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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有些人處理得極好,當他們非愛不可的時候,就予以節制,并使之與其重大任務和人生主旨徹底分離,因為愛情一旦摻和到正事上,就會破壞人的運氣,使人再無法持守自己既定的目標。

——弗朗西斯·培根[23]

星期天,正如教研室的人所說的那樣,是學宴最精彩的部分。正式的晚宴和演講都過去了;校友們都住在牛津校園里,那些只能抽出一天時間的忙碌來訪者已經離開了。人們開始流露出自然的性情,和自己的朋友悠閑地聊天,而不會隨時被什么討厭的家伙拽走。

哈麗雅特去探訪了督學,督學正在用雪莉酒和餅干招待來訪者。然后她又去拜訪了住在新四方院的利德蓋特小姐。這位英語教師的房間被稿紙裝點得很是斑斕,她正在著手進行英語詩歌作詩韻律的研究,從貝奧武甫到布里奇斯[24]。由于利德蓋特小姐更傾向于,或者說暫時更傾向于(沒有任何學者工作的偏好會是靜態的)一種完全嶄新的詩歌韻律學理論,于是需要一種復雜的新的詮釋系統,牽涉到十二種不同韻律的用法。而且利德蓋特小姐的筆跡很難辨認,她在打印機方面的經驗也很有限。現在已經有五部活字清樣,完成的進度都不同,還有兩張版面校樣,以及一篇打出來的附錄,另外,她還需要寫一篇文章,那將會是整個爭論的重要引言。當一個部分進展到版面校樣的時候,利德蓋特小姐才會把大段大段的論證從一章轉到另外一章,每一次修改都自然會引起版面校樣的大改動,還要刪除修改五份活字清樣的相關部分。所以,在重新整理必要的參照條目的時候,利德蓋特小姐的學生或同事會發現她像一只紙繭,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里無助地尋找她的自來水筆。

“我在擔心,”當哈麗雅特禮貌地問起她這一巨著的時候,利德蓋特小姐撓了撓頭,說,“我沒想到,原來寫書有這么多現實的麻煩。我完全找不到頭緒,完全不知道如何向印刷工人解釋我的想法。如果德·范恩小姐在這兒的話就好了,她做事總是很井井有條。看她的手寫稿真是一種享受,當然,她的工作比我的要復雜得多——伊麗莎白時期那些詳細的財務支出之類的東西,全部都完美地整理出來,進行的討論也干凈利落。而且她知道怎么做腳注,讓腳注能夠和正文相得益彰。我卻總是覺得這很難,不過哈佩小姐正在好心地幫我打字,她對盎格魯-薩克遜文化的了解比她的排字技術更深。我想你還記得哈佩小姐吧。她比你低兩級,后來又讀了英語文學作第二專業,現在住在伍德斯托克路。”

哈麗雅特說她也總覺得腳注非常麻煩,還說她想先看看這些書。

“好的,如果你真的感興趣的話,”利德蓋特小姐說,“我可不想給你添麻煩。”她從堆滿紙張的桌子上拿起幾頁紙。“有些稿紙上有大頭針,小心不要扎著手指。恐怕里面有很多不重要的標注和筆記,我突然又有個想法了,能夠把這些注釋做得更好一些,那我得一直更改。我想,”她加了一句,“印刷工人們肯定會很生我的氣。”

哈麗雅特內心覺得她想得沒錯,但卻安慰她說,牛津大學出版社毫無疑問已經習慣了辨認學者的筆跡。

“有時候我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一個學者,”利德蓋特小姐說,“在我的腦子里一切都很清楚,你知道的,但當我寫下來的時候就迷糊了。你是怎么處理書中情節的?所有那些不在場證明的時間表之類的,要在腦子里時刻都記得它們,一定很難吧?”

“我經常把事情搞混淆,”哈麗雅特承認說,“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成功炮制出過哪怕一篇只有六個以下大漏洞的故事。幸運的是,十個讀者里有九個也會搞混淆,所以沒關系。剩下那個會給我寫封信,我向他保證在第二版的時候把錯誤糾正過來,但我從來都沒這么干過。畢竟,我的書只是消遣的,跟學術研究又不一樣。”

“不過,你總是有很學者的想法和思維。”利德蓋特小姐說,“我想你會發現你的工作在某些方面來說很有意義,是吧?我以前覺得你會有一個學術方面的職業。”

“我沒有,你失望嗎?”

“沒有,完全沒有。我覺得我們的學生們走出校門,做這么多種多樣有趣的工作,并證明她們可以做得很好,這非常好。我必須說,我們大部分的學生都在自己的領域做得非常出色。”

“現在的學生呢?”

