邊說,一邊跟著他進來,“但去年,你確實用他的名字買了一塊墓地,并拍照作為圣誕禮物送給他了?!?
戴維笑了。就他而言,生活中那樣的時刻不夠多。
“推到周一?!彼嬖V她。
“他已經打來兩次了。你敢讓他推掉這件事試試,這是他的要點。”
“太晚了。”
戴維的桌上有一杯熱咖啡。他指向它。
“給我的?”
“不是,”她搖著頭說,“是教皇的。”
比爾·康寧漢出現在莉迪亞身后的門口。他穿著牛仔褲和T恤,掛著他標志性的背帶。
“嘿,”他說,“有時間嗎?”
莉迪亞轉身要走。比爾靠邊讓她過去時,戴維注意到克里斯塔·布魯爾在他身后徘徊,克里斯塔的表情顯得有些擔憂。
“當然,”戴維說,“怎么了?”
他們進來,比爾關上他們身后的門。這不是他通常會做的事。康寧漢是個表演藝術家,他的整個獨特風格都以痛罵幕后秘密會議為基礎。換句話說,他從不私底下做任何事,他更喜歡每周沖進戴維的辦公室兩次,對他大吼大叫,吼什么無關緊要,這是對實力的炫耀,就像軍事演習一樣。所以關門說明事關重大。
“比爾,”戴維說,“你剛才關門了嗎?”
他看著克里斯塔,比爾的執行制作人。她似乎有點兒面色發青。比爾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他的臂展有翼龍那么長,他的坐姿和往常一樣,膝蓋大張著。
“首先,”他說,“沒有你想得那么糟?!?
“不,”克里斯塔說,“更糟?!?
“兩天的胡說八道,”比爾說,“或許會有律師介入,或許?!?
戴維站起來,看向窗外。他發現對付一個像比爾這樣愛出風頭的人的最好辦法,就是不看他。
“誰的律師?”他問,“你的還是我的?”
“該死的,比爾,”克里斯塔開始沖比爾開火,“這條規矩不容違反,不要在教堂里吐痰。這是法律,很可能是好幾條法律。”
戴維看著第五大道上車來車往。
“我三點鐘要去機場,”他說,“你們覺得到那時我們能講到重點嗎?還是我們得打電話解決這件事?”
他轉身看著他們??死锼顾翎叺仉p手抱胸,用肢體語言示意比爾自己說。傳達壞消息的信使會被殺死,克里斯塔可不會因為比爾的愚蠢錯誤丟掉自己的工作。與此同時,比爾的臉上掛著憤怒的微笑,就像一個開完槍的警察,站在聽證席上發誓開槍有理。
“克里斯塔?!贝骶S說。
“他竊聽了別人的電話。”她說。
話語懸在那里,這是個危機點,但還不是醞釀充分的危機。
“別人?”戴維謹慎地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讓他舌尖發苦。
克里斯塔看著比爾。
“比爾有個手下?!彼f。
“納摩,”比爾說,“你記得納摩吧,前海豹突擊隊員,前五角大樓情報員。”
戴維搖搖頭。過去幾年里,比爾開始在身邊聚集一群戈登·里迪[13]那樣的怪人。
“你當然記得,”比爾說?!昂冒桑幸煌砦覀冊诤染?,大概是一年前。我們聊起馬思凱·維茨,你記得那個國會議員吧?喜歡聞黑人女孩腳的那個。納摩大笑著說,我們要是錄下那些電話有多棒。黃金節目啊,對吧?一個猶太議員對某個黑妞說,他好想聞她的腳。于是我說,對,那會很好。不管了,反正我們點了更多77高杯酒,然后納摩說,你知道……”
比爾停下來,營造戲劇效果。他就是忍不住,這是他的表演天性。
“……你知道……這并不難的。他可是納摩。實際上他說,這就是小事一樁。因為每樣東西都得經過一個服務器,每個人都有郵件、手機,他們有語音信箱的密碼和手機短信的用戶名,那種垃圾很容易搞到,是能破解的。你只要知道一個人的手機號碼,就能克隆他們的電話,所以他們每次接電話……”
“別說了?!贝骶S說,感覺一股潮熱從他的肛門爬上他的脊梁。
“隨便啦,”比爾說,“就是兩個家伙深夜一點在酒吧里聊的東西,都是吹牛。但之后他說,挑個名字,你想聽誰的電話。于是我說,凱勒曼——你知道,就是CNN的那個人。他說沒問題。”
戴維發現自己坐在椅子里,盡管他不記得什么時候坐下的??死锼顾诳粗袷窃谡f,還有更糟的。
“比爾,”戴維說,一邊搖著頭舉起手來,“住嘴。我不能聽這些,你該去跟律師說。”
“我就是那么跟他說的?!笨死锼顾f。
比爾揮手不理他們,就好像他們是伊斯蘭堡集市上的一對巴基斯坦孤兒。
“我什么也沒干,”比爾說,“就挑了個名字。誰會在乎?。课覀兙褪蔷瓢衫锏膬蓚€醉鬼。于是我就回家了,忘了整件事情。一個星期后,納摩來我的辦公室,他說要給我看個東西。于是我們進了我的辦公室,他取出一張極碟驅動器,放進我的電腦。所有的音頻文件都在里面。凱勒曼,對吧?跟他母親的聊天,和干洗工的對話。但還有跟他的制作人的談話,于是我就想怎么從一個故事里剪掉點兒東西,讓它稍微偏離事實一點兒?!?
戴維感到一剎那的眩暈。
“所以你才能……”他說。
“正是。我們找到了原始版本的鏡頭,然后播放出來。你很愛那種故事的?!?
