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醫院
- 墜落之前
- (美)諾亞·霍利
- 9107字
- 2019-03-20 17:22:09
夜里斯科特做夢的時候,他夢到貪婪的鯊魚,肌肉光潔,他醒來時感到口干舌燥。醫院是一個生態系統,充盈著嗶嗶聲與嗡鳴聲。外面,太陽剛剛升起。他向男孩望去,他仍然在睡覺。電視開著,音量很小,白噪音縈繞著他們的睡眠。電視屏幕被分成五格,字幕跑馬燈一般從底部逶迤穿過,而屏幕上,搜救幸存者的行動仍在繼續。看起來海軍部為了尋找水底殘骸,找回死者的尸體,已經用上了潛水員和深海潛水器。斯科特看著穿黑色潛水濕衣的人從一艘海岸警衛隊快艇的甲板上一個邁步,然后就消失在海里。
“他們把這叫作‘意外’,”比爾·康寧漢在屏幕上最大的格子里說話,一個發型引人注目的高個子,在用拇指彈著他的褲子背帶,“但你我都知道——世間無意外。飛機不會憑空掉下來,同理,我們的總統任命那個廢物羅德里格斯當法官時,也沒有忘記國會正在放假。”
康寧漢眼圈發黑,領帶歪斜。他現在已經連續直播九小時了,為他死去的領導發表長篇馬拉松悼詞。
“我認識的戴維·貝特曼,”他說,“我的老板,我的朋友——不會死于機械故障或飛行員的人為錯誤。他是一位復仇天使,一個美國英雄。這名記者相信,我們現在談論的這件事不亞于一起恐怖主義行為,如果不是外國僑民干的,那就是自由媒體的某些元素導致的。飛機不會平白無故地墜毀,大家聽著,這是蓄謀破壞。可能是高速快艇上發射來的肩扛式火箭,可能是圣戰分子穿了自殺式背心登上了飛機,可能是機組成員中的一個人引發了意外。我的朋友們,這是自由的敵人發起的謀殺啊。9人死亡,包括一個9歲的女孩,一個人生中已經遭遇過悲劇的9歲女孩,一個出生時我曾把她抱在懷里、給她換過尿布的女孩。我們應該給戰斗機加滿燃料,海豹突擊隊應該從高空飛機上跳下來,從潛水艇里沖上來。一個偉大的愛國者死了,他是西方的自由之父,我們會一直追查到底。”
斯科特調低音量。男孩動了一下,但沒有醒。睡夢中,他還不是個孤兒。睡夢中,他的父母還活著,他的姐姐也活著,他們親他的臉頰,撓他的癢癢。睡夢中的時間還是上周,他跑過沙灘,手里抓著一只扭曲的綠螃蟹的鉗子。他在用一根吸管喝橘子汽水,吃著扭扭薯條。他棕色的頭發被陽光曬得褪了色,雀斑散在臉龐上。等他醒來時會有那么一刻,所有的夢境都是真的,他夢中承受的愛還足以牽制住真相,但之后這一刻會結束。男孩會看到斯科特的臉,然后護士也會進來,于是他又是一個孤兒了。這次是永遠。
斯科特轉身看向窗外。他們今天應該出院了,斯科特和男孩都是,將要被逐出醫院生活。他們將做循環往復的揚聲器,每半小時一次的血壓檢查,量體溫,送飯。男孩的姨媽和姨夫昨晚到了,眼圈通紅,顯得非常陰郁。男孩的姨媽是美琪的妹妹埃莉諾,她現在正睡在男孩床邊的硬背椅上。埃莉諾30歲出頭,很漂亮,是來自州北部哈得孫河畔克羅頓村的按摩理療師。她的丈夫,也就是男孩的姨夫,是個作家,他對目光接觸反應怪異,是那種在夏天留胡子的笨蛋。斯科特對他的感覺不好。
墜機已經過去了32個小時,短得像一次心跳,卻感覺有一輩子那么長。斯科特還沒洗過澡,他的皮膚還留著海水的咸澀,他的左臂還吊著。他沒有身份證明,連條褲子都沒有。然而,拋開這些不考慮,他仍想著按計劃進城,行程上有人要見,有職業人脈要去建立,他的朋友馬格努斯已經提出開車來蒙托克接他。斯科特躺在那里,心想能見到他真好,他有一張友善的臉。他們其實并不親密,他和馬格努斯之間不像兄弟,更像酒肉朋友,但馬格努斯有處事不驚的優點,而且隨時處于樂觀狀態,所以昨晚斯科特才想到打電話給他。他需要避免和會哭的人談話,這一點至關重要。要保持輕松,那才是他的目標。事實上,他跟馬格努斯講完發生了什么事之后——這個人沒有電視機,馬格努斯只說了一句“真詭異”,就提議他們去喝啤酒了。
回過頭來,他看到男孩醒了,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著他。
“嘿,哥們兒。”斯科特悄悄地說,他不想吵醒姨媽,“你睡得好嗎?”
