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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拙政園
六月,早晨八點半的蘇州古城中心。
簡耀雙手插在褲袋里,站在隊伍中間,前瞻后望左顧右盼。雨水充滿節奏感地滴落在他淡黃色的一次性透明雨衣上,滴答,滴答,像始終難入他耳的中國古典樂曲,弄得他不勝其煩。潮濕的空氣全面侵占了他的肌膚,貼身的T恤和內褲已經被汗水浸透,渾身上下像被人吐了黏稠的濃痰一般難受,他甚至隱約覺察到大腿內側的皮膚開始刺癢起來。
這就是南方啊。他厭惡地想。
此時正值梅雨季節,小雨淅淅瀝瀝下了半個月,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天空陰沉、烏青,像父親不高興時的臭臉。濕度和熱度緊密交織在一起,容易導致一些食物迅速變質腐敗,也讓簡耀這樣的北方來客始終處于焦躁不安之中。只見他一會兒踮腳,一會兒扭動,翻來覆去,搖頭晃腦,像個在游樂場門口等待得早已失去耐心的孩子。
這條隊伍井然有序地排了上百號人。大家沿著博物館亮白的墻根排列,輕聲交談,耐心等待。還有十五分鐘,蘇州博物館就要正式開館了。
簡耀和父親是昨天傍晚才到蘇州的。剛下高鐵,他就被這種天氣搞煩了。相比北京的干燥,蘇州的潮氣對他而言就是毒氣。他從小就有皮膚病,一到潮濕的地方就開始起疹子,又痛又癢。有一年,父親帶他去杭州參加一檔節目的錄制,結果節目還沒開錄,他的大腿內側就開始起疹子,癢得那叫一個難受,之后還發高燒,吃藥打針都沒用,結果節目錄得一塌糊涂。從那以后,父親便有意識地減少帶他來南方的次數。然而一星期前,父親卻突然提出要和他來蘇州。
“在你出國前,咱父子倆來一次最后的旅行吧。”
于是就來了。據父親說,蘇州博物館最近在舉辦一個展覽,非看不可,因此才過來的。這讓簡耀覺得不可思議。父親平時除了抽煙喝酒,搗鼓那些破古玩,從沒對任何事情產生過興趣。這次特意大老遠跑來蘇州,居然是為了看一個展覽。可問題是,這會兒他去哪兒了呢?剛才他說要上廁所,讓簡耀幫他排隊,卻去了快半小時了。
一名保安走過來對著隊伍大聲提醒,博物館必須實名進場,需要查驗身份證,讓大家提前準備一下。
“你帶身份證了嗎?”
站在簡耀前面的兩個人聊了起來。
“帶了啊。我身份證隨身帶的。”
“我沒帶啊,出門太匆忙,看樣子白來了。這個特展到什么時候?”
“今天第一天開幕,應該展一個月吧。”
“那我明天再來排吧。”
“明天也得早來啊,最近人多。”
說完,就走了一位。簡耀不由往前挪了一步。
“請問是什么特展?”
