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叫著浮出水面。那是在夜里,咸水刺痛他的眼睛,高溫灼燒他的肺部。天空中沒有月亮,皎潔的月光透過密實的濃霧,浪峰在他面前攪渾午夜的深藍。他的四周,怪誕的橘色火焰在舔舐著海浪的泡沫。
水著火了,他心里想,一邊本能地踢水游開。
震驚與迷失的片刻過去之后,他意識到:墜機了。
斯科特想著這件事,但無法組織語言。他的大腦里全是圖像和聲音,當時飛機突然傾斜向下,發熱金屬散發出令人恐慌的臭氣,一個女人頭部流血,碎玻璃扎在皮膚里閃閃發光。時間放慢的同時,似乎所有沒有固定的東西都在無止境地飄浮——葡萄酒瓶,女人的手袋,女孩的iPhone。一盤盤食物懸浮在半空,緩慢地打轉,前菜還在盤子里,然后是金屬間摩擦產生的刺耳的聲音。斯科特的滾筒世界碎裂成碎片。
一個海浪打在他的臉上,他雙腳踢水,試圖蹬得高些。他的鞋子卻把他往下拽,于是他踢掉鞋子,然后掙脫出浸透海水的卡其褲。他在大西洋的冷流里打著寒戰,兩腿做剪式踩水,胳膊用力打旋推開海浪。海浪里夾著泡沫,它們不是兒童畫里生硬的三角形狀,而是不規則的海水碎片,小浪層堆積成巨浪。在開闊的水面上,它們從四面八方朝他撲來,就像狼群在試探他的防御力。暗火讓它們更加生動,給予它們陰險的表情。斯科特踩水轉了360度,他看到參差不齊的大塊飛機殘骸上下跳動,幾片機身,一段機翼。漂浮的汽油已經散開,或者燒光了,很快一切就會暗淡。斯科特一邊克服恐慌,一邊嘗試評估局勢。時間是8月,對他有利,現在大西洋的溫度大概是18攝氏度,足以讓人失溫,但也足夠暖和。如果有可能的話,他有時間游到岸邊,如果他離得夠近。
“嘿!”他在水里轉動吶喊著,“我在這兒!我還活著!”
一定有其他幸存者,他心想。一架飛機墜毀了,怎么可能只有一個人活下來?他想到坐在他旁邊的女人,那個啰唆的銀行家妻子。他還想到在夏日里微笑的美琪。
他想到了孩子們。糟糕,還有孩子。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大一點兒,說不定10歲?但男孩很小,還是個小不點兒。
“哈嘍!”他呼喊著,多了幾分緊迫感。現在他正游向最大的一片殘骸,看起來像機翼的一部分。他游到那里的時候,金屬熱得沒法摸,他趕緊踢水離開,不想被海浪掃上去燙傷自己。
他感到疑惑,飛機是因為沖擊力解體的嗎?還是下降過程中斷開的,致使乘客四處散落?
他一無所知,這看似不可能,但記憶的數據流被無法破譯的碎片、無序的圖像堵塞了,現在他沒時間去理清任何事。
斯科特在黑暗中瞇著眼睛,感覺自己突然乘著一個大浪升起來。他奮力留在浪尖,意識到自己無法再回避明擺著的事實。
他努力保持浮在水面,這時他感覺左肩里有東西爆裂了。墜機后他一直忍耐的疼痛變成了一把尖刀,只要他把左臂抬過頭部就會將他刺穿。他一邊踢腿,一邊試圖用拉伸來舒緩痛苦,就像處理抽筋一樣,但顯然肩窩里有東西扯裂了,或者斷了,他得好自為之。他還有半邊身體能動,可以應付像樣的蛙泳,但如果肩膀的情況惡化,他會成為一個獨臂男人,隨波逐流,身上帶傷,最終成為鯨魚咸澀巨腹里的一條小魚。
然后他想到,他可能在流血。
這個想法讓他充滿純粹的動物恐慌,高等理性早已蒸發了。他的心率飆升,同時瘋狂地踢腿。結果他嗆了咸水,開始咳嗽。
停下,慢下來,他告訴自己。如果你現在恐慌,你就會死。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慢慢地轉動,試圖找到自己的方向感。他心想,如果能看到星星,他就能給自己定位。但霧太濃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應該往東游還是往西游?游回文雅島還是游向大陸?然而他怎么能知道哪兒是哪兒?他出發的島嶼就像漂在湯碗里的冰塊。在這個距離,即使游泳的軌道只偏移了幾度,也可能剛好錯過目的地,甚至永遠不會到達。
他想,最好還是往長距離的海岸線游。如果他平穩地劃水,不定期休息一下,不要恐慌,他最終一定能到達陸地。畢竟他是個游泳健將,熟悉大海。
他告訴自己他能做到的,這個想法讓他信心激增。他坐渡輪的時候了解到,瑪莎文雅島距離科德角11千米。但他們的飛機在前往JFK機場,這意味著它可能在向南飛行,位于前往長島的開放海域上空。他們飛了多遠?他們離岸有多遠?斯科特能用一只好胳膊游16千米,甚至是32千米嗎?
他像是一只漂在遠海的陸地哺乳動物。
他告訴自己,飛機應該發出了遇難信號,海岸警衛隊已經出動。但即使這么想著,他還是意識到最后一點兒火焰熄滅了,殘骸隨著洋流散落開來。
為了讓自己免于恐慌,斯科特想起了杰克。杰克——穿泳褲的希臘男神,咧嘴笑著,手臂彎折探入蕩漾的高浪,雙肩向前拱起,背闊肌突然出水。他們叫這種姿態螃蟹式,就好像一只被攫住的螃蟹。整個童年時代,斯科特把他的海報貼在墻上。他把它貼在那里提醒自己,一切皆有可能。你可以是探險家或宇航員,你可以航行七大洋,攀登最高峰。你只需要相信自己,這一切都會發生。
斯科特在水下屈體,一邊剝掉他的濕襪子,一邊對著寒冷的深海伸縮腳趾。他的左肩開始拉緊,所以盡可能多讓它休息,用右邊的身體帶動身體的重量,每次用兒童的狗刨式游泳休息15分鐘。他再一次意識到他不能胡亂選個方向,用一只胳膊迎著強勁的洋流游,而且不知道要游多遠。恐慌和絕望滲入他的身體,他難以擺脫。
他嘴里的舌頭已經開始發干。如果他要在海里游很久的話,脫水是另一個需要擔憂的問題。他的周圍風勢漸起,大海變得狂暴。斯科特決定了,如果要做這件事,現在就要開始游。他再次尋找濃霧的間隙,可是沒有,于是他短暫地閉上眼睛。他試圖去體會方向,像鐵料感覺磁極一樣去探究方向。
在背后,他想。
他睜開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他正準備第一次劃水時,聽到了響聲。一開始他認為是海鷗的聲音,有升有降的尖聲啼泣。之后大海把斯科特舉高了幾米,在浪尖上,他震驚地意識到自己聽到的是什么。
是哭聲,有個小孩在哭。
他四下轉圈,試圖明確地定位聲音,但海浪起落不定,不斷造成反彈和回聲。
“嘿!”他呼喚,“嘿,我在這兒!”