“哦,”利德蓋特小姐說,“我們這里有一些很好的學生,當你想到她們參與外界的活動同時讀書又那么用功,真是讓人驚訝。只是,有時候我怕她們過于用功了,晚上得不到充足的睡眠。她們的生活里有年輕男子、汽車和派對,比戰前有趣多了——甚至比你們那個年代也有趣得多,我想。如果我們那位老督學看到學院今天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驚慌的。我得說,偶爾我也會有那么一點吃驚,甚至院長也會。就連她那么開明的人,也會覺得只穿胸衣和襯褲在四方院里太陽浴很不合適。這對男大學生來說倒沒什么——他們習慣了——但如果男子學院的負責人過來找我們的督學,總不能讓他們面紅耳赤地穿過四方院吧。馬丁小姐真的得堅持規定太陽浴著裝了——如果她們喜歡,露背也可以,但一定得是太陽浴專用的衣服,不能只穿內衣。”

哈麗雅特也贊同,表示這樣很合乎情理。

“我真高興你也這么想,”利德蓋特小姐說,“我們這些老一代的人很難把握好傳統和激進之間的平衡——如果這真的是激進的話。現在,權威已經不能得到多少尊重了。我希望這總的來說是件好事,盡管這使得任何這類機構開展工作更加困難。我想你會想喝一杯咖啡吧。不,真的——我這個時候總會喝杯咖啡。安妮!——我好像聽到我的仆人在廚房——安妮!可以麻煩你給范內小姐再來一杯咖啡嗎?”

哈麗雅特真的已經吃飽喝足,但還是出于禮貌接受了那杯咖啡。咖啡是一位看上去很精明的穿制服的仆人拿來的。門又關上之后,她對什魯斯伯里的服務和工作人員做了一些評論,認為比她當時在學院的時候強不少,然后她就又聽到了利德蓋特小姐對新財務主任的贊揚。

“不過我擔心,”利德蓋特小姐又說,“安妮就要離開我們這層樓了。希爾亞德小姐覺得她太自我了,而且也許有那么一點漫不經心。唉,可憐的人,她是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本來完全不應該出來做仆人。她丈夫似乎條件還不錯,但他精神崩潰了,可憐的人,然后死了或是自殺了,總之是很悲慘的結局,把她留在世上艱難度日,所以她很樂意干這種她力所能及的活計。小姑娘們托養在杰克斯夫人那里——你還記得杰克斯一家吧,你在學院的那時候,他們還住在圣克洛斯的門衛室里。他們現在住在圣阿爾代那邊,安妮周末可以去探望孩子。這樣也能給杰克斯夫人帶來一點額外的小收入,非常好。”

“杰克斯退休了嗎?他不是很老吧?”

“可憐的杰克斯,”利德蓋特小姐和善的臉上愁云密布,“他惹上了一些很難堪的麻煩,我們不得不解雇他。我真不愿意這么說,但他似乎不怎么老實。不過我們給他找到了一份在花園的工作,”說到這里她變得開朗一些了,“那里沒有那么多包裹之類的東西誘惑他。他當時可是一個很勤勞的人,但他把錢都放在賭馬上了,然后,很自然地,他發現自己無法自拔了。這對他的妻子來說,真是不幸。”

“她可是好人哪。”哈麗雅特贊同地說。

“她對所有的事都煩惱透了,”利德蓋特小姐繼續說,“杰克斯也是自作自受。他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當財務主任告訴他,他必須得離開的時候,財務主任也很不好受。”

“是啊,”哈麗雅特說,“杰克斯總是口齒伶俐,很會打動人。”

“哦,但我肯定,他一定對自己所干的事情非常后悔。他解釋過他是怎么落到這一步的,一件事導致另外一件事,收不了手。我們都很為此難過。也許,除了院長——但她從來就不喜歡杰克斯。我們給他的妻子籌了一點小借款,來清還他的債務,現在他們每個星期還我們幾個先令。他已經改邪歸正了,我想他應該會一直走正路了。不過,當然了,把他再留在這里是不可能的。我們不可能完全放心,而對門衛一職,我們又必須得找個完全能信任的人。現在的門衛佩吉特是個特別可靠、性格很好的人。院長一定會告訴你佩吉特那些離奇有趣的事情。”

“他看上去就像是誠實正直的典范,”哈麗雅特說,“他可能不如杰克斯受歡迎。杰克斯收受賄賂,你知道嗎——如果一個人回來晚,諸如此類的事。”

“恐怕他的確收受賄賂,”利德蓋特小姐說,“當然,如果一個人不是意志很堅強的話,這么做很能理解。現在的工作他會做得更好。”

“艾格尼絲也不在了,是吧?”

