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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美爾庫里亞利斯[12]說,所有憂郁的人,他們一旦抱有一個自負的想法,便極有目的性、極為急切并且不易停息。他們無法擺脫,即便心里想過一千次,但還是會做那些違背自己意愿的事。他們不斷地被麻煩纏身,在其之中,或是在其之外,吃飯的時候,運動的時候,無論何時,何地。一旦遇到挫折,他們永遠都不會忘記。

——羅伯特·伯頓[13]

到現在,一切都還算好,哈麗雅特一邊換晚宴禮服一邊想。也有不愉快的事情,比如說,她和瑪麗·斯托克斯的敘舊。另外,還有她和歷史教師希爾亞德小姐短暫的會面。她一直都不喜歡哈麗雅特。她撇著嘴,酸溜溜地說:“呵,范內小姐,你和我上次見到的時候相比,經歷可豐富多了。”但也有些愉悅的時光,把她們帶進赫拉克利特[14]世界的永恒的承諾里。盡管瑪麗·斯托克斯已經迫不及待地招呼她坐在自己旁邊,但她感覺晚宴還能對付過去。萬幸的是,哈麗雅特說服了菲比·圖克爾坐在她的另外一邊。(在這種環境下,她覺得她們依然是結婚前的斯托克斯和圖克爾。)

人群慢慢把高桌擠滿,開場祝福也說完了。這時,第一件讓她震驚的事發生了,禮堂里響起一陣可怕的聲音。那聲音像瀑布一樣突然奔騰而下,仿佛地獄里鐵匠的鐵錘正在敲打著耳朵,又像五萬臺制版機器正在造模子,金屬摩擦的聲音撕裂了耳膜。兩百個女人的唇舌,仿佛噴泉一般,爆發出一陣陣高昂、喧囂的高談闊論。她早已經忘卻了這個場景,但今天晚上又重現了,她想起每個學期一開始,她都覺得如果再忍受一分鐘這種噪聲,她就會神經崩潰。在一個星期之內,這種感覺通常都會消退。習慣讓她麻木了。但現在她毫無準備的神經又受到了殘害,而且比從前的聲音更加劇烈。人們在她的耳邊大叫,她發現自己也在沖著她們大叫。她十分不安地看著瑪麗,一個病人能夠經受得住嗎?瑪麗似乎沒有注意到;她比今天早些時候要活躍一些,很高興地沖著多蘿西·科林斯喊著什么。哈麗雅特把頭轉向了菲比。

“天哪!我已經忘記集會原來是這樣的。如果我大喊大叫的話,肯定會嘶啞得像只烏鴉。我要靠近你一點,把手攏成喇叭對你喊,你介意嗎?”

“完全不介意。我可以聽得很清楚。上帝到底為什么要給女人這么尖的聲音?我倒不是很介意。這讓我想起原始工人們的爭吵了。她們把我們照顧得很好,你覺得呢?這湯比我們那會兒的好喝多了。”

“他們為這場晚宴花了不少心思。而且,我相信新來的財務主任相當不錯;她對理財很有一手。親愛的老斯特拉多斯的心思不在食物上。”

“是啊,但我喜歡斯特拉多斯。有一次,我在開學之前生病了,她對我真是無微不至。你記得嗎?”

“斯特拉多斯走了,后來她怎么樣了?”

“哦,她現在是寶迪學院的財務總管。對于財務,她真的很在行,你知道的。她在數字方面真是天才。”

“那個女人后來干什么了——她叫什么名字來著?——佩波蒂?費波蒂?——你知道的——那個經常一本正經地說,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當什魯斯伯里學院的財務主任的人。”

“哦,我親愛的!她后來對一種新宗教完全走火入魔了,不知道在哪里加入了一個很奇怪的宗教組織,那些人都要裹纏腰布,阿格佩莫納斯[15]式地熱愛堅果和葡萄柚。就是這樣了,如果你指的是布洛特里伯的話。”

“布洛特里伯——我就記得發音有點像佩波蒂。我真喜歡她呀!那么一個嚴肅的實用主義者。”

“我覺得是逆反心理,把情感本能壓抑住了。你要知道,她的內心世界非常多愁善感。”

“我知道。她總是有些不安。和肖恩小姐有點類似。也許我們當年都非常羞澀內向。”