男孩點點頭。
“想讓我放動畫片嗎?”
男孩再次點點頭。斯科特找到遙控器,換到有動畫片的頻道。
“《海綿寶寶》怎么樣?”斯科特問。
男孩又點點頭。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沒說過一個字。他們剛上岸的頭幾個小時,還能讓他說出幾個字,他感覺怎么樣啊,需不需要什么啊。但之后,就像一個傷口腫脹閉合,他停止了說話。現在他已經徹底沉默。
斯科特在桌上發現一盒落了灰的橡膠檢查手套。男孩看著他抽出了一只。
“呃——哦。”他說,然后輕輕地假裝要打一個大噴嚏,隨著“阿嚏”的一聲,手套從他的左鼻孔掉出來。男孩笑了。
姨媽醒了,伸了個懶腰。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但卻留著傻傻的劉海兒,就像一個開昂貴好車的人為了彌補罪惡感,從不洗車一樣。斯科特一直在觀察她的臉,直到她完全恢復清醒,同時意識到自己在哪里,又發生了什么。有那么一刻,他看見她差點兒因為重壓而崩潰,然后她看到男孩,擠出一個微笑。
“嘿。”她說,把他的頭發從臉上拂開。
她抬頭看到電視,然后看到斯科特。
“早。”他說。
她把自己臉上的頭發撥開,檢查自己是不是衣衫得體。
“對不起,”她說,“我猜我睡著了。”
這感覺不像需要回答的話,于是斯科特只是點頭。埃莉諾環視四周,“你看到……道格了嗎?我的丈夫?”
“我想他去買咖啡了。”斯科特告訴她。
“好的,”她看似釋然地說,“那很好。”
“你們兩個結婚很久了嗎?”斯科特問她。
“沒有。只有,嗯,71天。”
“多久不重要。”斯科特說。
埃莉諾臉紅了。
“他是個貼心的人,”她說,“我想他現在只是有點兒不堪重負。”
斯科特瞥了一眼男孩,他已經不看電視了,在研究斯科特和他的姨媽。考慮到他們剛經歷的事情,道格怎么就不堪重負了,這讓人迷惑。
“男孩的父親有家人嗎?”斯科特問,“你的姐夫家?”
“戴維?”她說,“沒有。我的意思是,他的父母都去世了。他呢,我猜他是獨生子。”
“你的父母呢?”
“我的媽媽還在,她住在波特蘭。我想她今天會飛過來。”
斯科特點頭。
“你們倆住在伍德斯托克嗎?”
“克羅頓村,”她說,“離城市有40分鐘的車程。”
斯科特想象了一下那幅畫面,茂密幽谷里有一棟小房子,走廊上有安樂椅,應該對男孩有好處。但也可能是災難性的,與世隔絕的森林,陰森森的酗酒作家,就像冬天深山里的杰克·尼克爾森[15]。
“他去過那里嗎?”斯科特沖著男孩的方向點頭問道。
她抿起嘴唇:“不好意思,但為什么你要問我這些問題?”