“對——你在時她是仆人總管;后來她離開了。她發覺自己有些承受不了工作壓力,不得不退休。讓我欣慰的是,我們還能給她擠出一點養老金——只有一點點,但你也知道,我們的錢得精打細算、面面俱到。我們也為她做了一點小小的安排,讓她為學生們干點縫紉活,還有學院的床單。這倒是幫了個大忙;尤其讓她高興的是,她那位殘疾的妹妹也可以幫她做一部分工作,為她們小小的收入做點貢獻。艾格尼絲說那個可憐的妹妹現在高興多了,因為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別人的負擔了。”

哈麗雅特再次被管理事務的女性那種不知疲倦的謹慎盡責迷住了。她們不會忽視或者遺忘任何人的需要,無止境的善良彌補了一直以來資金不足帶來的缺陷。

她們又討論了一會兒從前的老師和學生們,然后把話題轉到了新圖書館上。書籍在它們圖德大樓的老家里迅速增多,現在終于有了一個寬敞的住處。

“圖書館建成后,”利德蓋特小姐說,“我們應該會感覺學院建筑大體上完工了。這對我們來說真是件美妙的事。還記得早先的時候,我們只有一間滑稽的老房子和十個學生,還要在驢車里被監護著送來上課。我得說,在我們看到這些熟悉的老建筑被推倒,為建圖書館騰地方的時候,真是想流淚。那里有我們那么多的回憶。”

“是的。”哈麗雅特無限同情地說。她猜想,對于這個經歷豐富卻單純善良的人,過去的每一分每一秒應該都承載著自然真實的快樂。這時,另外一個往屆學生走進來,于是她和利德蓋特小姐的交談匆匆結束了。她有些戀戀不舍地出來,正巧遇到了固執的莫里森小姐,莫里森小姐又開始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那個時鐘事件里種種毫不相干的細節。她告訴莫里森小姐,A.E.W.梅森[25]先生曾描述過類似的故事,這樣莫里森小姐才心滿意足。可無奈的是,莫里森小姐又急切地問了可憐的哈麗雅特另外一個問題,關于彼得·溫西勛爵——他的舉止、服裝、儀表;當莫里森小姐被舒斯特·塞迪小姐打斷的時候,哈麗雅特的煩躁才有一點緩和,她加入了一場關于禁止不和諧的夫妻生育的長篇大討論,因此一項鼓勵和諧婚姻的運動便應運而生。哈麗雅特贊同有智慧的女人應該結婚,擁有她們的后代;但她覺得,英國的丈夫方面有點小麻煩,他們不在乎妻子有沒有智慧。

舒斯特·塞迪小姐說她覺得英國丈夫很迷人,而且她正在準備一個問卷,調查英國年輕男人們在婚姻上的偏好。

“但英國人不會填問卷的。”哈麗雅特說。

“不會填問卷?”舒斯特·塞迪小姐叫著,有些吃驚。

“是的,”哈麗雅特說,“他們不會。我們這個國家,人們對問卷調查都沒什么興趣。”

“這,這太糟了,”舒斯特·塞迪小姐說,“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組織的英國分會,跟我們一起倡導和諧的婚姻。我們的主席J.波普辛肯夫人是一名出色的女性。遇到她的話你肯定會很喜歡她的。她明年會來歐洲。這段時間我要在這里作宣傳,并且從英國人心態的角度來研究我們的課題。”

“恐怕你會發現這份工作很困難。我在想,”哈麗雅特加了一句(因為她覺得,就前天晚上的事,她需要對舒斯特·塞迪小姐做出一個反擊),“是你的研究目的真的很無趣,還是你把它說得很無趣。也許你是想私下里調查英國丈夫有多可愛,只是采用了一種私人的和現實的途徑。”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舒斯特·塞迪小姐說,她的幽默感還不錯,“不是的,我只是一個工蜂而已,忙碌采蜜送給蜂王吃。”

“許多事情的發生,似乎都是在譴責我[26]!”哈麗雅特自言自語著。本以為牛津可以讓她從彼得·溫西勛爵以及婚姻問題這些事里暫時解脫一下。但她也算是個有名氣的人——如果還不能算得上是社會名流的話,煩人的是,彼得更是一位引人注意的社會名流,所以在他們兩人之中,大家更愿意去打探他,而不是她。關于婚姻——人當然有機會發覺婚姻是好還是壞。做瑪麗·阿特伍德(未婚前是斯托克斯)更糟糕,還是做舒斯特·塞迪小姐更糟糕?做菲比·班克羅夫特(未婚前是圖克爾)更好,還是做利德蓋特小姐更好?結婚或不結婚的話,這些人還會走與現在相同的路嗎?

她一邊思考,一邊經過了學生會。那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面容憔悴、衣著邋遢的女人獨自坐在那里,閱讀一份有插圖的報紙。哈麗雅特經過的時候,這個女人看了她一眼,有些不確定地說了一聲:“你好!是范內小姐吧?”