哭聲好像停止了。
“嘿!”他一邊踢開潛流,一邊呼喊,“你在哪兒?”
剛才他尋找殘骸,但沒有找到,下沉的碎片都朝各個方向漂走了。現在斯科特豎起耳朵聽,急切地想找到那個孩子。
“嘿!”他再次喊叫,“我在這兒!你在哪兒?”
一度只有海浪的聲音,斯科特開始懷疑或許自己聽到的是海鷗的聲音。但之后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尖厲而出人意料的近。
“救命!”
斯科特猛力游向聲音的源頭。他不再孤單,不再是忙于自保的一個人,現在他要對另一個生命負責。他想到他的妹妹,她16歲時淹死在密歇根湖里。他游了起來。
他發現9米外,孩子扒住一塊座椅坐墊。是那個男孩,他應該沒有超過4歲。
“嘿,”斯科特夠到他時說,“嘿,小寶貝兒。”
他碰到男孩的肩膀時,聲音如鯁在喉,他意識到自己在哭。
“我在這兒呢,”他說,“我夠到你了。”
對折的座椅坐墊充當了漂浮裝置,有臂帶和束腰帶,但它是為成年人設計的,所以斯科特好不容易才把它固定在了男孩身上,他冷得發抖。
“我吐了。”男孩說。
斯科特溫柔地給他擦嘴:“沒事的。你沒事,只是有點兒暈浪。”
“我們在哪兒?”小男孩問。
“我們在海洋里,”斯科特告訴他,“發生了墜機,我們在海洋里,但我準備游回海岸。”
“別離開我。”男孩說,聲音里有些許驚慌。
“不會,”斯科特說,“當然不會,我會帶上你。我得把這東西固定在你身上,然后你躺在上面,我拉著你游。這個建議,聽起來怎么樣?”
男孩點點頭,斯科特開始工作。他只有一只胳膊能用,所以做起來很難,但經過一陣折騰之后,他成功地把漂浮裝置的皮帶打成了一個編織結。他把男孩塞進背帶裝置里,然后研究效果。雖然皮帶沒有他想要的那么緊,但應該能保證男孩浮在水面上。
“好了,”斯科特說,“我需要你抓緊,我要把你拉回岸上。你知道怎么游泳嗎?”
小孩點點頭。
“好,”斯科特說,“如果你從墊子上掉下來,我要你努力踢水,拍打胳膊,好嗎?”
“貓狗式。”男孩說。
“對了。用你的手游貓狗式,就像媽媽教你的那樣。”
“我爸爸教的。”
“當然。就像爸爸教你的那樣,好嗎?”
男孩點頭。斯科特看到他的恐懼。
“你知道英雄是什么嗎?”斯科特問他。
“他打壞人。”男孩說。
“對。英雄打壞人。而且他從來不放棄,對嗎?”
“不放棄。”
“好,我需要你現在當英雄。假設海浪是壞人,我們要游過它們。我們不能放棄,我們不會放棄,我們會一直游,直到游到陸地,好嗎?”
男孩點點頭。斯科特把左臂穿進其中一條皮帶,疼得一陣抽搐,現在他的肩膀在抗議。抬升他們的每一波高浪都增加他的迷失感。
“好吧,”他說,“我們開始吧。”
斯科特閉上眼睛,再次試圖體會該往哪個方向游。
在你背后,他想。海岸在你背后。
他在水里小心地繞著男孩換位,開始踢水。就在此時,月光穿透了濃霧,頭頂短暫地露出一片星光璀璨的暗空。斯科特拼命尋找認得的星座,同時缺口在快速地合上。他認出了仙女座,然后是北斗星,隨后是北極星。
伴著一陣令人作嘔的眩暈,他終于意識到,原來在另一個方向。
斯科特一度覺得有強烈的嘔吐欲望。要是天空沒有放晴,那他和男孩會一直游向大西洋的深淵,隨著每一次踢水,東海岸都在他們身后后退,直到他們被疲憊耗盡體力,無影無蹤地沉入海底。
“計劃突然有變,”他告訴男孩,一邊盡力保持語氣輕松,“我們走另一邊吧。”
“好啊。”
“好啊。不錯。”
斯科特踢水,讓兩人就位。他游過的最遠距離是24千米,但當時他19歲,而且之前訓練了好幾個月。當時的比賽是在沒有洋流的湖里,而且他的兩只胳膊都能用。但是現在是夜晚,水溫在下降,他得與大西洋的強流搏斗,天知道能游多遠。
如果這次能活下來,他想,一定要給杰克·拉蘭內的遺孀送一個果籃。
這個想法太荒謬了,結果斯科特在水里上下顛簸著,開始大笑,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他想到自己站在愛蒂寶[6]的柜臺前,填寫卡片。
獻上最深厚的情誼——斯科特。
“停下。”男孩說,他突然擔心自己能否活命,因為自己的命似乎掌握在一個瘋子的手上。
“好的,”斯科特試圖讓男孩安心,“沒事的。只是想到一個笑話。我們現在就出發。”
他用了幾分鐘找到劃水的節奏,這是一種改良的蛙泳,右手比左手夾水更多,同時用力蹬腿。可他感到一團嘈雜,他的左肩就像一袋碎玻璃。蝕人的擔憂潛入他的五臟六腑,他們會被淹死的,他們兩人都會葬身深海。但之后不知怎么的,一種節奏自行呈現,他開始在重復中忘我地游起來,他的手臂從上入水,兩腿以剪式夾水,他游進無底深海,水花迎面飛濺。只是現在很難把握時間,飛機是幾點起飛的?晚上十點?過去了多久?三十分鐘?一個小時?還有多久太陽能升起?八小時?九小時?