“嗯,”斯科特說,“我猜我只是好奇他會怎么樣。我也投入了心血,可以這么說。”
埃莉諾點點頭。她看起來很害怕,不是怕斯科特,而是懼怕生活,她也不知道她的生活會變成什么樣子。
“我們會沒事的,”她摸摸男孩的頭說,“對吧?”
他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集中在斯科特的身上。眼神中有種質疑,有種懇求。斯科特先眨眼了,然后轉身眺望窗外。道格進來,他端著一杯咖啡,身穿一件伐木工人的格紋襯衫,外罩的開衫扣錯了扣子。埃莉諾看到他就安心了。
“是買給我的嗎?”她伸出手指問。
道格看起來有片刻的糊涂,然后他意識到,她指的是咖啡。
“當然。”他說,把咖啡遞給她。斯科特能從她握杯子的方式看出,里面幾乎已經空了。他看出她有些悲傷。道格繞過男孩的床,站到妻子附近。斯科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病人怎么樣?”道格問。
“他還不錯,”埃莉諾說,“睡了一覺。”
斯科特查看著道格的背部,好奇男孩將從他的父母那里繼承多少錢。500萬?5000萬?他的父親經營一個“電視帝國”,乘坐私人飛機,有大筆的財富、房產。道格抽著鼻子,用兩只手拎高褲子,他從口袋里掏出一輛玩具小汽車,上面還貼著價格標簽。
“拿去吧,狙擊手,”他說,“給你買了這個。”
海里有很多鯊魚,斯科特想,看著男孩接過汽車。
格拉曼醫生進來了,他的眼鏡架在鼻梁上。他的實驗室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根明黃色的香蕉。
“準備好回家了嗎?”他問。
他們換上衣服。醫院給了斯科特一條藍色的手術褲穿,他用一只手套上褲子,護士幫他把脆弱的左臂塞進袖子里時,他疼得一陣抽搐。等他從洗手間出來時,男孩已經著裝整齊,坐在一輛輪椅上。
“我給你一個兒童精神科醫生的聯絡方式,”醫生在男孩聽不到的地方告訴埃莉諾,“他專攻創傷后的病例。”
“我們其實不住在城里。”道格說。
埃莉諾用表情示意他安靜。
“謝謝。”她從醫生手上接過名片,說,“我今天下午打過去。”
斯科特徑直走向男孩,跪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你要好好的。”他說。
男孩搖著頭,淚光閃爍。
“我會來看你的,”斯科特告訴他,“我會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你姨媽。這樣你就能打給我了,好嗎?”
男孩不愿意看他。
斯科特的手在他的小胳膊上按了一會兒,不確定接下來該怎么做。他從來沒有過小孩,也沒當過叔叔、伯伯或教父。他甚至不確定他們說的是同一門語言。過了一會兒,斯科特直起身來,遞給埃莉諾一張紙,上面有他的電話號碼。
“當然,你隨時可以打來,”他說,“雖然我也不知道能幫上什么忙。但如果他想說說話,或者你……”
道格從他妻子的手上拿過留有號碼的紙,他把它疊起來,塞進自己的后兜里。
“聽起來不錯啊,老兄。”他說。
斯科特站著,盯著埃莉諾看了一分鐘,然后是男孩,最后看看道格。他感覺這是一個重大時刻,就像在生命中某個關鍵的節點上,他應該說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但不知道是什么,直到后來才恍然大悟。后來,當時該說的話會明若觀火,但現在只有一種煩躁的感覺,下巴緊鎖,還有輕微的惡心。
“好了。”最后他說,走向大門,想著就這么離開吧。這是最好的做法了,讓男孩和家人待在一起。但之后走進過道時,他感覺兩只小胳膊抓住了他的腿,他轉身看到男孩緊緊地抱著他。