“最新發現的唐伯虎畫作真跡啊。我們都是來看這個的。”
“哦。”
這樣的話就能解釋了。父親平時雖然沒什么愛好,但因為經營古玩店,倒也下過一些功夫。店里堆滿了一些黑不溜秋、臟不拉幾的瓶瓶罐罐、字畫錢幣,大多是從潘家園舊貨市場淘回來的贗品,然后轉手賣給一些不識貨的傻子。可如果真是為了看唐伯虎的畫而特意跑來蘇州,也不至于吧。北京故宮那么多國寶真跡,平時也從沒見父親去看過。唉,想那么多做什么,愛誰誰,自己不過是個陪同罷了。再說了,他對這些古舊的玩意兒真是提不起勁兒來。
簡耀看了一下表,離開館只剩十分鐘了。隊伍越來越長,雨依然慘淡地下著,大家打著傘或者穿著雨衣,看起來并沒有被這糟糕的天氣影響心情。他感覺大腿越來越癢,恨不得立即伸手去抓。
街道上的游客陸陸續續多了起來。這條街叫東北街,位于蘇州古城的中心,街道兩旁商店是清一色的蘇式古典建筑,售賣著應付外來游客的廉價絲綢制品、蘇式小點心以及各種紀念品。這條古街的中心位置是聞名世界的拙政園,世界文化遺產,中國四大名園之一。拙政園旁邊便是建筑大師貝聿銘的收山之作——蘇州博物館。
終于到了博物館開門的時間,隊伍開始往前挪動。簡耀拿出手機給父親打電話,卻只聽到“對方不在服務區”的提示。眼看就要排到他了,他一生氣,干脆摁掉電話,從隊伍里走了出來。隊白排了。不過也無所謂,既然父親自己不急,他又何必操心呢。簡耀感覺有些餓,想起還沒吃早點,便給父親發了條微信,詢問他在哪兒,接著走進了路口的全家便利店。
他買了一些關東煮和一杯咖啡,脫掉雨衣,在臨街的位置坐了下來。這些便利店銷售的簡餐之中,他最愛的就是里面的關東煮,而在關東煮里最愛魔芋粉絲。昨天到蘇州后他就發現了,這邊沿街的便利店比北京多很多。這是目前蘇州給他唯一的好印象。
雖然下雨,但街上的人并不少,以游客為主。一輛大巴緩緩停在路邊,下來很多老外,看起來是一個旅行團。簡耀想,這些老外放著好好的外國不待,跑到中國來看這些老掉牙的東西,有什么意思呢?就跟北京的胡同似的,還不如全拆掉建大樓呢。
這時,他的視線被不遠處一個發著呆的女孩吸引住了。她二十三四歲的年齡,長相甜美,短發,一把黑色的雨傘配上粉色的T恤,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球鞋,在深灰色的園林圍墻前顯得格外醒目。在她的胸前掛著一塊白色的卡片,簡耀猜測那是導游證。
一對年輕情侶走到她的旁邊,說了兩句什么,把她從沉思中拉了出來。簡耀從他們的手勢判斷,應該是想請女孩給他們做導游。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女孩面露歉意地搖搖頭,顯然是表示了拒絕。那對情侶一臉不高興地轉身,朝便利店走了過來。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個導游嘛!”
兩人剛進便利店門就抱怨開了。簡耀再次將視線投向那女孩,發現對方也恰好在看他。兩人四目交匯,簡耀心頭一緊,立即把腦袋低了下去,為了掩飾咬了一大口魔芋粉絲,結果嘴巴被滾熱的湯汁燙了一下。
靠!簡耀暗叫一聲,唉,真是丟死人了。等他再次抬頭,看見那女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抱著一只黑色小貓咪經過的老太婆。
叮咚。
簡耀掏出手機,發現父親在微信上給他發來一個定位,地址竟然在拙政園內的西北角。父親不是說去上廁所嗎,而且他明明說要去蘇博的,怎么跑進拙政園去了?這太奇怪了。他再次撥打父親的電話,依然沒有信號。他想了想,決定直接進園去找。
雨似乎變小了。
簡耀到了拙政園售票處,抬頭一看價格,不由暗暗叫苦。淡季七十元,旺季八十元,現在正值旺季。他拿出皮夾,發現自己身上只剩三百多塊現金了,這還是上次詩詞大會奪冠后父親一高興給他的零花錢。手機支付寶里倒是還有兩千塊,但售票處只收現金。他一咬牙買了張票,想著待會兒找到父親后再問他報銷。
拙政園外有兩扇大門,左邊的門額上寫著“疏朗”,右邊寫著“淡泊”,中間則題著“拙政園”三個大字。據旁邊墻上的石碑記載,此園最初建于明代,當時的御史王獻臣在官場受到構陷,郁郁不得志,遂告老還鄉,取名拙政,拙之于政治,兩耳不聞窗外事,致仕歸田,一心養花造園。