“呵,我聽說,現在這一代人沒有這種困擾。她們毫無羞澀感。”

“哦,少來了菲比。我們那時也有一定的自由,比女人還沒權利讀書的時代要強多了。再怎么說,我們那時也不是修道院的修女。”

“不是,但我們在戰前[16]出生,在戰前生活了足夠長的時間,這讓我們對限制和禁令還有印象。我們多少繼承了一些責任感。布洛特里伯是從一個很保守的家庭里出來的——實證主義者,或者是一神教派教徒,或者是長老教會成員,或者是諸如此類的。你要知道,現在的人很多都是真正的戰時一代。”

“是的。好了,我不覺得我有任何權利向布洛特里伯扔石頭[17]。”

“哦,我親愛的!這完全是不同的。有些是自然的,還有的——我不知道,但在我看來,似乎完全就是灰質的墮落[18]。她甚至還寫了一本書。”

“關于阿格佩莫納斯宗教?”

“是的。關于高等智慧[19]、美好思想等,總之那一類東西。里面的語法都糟糕透頂。”

“哦,上帝!是的——這太可怕了,是不是?我不理解,為什么信仰宗教會對一個人的語法產生這么大破壞能力。”

“我想,是一種對智力的腐蝕吧。但信仰宗教和智力墮落,哪個是因、哪個是果我就不知道了,或者它們兩個互為因果,我不知道。特瑞摩爾的心理治療怎樣了?哦,亨德森小姐變成了裸體主義者——”

“不會吧!”

“真的。她就在這兒,旁邊的桌子上。難怪她的皮膚現在是棕褐色的。”

“而且她的禮服裙真是糟糕。我估計她們的規則是:如果不能裸體,就要穿得盡量暴露。”

“有時候我想,有那么一點點正常范圍內的不道德,會不會對我們好些。”

這時,莫里森小姐從桌子同側三個座位外的地方,隔著旁邊的人湊了過來,喊了些什么。

“什么?”菲比大喊著。

莫里森小姐湊得更近了,把多蘿西·科林斯、貝蒂·阿姆斯特朗和瑪麗·斯托克斯擠得都快窒息了。

“范內小姐不是在跟你講什么讓人血液凝固的驚險故事吧。”

“不是,”哈麗雅特大聲說,“菲比讓我的血液快要凝固了。”

“怎么了?”

“她在跟我講,我們那一年學生的生活狀況。”

“啊!”莫里森小姐莫名其妙地叫了一聲。一盤羊肉和綠豌豆被端了上來,打斷了談話,莫里森小姐旁邊的人終于又可以呼吸了。但讓哈麗雅特恐懼的是,這一問一答似乎為坐在對面的那個女人打開了一條交談大道。那個女人戴著一副大眼鏡,發型很拘謹,皮膚偏黑,看上去就很執拗。現在她伸過頭來,扯著尖銳的嗓子用美國口音說:

“范內小姐,我想你大概不記得我了吧?我在這個學院只待了一個學期,但不管怎么樣我都會知道你的。我經常向我那些喜歡英國偵探故事的美國朋友推薦你的書,我覺得這些書真是太棒了。”

“太謝謝你了。”哈麗雅特勉強回應道。

“我們還有一位親愛的共同熟人呢。”那個戴眼鏡的女士繼續說。

天哪!哈麗雅特想。又要從黑暗的深淵里把什么事情給挖出來?這個要命的女人到底是誰?

“真的嗎?”她大聲說著,試圖為自己搜索記憶爭取時間,“那是誰呢?——”

“舒斯特·塞迪。”菲比提示的聲音傳到她耳朵里。

“舒斯特·塞迪小姐。”(正是。她在哈麗雅特的第一個夏季學期來的。本應讀法律。一個學期之后就走了,因為什魯斯伯里學院的規章制度太嚴格、太不自由了。然后她在家里學習,有幸從大家的生活里消失了。)

“你真是記性好,還記得我的名字呀。我要說出來肯定會讓你吃一驚,因為工作的原因,我經常見你那位英國貴族。”

見鬼!哈麗雅特想。舒斯特·塞迪小姐那尖銳刺耳的聲音壓過了周圍所有的嘈雜聲。

“你那個偉大的溫西勛爵。他對我真是很好。我告訴他我以前跟你在一個學院,他特別感興趣呢。我想他真是一個有魅力的男人。”

“他的確很有禮貌。”哈麗雅特說。但她的暗示似乎太不明顯了,舒斯特·塞迪小姐還在繼續說:

“當我告訴他我的工作項目時,他對我真是太客氣了。”(那到底是什么?哈麗雅特想。)“當然,我很想聽他講他那些驚險的偵探故事,但他太謙虛了,什么也不愿意說。范內小姐,你告訴我吧,他戴那個可愛的小單片眼鏡是因為他的視力,還是因為那是英國的傳統風尚?”

