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威爾小說全集 (套裝共6冊)
- 喬治·奧威爾
- 12836字
- 2019-03-20 11:40:30
第二章
就在吳柏金開始處理上午的事務時,“婆利先生”——那個木材商人、維拉斯瓦密醫生的朋友——正離開自己的家去俱樂部。
弗羅利大約三十五歲,中等個頭,身體很健壯。他長著一頭烏黑挺直的頭發,剪得很短,黑色的八字胡修得不是很整齊,而他的皮膚生來是土黃色的,被太陽曬得多了,變得黯淡無光。他既不臃腫也沒有禿頂,外貌并不顯老。他的臉雖然被曬得很黑,看上去卻很憔悴,面頰瘦削,眼圈周圍凹了下去,眼神萎靡不振。顯然,今天早上他沒有刮胡子。他穿著平時穿的白襯衣、卡其布短褲和長襪,不過他沒有戴遮陽帽,而是戴著一頂破舊的闊邊氈帽,歪斜著遮住了一只眼睛,手里拿著一根有腕帶的竹手杖,一只名叫弗洛的黑色英國長毛獵犬信步跟在他后面。
但是,這些都不是他留給人的第一印象。人們對弗羅利的第一印象,是他左邊臉頰上有一塊難看的胎記,呈不規則的新月形,從眼睛一直延伸到嘴角邊。從左邊看他的臉似乎被打破了,看上去怪可憐的,似乎那塊胎記是一處瘀痕——因為它是墨藍色的。他知道這塊胎記很難看,只要他不是單獨一個人,他的行動總是躲躲閃閃,因為他總是盡量不讓這塊胎記被別人看見。
弗羅利的房子位于叢林邊上練兵場的頂部。從大門開始練兵場就急坡向下,被烤成了卡其布的顏色,周圍散布著六七座明晃晃的白色平房。在酷熱的空氣中所有的房子看上去都在顫動搖晃。半山腰處有一座圍著白墻的英國人的墓地,旁邊是一座蓋了錫頂的教堂,過了教堂就是歐洲人的俱樂部,當你看著這間俱樂部時——一座低矮的單層木式建筑——你看到的是這座小鎮的真正的權力中心。在印度的任何城鎮,歐洲人的俱樂部就像是精神意義上的城堡和英國權力的真正寶座,也是本地官員和百萬富翁們趨之若鶩的天堂樂土。而在這里情況更是如此,因為喬卡塔俱樂部自詡是幾乎全緬甸唯一從未接受過東方人成為會員的俱樂部。越過俱樂部,澎湃的伊洛瓦底江赭色的江水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鉆石般的光芒,江對面是一望無際的水稻田,一直延綿到天際黑漆漆的山脈。
當地人的城鎮、法庭和監獄都在右邊,大部分都遮蔽在青翠的菩提樹下。佛塔的塔尖從樹叢中直插而出,就像一支鑲著金尖的長矛。喬卡塔是一座典型的上緬甸城鎮,從馬可·波羅時代到第二次緬甸戰爭,這里并沒有太大的改變,要不是這里因地勢便利修了一座火車站的話,或許還會在中世紀的氣氛中再沉睡一個世紀。1910年,政府將這里定為地區首府和宣示進步的地點——象征的標志就是一座法院(里面有一幫肥頭大耳貪得無厭的法律界人士)、一座醫院、一座學校和一座英國人從直布羅陀到香港四處修建的龐大而堅固的監獄。