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威爾小說全集 (套裝共6冊)
- 喬治·奧威爾
- 8937字
- 2019-03-20 11:40:30
第三章
弗羅利走出俱樂部大門,轉左繼續朝巴扎集市走去,一路躲在菩提樹的樹蔭下。一百碼開外傳來了樂聲,一隊瘦弱的印度武裝警察穿著草綠色的卡其布軍裝,正行軍準備奔赴自己的崗位,隊伍的前面是一個廓爾喀小男孩,正吹著風笛。弗羅利準備去見維拉斯瓦密醫生。醫生的家是一座長形的平房,用涂了土瀝青的木板搭成,下面是幾根柱子?;▓@很大,但沒有怎么打理,與俱樂部的花園毗鄰。屋后正對著馬路,而屋前則對著醫院,再過去就是河流了。
弗羅利走進房子的領地,一個女人驚叫一聲,房子里一片倉皇。顯然,他差一點就見到醫生的妻子了。他繞到屋子的正面,仰頭朝涼臺喊道:
“醫生!你忙嗎?我能上來嗎?”
醫生像盒中公仔一樣從房子里冒了出來——一個小小的黑白剪影。他匆匆跑到涼臺欄桿旁,熱情洋溢地嚷道:“能上來嗎?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快請上來!啊,弗羅利先生,見到您真系高興!上來,上來。您喝什么酒?我有威士忌、啤酒、苦艾酒和其它歐洲好酒。啊,我親愛的朋友,我一直盼望著能和斯文人好好聊聊天呢!”
醫生皮膚黝黑,身材矮胖,長著一頭卷曲的頭發和圓滾滾的眼睛,眼神很單純。他戴著鋼框眼鏡,穿一件很不合身的白色軍服,褲子罩在難看的黑靴子上,看上去是六角形的。他說話時語氣很熱烈,唾沫星子橫飛,發出嘶嘶嘶的聲音,把“是”念成了“系”。弗羅利登上樓梯的時候,醫生跑到涼臺的一頭,在大大的錫冰盒里翻尋著,迅速拿出各款酒瓶。涼臺寬而蔭涼,低矮的屋檐掛著一籃籃蕨類植物,就像夏日里瀑布后面的一處洞穴。里面擺著幾把長藤椅,都是監獄里做的,另一頭擺著個書柜,上面盡是一些令人倒胃口的書,大部分是愛默生、卡萊爾
、斯蒂文森
的散文集。醫生讀書不倦,讀的都是一些他認為“有道德啟示”的書。
“醫生啊,”弗羅利說道——與此同時,醫生拉著他坐到一張長椅上,抽出腳靠,讓他能躺下來,把雪茄和啤酒放到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醫生啊,最近怎么樣了?大英帝國還有救嗎?還是像以前一樣中風癱瘓嗎?”
“啊哈,弗羅利先生,她的情況可不妙啊,很不妙?。乐氐牟l癥發作了。敗血癥、腹膜炎和神經中樞癱瘓??峙挛覀兊醚诱垖<視\了!哈哈!”
這是兩人心照不宣的玩笑,把大英帝國說成是一個問診的年邁女病人。這個笑話他們說了兩年,但從不感到厭倦。
“醫生,”弗羅利慵懶地坐在長椅上,“去了那間該死的俱樂部后,到這兒來我覺得很開心。到你家我覺得就像一個不信奉英國國教的牧師偷偷摸摸地去鎮里帶了一個妓女回家。能擺脫他們真的就像好好度個假一樣?!薄e起一只腳對著俱樂部的方向——“擺脫我那些摯愛的帝國建設者朋友們。大英帝國的尊嚴、白人的擔當、無所畏懼的白人老爺——你懂的。能暫時離開那個臭烘烘的地方實在是讓人松了口氣?!?/p>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行了,行了!您這么說真系太過分了。您不該這般評價那些尊貴的英國紳士!”