戴維又站起來了,拳頭緊握。
“我以為那是新聞工作,”他說,“不是……”
比爾大笑,搖著頭,驚嘆于自己的創造力:“我得給你放這些錄音聽,太經典了?!?
戴維繞過桌子。
“別說了。”
“你要去哪兒?”比爾問。
“別對任何人說一個字,”戴維告訴他,“你們兩個都是?!比缓笞叱隽怂霓k公室。
莉迪亞在她的座位上。
“塞勒斯在二號線。”她說。
戴維沒有停下,也沒有轉身。他走過成排的小隔間,汗順著他的肋部滴下。這件事能讓他們全部完蛋,他的直覺知道,甚至不用聽完剩下的故事。
“讓開!”他對著一群穿短袖襯衫的小平頭大吼,他們像兔子一樣四散。
戴維的腦子飛轉,他來到電梯間,按下按鈕,然后根本沒等,就踢開了樓梯間的門,走下一層樓。他大踏步地走在過道上,像個端著沖鋒槍的殺人狂,在會議室里找到了里柏林,他正和其他16個律師坐在一起。
“全部人,”戴維說,“出去。”
這些有法律學位的無名西裝男倉促離開,門打在最后一個人的腳踝上。唐·里柏林臉上有種茫然的表情,他是他們公司內部的法律顧問,五十來歲,做普拉提練就的身材保持得非常好。
“老天,貝特曼?!彼f。
戴維在踱步。
“康寧漢……”他一時半會兒只能說出這句話。
里柏林說:“那個老色鬼又干什么了?”
“我只聽了一點兒,”戴維說,“就打斷了他,再說下去我會變成事后從犯?!?
里柏林皺起眉頭。
“別告訴我哪個酒店房間里有個死掉的妓女。”
“我也希望如此,”戴維說,“跟這件事比起來,死掉的妓女太容易解決了?!?
他抬起頭來,看到一架飛機在帝國大廈的高空飛過。有那么一個片刻,他有種無法抗拒的沖動,他希望自己在那架飛機上,正在去把什么地方,任何地方。他一屁股坐到一把皮椅上,用手捋頭發。
“那個渾球竊聽了凱勒曼的電話,很可能還有別人。我感覺他準備開始列出受害者的名單了,像個連環殺手一樣,于是我離開了?!?
里柏林理平自己的領帶:“你說竊聽電話……”
“他手下有個人,某個情報顧問,說他能讓比爾接觸到任何人的郵件或電話?!?
“老天?!?
戴維向后倒回椅子里,看著天花板。
“你得去跟他談談?!?
里柏林點頭。
“他需要有自己的律師,”他說,“我想他用的是弗蘭肯。我會打電話過去?!?
戴維用指頭敲桌面,他感覺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我的意思是,萬一是國會議員或者參議員的話怎么辦?”他問,“我的天!他秘密監視競爭對手就夠糟的了。”
里柏林想了一下。戴維閉上眼睛,想象瑞秋和JJ在后院挖洞,把古代的蘋果樹種進去。他應該請一個月假的,現在應該和他們待在那里,腳穿人字拖,手拿一杯血腥瑪麗,在每次他兒子說“怎么啦?小蠢貨”時哈哈大笑。
“這件事會拖垮我們嗎?”他問,仍閉著眼睛。
里柏林跟他的上司打馬虎眼,“會拖垮他,那是肯定的。”
“但會傷及我們?”
“毫無疑問,”里柏林說,“像這種事情,可能有國會聽證會。FBI最少會跟上你兩年,他們會說要吊銷我們的廣播執照。”
戴維思考了這件事:“我要辭職嗎?”
“為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像這種事情,就算我不知道,我也應該知道?!?
他搖搖頭:“該死的比爾?!?
但這不是比爾的錯,戴維心想。比爾是戴維獻給世界的禮物,人們把這個憤怒的白人邀請進客廳,對這個世界大放厥詞,責罵這個體系,它剝奪了我們覺得自己應得的一切——加稅的政客。比爾·康寧漢,直腸子先生的脫口秀,神圣公正先生,他坐在我們的客廳里,分擔我們的痛苦。他告訴我們想聽的話,即我們之所以在生活中節節潰敗,不是因為我們是失敗者,而是因為有人把手伸進我們的口袋、我們的公司、我們的國家,拿走屬于我們的正當的東西。
比爾·康寧漢就是ALC新聞頻道之聲,而他發瘋了。他是叢林里的庫爾茨[14],戴維應該意識到,早該把他撤回來,但收視率太好了,而且比爾向敵人發射的炮彈都直接命中。他們做的是最好的頻道,那意味著一切。比爾是一代名角嗎?絕對是。但名角可以應付,狂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得打給羅杰。”他說,他指的是億萬富翁。羅杰是他的老板,大老板。
“對他說什么?”里柏林說。
“說有這么一回事。已經發生了,他應該做好準備。你得找到比爾,把他拖到一間房間里,用裝滿橙子的襪子揍他。把弗蘭肯叫來,找到真相,然后保護我們?!?
“他今晚上節目嗎?”
戴維想了想這件事:“不行,他病了,他得了流感?!?
“他不會樂意的。”
“告訴他,另一個選擇就是他去蹲監獄,不然我們打碎他的膝蓋骨。打給漢考克,說我們今天早晨就貼出通知,說比爾病了。周一我們播一期《一周精選》,我不想再讓這個家伙出現在我的頻道上?!?
“他不會悄悄離開的?!?
“對,”戴維說,“他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