這里的人口大約是四千人,包括幾百個印度人、幾十個中國人和七個歐洲人,還有兩個歐亞混血兒,名叫弗朗西斯先生和薩繆爾先生,分別是一位美國浸信會傳教士和一位羅馬天主教傳教士的私生子。小鎮平淡無奇,只是有個印度苦行僧,在巴扎集市附近一棵樹上生活了二十年,每天早上用一個籃子把食物吊上去。
走出大門的時候弗羅利打了個呵欠——昨晚他喝得半醉,日頭讓他覺得煩透了。他望著山下,在心里咒罵著,“該死的,該死的鬼地方!”他的身邊只有那條狗,一個人也沒有,于是他開始高聲歌唱,和著“神圣的,神圣的,神圣的,您是多么的神圣”這首歌的調子,把歌詞唱成了“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噢,你是多么的該死”。他走在曬得滾燙的紅土路上,揮舞手杖撥弄著枯草。快九點鐘了,伴隨著每一分鐘過去,日頭越來越烈,熱力曬得讓人覺得頭部傳來一陣陣穩定而有節奏的悸動,就像被一個巨大的長枕擊打著。來到俱樂部的大門,弗羅利停下腳步,猶豫著是進去還是沿著小路繼續向前走去見維拉斯瓦密醫生。這時他記起今天是“英國郵件日”,幾份報紙應該已經送來了。他走進俱樂部,經過大網球場,球場上面長滿了結著星形淡紫色花朵的匍匐植物。
道路兩旁種著英國的花卉——草夾竹桃和飛燕草、蜀葵和牽牛花——還沒被日頭曬死,肆意地生長著,結出繁茂碩大的花朵。那些牽牛花的枝干很粗,幾乎就像樹木一樣。這里沒有草坪,不過有一叢長著本地喬木和灌木的樹叢——結出巨大的、雨傘般的血紅色花朵的金莫赫樹、奶油色而無柄的赤素馨花、紫色的九重葛、鮮紅的木槿、粉紅色的芍藥、膽綠色的巴豆、葉子柔軟如羽毛的羅望子,各式花卉爭奇斗妍,令人眼花繚亂。一個幾乎赤身裸體的園丁手里拿著澆水的罐子,正在花叢中走動,看上去就像一只正在吸取花蜜的大鳥。
俱樂部的臺階上正站著一個長著淡黃色頭發的英國人,胡子拉碴的,淡灰色的眼睛分得太開,小腿的腳腓瘦得出奇,雙手插在口袋里。他是威斯特菲爾德先生,這里的地區警司。他看上去很無聊,以腳跟為支點前后搖晃著身體,噘起上嘴唇,上面的胡須摩挲著鼻子。他略微轉過頭和弗羅利打招呼。他說起話來很有軍人作風,簡潔直接,絕不多說一字。無論他說起什么都帶著戲謔的意味,但他的語調很空洞憂郁。
“早,弗羅利,我的老友。該死的、可怕的早晨,不是嗎?”
“我想我們都知道一年到了這個時候總是這樣。”弗羅利回答,他已經半轉過身,不讓有胎記的那邊面頰對著威斯特菲爾德。
“是啊,該死,這天氣還得持續幾個月。去年直到六月都滴雨未下。看那該死的天,一朵云也沒有,就像一個他媽的那種藍色搪瓷大燉鍋。上帝啊!要是現在能在皮卡迪利,你什么都愿意犧牲,不是嗎?”
“英文報紙到了嗎?”