他周圍的大海千瘡百孔,變化不定。他游著,試圖不去考慮開放的海域有多遼闊,不去想象海洋的深度。八月的大西洋是大型風暴鋒面的發源地,海底峽谷的冷槽中形成颶風,不同天氣模式的碰撞,溫度與濕度形成巨大的低氣壓氣阱。全球勢力狼狽為奸,手舉棍棒、臉涂迷彩的蠻族大軍呼嘯著沖進戰局,天空立即陰沉下來。一道不祥的閃電劃過,雷鳴的巨響就像戰斗的喧騰,而大海,片刻之前還風平浪靜,此時變成人間煉獄。
斯科特在脆弱的平靜中游著,試圖清空自己的思緒。
有東西擦過他的腿。他瞬間僵住了,開始下沉,然后不得不蹬腿保持漂浮。
他心想,是鯊魚。他得靜止不動。
但如果停下不動,他會被淹死。
他翻身仰泳,深呼吸給胸腔充氣。他從未如此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食物鏈中低下的地位。他體內的本能在對他尖叫,不讓他翻身背對深海,但他還是翻身了。他盡可能平靜地漂在海里,隨著潮汐起起落落。
“我們在干嗎?”男孩問。
“休息,”斯科特告訴他,“現在我們要非常安靜,行嗎?不要動。試著讓腳離開水面。”
男孩沉默下來,他們隨著浪涌起起落落。斯科特原始的爬蟲大腦命令他快逃,但他不予理睬。鯊魚能在一百萬加侖海水里聞到一滴血的腥味。斯科特和男孩中只要有一個人在流血,他們就完了。但如果沒有,而且他們能完全保持靜止的話,鯊魚應該會放過他們。
他拉住男孩的手。
“我姐姐呢?”男孩低聲問。
“我不知道,”斯科特也低聲回答,“飛機掉下來了。我們都失散了。”
漫長的沉默。
“或許她沒事,”斯科特低聲說,“或許你的父母在她身邊,他們在別的地方漂著,也可能他們已經被救起了。”
長時間的沉默后,男孩說:“我不這么認為。”
他們帶著這個想法漂了一會兒。頭頂的霧開始消散,天空慢慢開始放晴,然后星星出現了,還有一彎新月,最后他們周圍的海洋變成了一條亮片裙子。斯科特躺在水面上,發現了北極星,確認他們在往對的方向游。他望向男孩,男孩害怕得睜大了雙眼。這是斯科特第一次看到他的小臉蛋,眉頭緊皺,撇著小嘴。
“嗨。”斯科特說,海水在他的耳邊輕拍。
男孩面無表情,很嚴肅。
“嗨。”他回話。
“我們休息好了嗎?”斯科特問。
男孩點頭。
“好,”斯科特翻過身來說,“我們回家。”
他恢復平衡,開始游泳。他確信自己隨時會受到下方的突襲,一張蒸汽挖掘機的大口刀鋒般地一合,但沒有。過了一會兒他就把鯊魚拋諸腦后,他用意志讓兩人前進,一劃又一劃。他的腿在身后呈八字形推動,他的右臂一沖一拉,一沖一拉。為了讓頭腦保持興奮,他想象自己更愿意在別的液體里游泳:牛奶,湯,波本威士忌,或者波本威士忌的海洋。
他考慮著自己的人生,但細節對現在似乎毫無意義。他的抱負,他每月要交的房租,離開他的女人。他想到自己的工作,帆布上的筆畫。他今晚畫的是海洋,一畫又一畫,就像哈羅德和他的紫色蠟筆,墜落時他畫出一個氣球。[7]
現在斯科特漂浮在北大西洋上,他突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比此刻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誰,目標是什么。現在看來太明顯了,他被放到這個地球上就是要征服這片海洋,就是要救這個男孩。41年前,命運把他帶到舊金山的那片海灘上,它讓他見到一尊金色的神,手腕上戴著枷鎖與海風搏斗。命運給了斯科特游泳的動力,讓他加入初中游泳隊,然后是高中和大學的校隊。命運推動他每天早晨五點去練習游泳,太陽還沒升起,他已在含氯的藍池里游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是其他男孩水花四濺的鼓掌,教練哨子的“嗶嗶”聲。命運把他帶進水里,但是,是意志驅使他三次取得州冠軍比賽勝利,是意志把他推向高中男子200米自由泳的第一名。
他潛下光滑如蘋果的游泳池底,開始愛上耳壓的感覺。他夜里夢到它,在一片碧藍里像浮標一樣漂著。當他在大學里開始畫畫時,藍色是他畫的第一種顏色。
他開始口渴時,男孩說話了:“那是什么?”
斯科特從水中抬起頭。男孩正指著他們右邊的什么東西。斯科特望過去。月光下,斯科特看到一團黑色的龐然巨浪正悄悄朝他們潛來,一邊升高,一邊蓄力。斯科特快速估量出它有8米高。它像一只正在下壓的巨獸,隆起的腦袋在月光中閃爍。恐慌以閃電般的光速襲來,他沒時間思考,轉身,開始朝它游去。他還有大概30秒的時間縮小距離,左肩對他發出慘叫,但他不去理睬。男孩察覺到大難臨頭,放聲大哭,但斯科特沒時間去安慰他。
“深呼吸,”斯科特叫嚷著,“現在深吸一口氣。”
浪太大太快,還沒等斯科特好好吸口氣,浪已經壓在了他們的身上。
他把男孩從漂浮裝置里拽出來,潛進水里。
他的左肩里有東西斷裂,他不管不顧。男孩掙扎反抗,反抗這個把他拖下水淹死的瘋子。斯科特把他抓得更緊,同時踢水。他像一顆子彈,一顆瞬間穿透海水的加農炮,潛到死亡之墻下方。隨著周圍海水的壓力增大,他的心臟劇烈跳動,他的肺充滿空氣。
頭頂的大浪過去后,斯科特確信自己失敗了,他感覺自己被回頭浪的大漩渦吸回水面。他意識到,海浪會把他們嚼碎,分尸。他踢得更用力,把男孩摟在胸前,爭取多游一點兒。頭頂的海浪達到峰頂,在他們身后倒進海里8米高的海浪像鐵錘一樣落下,百萬加侖的怒濤瞬間被攪拌的漂洗循環流取代。
他們被旋轉,被拖拽,感覺上下顛倒。壓力威脅著要把他們扯裂,將男人和男孩分開,但斯科特堅持不放手。現在他的肺在尖叫,他的眼睛被咸水腌得刺痛,男孩在他懷里停止了掙扎。海洋一片純黑,沒有星星和月亮的跡象。斯科特釋放肺里的空氣,感覺氣泡像瀑布般傾瀉,經過他的下巴和胳膊。他用盡力氣把兩人翻轉過來,踢腿升上水面。
斯科特咳嗽著露出頭來,肺里一半都是水,他只能用喊叫的方法清水。男孩在他的懷里柔弱無力,腦袋了無生氣地靠在他的肩上。斯科特翻轉男孩,讓男孩的背抵著他的胸膛,然后拼盡全力有節奏地按壓男孩的肺部,直到他也咳出咸水。
座椅坐墊沒了,被海浪嚼碎了,斯科特只好用他的好手摟著男孩。寒冷和衰竭即將壓垮他。有一段時間他能做的只是保持他們漂浮。
“那是個大壞蛋。”男孩終于說話了。
斯科特一時沒理解這句話,但之后他回過神來,他告訴男孩,海浪是壞人,他們是英雄。
真勇敢,斯科特嘆服。
“我好想吃芝士漢堡,”他在風平浪靜時說,“你呢?”