哈麗雅特快速地在記憶里搜索。這顯然是個比她高好幾個年級的學生——她看起來有四十多接近五十歲。到底是誰呢?

“我就知道你想不起我,”那個人說,“我是凱瑟琳·弗里曼特爾。”

(凱瑟琳·弗里曼特爾,我的天哪!她只比哈麗雅特高兩個年級。非常出色,非常聰明,非常活躍,是她那一屆極為出眾的一位學生。這究竟是怎么了,她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我當然記得你了,”哈麗雅特說,“雖然我很不善于記名字。你這些年都在忙什么?”

凱瑟琳·弗里曼特爾嫁給了一個農場主,然后所有的事情都不順利。經濟蕭條、疾病、稅收、牛奶供應、市場供應,她累得雙手都要露出骨頭,才能勉強維持生計、撫養孩子——哈麗雅特聽說過也讀到過農業的蕭條,完全能理解凱瑟琳的經歷只是其中再普通不過的故事。她為自己看起來那么有朝氣而羞愧。她想,如果是自己的話,寧愿重新選擇一條生活之路,也不愿意像凱瑟琳那樣每日勞作。這從某方面講也許是個傳奇的故事,但太荒謬了。她忍不住迸發出直率的抱怨,抱怨教會人士的硬心腸。

“但弗里曼特爾小姐——我是說,本蒂克夫人——讓你干這種粗活實在太荒唐了。我是說,你要自己去摘水果,把時間都花在喂家禽上,像個挖土機一樣干活。天哪,如果你能夠寫作或者做什么腦力勞動的活兒,肯定能賺到多得多的錢。那樣你就可以雇用別人來干這些粗活。”

“是啊。但在一開始,我并沒有預料到會這樣。我那個時候去了鄉下,滿腦子都是勞動者光榮的思想。再說,如果我當時不全力支持我丈夫的工作,他會不高興的。當然,我們那時沒有料想到這個結果。”

多么可怕的浪費啊!這就是所有哈麗雅特能對自己說的話。所有那些才華橫溢,那些熏陶教育,現在卻去做了一個沒受過任何教育的鄉村姑娘都能干的事,而且鄉村姑娘還能干得更好。不過哈麗雅特猜想,她一定也有所補償,于是便直率地問了一個問題。

值得嗎?本蒂克夫人說。哦,是的,當然值得了。那個工作值得去做——照料田地。而且她還搞運輸,這相當艱苦和困難,但是比在紙上玩字詞要好一些。

“我完全同意,”哈麗雅特說,“犁鏵是個比剃須刀更高貴的物件。但如果你就是有理發的天賦,做一個理發師不是更好一些嗎?做一個好的理發師——用你賺的錢(如果你愿意的話)來請人更快地犁田。不管這份工作有多么偉大,你要想想,這是你的工作嗎?”

“現在,這就是我的工作,”本蒂克夫人說,“一個人不能走回頭路。你一旦不用大腦了,大腦就會生塵埃。如果你把時間都用于為家庭洗刷、燒飯、挖土豆、喂奶牛,就會知道這些東西會把剃須刀的刀刃都磨掉。你不要以為我不羨慕你們這些人的輕松生活,我羨慕。我沒怎么多想就來學宴了,現在我真希望能逃開。我只比你大兩歲,但看起來比你大二十歲。你們當中沒有人對我的工作有一點點興趣,而你們的工作幾乎要敲碎了我的心。你看起來和真實的生活完全沒有關系。你的生活只是個夢。”她停頓下來,憤怒的聲音柔和了,“但這是個美麗的夢啊。現在讓我想一想自己曾經還是個學者,多奇怪啊……我不知道。你可能的確是對的。學習和文學有一種獨特的方法能讓它們的文明經久不衰。”

詞語,而不是別的

在時間里忍耐。

在你后不久,

很冷的和緘默的

還會存在,但更靈巧的是

提琴和琵琶。

哈麗雅特一邊吟誦著,一邊漫無目的地盯著外面的陽光。“這很奇怪——因為我一直在想一模一樣的事——只是在別的環境下。聽著!我很敬重你,但我認為你完全選錯了工作。我可以肯定地說,一個人應該做自己的工作,不管那是多么無足輕重;而不能勸說自己去做別人的工作,不管那又是多么高尚。”

說話的時候,她想到了德·范恩小姐;那就是新的佐證。

“說得很好,”本蒂克夫人說,“嫁給一個人,往往也就嫁給了他的工作。”

的確;但哈麗雅特卻有一個機會,結婚后還能夠繼續自己的工作,幾乎不會有什么變化。而且還會有足夠的錢,任何工作都是多余的。她又一次地看到,自己如此不公平地擁有這么多機會,但那些更需要的人卻在絕望地期待著。

“我想,”她說,“婚姻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是不是?”