“到了,親切的《潘趣》、《粉紅報》和《巴黎生活》。讀這些報紙會讓你油然而生思鄉之情,不是嗎?趁冰還沒化,我們進去喝一杯。老拉克斯汀已經泡在酒里爛醉如泥了。”
兩人進去了。威斯特菲爾德陰沉沉地說道:“請吧,麥道夫。”俱樂部的墻都是柚木,有股地瀝青的味道。這里只有四個房間,其中一間是無人問津的“圖書室”,里面有五百本陳舊的小說,另一個房間擺著一張臟兮兮的舊臺球桌——不過很少有人在這里打球,因為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里總是有一群群飛舞的甲蟲在燈下嗡嗡嗡地叫,在臺球桌的桌布上產卵。這里還有一間棋牌室和一個酒吧間,可以隔著寬闊的涼臺欣賞河景。但這個時候所有的涼臺都用綠色的竹簾遮了起來。酒吧間里讓人覺得怪不舒服,地上鋪著棕櫚毯,柳條椅子和桌子到處亂放,上面擺放著亮閃閃的畫報。作為裝飾,這里掛了幾張“小狗邦佐”的圖畫
,還有幾個布滿了灰塵的黑鹿頭顱。天花板的風扇懶洋洋地轉動著,將灰塵吹到暖烘烘的空氣中。
房間里有三個人。在吊扇下方,一個大約四十歲,看上去臉色紅潤、相貌堂堂、身材略微有點發福的男人正趴倒在桌子上,雙手抱頭,痛苦地呻吟著。他是拉克斯汀先生,本地一家木材公司的經理。昨晚他喝得酩酊大醉,現在正為宿醉所苦。埃里斯——本地另一家木材公司的經理——正站在公告欄前面,神情專注而嚴肅地閱讀著一則通知。他個子很小,頭發像鐵絲一樣,輪廓分明的臉龐面色蒼白,舉止焦躁不安。麥克斯韋是地區護林官,正躺在一張長椅上閱讀著雜志《競技場》,只露出了他那雙骨架很大的小腿和粗壯多毛的前臂。
“看看這個老頑童,”威斯特菲爾德親切地搭著拉克斯汀先生的肩膀,搖晃著他,“年輕人的榜樣,是嗎?看在上帝的分上,等你四十歲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會是一副什么模樣了。”
拉克斯汀先生痛苦地呻吟著,似乎在說“白蘭地”三個字。
“可憐的老家伙。”威斯特菲爾德說道,“總是醉臥酒場,呃?你聞聞,每個毛孔都透著酒氣。這讓我想起了那個睡覺時老是不掛蚊帳的老上校。有人問他的仆人為什么會這樣,仆人回答:‘晚上主人醉得顧不上趕蚊,而到了早上那些蚊子醉得顧不上躲人。’瞧他這副德性——昨晚上醉了一回,現在還要酒喝。有個小侄女會過來和他一起住,應該今晚就到,對吧,拉克斯汀?”
“不要管那個醉鬼了。”埃里斯說道,沒有轉過身。他說話帶著討厭的倫敦土腔。拉克斯汀又在呻吟:“——什么侄女!看在上帝的分上,給我拿白蘭地來。”
“你打算就這樣教育你的侄女嗎?看到叔叔一周七次醉倒在桌下。嘿,領班!給拉克斯汀主子上白蘭地!”
領班是一個黝黑矮胖的達羅毗荼人,長著一雙小狗一般水汪汪的眼睛,瞳孔是黃色的。他用銅盤托著白蘭地酒過來了。弗羅利和威斯特菲爾德要了杜松子酒。拉克斯汀先生喝了幾勺白蘭地,仰面坐在椅子上,更加有氣無力地痛苦呻吟著。他臉上的肉很多,神情天真,蓄著牙刷式的胡須。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除了他所說的“來點樂子”之外別無所求。他的妻子看住他的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永遠不能讓他離開她的視線超過一兩個小時。有一次,他們結婚一年后,她離開了他兩個星期,回來時比原定時間早了一天,發現拉克斯汀先生喝得酩酊大醉,左擁右抱兩個赤身露體的緬甸女郎,嘴里叼著一個底朝天的威士忌酒瓶,那是他喝光的第三瓶酒。從此她一直對他嚴加看管,他老是抱怨說:“就像一只貓守著老鼠洞一樣。”不過,他總能抽空“來點樂子”,雖然快樂的時光總是特別短暫。
“老天爺啊,今天早上我的頭怎么這么疼?”他說道,“把那個領班再叫過來,威斯特菲爾德。我得趕在家里那個娘們兒過來之前再喝一杯威士忌。她說等我侄女過來之后我一天只能喝四杯酒。這兩個天殺的女人!”他悲切地補充道。
“大家都別像傻瓜那樣胡鬧了,聽著。”埃里斯沒好氣地說道。他說話從不顧忌別人的感受,一開口總是會得罪人。他那口倫敦土腔故意說得特別夸張,因為這能加強他冷嘲熱諷的語氣。“你們看過老麥克格雷格的這張通知了嗎?給大家的一束鮮花。麥克斯韋,醒醒,聽著!”