“你可別去聽那些尊貴的紳士在說些什么,醫生。今天早上我受夠了。埃里斯在大罵‘臟兮兮的黑鬼’;威斯特菲爾德說了些冷嘲熱諷的話;麥克格雷格在裝腔作勢,說要將冒犯他的人處以十五記鞭笞的刑罰。但當他們說起那個老士官長的時候——你知道,那個可愛的老士官長說過,如果英國人撤出印度,將不會留下半個盧比和處女——你知道的,我真的受不了了。那個老士官長是時候退休了,從1887年女皇登基五十周年大慶那時起,他就一直在說這些話?!?/p>
醫生變得激動起來,每次弗羅利批評那幫俱樂部會員時,他總是這樣。他那穿著白色長袍的圓滾滾的身軀倚在涼臺的欄桿上,時不時揮一揮手。在思索某個詞語時,他會將大拇指和食指夾在一起,似乎在把某個飄在空中的想法給夾起來。
“但弗羅利先生,您真心不能這么說!為什么您總系要譴責那些正人君子呢?您不系也稱他們為正人君子嗎?他們系高尚的人。想想他們取得了什么樣的偉大成就——想象那些杰出的官員,將英屬印度變成現在這樣。想想克萊夫、沃倫·海斯亭
、多爾豪斯
、庫松
。他們都系——我要引用你們那位不朽的莎士比亞說過的話——大體上,我們再也見不到像他們那樣的人了!”
“嗯,你想再看見像他們那樣的人嗎?我可不想?!?/p>
“想想看,英國紳士系多么高貴的人!他們性情高潔,彼此之間非常忠誠!那系公學的精神!即使系那些不講究禮儀的人——我承認有的英國人很傲慢自大——也擁有我們東方人所欠缺的正直高尚的情懷。在他們粗野的外表下藏著金子一般的心。”
“應該說是鍍金的吧?這個國家的英國人彼此都是虛情假意。按照傳統,我們一起喝酒,互相請客吃飯,假裝彼此是朋友,其實心里視對方如寇仇。我們稱這個為‘勾搭’,只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當然,是酒精在維系著這部機器的運作。要不是這樣,我們一星期內就會發狂,彼此互相殘殺。你們有位挺不錯的散文家,說過這么一句話,‘酒是維系帝國的水泥?!?/p>
醫生搖搖頭,“弗羅利先生,說真的,我不知道系什么讓您變得這么憤世嫉俗。這些話真系太不得體了!您系一位才華橫溢品行高潔的英國紳士——卻說出一些和《緬甸愛國者報》口吻一致的煽動性言論!”
“煽動性言論?”弗羅利說道,“我可沒有在煽風點火。我不想緬甸人將我們逐出這個國家。上帝可不允許這么做!和每個人一樣,我到這兒來是為了掙錢。我反對的,只是那些狡詐油滑的白人口出胡言,卻又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實在令人惡心。要不是我們一直生活在一個謊言中,俱樂部那幫該死的傻瓜或許會是勉強能相處下去的伙伴?!?/p>
“但系,我的朋友,您生活在什么謊言中呢?”