“餡餅。”男孩過了一會兒說。
“哪種?”
“全部。”
斯科特大笑,他無法相信自己還活著。他感覺到片刻的輕快,身體還保存著能量。他今晚第二次面對某種死亡,然后逃生。他繼續尋找著北極星。
“還有多久?”男孩想知道。
“不遠了。”斯科特告訴他,盡管事實是,他們可能離岸邊還有幾千米。
“我冷。”男孩牙齒打戰地說。
斯科特抱緊他:“我也是。堅持住,好不好?”
他把男孩挪回背上,想辦法讓他高出水沫。男孩摟住斯科特的脖子,他的呼吸在斯科特的耳邊回響。
堅持到底!斯科特說,不僅給自己打氣,也是給男孩打氣。
他又看了一眼天空,然后開始游泳。他現在用的是側泳,兩腿交剪,一只耳朵沒入咸味的陰沉海面。他的動作更笨拙了,不夠平穩。他似乎找不到節奏。兩個人都在顫抖,身體核心溫度一秒一秒下降。很快他的脈搏和呼吸都會放慢,正如他的心率會提高一樣,失溫會讓這些來得更快。心肌梗死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因為身體需要保暖才能運作。沒有溫度,他的重要臟器會開始衰竭。
不要放棄。
永不放棄。
他不停地游,牙齒咯吱打戰,他拒絕屈服。男孩的重量就要把他壓沉,但他用有力的雙腿更用力地蹬踢。他周圍的海是瘀紫色和午夜藍色,浪尖的冷白色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的腿部互相摩擦的地方,皮膚開始蹭傷,鹽水還在暗中作惡。他的嘴唇干裂。他們的上空,海鷗叫喚滑翔,就像等待終結的禿鷲。它們用叫喊聲嘲弄他,他在腦海里希望它們通通去死。海里有古老的、無法想象的東西,海底的大河從墨西哥灣帶起暖流。大西洋是高速公路的連接樞紐,有海底天橋和旁路。就在那幅圖里,斯科特·伯勒斯像跳蚤身上一個小點上的一小粒灰,帶著尖叫的肩膀在做生死搏斗。
感覺就像過去了幾個小時,男孩突然喊出一個詞:“陸地!”
斯科特一時半會兒不確定是男孩真的說話了,還是一個夢。但之后男孩一邊指,一邊重復了那個詞:“陸地!”
就像一個錯誤,就像男孩把這個救命的詞和別的詞混淆了。斯科特抬起頭,因為精疲力竭顯得十分遲鈍。他們身后,太陽開始升起,給天空染上溫和的粉紅色。一開始,斯科特以為他們前方的大陸只是地平線上幾朵低垂的云,但之后他意識到,是他自己在移動。
陸地,好幾千米遠的陸地。開放的海灘對著一塊巖石彎成弧形。他們看到街道和房屋,還有城市!
終于得救了!
斯科特忍住慶祝的沖動。至少還有2000米要游,迎著激流和下層逆流的艱難的2000米。他的雙腿在發抖,他的左臂已經失去了知覺,然而他仍舊感覺歡欣鼓舞。
他做到了,他救了他們兩個。怎么可能呢?
30分鐘后,一個穿著內褲、全身發灰的男人背著一個4歲的男孩,踉蹌地走出海浪。他們一起頹然倒在沙灘上。太陽已經高照,稀薄的白云勾出地中海的深藍。溫度在20攝氏度左右,海鷗沒有重量地懸在微風里。男人氣喘吁吁地趴著,軀干上下起伏,像失靈的橡皮四肢打彎。既然他們已經來到這里,他無法再動彈哪怕一厘米了。他垮了。
男孩蜷縮在他的胸口,輕聲地哭泣。
“沒事了,”斯科特告訴他,“我們現在安全了,我們會沒事的。”
幾米外有個空的救生站。后面的指示牌上寫著:蒙托克州立海灘。
紐約。他一路游到了紐約。
斯科特笑了,露出一個純粹的、快樂的微笑。
他想,真好,這將會是美好的一天。
一個眼白很多的漁民開車送他們去了醫院。三人一起擠在皮卡車磨損的長椅上,破舊的減震器讓他們上躥下跳。斯科特沒穿褲子也沒穿鞋,沒有錢也沒有身份證明。他和男孩兩人都飽受了刺骨的寒冷,他們已經在15攝氏度的海水里泡了近8個小時。失溫讓他們頭腦遲鈍,甚至無法開口說話。
漁民用西班牙語對他們大談耶穌。收音機開著,多半是靜電噪音。在他們的腳下,風從一個銹孔鉆進車里。斯科特把男孩拉向自己,試圖通過摩擦讓他暖和起來。他用那只好手用力搓著孩子的胳膊和后背。在沙灘上,斯科特用他有限的西班牙語告訴漁民,男孩是他的兒子,因為解釋真相太過于復雜。而真相是,他們兩個是陌生人,被一起不尋常的事故拉扯在了一起。
斯科特的左臂現在完全廢了。汽車每駛過一個坑洼,疼痛都鉆入他的身體,讓他暈眩惡心。
沒事的,他告訴自己,一遍遍地重復這幾個字。但在心底里,他仍無法相信他們大難不死。
“謝了。”皮卡車開上蒙托克醫院急診室的月牙形車道時,他支吾了一句。斯科特用他好的肩膀把門撞開,蹭下車來,身體的每塊肌肉都因為衰竭而發麻。晨霧已經散開,暖陽照在他的后背和腿上,幾乎有種虔誠的感覺。斯科特扶男孩跳下車,然后他們一起蹣跚地走進急診室。
等候區幾乎沒有人。角落里,一個中年男子的頭上敷著一個冰袋,水順著他的手腕滴到油布地毯上。房間的另一頭,一對老年夫婦拉著手,他們的頭挨在一起。女的不時對著一團舒潔紙巾咳嗽,她一直緊緊地把紙巾攥在左手里。
一個接待護士坐在玻璃后面。斯科特費力地走向她,男孩拉著他的襯衣下擺。
“嗨。”他說。
護士匆匆打量了他一眼。她的名牌上寫著:梅蘭妮。斯科特試圖想象自己是什么樣子,他只能想到艾克米火箭在大笨狼的眼前爆炸后,它的那副樣子。
“我們的飛機失事了。”他說。他的聲音很大,嚇了人一跳。
接待護士斜眼看著他。
“你說什么?”
