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中不變的和可變的成分
科學的進展突破了地域,中國不再是孤立于“四海之內”了。它也在進行工業化,雖然比西方世界遲了許多,但是遲化總比不化好。說西方侵略東方,這樣說并不準確。事實上,正是現代侵略中世紀。要生存在現代世界里,中國就必須現代化。
有一個問題有待于提出:既然中國哲學與中國人的經濟條件聯系如此密切,那么中國哲學所說的東西,是不是只適用于在這種條件下生活的人呢?
回答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任何民族或任何時代的哲學,總是有一部分只相對于那個民族或那個時代的經濟條件具有價值,但是總有另一部分比這種價值更大一些。不相對的那一部分具有長遠的價值。我很費躊躇,要不要說它是絕對真理,因為要確定什么是絕對真理,這個任務太大,任何人也不能擔當,還是留給上帝獨自擔當吧,如果真有一個上帝的話。
讓我們從希臘哲學舉個例子。亞里士多德論證奴隸制度合理,這只能看做是相對于希臘生活的經濟條件的理論。但是這樣說并不是說亞里士多德的社會哲學中就沒有不相對的東西了。中國思想同樣是如此。一旦中國工業化了,舊的家族制度勢必廢除,儒家論證它合理的理論也要隨之廢除。但是這樣說并不是說儒家的社會哲學中就沒有不相對的東西了。
這個道理就在于,古代希臘和古代中國的社會固然不同,但是兩者都屬于我們稱之為“社會”的一般范疇。凡是希臘社會或中國社會的理論說明,因此也就有一部分是“社會一般”的說明。雖然它們之中有些東西是專門屬于希臘或中國社會本身的,但是也一定有些更為普遍的東西是屬于“社會一般”的。正是后面的這些東西,是不相對的,具有長遠的價值。
道家也是如此。道家的理論說,人類的烏托邦是遠古原始社會,這種理論肯定錯了。我們現代人具有關于進步的觀念,認為人類生存的理想狀態只能創造于未來,不會失之于既往。但是有些現代人所想的人類生存的理想狀態,例如無政府主義,卻與道家所想的并不是一點也不相似的。
哲學也給予我們人生理想。某民族或某時代的哲學所給予的那種理想,有一部分必定僅只屬于該民族或該時代的社會條件所形成的這種人生。但是必定也有一部分屬于“人生一般”,所以不相對而有長遠價值。這一點似可以儒家的理想人生的理論為例說明。照這個理論說,理想的人生是這樣一種人生,雖然對宇宙有極高明的覺解,卻仍然置身于人類的五種基本關系的界限之內。這些人倫的性質可以根據環境而變。但是這種理想本身并不變。所以,如果有人說,由于“五倫”中有些倫必須廢除,因此儒家的人生理想也必須一道廢除,這樣說就不對了。又如果有人說,由于這種人生理想是可取的,因此全部“五倫”都必須照樣保存,這樣說也不對。必須進行邏輯分析,以便在哲學的歷史中區別哪是不變的,哪是可變的,每個哲學各有不變的東西,一切哲學都有些共同的東西。為什么各個哲學雖不相同,卻能互相比較,彼此翻譯,原因就在此。
中國哲學的方法論將來會變嗎?這就是說,新的中國哲學將不再把自己限于“用直覺得到的概念”嗎?肯定地說,它會變的,它沒有任何理由不該變。事實上,它已經在變。關于這個變化,在本書末章我將要多說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