“是的,”本蒂克夫人說,“我的婚姻和別人的婚姻一樣,很快樂。但我經常在想,如果我的丈夫找了另一種類型的妻子,他會不會更快樂一些。他從來都沒這么說過,但我總是在想。我覺得,他知道我在思念一些——東西,有時候他會憎惡這一點。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跟你說這些——我從來都沒跟任何人說過,而且我跟你本來就不是很熟,是不是?”

“不是很熟,而且我也不是很有同情心。實際上,我簡直傲慢無禮得讓人不能原諒。”

“你的確有一些,”本蒂克夫人說,“但就算這樣,你的聲音依然動人。”

“天哪!”哈麗雅特說。

“我們的農場在威爾士邊界,人們說那種特別難聽的土話。你知道是什么讓我最思念這里嗎?文雅的談話。親愛的古老的牛津口音。這很好笑,是不是?”

“我覺得禮堂里的噪聲使那里像是裝滿孔雀的籠子。”

“是啊,但在禮堂之外,你可以找到人文雅地說話。當然,大部分人不能,只有一些而已。比如說你,就連你跟人爭執的聲音都很迷人。你還記得以前在巴赫唱詩班的日子嗎?”

“怎么會不記得?你在威爾士邊界會聽音樂嗎?威爾士人會唱歌。”

“我沒有那么多時間聽音樂。不過我要嘗試著去教我的孩子們聽。”

哈麗雅特順勢接著這個話題,問了些她家常的事。最后她和本蒂克夫人分開了,心情有些壓抑,似乎看到德比[27]賽馬冠軍改行推著煤車干活。

星期天的禮堂午餐是很隨意的。許多人在鎮上有事,都沒有來參加。參加的人悠閑隨意地走進來,從自助臺上自己拿食物,隨便找個座位一邊吃一邊聊天。哈麗雅特為自己拿了一盤冷火腿,四下看了看,想找個一起吃午餐的伙伴,然后很幸運地看到菲比·圖克爾剛剛進來,正在服務員的幫助下拿一盤冷的烤牛肉。兩個人聚在一起,找了一個和高桌平行的長桌遠端的位置坐了下來,和其他的桌子成對角。從那里,她們可以審視整個房間,包括高桌和混亂的自助臺在內。哈麗雅特的眼睛從一個就餐者游移到另外一個,不停地問自己,究竟是誰?在所有這些普通又歡樂的女人中,到底是誰昨天晚上在四方院里留下那張讓人不快的紙條?你永遠都看不透,而且看不透的麻煩就是,你會模模糊糊地懷疑每一個人。古老寧靜的地方很迷人,但那些古怪的事卻可以在被青苔覆蓋著的老石頭下面鬼祟爬行。督學坐在她那雕花的大椅子上,莊嚴的臉側向旁邊,某位老師的玩笑讓她笑了。利德蓋特小姐正在禮貌地幫助一位很老的校友,那個人幾乎瞎了。她扶著老校友,磕磕絆絆地上了高臺的三個臺階,并從自助臺上給她拿了食物,然后又幫她把沙拉放在盤子里。財務主任斯蒂文小姐和現代語言老師肖恩小姐召集了三位年紀相仿、資歷又差不多的往屆學生,她們的談話很熱鬧而且看起來很有趣。古典主義教師普克小姐,正在和一個高大強壯的女人深談著什么。菲比·圖克爾認得那個女人,并指給哈麗雅特看,說她是個杰出的考古學家。在一陣短暫的安靜里,普克小姐的聲音突然顯得特別明顯。“哈羅斯的墳冢顯然是個獨特的例子。擇托庫[28]的石棺……”然后吵鬧再一次淹沒了這段討論的聲音。哈麗雅特認不出來的另外兩位老師(哈麗雅特畢業以后她們才來的),從肢體語言判斷,她們應該在討論女帽。希爾亞德小姐那總帶著挖苦的語氣,把自己和其他同事孤立開來,她正在悠閑地吃著午餐,并讀著一本她帶過來的小書。德·范恩小姐來得很遲,在希爾亞德小姐的身邊坐了下來,開始心不在焉地吃火腿,眼神呆滯。