“我從未問過他,這很冒昧。”哈麗雅特說。

“這就是你們英國人典型的謹慎了!”舒斯特·塞迪小姐大叫著。這時,瑪麗·斯托克斯插了進來:

“哦,哈麗雅特,跟我們講講溫西勛爵吧!如果他真的和照片上一樣的話,那一定是特別迷人吧。當然,你跟他很熟悉,是不是?”

“我和他一起處理過一件案子。”

“那肯定特別令人興奮。快告訴我們他是什么樣的。”

“聽著,”哈麗雅特用一種憤怒和郁悶的口吻說,“聽著,他把我從監獄里救出來,要不是他,我很可能會被吊死,我自然要說他是個大好人。”

“哦!”瑪麗·斯托克斯小姐的臉漲成了紫紅色,在哈麗雅特氣憤的眼光下退縮了,似乎被人打了一下,“對不起——我沒想——”

“好吧,”舒斯特·塞迪小姐說,“我這個人恐怕是非常非常不會說話。我母親經常跟我說:‘你是我遇到的最不會說話的女孩,這真是我的不幸。’但我很熱心。我能應付得了。我從來不停止思考。對于工作,我也是一樣。我不會考慮我自己的感覺,也不會考慮他人的感覺。我想要什么,就直接過去問,而且,通常都能問到。”

在這之后,舒斯特·塞迪小姐自信滿滿——這種自信跟別人對她做出的評價極不相稱——把談話成功地轉移到她自己的工作項目上。她的工作原來是禁止不夠資格的人生育,并鼓勵知識分子的婚姻[20]。

這時,哈麗雅特很郁悶地坐在那兒想,為什么只要一提到溫西的名字,她就會把自己性格里最讓人討厭的部分都展露出來。他從來沒傷害過她;他所做的只不過是把她從羞辱的死刑中救出來,并獻給她忠貞的感情;并且對于這兩點,他從都沒有索要過回報,甚至都沒有期盼過她的感激。而她所回應的只是一聲氣憤的怒吼。事實上,哈麗雅特想,我有一種自覺低他一等的復雜心理;不幸的是,我盡管知道,卻無法擺脫。如果我和他相遇的時候是站在平等的位置上,那么我肯定會很喜歡他……

督學輕敲著桌子。禮堂里安靜下來。演講者站起來了,要給大學獻上祝酒詞。

她莊嚴地說著,把學院歷史的書卷緩緩展開,為博愛和人性而祈禱,指出和平的學術界因動蕩而成了恐慌的世界。“牛津被稱做是必敗者的家:哪怕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對學術的熱愛都已經遺失的話,就讓我們至少可以在這里還能看見,對學術的熱愛在這里會找到它永恒的家。”太精彩了,哈麗雅特想,但這不是戰爭。然后,她的思緒在演講者的句子里飄進飄出,她覺得這簡直堪比圣戰;就算是這群喋喋不休、顯得有些荒唐的女人,她們也熔化成一個整體,和在座的彼此,和所有的把正直誠實的精神看得比物質更重要的男男女女——在人類靈魂的中心抵御外敵的人,在共同的敵人面前,他們個人的相異之處都被忘卻。不管一個人的感情生活會受到什么樣的束縛,對自己的理想和責任忠貞,才是得到精神平靜的途徑。作為一個自由的人,在這么偉大的一個城市里,享受著平等的權利,又怎么可能感覺到束縛呢?一位出色的教授站起來回應督學的演講,她的演說方式不同,卻展示了同樣的精神。那些話一經說出,就在每個演講者的嘴唇上和每個傾聽者的耳朵邊震動。督學對學年的回顧并不是最重要的:會議、學位、研究——這些都是原則內部的細節,沒有它們,一個集體就無法運作。在這樣一個學宴之夜的魔力下,人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座善美城市里的市民。那可能是座古老的城市,城市里到處都是不便利的建筑和狹窄的街道,路人為了搶道而荒唐地爭吵;但它的根基卻坐落在圣山上,它的塔尖接觸著天堂。