“還用說嗎,當然是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幫助我們可憐的黑兄弟,而不是來洗劫他們這個謊言。我覺得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但我們都被這個謊言所蒙蔽,它以種種你根本無法想象的方式侵蝕著我們。我們的內心日日夜夜都在飽受折磨,因為我們一直知道自己是鬼鬼祟祟的騙子。我們打心眼里對本地人抱著獸性。要是我們這些在印度的英國人能坦承自己就是竊賊,不加任何掩飾地繼續盜竊下去,或許還不至于那么令人討厭。”
醫生高興地將拇指和食指夾在一起,“我親愛的朋友,您的這番言論有個漏洞,”他對自己的言論很滿意,微笑著說道,“這個漏洞就系,您們根本不系竊賊?!?/p>
“聽我說,我親愛的醫生——”
弗羅利在長椅上坐直身子,一半是因為背部的痱子發作了,像有千百根針在扎他,一半是因為他最喜歡的和醫生的辯論開始了。他們倆一見面就會對這個帶有政治意味的問題進行爭辯。辯論的立場完全顛倒了,因為身為英國人的弗羅利堅持反英立場,而身為印度人的醫生卻狂熱地忠于大英帝國。維拉斯瓦密醫生熱烈地崇拜英國人,即使被英國人呵責無數遍也衷心不改。他總是堅定而熱切地指出,身為印度人,他屬于下等而墮落的種族。他虔誠地相信英國人代表了公正,即使在監獄里,他必須監督鞭笞或絞刑的實施,回到家時黑黝黝的臉嚇得一片死灰,只能以威士忌麻醉自己,他對英國體制的熱誠也從未消退。弗羅利煽動性的言論令他十分驚詫,卻又帶給他一種戰栗的喜悅,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聽到有人倒背出獻給上帝的禱文一樣。
“我親愛的醫生,”弗羅利說道,“你怎么能否認我們來到這個國家唯一的目的就是盜竊呢?事情就是這么簡單。我們的政治體制鉗制了緬甸人,讓我們的商人將他們的口袋掠劫一空。比方說吧,要是這個國家不是被英國人所統治的話,你覺得我的公司能獲得木材合同嗎?別的木材公司呢?石油公司呢?礦業公司、種植莊園和貿易商呢?要不是政府在背后作梗,那些稻米之鄉的農民怎么會餓得皮包骨頭呢?大英帝國是維護英國人貿易壟斷的工具——或者說,是猶太人和蘇格蘭人這兩伙人的工具。”
“我的朋友,聽您這么說我真系感到難過,真的很難過。您說您們來這里系為了貿易?當然系這樣。緬甸人自己能從事貿易嗎?他們能制造機械和船只,修筑鐵路和公路嗎?沒有您們他們只會一事無成。如果英國人不在這里的話,緬甸的森林會變成什么樣子?它們立刻就會被賣給日本人,日本人會將其砍伐一空,徹底破壞。與之相反,在您們的管理下,森林的情況改善了。您們的商人在開發我們國家的資源,您們的公務員則在教化我們,以純粹的公共精神,把我們提升到您們的水平。這系多么偉大的自我犧牲精神?!?/p>
“胡扯,我親愛的醫生。我們教年輕人喝威士忌和踢足球,這一點我承認,此外就沒有什么有價值的東西了??纯次覀兊膶W?!际桥囵B廉價文員的工廠。我們從未幫助過印度人建立起實業,我們不敢,因為我們害怕與你們競爭。我們甚至摧毀了許多實業。現在那些印度穆斯林哪兒去了?四十年代的時候他們能建造縱橫四海的船只,而且操縱自如。現在你們根本造不出一艘能出海捕魚的漁船。十八世紀的時候印度人能鑄造火槍,絕對可以與歐洲槍支相媲美。現在呢?在我們來到印度一百五十年后,這片大陸連黃銅彈殼都造不出來了。東方民族里只有那些獨立的民族才能獲得發展。我就不以日本為例了,但拿暹羅來說吧——”
醫生興奮地搖搖手。爭論到了這時他總是會插話(基本上每次討論都會以同樣的模式進行,幾乎一字不差。)。發現暹羅這個例子不利于他的辯論。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您忘了東方人的劣根性了。我們的國民如此冷漠迷信,獲得獨立能談何發展呢?至少您們為我們帶來了法律和秩序,帶來了一以貫之的英國式的公義和大英帝國治下的和平?!?/p>
“大英帝國治下的和平,醫生,應該是大英帝國治下的瘟疫。說到底,和平是為了誰的利益?只為了放印子錢的人和律師。是的,我們維護了印度的社會安定,為的是我們的利益,但這些法律和秩序歸根結底是為了什么?更多的銀行和更多的監獄——這就是根本的目的?!?/p>
“真系奇談怪論!”醫生嚷嚷著,“監獄難道不重要嗎?您們只給我們帶來了監獄嗎?想想國王錫袍在位時的緬甸吧,到處系污穢、虐待和愚昧,現在看看您的身邊。您只需要從這個涼臺往外望——看看那間醫院,然后看看右邊那座學校和警察局??纯船F代文明所帶來的欣欣向榮之象!”