“我們乘坐從瑪莎文雅島出發的一架私人飛機。結果我們掉進海里了。我想我們現在體溫過低,我的……我的左胳膊動不了了,鎖骨可能斷了。”
護士仍然在琢磨這件事。
“你乘坐的飛機墜毀在海里了?”
“我們游了……我游了……我想有16千米,也許24千米。我們大概一個小時前剛剛上岸,一個漁民開車送我們過來的。”
這些話讓他頭暈,他的肺開始停工。
“哎,”他說,“你覺得我們能找人治療嗎?至少這個男孩需要治療,他才4歲。”
護士看著濕淋淋、打著寒戰的男孩:“他是你的兒子嗎?”
“我如果說‘是’,你能給我們叫醫生嗎?”
護士抽了一下鼻子:“你用不著這么無禮。”
斯科特感覺自己咬緊了牙關,說:“事實上非常有必要。我們墜機了,請趕緊給我們找醫生來。”
她猶豫地站起來。
斯科特看了一眼頂置式電視機。電視聲音很小,但屏幕上是搜救船在海上的畫面。通欄大標題是:一架私人飛機疑似失蹤。
“喏,”斯科特指著電視說,“那就是我們的飛機。你現在相信我了嗎?”
護士看著電視,是斷裂的殘骸在海里上下晃動的畫面。她的反應一觸即發,就好像斯科特在過境通道手忙腳亂地一通瘋找后,掏出了一本護照。
她按下內部通話的按鈕,然后說“橙色警報,我需要所有有空的醫生立刻到接待處來。”
斯科特腿部的抽搐已經非常危急。他脫水、缺鉀,像個無法給自己的身體提供所需營養的馬拉松選手。
“只要,”他倒在地上說,“大概一個就夠了。”
他躺在涼涼的油布地毯上,仰頭看著男孩。男孩很清醒,他在擔心。斯科特試圖安慰他,想對他笑,可是他的嘴唇使不上力。剎那間他們被醫務人員包圍了,他們七嘴八舌地高喊著。斯科特感覺自己被抬上了一張輪床。男孩的手松脫了。
“不!”男孩呼喊著。他在尖叫,撲打。一個醫生對他說話,嘗試讓男孩理解,他們會照顧好他,不會發生什么事的。
“小鬼!”斯科特掙扎著坐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直到男孩看到他,“沒事的!我在這兒!”
他爬下輪床,他的腿像橡膠一樣,幾乎沒法站立。
“先生,”一個護士說,“你必須躺下。”
“我沒事,”斯科特告訴醫生們,“救他吧。”
他對男孩說:“我在這兒呢!我哪兒也不去!”
在白天,男孩的眼睛藍得驚人,過了片刻他點點頭。斯科特感覺頭暈眼花,轉向了醫生。
“我們應該快點兒做完,”他說,“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
醫生點點頭。他年輕而清醒,能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來。
“行,”他說,“但我得給你找一輛輪椅。”
斯科特點頭。護士推來一輛輪椅,他一屁股跌到輪椅上。
“你是他的父親嗎?”他們的輪椅駛向診斷室時,她問他。
“不是,”斯科特告訴她,“我們剛剛認識。”
在診斷隔間里,醫生快速地給男孩做了大致檢查,看有沒有骨折,檢查眼睛的光感,“跟著我的手指”。
“我們得給他靜脈輸液,”他告訴斯科特,“他嚴重脫水。”
“嘿,哥們兒,”斯科特告訴男孩,“醫生需要在你的胳膊上扎一根針,行嗎?他們需要給你一些液體和維生素。”
“不要針。”男孩說,眼睛里帶著恐懼。再說錯一個字,他就要瘋了。
“我也不喜歡針,”斯科特說,“但你知道嗎?我也會打一針,我們一起打針,怎么樣?”
男孩思考了這件事,似乎很公平。他點點頭。
“好了,”斯科特說,“我們拉著手,我們一起面對。別看,好嗎?”
斯科特轉向醫生。
“你可以給我們一起打嗎?”他問。
醫生點頭,發出指令。護士們備好針頭,把吊針袋掛在金屬架上。
“看著我。”到了該打針時,斯科特告訴男孩。
男孩的眼睛像是藍色的水晶,針扎進去時他畏縮了一下。他的眼里涌起淚水,下唇顫動,但他沒哭。
“你就是我的英雄,”斯科特告訴他,“我的大英雄。”
斯科特能感覺到流體進入他的身體系統,昏厥的沖動幾乎瞬間煙消云散。
“我會給你們兩個人都打一針溫和的鎮靜劑,”醫生說,“你們的身體為了保暖,超負荷運轉了。你們需要靜下來。”
“我沒事,”斯科特說,“先給他打吧。”
醫生明白爭吵也沒有意義。一根針插進了男孩的吊瓶注射管里。
“你會休息一小會兒,”斯科特告訴他,“我就在這兒。我可能會出去一分鐘,但我會回來的,行嗎?”
男孩點點頭。斯科特摸摸他的腦袋,他記得自己9歲的時候,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一條腿。整個過程他都十分勇敢,但當爸爸出現在醫院時,斯科特開始號啕大哭。現在這個男孩的父母極有可能死了,沒有人會走進那扇門,允許他崩潰。
“那就好,”他告訴男孩,男孩的小眼睛開始震顫著要閉上了,“你做得很棒。”
男孩睡著后,斯科特被推到另一間診斷室。他們把他放到一張輪床上,剪開他的襯衫。他感覺他的肩膀像一臺卡住的引擎。
“你感覺怎么樣?”醫生問他。他大概38歲的樣子,眼周有小細紋。
“好些,”斯科特說,“事情開始好轉了。”
醫生做了表面檢查,看有沒有明顯的切口和瘀傷,“你真的在黑暗中游了那么遠啊?”
斯科特點點頭。
“你記得什么嗎?”
“細節有點兒模糊。”斯科特告訴他。
醫生一邊檢查他的眼睛,一邊問:“撞到頭沒有?”