過道里全是人,有病人和訪客,醫生和護士。斯科特把一只手放在男孩的頭上,然后彎下腰去抱起他。男孩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抱得太用力了,讓斯科特幾乎不能呼吸。斯科特眨了眨眼睛擠掉了淚水。
“別忘了,”他告訴男孩,“你是我的英雄。”
他等男孩自己松開手,然后把他放回輪椅上。斯科特能感覺到埃莉諾和道格在看著他,但他只關注男孩。
“永不放棄。”他告訴他。
然后斯科特轉身,走出過道。
早些年,當斯科特埋頭作畫時,他感覺自己像在水底,同樣也是兩個耳朵里有壓力,同樣是無聲的沉默,顏色更加鮮明,光線蕩漾折射。他在26歲時參加第一場群展,30歲時舉辦第一場個展,他七拼八湊出來的每一毛錢都用在了畫布和涂料上。在中間某個時候,他不再游泳,因為有畫廊要去攻占,有女人等著跟他上床,他是個子高大、綠眸的調情者,笑容極富感染力。這意味著總有女孩為他買早餐,或者為他提供棲身之所,至少是幾晚的時間。在當時,這幾乎可以說明一個事實:他的作品不錯,但不算很好。看著他的畫,你能看出他有潛力,有獨特的聲音,但就是缺了點兒什么。許多年過去了,大規模的個展和高調的博物館收購再也沒發生過,德國雙年展、天才獎金、出國作畫和教學的邀請函都沒了。他轉眼就30歲、35歲了。一天夜里,他參加了那一周的第三場畫廊開幕式,為一個比他年輕五歲的藝術家慶祝。幾杯雞尾酒下肚后,斯科特突然明白一點,他永遠不會像自己以為的那樣一夜成名,變成一個肆無忌憚的人,或一個鬧市巨星。藝術前途帶來的醉人興奮已經變得難以捉摸,變得可怕。他是個小藝術家,他一輩子只能這樣了。派對依舊很棒,女人依舊美艷,但斯科特感覺自己變得丑陋,隨著青春的漂泊被中年的自我折磨取代,他的風流韻事變得快速而骯臟。
之后斯科特開始獨自一人在工作室里,連續盯著畫布看上幾個小時,等待圖像出現。
結果什么都沒出現。
一天醒來,他發現自己已經是個40歲的男人,20年的花天酒地讓他腰圍陡增,面容滄桑。他訂過一次婚,然后解除了婚約;曾經戒過酒,再次失足。他也曾經年輕無限,然后不知何故,他的人生就變成了一場定局。“幾近成名”,甚至都不是“明日黃花”。有時候,斯科特仿佛能看到他的訃告。斯科特·伯勒斯,一個多才、瀟灑的萬人迷,從未信守過承諾,早就從風趣神秘步入了粗鄙凄涼的行列。但他是在開誰的玩笑?連訃告都是個白日夢。他只是個無名小卒,他的死不會證明任何事。
然后,他參加了一個為期一周的派對,那是一位比他成功太多的畫家在漢普頓宅邸里舉辦的,派對結束后,斯科特發現自己臉朝下趴在客廳的地板上,那時他已46歲。天即將放亮,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外面的露臺上。他的頭突突直跳,嘴里有輻射輪胎的味道。他在突然耀眼的日光中瞇起眼睛,抬起手來擋臉。關于他這個人的真相,他的失敗,像悸動的頭痛一樣殺了回來。然后,隨著眼睛適應了光線,他放下手,發現自己正盯著那位著名藝術家的泳池。
一個小時后,藝術家和他的女朋友發現斯科特在池子里面,赤裸裸地游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胸膛燥熱,肌肉疼痛。他們喊他上來跟他們喝酒,但斯科特擺手拒絕。他感覺自己重新活過來了!他一進水,就好像重回18歲,剛在全國錦標賽中贏得金牌。重回16歲,他做出完美的水下轉身。重回12歲,在黎明前起床,縱身跳進藍色泳池。
他一圈圈地游回時間的長河,一直回到6歲,他眼看著杰克·拉蘭內拖著一艘千斤大船游過舊金山海灣,直到那種感覺回來——一個男孩的深信不疑:
一切皆有可能。
所有都能得到。
你只需足夠渴望。
原來斯科特還沒變老,他的人生還沒有結束,他只是放棄了。