“我當然不否認,”弗羅利說道,“在某些方面我們為這個國家帶來了現代化,這只是迫不得已。事實上,在我們完全現代化之前整個緬甸的傳統文化都會被破壞殆盡。但我們并沒有在教化緬甸人,我們只是把自己的泥巴也往他們身上蹭。你所說的這一波現代化的進步會引向何方呢?只會引向我們自己那個堆滿留聲機和小禮帽的老豬圈。有時候我覺得,再過兩百年,所有這一切——”他朝地平線方向揚了揚腳,“——所有這一切將不復存在——森林、村莊、寺廟、佛塔,統統都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相距五十碼的粉色小別墅。你放眼看去的整片山丘都將是延綿不斷的別墅,每家每戶的留聲機放著相同的音樂。所有的森林都將被伐平——被榨成木漿印成《世界新聞報》或被鋸成留聲機的匣子。但這些樹會為自己復仇,就像那個老家伙在《野鴨》中所寫的一樣。你讀過易卜生的書,是吧?”
“啊,沒有,弗羅利先生。噢!您們那位大文豪蕭伯納對他推崇備至。能讀一讀相信會系一大樂事。但系,我的朋友,您沒有看到的系,您們的文明最糟糕的一面對我們來說也系一種進步。留聲機、小禮帽、《世界新聞報》——這些都比東方人的懶怠更加優越。我覺得英國人,即使系最為愚笨的英國人,就像——就像——”醫生在思索該怎么措辭表達,最后想出了一句可能是出自斯蒂文森的話,“就像進步的道路上手持火把的人。”
“我可不這么認為。我覺得他們就像是與時俱進、講究衛生、自鳴得意的虱子,分散在世界各地修建監獄。他們造了一座監獄,然后將其稱為進步?!碧硗曜詈笠痪洌睦锖苓z憾——因為醫生不會理解他的用典。
“我的朋友,您怎么老系喋喋不休地拿監獄說事兒呢!您的同胞們還做出了其它貢獻。他們修筑馬路,灌溉沙漠,戰勝旱災,創立學校和醫院,醫好了瘟疫、霍亂、麻風、天花、淋病……”
“這些疾病可都是他們帶來的。”弗羅利插了一句。
“不,閣下!”醫生熱切地為自己的國民爭取這個榮譽,“系印度人把性病帶進這個國家的。印度人傳入了疾病,而英國人治愈了疾病。您的悲觀情緒和煽動性言論可以休矣?!?/p>
“醫生,我們從來不能達成一致。事實上,你贊同一切現代化的進步,而我卻對這些感到有點悲觀。我覺得,國王錫袍時代的緬甸或許更適合我。正如我以前所說的,如果我們真的是在傳播教化,那只是因為我們希望獲得更大的回報。要是沒有回報的話,我們立馬就會收手不干?!?/p>
“我的朋友,您可不系這么想的。如果您真的對大英帝國不滿,您就不會私底下在這里和我談話了,您會站在屋頂大聲向世人宣而告之。我很了解您,弗羅利先生,比您自己更了解您?!?/p>
“對不起,醫生,我不敢站在屋頂大聲向世人宣而告之,是因為我沒有那個膽量。‘耽于不光彩的閑逸。’就像《失樂園》里的魔鬼貝利爾。這樣會安全一些。在這個國度,要么你得當個白人老爺,要么就只能死掉。過去十五年來,你是唯一我能坦誠相對的人。和你在這里談心讓我很放松,就像偷偷摸摸在進行黑彌撒儀式,如果你能明白我的心思。”
這時外面傳來了一聲悲鳴。那個在歐洲人教堂看更的印度人老瑪圖正站在涼臺下面的日頭里。他上了年紀,經常發燒,看上去不成人樣,更像只蚱蜢,身上只披著幾平方英寸的破布。他在教堂旁邊用壓扁的煤油桶搭了一間小茅屋,有時一見到歐洲人就會匆忙跑上前,深深地鞠躬行禮,哀嘆抱怨他的“津貼”一個月只有十八盧比。他可憐巴巴地抬頭望著涼臺,一只手撫摩著肚子土褐色的皮膚,另一只手做出把食物放進嘴里的動作。醫生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四亞那的硬幣,扔到涼臺的欄桿邊。他是出了名的善人,喬卡塔所有的乞丐都到他這兒來討錢。