隨著人流檢票走進園子,簡耀一下呆住了。剛才在圍墻外面,他一直以為拙政園不過是一個私家小花園,進來才發現居然這么大,根本不知從何走起。難怪剛才在路上聽人說,蘇州是一座關起門的城市,外面的街道建筑看起來有些陳舊破爛,但走進園林,竟是另一個花團錦簇的世界。
接著,一塊奇特的大石頭映入他的眼簾。說實話,他從未見過如此巨大又怪異的石頭。這時,旁邊正好有個旅行團經過,領頭的導游一手舉著小旗子,一手捏著耳麥開始給眾人講解:
“這叫太湖石,在蘇州太湖里經過水浪長年蕩滌侵蝕而成,因為造型自然、獨特、多變,所以常常被用來做假山……”
哦,原來如此,倒是有點意思。簡耀又看了下父親發來的定位,就在園子的某個角落,似乎與旅行團要去的方向一致,心想反正門票錢也花了,就跟著他們逛逛,順便蹭一下導游的講解。
沿著右手邊的路線往前走,先是到了海棠春塢。據說每到四五月,園子里會開滿海棠,萬花似錦,可惜如今剛過花季,無景可觀,因此導游領著眾人匆匆走過。留下幾個游客笑嘻嘻地跟景點牌匾拍照。簡耀見狀,不禁有些厭惡。
接著,大家又到了一個名為“天泉”的景點。天泉的外部是一座木構建筑,建筑里有一口井,便是天泉了。導游駐足介紹,拙政園起初是在一處元代寺院上建立起來的,而這口天泉是當年唯一的遺留物。當眾人圍著天泉抻長脖子朝里看時,導游突然叫了一聲,把大家嚇了一大跳。只聽她壓低聲音、略顯神秘地說:
“據傳聞,這口天泉里的水具有魔力,人一旦落水,靈魂與肉體就會分離,到時候,就會變成沒有魂魄的僵尸。”
眾人連忙往后退了兩步,離天泉的井口稍微遠了些。導游得意地一笑。
“跟大家開玩笑呢。”
大家松了一口氣,氣氛又輕松起來,開始拍照留念,然后跟著導游往下一個景點走去。
簡耀站在隊伍的最后,離開之前也把頭往井口里探了探,里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見。他向來對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無感。然而就在他準備走開時,井底突然閃過一道白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可等他再次往里看時,卻只見一團漆黑。他內心一緊,趕忙快走幾步,跟上了隊伍。
導游領著大家在園林里漫步。她介紹說,蘇州園林與北京的皇家園林不同,屬于私家園林,造園和設計都由文人擔綱,融合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理念和精髓。“明四家”之一的文徵明就曾參與最初的設計,畫下三十一幅圖詠。經過幾代的主人更替,如今的拙政園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只留下了文徵明當年親手栽的紫藤。
“你們都看過周星馳的電影《唐伯虎點秋香》吧?”導游有點得意地說,“唐伯虎就是蘇州人,和另外三個人并稱江南四大才子,其中吳鎮宇演的那個就是文徵明。雖然電影里他們的出場比較搞笑,但其實在歷史上可是真正的大才子呢。”
簡耀看過那部電影,很喜歡,他覺得用這種幽默的方式詮釋古代人物比那些枯燥的歷史書有意思多了,更遠勝像父親那樣復讀機似的逼自己背古詩詞。一想到父親的所作所為,簡耀就生起氣來,也不那么急于想找到他了。看到就煩,簡耀心想,就讓他多等會兒吧。
此時,導游帶著大家從東園來到西園,兩園之間由一道矮墻分隔。導游解釋,園林的外墻都是高墻,而內墻則是矮墻。矮墻是為了區域劃分,而高墻是為了與世隔絕。高墻通常都是潔白的,具有宗教意味。據說禪宗達摩曾經面壁九年,是為禪意的終極。古代人退隱靜思,有點避世的意味,參禪也是園內人的生活主題之一。就在簡耀面對白墻發愣的時候,旁邊突然有人推了推他。他一側臉,發現是一個手上拿著照相機的中年男人,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小兄弟,幫我們拍張照唄。”
“拍什么?”