“應該有。墜機前我們在飛機上……”
醫生的小筆燈讓他眼前暫時一黑,他嘖嘖了兩聲后說:“注視反應看起來不錯,我認為你沒有腦震蕩。”
斯科特吐出了一口氣,說:“我想我如果有腦震蕩的話,應該沒辦法游一夜的泳。”
醫生思索了一下:“也許你是對的。”
斯科特的身體開始暖和起來,輸的液體也更換了,一切開始恢復:整個世界的運轉,國家與公民的概念,日常生活,網絡,電視。他想起他三條腿的狗,現在正放在鄰居家里,它差一點兒就再也不吃桌下的肉丸了。斯科特的眼里充滿淚水,但很快又把淚水擦干凈。
“新聞里怎么說?”他問。
“沒說什么。空中交通管制中心說,飛機在昨晚十點左右起飛,它在他們的雷達上出現了大概15分鐘,然后就消失了,也沒有發出求救信號。他們還希望是無線電壞了,飛機已經在哪里緊急迫降,但之后一艘漁船發現了一片機翼。”
那一刻,斯科特仿佛回到了海里,在漆黑的深淵中踩水,被橘色的火焰包圍。
“有其他的……幸存者嗎?”他問。
醫生搖搖頭,他在關注斯科特的肩膀。
“這樣疼嗎?”他輕輕地提起斯科特的肩膀問道。
疼痛一觸即發,斯科特大聲叫著。
“我們做個X光和造影掃描吧。”醫生告訴護士。
他轉向斯科特。“我也囑咐給男孩做個造影,”他說,“我想確保沒有內出血。”
他把一只手放在斯科特的胳膊上。
“你救了他的命,”他說,“你知道的,對吧?”
斯科特第二次憋回眼淚,他有很長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要打電話給警察,”醫生告訴他,“讓他們知道你們在這兒。如果你們需要什么東西,就告訴護士。我幾分鐘后會回來看你。”
斯科特點頭,說:“謝了。”
醫生又盯著斯科特看了一會兒,然后搖搖頭。
“真要命。”他笑著說。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全是化驗。斯科特的體內充滿溫暖的液體,體溫回到了正常水平。他們給他維柯丁止痛,他在朦朧的空白狀態里漂浮了一陣子。原來他的肩膀只是脫臼,沒有骨折。讓它回到原位的手法是閃電襲擊式的暴力大動作,緊接著,明顯的疼痛停止了,就好像損傷從他的身體里完全逆向抹除了。
在斯科特的堅持下,他們安排他住進男孩的房間。正常情況下,兒童住在大樓的另一區,但鑒于現在的情況,只好破例一次。他們把斯科特推進房間時,男孩已經醒了,在吃果凍。
“好吃嗎?”斯科特想知道。
“綠的。”男孩皺著眉頭說。
斯科特的床在窗邊,他覺得從來沒有別的東西有醫院這張令人刺癢的床單這么舒服。街對面是樹和房子,汽車開過,擋風玻璃閃著亮光。一個女人在自行車道上逆向慢跑。附近的院子里,一個戴藍色球帽的男人在給自家草坪推草。
看起來似乎不太可能,但生活依舊在繼續。
“你睡了一覺?”斯科特說。
男孩聳聳肩,然后問他:“我媽媽來了嗎?”
斯科特努力保持中立態度。“沒有,”斯科特告訴他,“他們打給你的——我猜你有姨媽和姨夫在康涅狄格州。他們正在趕過來。”
男孩笑了,他說:“是埃莉諾。”
“你喜歡她嗎?”
“她很好笑。”男孩說。
“好笑是好事。”斯科特說。他的眼皮在跳,疲憊完全不能形容此刻這種重金屬的重力猛吸他的骨頭的感覺。“我要睡一下,如果可以的話。”
就算男孩有其他想法,斯科特也聽不到了。沒等孩子回答他就睡著了。
他睡了一會兒,沒有做夢的沉睡,卻像關在一座古堡的地牢。他醒來時,男孩的床是空的,斯科特一陣驚慌。他剛下床一半,浴室的門開了,男孩推著他的吊瓶架出來了。
“我撒尿了。”他說。
一名護士進來給斯科特量血壓。她給男孩帶來一個毛絨玩具,是一只棕熊,爪子里抱了一顆紅心。他快樂地叫了一聲拿過來,馬上開始玩了起來。
“小孩子啊。”護士搖著頭說。
斯科特點頭。睡過覺之后,他急于了解更多墜機的細節。他問護士他能不能下床。護士點點頭,但告訴他別走遠了。
“我一會兒回來,哥們兒,行嗎?”