“看看那邊那個墮落的東方人?!贬t生指著瑪圖,他正像一只毛毛蟲那樣蜷起身子,發出感激的呼喚,“看看他那可憐的四肢,他的小腿還沒有歐洲人的手腕那么粗??纯此刀嗝磁佹鞠ァ?纯此的敲礋o知——在歐洲只有精神病院才有這樣的人。有一次我問他幾歲了,‘先生,’他回答,‘我想我十歲了?!チ_利先生,您怎么能否認您們生來就系更優秀的人種呢?”
“可憐的老瑪圖,現代化的進步浪潮似乎把他給拋下了?!备チ_利朝欄桿外也扔出一個四亞那的硬幣,“去吧,瑪圖,把錢拿去買酒。盡情墮落吧,延緩烏托邦的到來。”
“啊哈,弗羅利先生,有時候我覺得您所說的只不過系為了——該怎么說來著?——逗我玩兒呢。英國人真系幽默。眾所周知,我們東方人缺乏幽默感?!?/p>
“那你們真夠走運。就是這該死的幽默感把我們給毀了?!彼蛄藗€呵欠,把雙手放到腦后,瑪圖又嘟囔了幾句感恩戴德的話,然后蹣跚著走開了?!拔蚁胛业米吡耍龝哼@該死的日頭就升高了。今年熱得要命,從骨子里就能感覺得出來。好了,醫生,我們吵了這么久,我還沒問你近來怎么樣呢。昨天我才剛從森林里回來,后天又得回去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回去。喬卡塔發生了什么事情呢?出了些什么丑聞呢?”
醫生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他摘下眼鏡,那雙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睛就像拾物犬的眼睛一樣。他移開視線,說話時聲音有點遲疑。
“事實上,我的朋友,有一件極其不愉快的事情正在發生。可能您會一笑置之——這件事聽起來沒什么——但我遇到了大麻煩?;蛘哒f,我就要大難臨頭了。這系一場陰謀。你們歐洲人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在這個地方——”他朝集市揮了揮手,“總系充斥著您聞所未聞的陰謀和算計。而對于我們來說,這些陰謀和算計實在系太可怕了?!?/p>
“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事情系這樣的。有人在密謀對付我。最最惡意的陰謀,準備抹黑我的品行,讓我在官場一敗涂地。作為英國人,您系不會明白這些事的。地方法官吳柏金,可能您不認識,我惹上了這個人。他系非常危險的人物,能對我造成莫大的傷害?!?/p>
“吳柏金?他是誰?”
“那個胃口很好的大胖子。他的家就在路的那頭,離這兒一百碼遠?!?/p>
“噢,那個胖乎乎的惡棍?我了解這個人。”
“不,不,我的朋友,不,不!”醫生急切地說道,“您怎么會了解他呢?只有東方人才能了解他。您系英國紳士,不能和吳柏金那種人一般見識。他不僅系個惡棍——我該怎么說呢?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覺得他系條披著人皮的鱷魚,就像鱷魚一樣狡猾、殘忍、暴虐。如果您了解他的話,就會知道他劣跡斑斑!他犯下了那么多令人憤慨的暴行!敲詐勒索,收受賄賂!他糟蹋了許多女孩,就在她們的母親面前將其強暴!啊,一位英國紳士怎么能想象得出會有這樣的人。而就系這個人發誓要做掉我?!?/p>
“有很多人告訴過我關于吳柏金的事情?!备チ_利說道,“他似乎就是緬甸地方法官的寫照。有一個緬甸人告訴我,在戰爭期間吳柏金忙于招兵買馬,他的眾多私生子組建了一支私人部曲。這是真的嗎?”