哈麗雅特帶著那種被鼓動起來的激昂情緒,離開了禮堂,院長托人邀請她去喝杯咖啡。

遵照醫囑,瑪麗·斯托克斯需要躺在床上休息,所以不能去。于是,哈麗雅特欣然接受了邀請。她去了新四方院,敲了馬丁小姐的門。進去后她發現已經有一些人聚在院長的起居室里了,有貝蒂·阿姆斯特朗、菲比·圖克爾、德·范恩小姐、財務主任斯蒂文小姐、一位名叫巴頓的學者,還有幾位比她高幾年級的往屆學生。院長正在給大家倒咖啡,興高采烈地招呼她。

“進來吧!這咖啡可真不怎么樣。斯蒂文,我們對此就沒什么辦法嗎?”

“有啊,如果你能啟動一個咖啡資金,”財務主任說,“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要為兩百個人準備真正的上等咖啡,這項開支會有多大。”

“我知道,”院長說,“我們會窮得卑躬屈膝。我想我最好跟弗萊基特小姐提一下這事。你記得弗萊基特小姐吧,那個古怪的有錢人。她跟你是一個年級的,弗特斯克小姐。她來找我,總想給學院送一缸熱帶魚做禮物。還說,她覺得這會給科學講堂帶來生機。”

“如果這能給某個講堂帶來生機的話,”弗特斯克小姐說,“也許會是件好事。記得在我們那個時候,希爾亞德小姐的憲法發展講座很無聊。”

“哦,我的天!憲法發展!我的天,是的——現在還有這門課呢。每年開始的時候她都有三十個左右的學生,最后只剩下兩三個認真的黑人,一本正經地把每一句話都記在筆記本上。講座跟以前完全一樣,我覺得連魚都幫不了他們。我說:‘你真是好心,弗萊基特小姐,但我覺得它們在這里不會生活得好。我們得把它們放在特殊的制熱系統里,是不是?對于園丁們來說,這也是額外的工作。’她看起來非常失望,可憐的人;所以我說,她最好去和財務主任商議一下。”

“好的,”斯蒂文小姐說,“我會去和弗萊基特商量的,建議她來捐贈咖啡資金。”

“這比熱帶魚要有幫助得多,”院長贊同地說,“恐怕我們真的培養了不少怪人。我覺得弗萊基特小姐對肝吸蟲的生活周期很有研究。有人想要利口甜酒加咖啡嗎?來吧,范內小姐。酒精會讓你舌頭變松,我們很想聽聽你最近的偵探故事呢。”

哈麗雅特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她正在寫的小說的情節。

“請原諒我說話這么直接,范內小姐,”巴頓小姐說,很誠摯地湊上前來,“但在你經歷了那么可怕的事之后,會不會在意把那種書繼續寫下去?”

院長被這個唐突的問題驚得愣住了。

“這個,”哈麗雅特說,“有一點要注意,在變得有錢之前,作家們不能挑挑揀揀。如果你因為某一類的書出名了,然后又換著寫其他類型的書,銷售量就會下跌,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她停頓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任何一個有正常感覺的人,都會寧愿擦地板來謀生。我擦地板擦得很糟糕,但我寫偵探小說寫得還不錯。我不理解為什么我的正常感覺應該阻止我去做正常的工作。”

“說得很對。”德·范恩小姐說。

“但毫無疑問的,”巴頓小姐堅持說,“你肯定會覺得,犯罪以及無辜的嫌疑,這些事應該受到嚴肅對待,而不應該被人當做智力游戲。”

“我在真實生活里的確很嚴肅地對待它們。每個人都需要。但你會認為,如果某個人在感情方面有過很糟糕的經歷,他就因此永遠不應該寫胡編亂造的客廳喜劇了嗎?”

“但這難道是一回事嗎?”巴頓小姐說,皺著眉頭,“對于愛情來說,有較輕松的一面;而對謀殺案來說,卻沒有。”

“在大眾的眼里,也許沒有輕松的一面;但在偵探過程中,的確有純粹的智力成分。”

“你曾在真實生活里偵查過一個案子,是吧?你當時是什么感覺?”