30分鐘后,他爬出泳池,不等擦干身體就穿上了衣服,回到城里。接下來的六個月,他每天游五公里,扔掉酒瓶和香煙,戒掉紅肉和甜食。他買來一張張畫布,用孕育希望的白色底漆涂滿每一寸表面。他好像是個訓練備戰的拳擊手,為演奏會練習的大提琴手,他的身體就是他的樂器,像強尼·卡什[16]的吉他一樣磨損,分裂而生澀,但他要把它變成一把斯特拉迪瓦里琴[17]。
他是個災難幸存者,因為他逃過了他自己的人生災難,所以那就是他的繪畫主題。那年夏天,他在瑪莎文雅島租了一棟小房子隱居起來,在這里,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工作。只不過他現在認識到,工作都作用在自己身上,他無法脫離自己的作品。如果他你是個糞坑,他只能產出大糞。
他有一只三條腿的狗,他為它煮意大利面和肉丸。他每天的生活都一成不變:在海洋里游泳,去農貿市場喝咖啡,吃點心,在工作室里持續工作數個小時,滿腦子都是筆觸與顏料,線條與色彩。他看著自己完成的作品,激動得想昭告天下。他成功地躍進了一大步,明白這件事后,他變得異常恐懼。作品成了他的秘密,一個藏在巖石地底的寶箱。
最近,他才從藏身之處出來,先是參加島上的幾場宴會,之后允許蘇活區的一家畫廊把一幅新作放在他們九十年代的回顧展上。那幅畫作獲得了大量關注,被一位重要的收藏家買下。斯科特的電話開始起來,幾個更大牌的畫廊代表過來參觀了工作室。事情開始有推進,他致力于工作的目標,他對人生的追求即將實現。他只需抓住這個救生圈。
于是他登上飛機。
醫院外面停了十幾輛新聞車,各個攝制組集合等待。警方的路障已經架了起來,六個穿制服的警員在維持秩序。斯科特躲在醫院大堂的一盆榕樹背后查看現場,馬格努斯在這里找到了他。
“老天爺,老兄,”他說,“你做事情真是計劃周全啊,不是嗎?”
他們熊抱了一下。馬格努斯是個業余畫家,全職小白臉,聲音里只殘存了一絲愛爾蘭口音。
“謝謝你幫這個忙。”斯科特告訴他。
“沒多大事兒,老哥。”
馬格努斯把斯科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看起來糟透了。”
“我感覺糟透了。”斯科特說。
馬格努斯舉起一個背包。“我帶來幾件汗衫,”他說,“一件迷人的罩袍和幾條內褲。你想換衣服嗎?”
斯科特眺望馬格努斯的身后,外面的人群越聚越多。他們是來看他的,來一睹這個背著四歲男孩在午夜的大西洋里游了八小時的男人,拍一些他的話語片段。他閉上眼睛,想象自己一旦穿好衣服,踏出那些門會發生什么事,閃光燈和提問的問題,他自己的臉將會出現在電視上。他好像聞到血腥味的狂亂,即將上演一出馬戲。
世間無意外,他想。
斯科特的左邊是一條長廊,門上寫著“更衣室”。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斯科特說,“但需要你違反法律。”
馬格努斯微笑。
“只違反一條法律?”
十分鐘后,斯科特和馬格努斯走出一扇側門。他們現在都套著手術褲,身穿白色實驗服,是長時間輪班結束準備回家的兩名醫生。斯科特把馬格努斯的手機貼在耳邊,對著撥號音假裝講話。這個計策很成功。他們來到馬格努斯的車旁,一輛曾經輝煌過的薩博汽車,頂棚面料已經被太陽曬得褪色。斯科特坐在車里,重新固定好左肩的繃帶。
“跟你說一聲,”馬格努斯告訴他,“以后我們一定要穿這身衣服去酒吧。女士們都愛男醫生。”
他們駛過媒體行列時,斯科特用手機掩護自己的臉。他想起男孩來,他小小的身體縮在輪椅里,從今以后就是一個孤兒。斯科特堅信他的姨媽會愛他,堅信他從父母那里繼承的財富能把他和任何行將就木的東西隔離開來。但那樣就夠了嗎?男孩能正常長大嗎?還是會因為遭遇的事情,永遠破碎?