“可能不系這樣,”醫生說道。“因為他那些私生子年紀還小。但他的確系個惡棍。現在他決心要對付我。他痛恨我,因為我知道太多關于他的事情。而且,任何正直的人士他都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這種人的手段就系造謠中傷。他會散布詆毀我的謠言——對我進行最駭人聽聞的惡意誹謗?,F在,他已經開始動手了?!?/p>
“但是,真會有人相信像他那種人對你的誣蔑嗎?他只是一個下等的法官,而你是政府高官?!?/p>
“哎,弗羅利先生,東方人的權謀詭計您系不會明白的。吳柏金做掉過比我官職更高的人。他自有一套辦法讓別人相信他。因此,哎,這下我可大難臨頭了!”
醫生在涼臺來回踱了幾步,拿著手帕擦拭著眼鏡。顯然,有一些更為難的事情讓他難以啟齒。他看上去是那么苦惱,弗羅利幾乎想開口問他能不能幫點忙,但他沒有開口,因為他知道東方人之間的明爭暗斗自己根本幫不上忙。沒有一個歐洲人能夠了解這些斗爭內部的真相,總是有一些事情是歐洲人的頭腦所無法參透的。一個陰謀套著另一個陰謀,一條詭計連著另一條詭計。而且,白人老爺們奉行的十誡中有一條就是,置身“土著人”的斗爭之外。他疑惑地問道:“你在為難什么呢?”
“系這樣的,要系——啊,我的朋友,我覺得你會嘲笑我的。但事情系這樣的:要系我能成為你們歐洲人俱樂部的一員就好了!但這只系我的一廂情愿。我的地位將會完全不一樣了!”
“俱樂部?為什么?那能幫到你什么呢?”
“我的朋友,在陰謀斗爭中,名望就系一切。吳柏金不會正面攻詰我,他沒那個膽量。他只能在背后詆毀中傷我,而他所說的會不會被相信,完全依賴于我與歐洲人的關系。這種事情在印度非常普遍。如果我們擁有名望,我們就能平步青云,如果我們失去名望,就會一敗涂地。一個點頭、眨眼或手勢就足以比一千份官方報告更有成效。您不知道,對于一個印度人來說,成為歐洲人俱樂部的一員能帶來莫大的名望。進了俱樂部,他就等同于一個歐洲人。任何中傷毀謗都不能傷他一根寒毛。俱樂部會員系神圣不可侵犯的人?!?/p>
弗羅利望著涼臺欄桿的那頭,站起身似乎要離開。事情已經挑明了,醫生無法成為俱樂部的一員,就因為他是黑皮膚的人種,這讓弗羅利覺得很慚愧,心里很不舒服。醫生是他的密友,但在社會地位上卻低他一等,這件事令人覺得很不痛快,但在印度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或許,下次全體大會的時候他們會選舉你為會員。”弗羅利說道,“雖然不是很肯定,但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弗羅利先生,我希望您不會以為我系在懇求您提名我入俱樂部。上帝可不允許這么做!我知道這對您來說系不可能的事情。我只系在說,假如我能成為俱樂部的一員,我的地位將穩如泰山——”