“非常有趣。”

“對你而言,你喜歡把一個男人送上刑事法庭的被告席,還有絞刑架嗎?”

“巴頓小姐,我想,問范內小姐這個不太合適,”院長說,她有些歉意地沖著哈麗雅特加了一句,“她對從社會學角度分析犯罪很有興趣,而且非常渴望刑事處罰的方式能有所改變。”

“是的,”巴頓小姐說,“在我看來,大家對這整件事的態度是粗野和殘酷的。我走訪監獄的時候遇到了很多殺人犯,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沒有傷害性,貧窮、笨拙,都是心理上的問題害了他們。”

“如果你能遇到受害人的話,”哈麗雅特說,“可能又是另外一種感覺。受害人往往比殺人犯更加笨拙,更加沒有傷害性。但他們不會公開露面。甚至連法官也不需要去看尸體,除非他們愿意。但我在威爾福康姆的案子里見過尸體——是我找到的,那比你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東西都還要可怕。”

“這我完全相信,”院長說,“報紙上的描述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而且,”哈麗雅特繼續對巴頓小姐說,“你沒有看到殺人犯正在殺人的樣子。你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抓到、關起來了,看上去可憐巴巴的。威爾福康姆的那個殺人犯就是個狡詐、貪婪的冷血動物,如果不把他抓起來的話,他肯定還會繼續干下去。”

“這點沒有必要爭辯,一定要阻止他們,”菲比說,“不管法律會如何處置他們。”

“是這樣的,”斯蒂文小姐說,“但為了玩智力游戲而去抓兇手,是不是也有一點冷血?這對警察來說沒什么——這是他們的責任。”

“在法律上,”哈麗雅特說,“這是每個公民的義務——盡管大部分人并不知道。”

“這個溫西,”巴頓小姐說,“他似乎把抓兇手當成愛好了——他把這件事看做是責任還是智力游戲呢?”

“我不清楚,”哈麗雅特說,“但是,你要知道,他的這個愛好幫了我大忙。在我的案子里,警察搞錯了——我不責怪他們,但他們的確錯了——所以我很慶幸案子沒有了結在他們手上。”

“你這番話真是完美又高尚的說辭,”院長說,“如果任何人指控我干了我根本沒干的事,我肯定會罵罵咧咧到嘴巴起泡。”

“但我的工作就是權衡證據,”哈麗雅特說,“我會本能地看到警察的邏輯。你要知道,這只是a+b的事。只是那案子里碰巧有一個未知因素。”

“就像物理學里出現的新概念,”院長說,“普朗克常數[21],他們是這樣叫的吧?”

“是的,”德·范恩小姐說,“不管產生什么結果,不管人們怎么看待它,最重要的是抓住事實。”

“是這樣,”哈麗雅特說,“就是這點。事實是,我沒有干那件謀殺案,所以我感覺無所謂。如果我真的干了,我可能會覺得我那么做是正當的,并為警察那樣對待我而憤怒。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對一個人施以痛苦的極刑,是不可原諒的。我卷進去的那個麻煩,完全是個偶然,就像從屋頂上掉下來一樣。”

“我真應該向你道歉,是我引出這個話題的,”巴頓小姐說,“沒想到你能如此坦白地討論。”

“我現在不介意了。如果是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就會是不同的心境。但威爾福康姆那件糟糕的案子給這件事帶來了新發現——讓它又出現了新的一面。”

“告訴我,”院長說,“溫西勛爵——他是什么樣的?”

“你是說,看上去?還是說一起工作的時候?”

“呵,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他的長相——英俊并且很倫敦化。我是說,一起交談的時候。”

“很迷人。如果他開口,會說很多關于自己的事。”

“當你覺得沮喪的時候,他會給你帶來一點快樂和光明?”

“我在一次狗展上遇到過他,”阿姆斯特朗小姐突然插進來,“他的表情可真像是鎮上的那些蠢人。”

“他要么是無聊到了極點,要么就是在偵查什么案子,”哈麗雅特笑了,“我知道他那種膚淺的表情,這大部分都是他的偽裝——但也不能肯定。”

“那種表情的背后一定有原因,”巴頓小姐說,“因為他顯然非常智慧。但他只是智慧,還是有一種天才般的通靈感?”