男孩點點頭,玩著他的熊。
斯科特在他的病號服外面罩了一件薄棉袍,推著他的吊瓶架經過走廊,來到空無一人的病人休息室。這是一間狹長的房間,有壓縮板做的椅子。斯科特坐在椅子上,在電視上找到一個新聞頻道,調高音量。
“……飛機是一架OSPRY,在堪薩斯出廠。機上乘客有戴維·貝特曼,ALC新聞頻道的董事長,以及他的家人。現在證實身份的乘客還有本·吉卜林和他的妻子莎拉。吉卜林是懷雅特·哈撒韋公司資深合伙人。這架飛機已經在昨晚十點后掉進紐約鄰近海岸的大西洋里。”
斯科特盯著鏡頭片段,是直升機拍下的灰色浪涌。海岸警衛隊的小船和伸長脖子看熱鬧的度假水手。盡管他知道殘骸可能已經漂走,他還是忍不住想到自己不久前就在那里,一個在黑暗中浮動的棄置浮標旁。
“現在有報告出來,”主播說,“本·吉卜林可能正在被財政部海外資產管理辦公室調查,而且即將被指控。但是調查的范圍及原始資料還不明確。隨著事態的發展,將帶來更多關于此事的報道。”
一張本·吉卜林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比真人要年輕,頭發也更多,斯科特記得他的眉毛。他意識到,那架飛機上的每個人,除了他和男孩,現在都只存在于過去時態了。這個念頭讓他脖子上的汗毛豎立,他一度覺得自己可能昏倒。然后有人敲門,斯科特抬起頭,他看到一群穿西裝的男人在走廊里徘徊。
“伯勒斯先生,”敲門的人說,“我是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格斯·富蘭克林。”他50歲出頭,是一個白發的非裔美國人。
斯科特開始起身,這是對社交禮儀的條件反射。
“不,請坐,”格斯說,“你受了很多罪。”
斯科特坐回沙發上,拉攏他腿上的棉袍。
“我看電視上的新聞,”他說,“救援報道,還是叫海上救助?我不確定怎么說,我覺得我還處在極度震驚的狀態。”
“當然。”格斯環顧著這個小房間,說。
“這間房里最多待四個人,”他告訴他的同僚,“不然的話,會有一點兒幽閉恐懼。”
他們很快開了個小會。最終商定留六個人,格斯和房間里的兩個人(一男一女),還有走廊里的兩個人。格斯坐在斯科特旁邊的沙發上,女的在電視機左邊,她的右邊是一個整潔的胡須男,因為缺少一個更好的詞,就叫他書呆子吧。女的扎著馬尾辮,戴眼鏡,男的留著花八塊錢剪的廉價發型,穿著杰西潘尼的西裝。門口的兩個人更加嚴肅,衣著講究,軍人發型。
“我說過,”格斯說,“我是運輸安全委員會的人。萊斯莉是聯邦航空局的,弗蘭克是OSPRY公司派來的。門口的是聯邦調查局特工奧布萊恩和財政部外資辦的巴里·海克斯。”
“外資辦,”斯科特說,“我剛在電視上看到關于它的報道。”
海克斯沉默地嚼著香口膠。
“如果你覺得狀態可以的話,伯勒斯先生,”格斯說,“我們想問你幾個關于航班的問題,誰在飛機上面,還有墜機之前的情況。”
“假如是墜機,”奧布萊恩說,“不是恐怖行為的話。”
格斯直接無視這句話。
“我知道的是這樣,”他告訴斯科特,“眼下我們沒找到其他幸存者,也沒發現任何尸體。幾片漂浮的殘骸在長島沿岸大約47千米處被發現,我們正在檢驗它們。”
他身體前傾,把手放在膝蓋上。
“你經歷了太多事,如果你想停下的話說出來就好。”
斯科特點點頭。
“有人說,男孩的姨媽和姨夫正從康涅狄格州趕過來,”他說,“你們知道他們什么時候到這兒嗎?”
格斯看看奧布萊恩,他走出了房間。
“我們幫你問一下。”格斯說,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確認飛機上有多少人。”
“你們沒有航空日程表嗎?”斯科特問。
“私人飛機會提交飛行計劃,但乘客名冊相當不可靠。”他查看他的文件。
“你叫斯科特·伯勒斯,沒錯吧?”
“沒錯。”
“你介意給我你的社會保險號嗎?我們記錄一下。”
斯科特背出號碼。格斯記下來。
“謝了,”他說,“這很有幫助。三州地區里有十六個斯科特·伯勒斯。我們不太確定正在打交道的是哪個。”
他對斯科特笑了一下。斯科特試圖給出一個支持的回應。
“根據我們能夠拼湊出的情節,”格斯告訴他,“機組人員是一名機長、一名副駕駛員和一位空乘。我念出他們的名字時,你能識別出來嗎?”
斯科特搖搖頭。格斯記下筆記。
“至于乘客方面,”格斯說,“我們知道戴維·貝特曼包下了飛機,他和他的家人——妻子美琪和兩個小孩,瑞秋和JJ都在飛機上。”
斯科特想起他登機時,美琪對他的微笑,溫暖而熱情。一個他在集市上閑聊時順路認識的女人,他們互相問候和交談,談話偶爾關于她的孩子,或他的工作。她現在已經葬身大西洋底的事實讓他想吐。
“還有最后,”格斯說,“除了你本人,我們相信本·吉卜林和他的妻子莎拉也在機上。你能確認嗎?”
“是的,”斯科特說,“我上飛機時見到了他們。”
“請描述一下吉卜林先生的樣子。”海克斯特工要求道。
“嗯,他身高大概一米八,頭發灰白。他有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眉毛。還有他的妻子非常啰唆。”
海克斯看看奧布萊恩,點點頭。
“為了明確一下,”格斯說,“你為什么在飛機上?”
斯科特看看他們的臉。他們是在爭搶事實的刑警,在填補缺失的信息。一架飛機墜毀了,是機械故障?是人為失誤?應該怪到誰頭上?責任在誰?
“我是……”斯科特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說,“——我幾周前在島上認識了美琪,就是貝特曼夫人。我每天早晨都去農貿市場喝咖啡,吃比亞利面包卷。有時候她會帶著孩子來,有時候是自己一個人。然后有一天我們開始交談了。”
“你跟她上床了沒有?”奧布萊恩問。
斯科特想了一下這個問題,說:“沒有,這也和這件事不相關。”
“相不相關由我們決定。”奧布萊恩說。
“當然,”斯科特說,“不過或許你可以給我解釋一下,墜機事件中一名乘客的性互動是怎么和你們的調查相關的。”
格斯飛快地點了三次頭。他們偏題了,浪費的每一秒鐘都讓他們離真相更遠。
“回到正題。”他說。
斯科特充滿敵意地盯著奧布萊恩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繼續說話。
“周日早上我又撞見美琪了,我告訴她我得去紐約幾天,于是她邀請我和他們一起坐飛機。”
“你為什么要去紐約?”
“我是個畫家,我一直住在文雅島,正準備去紐約和我的代理人會面,跟幾家畫廊聊聊開畫展的事。我的計劃本來是乘渡輪去本島,但美琪邀請了我坐私人飛機。整件事好像很巧,我差點兒沒去。”
“但你還是去了。”
斯科特點點頭。
“我在最后一秒趕到,幾件事情剛好湊巧了。我趕到的時候他們其實正在關艙門。”
“那個男孩真幸運,你上了飛機。”聯邦航空局的萊斯莉說。
斯科特想了想。幸運嗎?在一場悲劇中活下來有什么幸運的?
“你覺得吉卜林先生看起來焦慮嗎?”海克斯突然插嘴,顯然不耐煩了。他有自己的調查要做,跟斯科特沒多大關系。
“我們要按順序辦事,”格斯回絕了他,“這件事是我在主導——這是我的調查。”
他轉向斯科特。
“機場的日志上顯示,飛機在10點06分起飛。”
“聽起來沒錯,”斯科特說,“我當時沒看手機。”
“你可以描述一下起飛嗎?”
“很——平穩。我的意思是,那是我第一次坐私人飛機。”
他看看弗蘭克,OSPRY的代表。
“很好,”他說,“除了墜機那部分,我是說。”
弗蘭克看起來驚慌失措。
“所以你不記得任何不尋常的事?”格斯問,“任何不平常的聲音或者推撞?”