還有就是禮堂里的昔日學生了——各種類型,各種年齡,各式各樣的衣著。會是那個奇怪的圓肩膀女人嗎?她穿著黃色的裙子和平底涼鞋,頭發在耳朵上面盤了兩個蝸牛卷。或者是那個結實的、一頭鬈發的女人?她穿著粗花呢衣服,還有一件很男性化的馬甲,面孔棱角分明。或者是那個穿緊身衣的女人?她有六十歲了吧,那頂帽子如果給賽馬會上初進社交圈的十八歲姑娘戴正好。或者是那些刻板的面容上刻著“學校教師”這一印記的女人中的一個?或者是那個猜不準年齡的難看的女人?她在她那張桌子的頭座上坐著,那感覺仿佛她是委員會的主席。或者那個奇怪的矮個子?她穿著一件很不合身的粉色衣服,那衣服似乎是在抽屜里塞了整整一冬,現在拿出來立刻穿上身,熨都沒熨一下。或者那個瀟灑高貴、指甲修剪得很漂亮的五十歲左右的女商人?她突然插進兩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的談話里,告訴她們自己剛開了一間美發店,“就在邦德街那邊。”或者是那個高個子的憔悴的,像悲劇女演員一般的女人?她穿著黑色的馬羅坎平紋絲綢,看起來仿佛是哈姆雷特的姑姑,但實際上她是在《每日水星報》上開家務事專欄的“貝爾特麗絲姑姑”。或者那個瘦得皮包骨的女人?她長著一張長長的馬臉,專心致力于社區工作。或者是那個樂不可支、跳來跳去的家伙?她是一個政治人物秘書的重要秘書,她自己手下還有好幾個秘書。這些面孔來來去去,似乎是在夢里,每一張都那么鮮活,每一張又都那么神秘。

再看看禮堂另一端的盡頭,和大家隔開一些距離的那張桌子。那里有六個現在的學生,她們留在校內是因為要參加考試。她們快嘴快舌不停地說著,完全不去理會她們的學院現在被這些老家伙們侵占了,這會是十年后的她們,或者二十年,三十年。哈麗雅特想,她們真是一群不嚴謹的人,一副學期結束時的散漫模樣。有一個很羞澀、黃棕色頭發的奇怪姑娘,她的眼睛顏色很淡,手指總是不安地動著。她的旁邊是一個長相美麗、膚色較黑的姑娘,她的面容,如果能活躍一些的話,足可以讓男人去搶劫城市。還有一個笨拙的年輕姑娘,妝容很難看,那種可憐的感覺似乎是她一直在尋找愛,卻從來沒成功過。那群人里有一個最有趣的女孩,她的臉像是一團熱烈的火焰,著裝不莊重得簡直讓人憤怒,但有那么一天,無論是好是壞,她一定會把世界掌控在手心。相比之下其他完全沒有了特征,就像一模一樣似的——沒有特征的人,哈麗雅特想,這是所有人當中最難以分析的。你幾乎都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直到——砰!某件意料不到的事情迸發出來,就像深埋的炸藥一樣,讓你在震驚之余收集漂浮的詫異的殘骸。

禮堂里人聲沸騰,而上菜窗口里的偵察員卻都面無表情。“天知道她們是怎么看我們這些人的。”哈麗雅特沉思著。

“你是不是在構思你那些復雜謀殺案的情節?”菲比提問的聲音穿進了她的耳朵,“還是在布置小說里的不在場證據?我已經喊了三次了,讓你把調味瓶遞給我。”

“對不起,”哈麗雅特說著把調味瓶遞給了她,“我在思索,人類這些難以揣測的面部表情。”她猶豫了一會兒,幾乎就要告訴菲比那件失禮圖畫的事,但她的朋友接著問了其他的問題,于是她就把這件事放在一邊了。

但這件事一直困擾著她,讓她不安。那天晚些時候,她經過空無一人的禮堂,停下來盯著什魯斯伯里伯爵夫人瑪麗的肖像,在這個人的蔭庇下,學院才得以成立。這幅畫是劍橋圣約翰學院那幅肖像的現代臨摹本,但臨摹得很好。古怪而個性分明的臉,易怒的嘴,以及那與人格格不入的斜視的眼神,這一切讓她出奇地深受吸引——甚至在她當學生的那段日子里——那時在公眾場合,已故名流肖像不會受人尊敬,只會招來諷刺的評論。她不知道,也沒有設法問過,為什么什魯斯伯里學院會接受這么一個古怪人物的捐贈。她叫貝絲,哈德威克的女兒,當然天賦異稟,但卻有些離經叛道;她的男人無法控制她,倫敦塔無法讓她畏懼,在樞密院[29]前她是那么輕蔑地沉默著。一個頑固不化的人,一個堅定的朋友和不共戴天的敵人,一位遭遇了無數抨擊的女士——即便在一個惡毒評論很少的時代。她似乎能代表所有有知識、有名望的女人,把她們所有讓人警惕的特性都集中起來,在她自己身上體現。她的丈夫,偉大光榮的什魯斯伯里伯爵為家庭內部的寧靜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正如培根曾說:“比他更偉大的,是我敬愛的什魯斯伯里夫人。”這對他來說,當然是件不快的事。舒斯特·塞迪小姐的婚姻革命的前景似乎并不樂觀,似乎,一個優秀的女人要么獨身而死(這真讓舒斯特·塞迪小姐痛苦),要么就要嫁給一個比自己更優秀的男人。這就限制了優秀女性的考慮范圍,因為,盡管這個世界上仍有優秀男人的存在,但普通男子顯然要多得多。另一方面,優秀的男人可以和任何他喜歡的人結婚,不一定非要是優秀的女人;事實上,優秀的男人經常選擇一個完全和優秀這個詞無關的女人,這是多么善良和甜美。