麥克斯韋放下《競技場》。他是個面容稚嫩的金發青年,不過二十五六歲——這個年齡與他所擔任的職位不是很相稱。他四肢粗壯,白色的眼睫毛很濃密,讓人覺得他長得像一匹拉車的小馬。埃里斯狠狠地一把從公告板上扯下那則通知,開始高聲朗讀。通知是麥克格雷格先生放上去的,他是行政副長官,同時兼任俱樂部的秘書長。
“聽好了。‘本俱樂部迄今從未接受東方人入會,鑒于如今大部分歐洲俱樂部已接納歐裔和本地族裔的高級公務員入會,喬卡塔俱樂部將考慮遵循這一做法。茲定于下次全體會議提請討論此事。一方面,會議將指出——’噢,好了,剩下的就不費事讀下去了。他寫一份通知就像得了痢疾一樣,又臭又長。不管怎樣,重要的是,他要讓我們打破規矩,接納一個小黑鬼進這個俱樂部。比方說,親愛的維拉斯瓦密醫生。我叫他‘阿拉會來事醫生’。真是太美妙了,不是嗎?那個大腹便便的小黑鬼和你們一起打橋牌,滿口大蒜味朝你們臉上噴。上帝啊,想象一下那種情形吧!我們必須團結一致,立刻旗幟鮮明地表明態度。你們怎么說?威斯特菲爾德?弗羅利?”
威斯特菲爾德聳了聳瘦削的肩膀以表心有同感。他已經坐在桌旁,點著了一根黑色的緬甸式方頭雪茄,雪茄味道很難聞。
“我想,遇到這種事就只能忍忍算了,”他說道。“娘希匹,現在本地人都涌進了我們的俱樂部,他們告訴我連勃固俱樂部也是。你們知道,全緬甸都這樣。我們是最后一間抵制本地人的俱樂部了。”
“確實如此,而且,我們他媽的會堅持這一做法。我寧愿死在陰溝里也不想在這里見到一個黑鬼。”埃里斯拿來了一支短鉛筆,把那張通知重新釘在公告板上,用鉛筆在麥克格雷格先生的簽名旁邊寫了字跡小而清秀的兩個字母“B.F.”,動作不是很夸張,但就像一些男人的小動作那樣充滿怨毒與惡意——“好了,這就是我對他這個提議的態度。等他過來的時候我也會當面直說。你怎么說,弗羅利?”
弗羅利一直沒有開口。雖然他天生并不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但在俱樂部他總是不大開口。他一直坐在桌旁,讀著《倫敦時報》里刊登的切斯特頓的文章,一邊用左手撫弄著弗洛的頭。但是埃里斯是那種總是會不停嘮叨,要別人認同他的意見的人。他重復了一遍問題,弗羅利抬起頭,兩人四目交投。埃里斯鼻子周圍的皮膚變得一片灰白,這是他盛怒時的特征。毫無預兆地,他開始破口大罵起來,其他人每天早上都聽到他這么罵人,已經習以為常,但外人則會覺得驚詫莫名。
“我的天哪,我還以為遇到這種情況——現在我們談論的是把那些臭氣熏天的黑豬趕出我們唯一能自得其樂的地方——你應該會站在我這邊,就算那個大腹便便的油膩膩的小不點黑鬼醫生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要跟那個市井混混交朋友我不管。如果你要去維拉斯瓦密家里,和他那幫黑鬼朋友喝威士忌,那是你的事情,悉聽尊便。在俱樂部外邊你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上帝啊,現在我們談的是要不要接納黑鬼進這里,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我猜你希望維拉斯瓦密成為俱樂部的會員,是吧?加入我們的談話,用他那汗涔涔的手和每個人握手,讓他那大蒜味的口臭直噴我們的臉。天哪,要是我看到他那張黑漆漆的豬臉在這里出現,我會一腳把他給踢出去。大腹便便的油膩膩的小……”等等。