“就這堵墻。”
男子拉著自己的女朋友走到墻邊,然后將右手舉過頭頂,彎曲,與旁邊伸出左手、與他做同樣動作的女友比了一個愛心,口中喊著一二三,同時露出幸福而猥瑣的微笑。簡耀看見他的手腕上戴著好幾串佛珠。
“對不起。”
簡耀把相機往旁邊的凳子上一放,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走。他才沒興趣幫傻瓜拍照呢。與此同時,那種對古舊東西的反感又重新從心底冒了出來。果然啊,現在的人對這些東西已經完全不感興趣了,這些所謂游客來園林只是為了拍拍照,向親戚朋友證明到過某個著名景點,僅此而已。
就像自己去參加的那些什么詩詞大會,說到底都是在消費詩詞。節目組關心的是收視率,導師關心的是出鏡率,參賽者關心的是巨額獎金,觀眾則看個熱鬧。試問,會有多少人因為這個靠死記硬背就能拿冠軍的節目而熱愛古典詩詞呢。因此,簡耀固執地認為,如果是這樣,還不如把這些古物拆掉,送去博物館或者干脆埋回土里,免得滋生出這些惡心的人和事來。
過時的東西終究要被淘汰。
這樣一想,簡耀對接下來的游覽也就興致索然了。他決定離開隊伍,即刻去找父親。手機上的定位顯示就在周圍了。簡耀走進一條碎石子鋪成的小路,頭頂是枝葉繁茂的大樹,雨水從縫隙落下來,掉在地上,消失不見。
來來回回轉了幾圈,簡耀才找到那座隱藏在樹木后面的小院。院門旁的墻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柳色青青園林建筑研究院”,父親發來的定位就是這里了。他上前敲敲木門。沒有反應。他輕輕一推,門開了。
這是一間典型的中式廳堂,青磚鋪地,木構窗牖,屋內擺放著明式家具以及花瓶等裝飾物,一角放著一張大型的書畫案,上面堆放著書、紙、筆一類的辦公用品,椅子是南官帽椅,后面靠墻立著一個書架和一臺柜式空調機,像是某人的辦公室。
“你好?”
簡耀喊道,但無人應答。他再次拿出手機撥打父親的電話,還是打不通。他走到書畫案前,停下,看見桌上擺放著一本雜志,封面上一個身穿灰色中式大褂、滿頭銀發的老者,正目光炯炯地望著簡耀,身后的背景正是拙政園。
突然,簡耀聽到頭頂有一陣輕微的響動。他朝后退了幾步,仔細觀察,發現在書柜后面有一道木質的樓梯。原來還有二樓。
“有人嗎?”
簡耀仰著脖子叫了一聲,依然無人應答。他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先出去為好。當他轉身剛想走,腳下卻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一低頭,竟是父親的背包。
屋內光線昏暗,簡耀撿起書包,走到窗邊,拉開拉鏈,就著光線往里瞧了瞧。里面放著父親的手機、錢包和一本綠皮的舊書。他翻了翻錢包,錢和證件都在里面,手機卻已經關機了。那本舊書封皮上豎行寫著“園冶”兩個字,他好奇平時從不看書的父親書包里怎么會有本古籍,剛想拿出來看,突然,屋外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他心里一驚,背起包就沖了出去。
叫聲是從小屋后面的一個水池邊傳來的。簡耀趕到時周圍已經圍滿了人,大家指指點點,議論著什么。簡耀覺得有些奇怪,這里并非景區內,為什么會有這么多游客。他擠上前去,一看,頓時吸了一口冷氣。
水池中間有一個柱狀的石頭,一具尸體仰面朝天被戳在柱子上,四肢散開,嘴巴半張,雙目圓睜,滿頭是血。在他的身下,一群橘色的錦鯉正肆無忌憚地游來游去。簡耀覺得死者的面孔好像有些眼熟。
“這不是研究院的柳院長嗎?”人群中有人喊道。
研究院?簡耀想起了那門上的招牌——柳色青青園林建筑研究院,沒錯,這個死者不就是剛才屋子里那本雜志封面上的人嗎?可怎么會死了呢?而且父親給我發的地址為什么會……
一種恐懼感陡然朝簡耀襲來。
“請大家原地待著別動,警察馬上就到!”
說話的是公園里負責安保的保安隊長。他組織其他幾名保安把案發現場保護起來,試圖維持現場略顯混亂的秩序。因為不讓離開,簡耀注意到,那群戴著紅帽子的旅行團已經開始表示不滿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讓現場徹底安靜了下來。
“隊長!”
一名保安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怎么了?別著急,有話慢慢說。”
“抓到了!”
“抓到了?”保安隊長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什么抓到了?”
“兇手抓到了!”
現場頓時一片嘩然。游客們交頭接耳,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很快,“兇手”在兩名保安的左右包夾下被架了上來。簡耀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那個夾在保安中間,面目慘白、兩眼呆滯、渾身是血的中年男人,正是自己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