“不過,”哈麗雅特提醒自己,“如果只做一個偉大的妻子和母親,一個女人也可以有所功績,甚至成就自己的聲譽,比如格拉奇的母親[30]。然而,一個男人,憑著一心一意地做好丈夫、好父親就能有偉大聲譽的,簡直屈指可數。查爾斯一世是個不幸的國王,但在對待家庭方面卻令人欽佩。但是,你還是不能把他算做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他的孩子們也沒有那么成功。我的天!做一個偉大的父親要么很困難,要么就是一個很不被重視的職務。不管你在哪里找到一個偉大的男人,你總會找到一個偉大的母親或者偉大的妻子站在他的后面——人們總這么說。但有多少偉大的女人擁有偉大的父親和丈夫站在她們身后呢?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值得做篇論文。伊麗莎白·巴雷特?嗯,她是有一個優秀的丈夫,但他只是自己優秀,對她沒什么幫助,那么——巴雷特先生不能完全算——巴雷特夫婦?呵,不能算。伊麗莎白女王?她有一個出色的父親,但他最鮮明的特性好像并不是為女兒們付出一切。而且她不是個正常的女性,因為沒有丈夫。維多利亞女王?關于可憐的阿爾伯特可能還有得可說,但肯特公爵就沒什么可講的了[31]。”

突然,有個人也經過禮堂,就在她身后,是希爾亞德小姐。哈麗雅特懷著一些惡作劇的心理,想看看能從處處和人作對的希爾亞德小姐那里得到怎樣的回應,于是她把這篇歷史論文的新構想告訴了希爾亞德小姐。

“你忘記了生理上的成就,”希爾亞德小姐說,“我相信有許多女性歌手、舞蹈家、游泳選手和網球明星,她們所有的成就都源自父親為她們奉獻了一切。”

“但她們的父親并不出名。”

“是不出名,低調不露面的人是不會出名的,不管是男是女。我懷疑即使你的文筆再好,也不一定能讓他們的美德獲得認同。如果你只從智慧女性里選擇論文需要的女人,那這篇論文一定會很短。”

“因為沒有足夠的材料?”

“恐怕是。你認為任何男人,會因為一個女人的聰慧而真摯地仰慕她嗎?”

“這個,”哈麗雅特說,“肯定不多。”

“你可能以為你認識一個,”希爾亞德小姐酸溜溜地強調,“我們當中的大部分人,總有那么一些時候,以為自己認識一個那樣的男人。但往往,這種男人是別有企圖的。”

“非常有可能,”哈麗雅特說,“你似乎對男人沒什么好感——男性角色,我是說。”

“是的,”希爾亞德小姐說,“沒什么好感。但他們有那種讓人佩服的天賦,總能把自己的觀念說成社會的大眾觀念。所有的女人都很在意男性的評判,但男人從來就不會在意女性的評判。他們蔑視評判。”

“你個人蔑視男性的評判嗎?”

“非常,”希爾亞德小姐說,“但這的確很有殺傷力。看看這所大學吧,所有的男性都那么和善、那么體貼地對待女子學院,但你卻看不到他們選任何女性來擔任大學重要的職務。這永遠都不可能。女性完全可以把工作做得無懈可擊,但男人們還是更愿意看到我們和孩子們逗樂。”

“完美的父親和有家室的男人。”哈麗雅特喃喃地說。

“從這一點說——是的。”希爾亞德小姐很不快地大笑起來。

哈麗雅特想,這有點意思,也許是一段個人的歷史吧。如果不是有過什么讓她痛苦的經歷,她不會是這樣。哈麗雅特去了學生會,在鏡子里打量自己。那位歷史老師的眼睛里有一種神色,她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有。

星期天晚上是例行祈禱。學院是不屬于任何特定宗教派別的,但有些信仰基督教的人會被組織起來參加集體活動。教堂里有彩色玻璃窗、無圖案花紋的橡木鑲板和樸素的圣餐臺,這是所有教派和信仰最基本的集會要求了。哈麗雅特往那個方向走著,想起前一天下午院長把自己的袍子帶進了教研室,自那以后就沒再見過它。她不愿意闖進一個自己未被邀請的圣地,于是就去找了馬丁小姐——馬丁小姐把兩件袍子都拿到她自己的房間里了。哈麗雅特伸手去拿袍子,結果衣袖被甩起來,碰到了鄰近的一張桌子,發出了“砰”的一聲響。

“天哪!”院長說,“那是什么?”