我應該要來姨媽的電話號碼的,斯科特心想。雖然這么想著,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要電話來做什么。斯科特沒有權力闖入他們的生活。就算他闖進去了,他又能貢獻什么?男孩只有4歲,斯科特是個年近50的單身男人,一個聲名狼藉的登徒子,剛剛戒酒的酒鬼,一個從來不能保持一段長久關系的掙扎的藝術家。他當不了別人的榜樣、別人的英雄。
他們走長島快速道路進城。斯科特搖下車窗,感受吹在臉上的風。他瞇眼看著太陽,已經可以說服一半的自己,過去36個小時的事只是一場夢,沒有私人飛機,沒有墜機,沒有史詩般的游泳和痛心的住院經歷。只要用合適的雞尾酒配上事業勝利,他能把那件事擦除。但即使這么想著,斯科特也知道那是屁話。他遭遇的創傷現在成了DNA的一部分。他是打了一場硬仗的士兵,即使在50年后的臨終之時,也免不了回溯到這一段。
馬格努斯住在長島,他家是一家備受譴責的鞋廠改造成的老房子。墜機之前,斯科特的計劃是在這里住上幾天,然后搭車進城。但現在,馬格努斯一邊變道,一邊告訴斯科特計劃有變。
“我得到了嚴格的指示,”他說,“要把你帶到西村,你的地位上升了。”
“誰的嚴格指示?”斯科特想知道。
“一個新朋友,”馬格努斯說,“我現在只能說這么多。”
“停車。”斯科特用嚴厲的聲音告訴他。
馬格努斯對斯科特揚了兩次眉毛,滿面笑容。
斯科特去拉他的車門把手。
“別緊張啊,老哥,”馬格努斯說,“我看你沒心情猜謎啊。”
“告訴我這是去哪兒。”
“萊斯利家。”馬格努斯說。
“萊斯利是誰?”
“老天,你墜機時撞到頭了嗎?萊斯利·穆勒,穆勒畫廊。”
斯科特仍不明就里。
“我們為什么要去穆勒畫廊?”
“不是去畫廊,你這個二貨,是去她家。她是個億萬富豪,對不對?知道那個九十年代搞小發明的科技怪老頭吧,就是他的女兒。好吧,你打給我之后,我一時大嘴巴,講了我要來接你的事,還有你和我要進城我猜她聽說了你是個絕不唬人的英雄之類的,因為是她打給我的。她說在新聞上看到你的事了,說她家大門為你敞開,她在三樓有客人套房。”
“不去。”
“別犯傻了,朋友,這可是萊斯利·穆勒。這是一幅畫賣3000塊和賣30萬的分水嶺,或者300萬。”
“不去。”
“好極了,聽你的。但請用一分鐘考慮一下我的職業前途。這可是萊斯利·穆勒,我的上一場展覽還是在克利夫蘭的一家螃蟹餐廳舉辦的。至少我們去吃個晚飯吧,讓她下訂單買幾幅畫。你說不定能幫你的朋友我講幾句好話,然后我們再找借口離開。”
斯科特轉身看向窗外。他們隔壁車里的一對男女正在吵架,他們都是二十來歲,穿著上班的衣服。男的在開車,但沒在看路。他的頭轉過去,正在生氣地揮動一只手。作為回應,女的手拿一支打開的唇膏,涂了一半,朝男人的方向戳過去,她的臉因為厭惡變成了檸檬綠。看著他們,斯科特突然閃回一瞬間的記憶。他回到了飛機上,扣著安全帶。最前方,在敞開的駕駛艙門口,年輕的空乘——她叫什么名字來著?——正在和其中一名飛行員爭吵。她背朝斯科特,但越過她的肩膀,他能看到飛行員的臉。那張臉丑陋陰郁,斯科特眼看飛行員緊緊抓住女孩的胳膊,然后她脫身離開。
記憶中,斯科特感覺手里的安全扣打開了。腳在地上踩穩,股四頭肌收緊,就好像準備起身。為什么?準備去幫她嗎?