“我不該指責他的漠然,”哈麗雅特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空咖啡杯,“我看過他非常沮喪的樣子,比如,當宣判一個可憐的罪犯有罪的時候。但除了那些偽裝出來的夸張表情之外,他平時真的很沉默。”

“也許他害羞,”菲比·圖克爾溫和地說,“健談的人往往害羞。我覺得他們真的很值得同情。”

“害羞?”哈麗雅特說,“呵,不像。神經質,也許是——這個該死的詞語能概括很多意義。不過他并不像是需要同情的樣子。”

“他沒有理由需要同情。”巴頓小姐說,“在這個需要同情的世界里,我看不出為什么要同情一個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年輕男子。”

“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這一點,那他一定是一個很出眾的人。”德·范恩小姐說,她的眼睛給人一種莊嚴的假象。

“不過他也不是那么年輕,”哈麗雅特說,“他有四十五歲了。”(這正是巴頓小姐的年紀。)

“我覺得去同情一個人,是很粗魯無禮的事。”院長說。

“聽著,聽著!”哈麗雅特說,“沒有人喜歡被同情。我們當中大部分人都喜歡自我同情,但這是另一回事。”

“尖銳,”德·范恩小姐說,“痛苦,但卻真實。”

“我現在想知道的是,”巴頓小姐不甘心被人轉移了話題,“這位先生除了嗜好偵探和收藏書籍之外,還干別的事嗎?我想,他空閑時間還會打板球吧。”

哈麗雅特一直在為自己慶幸,竟然能夠這樣控制情緒。這時,憤怒終于抓住了她。

“我不知道,”她說,“這個很重要嗎?他為什么需要做別的事?抓殺人兇手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工作,也不是一件安全的工作。這要占用很多的時間和精力,而且還很容易受傷甚至被殺害。我大膽說一句,他的確因為樂趣而做這個,但不管怎么樣,他確實用心在做。除了我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也要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你不能對這個視而不見。”

“我完全同意,”院長說,“我們應該感激這些無怨無悔做著可怕工作的人,不管他們是為了什么。”

弗特斯克小姐很贊同這一點。“上個星期,我周末農莊的下水道突然不能用了。一個非常熱心的鄰居過來修。他修下水道的時候搞得全身很臟,我向他道歉。但他說,我不需要有任何的歉意,因為他對下水道很感興趣,而且一直很好奇。他也許沒有說實話,但即便這是實話,我當然也沒什么好抱怨的。”

“說到下水道——”財務主任說。

然后的談話就不再那么針對個人了,開始更加風趣一些(因為這一群人里,每個人都能就下水道說些生動有趣的事),過了一會兒,巴頓小姐回去睡覺了。院長松了一口氣。

“我希望你不要太介意,”她說,“巴頓小姐是那種直率到令人討厭的人,她心里想什么,就一定要說出來。其實她是一個很優秀的人,只是沒什么幽默感。她認為一個人做任何事情都應該有個崇高的動機,不然她就不能忍受。”

哈麗雅特為她剛才說話那么沖動而道歉。

“我覺得你剛才應付得很好。你的溫西勛爵聽起來是個特別有趣的人。但我不理解為什么要逼著你去討論他,可憐的人。”

“要我看,”財務主任說,“在這個大學里,我們討論得太多了,任何事都要討論。我們爭執這個,爭執那個,爭執為什么,爭執結論;而不是去把事情做好。”

“但難道我們不應該仔細討論一下,到底我們想做好什么事情?”院長反對說。

哈麗雅特對貝蒂·阿姆斯特朗咧嘴笑了,又聽到了這種熟悉的嚴肅的爭論。十分鐘內,有個人把“價值”這個詞帶了進來。一個小時后,她們還在討論這個詞。最后,財務主任說出了一條引語:

“上帝制造了整數,剩下的都是人的杰作[22]。”

“哦,天哪!”院長叫著,“別把數學帶進來,還有物理。我跟它們實在合不來。”

“不久之前,是誰提起的普朗克常數?”

“是我,我道歉。我把它稱為小討厭。”

院長那種強調的語氣讓每個人都放松地大笑起來,然后午夜的鐘聲敲起,派對結束了。

“我還在學院外面住,”德·范恩小姐對哈麗雅特說,“我可以和你一道走嗎?”