斯科特回想了一下,事情發生得太快,他還沒扣上安全帶,他們就開始滑行了。莎拉·吉卜林在和他說話,問他工作的事,以及他是怎么認識美琪的。女孩在玩iPhone,聽音樂或者玩游戲之類的。男孩在睡覺。吉卜林在——他在干什么?
“我覺得沒有,”他說,“我記得更多是感覺到它的力量,我猜那就是噴氣式飛機的特點。然后我們就離開地面,開始上升。多數遮光板都打開了,機艙里非常明亮,電視里還播著棒球賽。”
“昨晚波士頓在打比賽。”奧布萊恩說。
“德沃金。”弗蘭克好像很懂的樣子,門口兩個聯邦政府的人笑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斯科特說,“但我還記得音樂,有點兒爵士,可能是辛納屈?”
“有沒有哪個節點,不尋常的事情開始發生?”格斯問。
“嗯,我們掉進海里。”斯科特說。
格斯點頭。
“具體是怎么發生的?”
“嗯——我是說——很難記清楚,”斯科特告訴他,“飛機突然轉動,傾斜,我——”
“慢慢說。”格斯說。
斯科特回想著。飛機起飛,有人給他遞來一杯酒。這些畫面閃過他的腦海,像宇航員那般眩暈,有嘟嘟響的聲音,金屬發出銳響,方向錯亂的旋轉,就像一段被剪切后隨機拼接的電影底片。人腦的工作是收集世界所有的輸入信號——視像,聲音,氣味——組成一段連貫的敘事。這就是記憶,是我們為過去精心編造的一個故事。但當那些細節全都粉碎了怎么辦?就像砸在鐵皮屋頂上的冰雹,隨機發光的螢火蟲。當你的生活無法被轉化成線性敘事時,怎么辦?
“有撞擊,”他說,“我想,是某種——我想是震蕩。”
“像是爆炸?”OSPRY的男人滿懷希望地問。
“不。我是說,我認為不是。更像是——敲擊,然后——同時飛機就——掉下來了。”
格斯之后想說什么的,可能是一個后續問題,但沒說。
斯科特在腦海中聽到一聲尖叫,不是出于恐懼,更多是自然而然的呼叫,對意料之外的事情的一種反射性的聲音反應。害怕剛出現時,會發出這種聲音,突然發自肺腑地意識到自己不安全,意識到參與的活動有很大很大的風險。你的身體發出聲音,你立刻冒出一身冷汗,你的括約肌收緊。這一刻之前,你的頭腦一直在以步行速度移動,現在突然全速向前行進,為了逃命。戰或逃,這就是理智失靈,某種原始的、動物性的東西主導的時刻。
伴隨著一陣突然刺痛的確定感,斯科特意識到,那聲尖叫是自己發出的,然后是一片漆黑。他的臉色變白。
格斯傾身過來:“你想停下嗎?”
斯科特吐了口氣:“不用,沒事。”
格斯叫一個助手從販賣機給斯科特買一罐飲料來。他們等待的時候,格斯擺出他匯編出的事實。
“根據我們的雷達信號,”他說,“飛機在空中飛行了15分鐘41秒,到達高度3657米后急速下降。”
汗順著斯科特的背部滴落。畫面回來了,記憶。
“東西都在——不是在飛,”他說,“到處都是,各種散落的東西。我記得我的背包,它就像是從地面升空,只是平靜地飄在空中,就像魔術。然后,我伸手去夠的時候,它——它就飛走了,就消失了。我們都在轉,我猜撞到我的頭了。”
“飛機是在空中解體的嗎?”聯邦航空局的萊斯莉問,“還是說,飛行員能夠做著陸的動作,你知道嗎?”
斯科特試圖回想,但只有一個個瞬間。他搖搖頭。
格斯點點頭。
“好了,”他說,“就到這兒吧。”
“等等,”奧布萊恩說,“我還有問題。”
“以后再問,”格斯站起來說,“我想伯勒斯先生現在需要休息。”
其他人也站起身。這次斯科特站了起來,他的腿在顫抖。
格斯伸手說:“睡個好覺。我們進來的時候,看到兩部新聞車停在外面。這會發展成一個故事,你將是故事的中心。”
斯科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他說。
“我們會盡可能長時間保護你的身份,”格斯告訴他,“你的名字不在乘客名冊上,這是好事。但媒體會想知道,男孩是怎么上岸的,誰救了他,因為那是一個可以報道的故事。你現在是個英雄,伯勒斯先生,試想一下——那意味著什么。還有,男孩的父親,貝特曼是個大人物,還有吉卜林,你會知道的,形勢非常棘手。”
他伸手過來。斯科特跟他握手。
“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不少事,”格斯說,“但這個——”
他搖搖頭。
“你是個太出色的游泳者,伯勒斯先生。”
斯科特感覺很麻木。
格斯把其他特工都帶出房間,“下次再聊。”他說。
他們走后,斯科特站在無人的休息室里搖擺,他的左臂吊在聚氨酯的繃帶里,房間充斥著寂靜。他深吸一口氣,然后呼出來。他還活著,他想。昨天這個時間,他在自家屋后的陽臺上吃著午餐,凝視著院子、雞蛋沙拉和冰茶,三條腿的狗躺在草地上舔自己的手肘。他還有電話要打,有衣服要收拾。
現在一切都變了。
他把吊瓶架推到窗邊,向外張望。他看到停車場上有六輛新聞車,衛星板都部署好了,人群正在聚集。這個世界被有線電視鬧哄哄的特別報道打斷過多少次?政治丑聞、瘋狂殺戮、名人的性愛錄像帶,夸夸其談者用完美的牙齒把余溫尚存的尸體撕開?現在輪到他了。現在他就是報道,是顯微鏡下的蟲子。對斯科特來說,透過鋼化玻璃望去,他們就是兵臨城下的敵軍。他站在自己的塔樓里,看著他們調集攻城坦克,磨刀霍霍。
最重要的是,他想,男孩可以躲開那些。
一名護士在敲休息室的門,斯科特轉過身。
“好了,”她告訴他,“該休息了。”
斯科特點點頭。他想起昨晚大霧第一次散開,北極星變得清晰可見的時刻。遠遠的一個光點帶來絕對的確定,告訴他們該往哪個方向去。
斯科特站在那里,研究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有那種清晰的感覺。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壯大的烏合之眾,然后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死者名單
戴維·貝特曼,56歲
瑪格麗特·貝特曼,36歲
瑞秋·貝特曼,9歲
吉爾·巴魯克,48歲
本·吉卜林,52歲
莎拉·吉卜林,50歲
詹姆斯·梅洛迪,50歲
艾瑪·萊特納,25歲
查理·布施,30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