記憶瞬間回來,然后消失。畫面可能來自哪部電影,感覺像是他的生活。真的發生過嗎?有過某種打斗嗎?
隔壁車道上大發雷霆的司機轉過身來,朝窗外吐痰,但車窗是開著的,一團唾沫星子順著玻璃曲線流下來。然后馬格努斯加速,那一對男女已經開走了。
斯科特看到前方有個加油站。“你能在這兒停下嗎?”斯科特問,“我想買一盒口香糖。”
馬格努斯在中央儲物箱里摸索:“我記得哪里有盒黃箭的。”
“我要薄荷的,”斯科特說,“你開到路邊去。”
馬格努斯不打信號燈就變道了,停在路邊。
“我很快的。”斯科特告訴他。
“給我買罐可樂。”
斯科特意識到他身上穿著手術褲,他說:“借我20塊。”
馬格努斯想了一下,然后說:“好吧,但是答應我去穆勒家。我打賭她的櫥柜里有泰坦尼克沉船前裝瓶的威士忌。”
斯科特凝視他的眼睛說:“答應你。”
馬格努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
“還要薯片。”他說。
斯科特關上乘客車門。他穿著一次性的人字拖。
“馬上回來。”他說,一邊走進加油站的便利店。柜臺后面有個魁梧的女人。
“有后門嗎?”斯科特問她。
她手一指。
斯科特穿過短過道,經過公共洗手間。他推開一扇沉重的防火門,瞇起眼睛站在了陽光下,幾米之外有一個鐵絲網圍欄,那后面是一片住宅小區。斯科特把20塊錢放進前兜里。他試圖以一只手翻過圍欄,但臂帶很礙事,于是他把它丟掉了。幾分鐘后他到了圍欄的另一邊,走過一片空地,人字拖一直在打腳。這時是8月末,空氣混濁炙熱。他想象坐在駕駛座上的馬格努斯,他應該打開了收音機,找到一個老歌電臺,現在他很可能在跟著皇后樂隊唱歌,唱到高音處伸長脖子。
斯科特的四周是下層社會的街區,墊著木塊的車停在車道上,后院里是水波晃蕩的地面泳池。他是個穿著醫院手術褲和人字拖的男人,走在正午的炎熱中。在誰的眼里都是個精神病人。
30分鐘后,他發現一個炸雞店,走了進去。店面就是柜臺加烤箱,前面擺了幾把椅子。
“我能借用一下電話嗎?”他問柜臺后面的多米尼加男人。
“你得點東西。”男人告訴他。
斯科特點了一桶雞腿和一瓶干姜水。店員指向廚房墻上的一部電話機。斯科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撥通號碼。鈴響第二聲時,一個男人接起電話。
“運輸安全委員會。”
“我找格斯·富蘭克林。”斯科特說。
“我就是。”
“我是斯科特·伯勒斯,醫院里的那個。”
“伯勒斯先生,你好嗎?”
“很好。聽著,我——我想幫忙——搜救,就是參加救援行動,不管你們叫它什么。”
電話線那頭是沉默。
“我聽說你出院了,”格斯說,“不知你用什么辦法沒讓媒體看到。”
斯科特說:“我打扮成醫生的樣子,從后門出去的。”
格斯大笑:“很聰明。聽著,我們派了潛水員在水里搜尋機身,但進度很慢,而且這起案件很受矚目。你有什么可以告訴我們的嗎?任何你能想起跟墜機有關的事情?在那之前發生過什么?”
“記憶正在恢復,”斯科特告訴他,“雖然仍是碎片,但——讓我幫忙搜救吧。待在那里的話——可能會震出些什么來。”
格斯想了一下:“你在哪兒?”
“嗯,”斯科特說,“讓我問問你——你覺得雞腿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