哈麗雅特同意了,不知道德·范恩小姐有什么要跟她說的。她們一起走進新四方院。月亮升起來了,用黑色和銀色的冷光給建筑物上了色,這種冷峻和窗戶里黃色的微光形成了對比。窗后,重聚的老朋友們依然在那里歡聲笑語。

“這簡直像學期中的景象。”哈麗雅特說。

“是啊。”德·范恩小姐笑得有些奇怪,“如果你去這些窗戶邊聽聽,會發現制造出這些聲音的是中年人。年紀大些的人已經睡了,并在揣測著,和自己一般大的人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已經消磨殆盡。她們受到了一些打擊,而且腳還會很疼。年輕一些的人呢,她們很清醒地在談論生活以及生活的責任。但四十多歲的女人,她們假裝又變回了大學生,并發現這假裝還是有效果的。范內小姐——我很贊成你今天晚上說的這些。超然是一種美德,只是很少有人能發現它的迷人之處,不管是在他們自己身上還是在別人身上。如果你發現一個人不顧這一點而喜歡你——甚至,因為這個而喜歡你——那么這種喜歡是非常珍貴的。因為這是完全誠摯的,和那個人在一起,你只需要真實地做自己就行了。”

“這也許很正確,”哈麗雅特說,“但你為什么會這么說呢?”

“相信我,我一點也不想冒犯到你。但我覺得,你遇到一群這樣的人——她們以為了解你的感受,可你的感受并不如她們所想,她們為此深感不安。不要去理會,哪怕只有那么一點點在乎,對你都是致命的。”

“是啊,”哈麗雅特說,“但我也是她們當中的一個。我使自己很不安。我從來都不知道我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她們進入了老四方院,又看到了那些古老的山毛櫸樹,這可是什魯斯伯里學院最德高望重的東西。它們那不斷變化的斑駁光影投在她們的身上,這比純粹的黑暗更讓人迷惑。

“但一個人必須要做出一些決定,”哈麗雅特說,“在這個渴望和另一個渴望之間作出選擇,怎么才能知道哪一個比另一個重要,哪一個能征服另外一個?”

“我們只可能,”德·范恩小姐說,“在它們征服我們的時候,才知道。”

斑駁的陰影灑在她們身上,就像滑落的銀鏈子一樣。牛津大學里所有的鐘塔一個接一個敲響了一刻鐘的奏鳴曲,仿佛是一個和諧翻滾著的連鎖反應。德·范恩小姐在波列大樓的門口和哈麗雅特道了晚安,她的身體彎向前,大步走在禮堂拱門下面,消失在夜色里。

一個奇怪的女人,哈麗雅特想,并且有著極為敏銳的觀察力。哈麗雅特的悲劇被歸結為,強迫性地對一個男人懷有感激之情,而那個男人的感情是否真摯還是未知數。她之后所有意圖的不穩定性都是出于一個決定,即她再也不會誤解感情。“我們只可能在它們征服我們的時候,才知道。”在她的優柔寡斷之中,有什么東西是不動搖的嗎?哦,是的,她熱愛自己的工作——這可能就是拒絕放棄和改變的重要原因。盡管今天晚上她向大家述說了她熱愛這一工作的理由,但她從來都不覺得有必要跟自己說這個。她是受到感召而寫作的;雖然她感覺自己應該能做得更好,但她從來都不懷疑,這件工作本身對她來說是正確的。這份工作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征服了她,這就是這一謎案的證據。

她有些太興奮了,無法入睡,于是在四方院里前前后后地散步。這時,她的眼睛被一小片紙吸引住了,那張紙在修剪過的草坪上隨風飄著。她下意識地把它撿起來,紙上并不是空白的,她把它帶到波列大樓的燈光下查看。那是一張普通的書寫紙,上面用鉛筆重重地畫著一幅很幼稚的畫。畫面很丑陋,很變態,上面是一個裸體女人夸張的曲線,那女人正在對一個不知性別的人施以殘酷的暴行,那個不知性別的人穿著學士袍、戴著帽子。這可真是惡心,骯臟而喪心病狂的涂鴉。

哈麗雅特盯著看了一會兒,感覺很不舒服,有好幾個問題從她腦子里冒出來。然后,她拿著那張紙片上了樓,找了一間最近的衛生間,將它丟到馬桶里,按下沖水閥門。這就是對待這種東西的正確方法,這事就這樣結束了;但她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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