弗羅利將他那頂氈帽歪歪斜斜地戴在頭上,用手杖把弗洛敲醒,它在椅子底下睡著了。弗羅利覺得心里很不舒服。他知道假如他能有勇氣和埃里斯針鋒相對地吵一架,或許他就能保舉維拉斯瓦密醫生進入俱樂部。畢竟,維拉斯瓦密醫生是他在緬甸唯一的朋友。他們一起談天辯論不下上百次,維拉斯瓦密醫生到他家里吃過飯,維拉斯瓦密醫生甚至提過要向妻子介紹自己——但她是個虔誠的印度教信徒,驚慌地拒絕了。他們一起打過獵——醫生背著子彈帶和獵刀,氣喘吁吁地爬上竹葉青青的山坡,四處開槍卻什么獵物也打不到。于情于理,他都應該支持維拉斯瓦密醫生。但他知道醫生不會開口要他幫忙,而且要讓一個東方人進俱樂部肯定得吵翻天。不,他無法和人吵架!這樣做不值得。他說道:
“說老實話,關于這件事我們已經談過了。今天早上他們還談起了這件事。那個混蛋埃里斯還是一口一個‘臟兮兮的黑鬼’。麥克格雷格提過要選舉一個本地人進入俱樂部,我想他是奉命行事。”
“系的,我也聽說了。這些事情我們都聽說了,所以我才會有那個想法?!?/p>
“六月份開全體大會時就會討論這件事。我不知道會是什么結果——我想,一切都取決于麥克格雷格。我會投你一票,但這就是我所能盡的最大努力。我很抱歉,但忙我只能幫到這兒。你不知道,到時俱樂部里會大吵大鬧起來。他們可能會選你入會,但他們都覺得這只是令人倒胃的義務,而且還會提出抗議。他們狂熱地希望保持這個俱樂部里是,用他們的話說,‘清一色白人’?!?/p>
“系的,系的,我的朋友!我完全明白。您可千萬不要為了我而和您的那些歐洲朋友起矛盾!大家都知道您系我的朋友,這已經給我帶來很多好處了。弗羅利先生,名望就像氣壓計。每一次別人看到您到我家來,那根水銀柱就往上升了半度?!?/p>
“嗯,那我們可得讓氣壓計保持在‘晴朗穩定’的刻度上。恐怕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么多。”
“這樣就夠了,我的朋友。說到這里,有件事我得提醒您,雖然我知道您會笑我。您自己可得當心吳柏金。提防那條鱷魚!他知道您和我系朋友,他一定會對付您的?!?/p>
“好的,醫生,我會提防那條鱷魚的,但我想不出他能怎么傷害我。”
“至少他會試一下。我了解他。他的策略就系分化我的朋友?;蛟S,他甚至敢散布關于你的謠言?!?/p>
“關于我的謠言?老天爺啊,沒有人會相信那些話的。我是羅馬公民。我是個英國人——沒有人會懷疑我。”
“不管怎樣,一定要提防他的造謠中傷,我的朋友。千萬別低估了他。他知道如何打擊你。他系條鱷魚啊。就像鱷魚那樣——”醫生栩栩如生地將拇指和食指合攏起來,扮出鱷魚的樣子——“就像鱷魚那樣,它總系會攻擊最脆弱的軟肋!”
“鱷魚總是會攻擊最脆弱的軟肋嗎,醫生?”
兩人都笑了。他們關系很親密,有時候會取笑一番醫生蹩腳的英語?;蛟S,在醫生的內心深處,他覺得有點失望,因為弗羅利沒有答應提名他進俱樂部,但他寧愿死也不會說出口。弗羅利很高興能避開這個令他心里不痛快的話題,他希望這個話題從未被提起過。
“好了,我真的得走了,醫生。可能我不能再和你見面了,再見。我希望全體大會時一切順利。麥克格雷格不是老頑固,我敢保證他會提名選舉你的?!?/p>
“希望如此,我的朋友。要系那樣的話,一百個吳柏金我也不用怕了。一千個也不怕!再見,我的朋友,再見?!?/p>
弗羅利戴上氈帽,穿過炎熱的練兵場回家去,準備吃早飯。今天上午喝了酒,抽了煙,又發生了這些個談話,他一點胃口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