“我的香煙盒,”哈麗雅特說,“我還以為丟了呢。現在我想起來了,昨天沒有帶手提包,所以就把它藏在袍子的袖子里了。反正,這也是袖子應該發揮的作用,是不是?”

“哦,我親愛的!每個學期結束的時候,我的袍子總會變成裝臟手帕的袋子。等我的抽屜里完全沒有干凈手帕用的時候,仆人就會去我袍子的袖子里找。我最高的紀錄是里面藏著二十二條手帕——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得了重感冒。這些該死的衣服真不衛生。你的帽子在這兒。不要介意——你隨時可以回來拿你的兜帽。你今天都在干什么?我幾乎沒見到你。”

哈麗雅特又覺得自己有股沖動,要把那幅讓人不愉快的畫的事說出來,但她再一次忍住了。她覺得自己有些太敏感了。為什么非要想它呢?她跟院長說了和希爾亞德小姐的談話。

“上帝!”院長說,“這就是希爾亞德整天想著的話題,就像坎普夫人[32]說的一樣——廢話。男人當然不喜歡被人指著鼻子罵——誰會喜歡?我覺得他們準許我們進來糟蹋他們的大學,這已經很不容易了,上帝保佑他們。幾百年來他們已經習慣了做主人,現在他們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種改變,讓一個男人接受一頂新帽子還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呢。正當你打算要把帽子送去低價拍賣的時候,他才會說:‘你最近戴的帽子很好看,在哪里買的?’然后你說:‘我親愛的亨利,我去年就買了,你說這帽子讓我看上去像個街頭藝人的猴子。’我的妹夫總是那么說,這的確讓我的妹妹要瘋了。”

她們踏上了教堂的臺階。

最后,這一切也不是那么糟糕——至少沒有她預想的那么糟。盡管得知瑪麗·斯托克斯的變化,讓她有些難受;而且瑪麗·斯托克斯不肯面對這個事實,這讓人很煩惱。哈麗雅特很久以前就知道,一個人不可能因為另外一個人病了或者死了,就更喜歡他一些這種感情會更少,因為他曾經那么喜歡過這個人。有些人可以快樂地度過人生,永遠發現不了這一點,這些男人和女人就會被人稱為是“真摯的”。不過,還是有許多老朋友,她很高興能再次見到她們,比如院長和菲比·圖克爾。而且,真的,每個人都那么彬彬有禮。有些人對溫西有些可笑的好奇心,但她們并沒有惡意。希爾亞德小姐也許是個例外,但希爾亞德小姐這個人總是有那么一點奇怪,讓人很不舒服。

車駛向奇特恩斯,哈麗雅特笑了一下,在回想她和院長以及財務主任的臨別談話。

“趕緊給我們寫一本新書吧。記著,如果我們在什魯斯伯里有謎案的話,一定會找你來偵破。”

“好的,”哈麗雅特說,“如果你們真在學生伙食服務處發現血肉模糊的尸體,就給我發個電報——一定要把巴頓小姐帶去看看尸體,那么當我把殺人兇手拽去見法官的時候,她就不會那么不樂意了。”

假如她們真的在學生伙食服務處發現一具血淋淋的尸體,該有多驚詫。一所學院的神圣之處就在于永遠不會有什么激烈的事發生。有可能發生的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某個大學生“走了錯路”。門衛偷盜一兩件包裹已經足夠讓整個教研室談論不休了。她們真值得祝福,所有的人都那么善良,那么令人欣慰,行走在古老的山毛櫸樹下,沉思“是或不是[33]”,或者伊麗莎白女王的財政。

“我打破了僵局,”她大聲地說,“而且也沒有想象中那么世態炎涼。我應該不時地回來。我應該回來。”

她找了一家小飯店,胃口很好地吃了一頓午飯。然后她想起自己的香煙盒還在袍子里,于是把袍子搭在胳膊上,用手往長袖子的底部探去,把雪茄盒掏了出來。一張紙也跟著飄了出來——很普通的書寫紙,被折了四折。當她把紙條打開的時候,不快的記憶涌了上來,她皺了皺眉頭。

上面的字是粘上去的,字母顯然是從報紙頭條上剪下來的。

你這個骯臟的殺人兇手。你好意思露面嗎?

“見鬼!”哈麗雅特說,“牛津,你也一樣嗎?”她僵直地坐了好幾分鐘。然后劃了一根火柴,把火焰湊到紙條邊。它歡快地燃燒著,直到她不得不松手,讓它掉到盤子里。甚至這時,灰色的字母依然在噼里啪啦的黑色灰燼里浮現著,她用勺子的背面把它們畸形的樣子搗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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