他罵罵咧咧了好幾分鐘,實在是令人稱奇,因為他的每句話都出于肺腑。埃里斯真的很痛恨東方人——此恨綿綿無絕期,似乎他們是邪惡或污穢的魔鬼。雖然他是一家木材公司的經理,生活和工作中經常與緬甸人接觸,但他還是沒能習慣看到一張黑皮膚的面孔。在他看來,任何對東方人表示友好的暗示都是大逆不道之舉。他是個聰明人,辦事精明能干,但不幸的是,他是那種典型的英國人——不幸的是,這種人太普遍了——根本不應該踏足東方。
弗羅利坐在那兒,撫摩著膝蓋上弗洛的頭,不敢直視埃里斯的眼睛。即使在他感覺最自信的時候,他的胎記也讓他不敢正視別人的臉。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在語氣應該堅定的時候他說起話來總是會這樣,他的臉有時還會不由自主地抽搐著。
“冷靜下來,”最后他說道,聲音低沉而軟弱。“冷靜下來,用不著那么激動嘛。我可沒說過讓本地人來這里。”
“噢,你沒說過嗎?但我們都知道你希望他們來這里。不然為什么你每天上午都會去那個油膩膩的小樣的家里?當他是個白人一樣和他同臺而坐,用他那臟兮兮的黑色嘴唇抿過的杯子喝酒?一想到這個我就想吐。”
“坐下來,老伙計,坐下來。”威斯特菲爾德做和事佬,“算了吧,喝上一杯,別為這種小事吵架。太熱了。”
“我的天哪,”埃里斯平靜了一些,來回踱了幾步,“我的天哪,我實在搞不懂你們這些家伙,真的搞不懂。老糊涂麥克格雷格無緣無故想招一個黑鬼入會,而你們一點意見都沒有。上帝啊,我們來這個國家是干嗎的?如果我們不是來統治他們,那干脆回家算了。我們到這兒來,就是要統治那群該死的黑豬,那群豬自有歷史記載以來就一直是奴隸。我們不單沒有以他們唯一能理解的方式統治他們,還要和他們平等相待。你們這幫傻瓜——還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弗羅利和一個黑鬼交上了朋友,他自稱自己是醫生,就因為他在印度一間所謂的大學讀過兩年書。還有你,威斯特菲爾德,你為手下那幫軟弱無能又收受賄賂的八字腳警察覺得自豪得了不得。還有麥克斯韋,時間都花在泡歐亞混血妞兒上了。是的,說的就是你,麥克斯韋。你在曼德勒和一個名叫莫莉·佩雷拉的臭婊子的那些風流韻事我都聽說了。要不是他們把你調到這兒來,我想你已經和她結婚了,是吧?你們似乎都喜歡那些臟兮兮的黑鬼,上帝啊,我搞不懂我們到底怎么了。我真的搞不懂。”
“來,再喝一杯。”威斯特菲爾德說道,“嘿,領班!趁冰還沒化弄點啤酒來!啤酒,領班!”
領班端來幾瓶慕尼黑啤酒。埃里斯和其他人坐了下來,一雙小手摩挲著冰冷的酒瓶。他的額頭在流汗,心里還在生氣,但不再暴跳如雷。他性格固執不近人情,但他發完脾氣后很快就會平息,從不會道歉。吵架也是俱樂部活動的固定內容。拉克斯汀先生感覺好一些了,正在端詳著《巴黎生活》里面的插圖。已經九點多了,房間里彌漫著威斯特菲爾德先生那支方頭雪茄辛辣的煙味,熱得令人幾乎窒息。每個人都出了當天第一股汗,襯衣緊貼著后背。那個不在視野之內的拉蒲葵扇的仆童在日頭下睡著了。
“領班!”埃里斯吼了一句。領班過來了。“去把那個該死的仆童叫醒!”
“是的,老爺。”
“領班,還有吩咐!”
“是的,老爺?”
“我們還剩多少冰?”
“大概二十磅,老爺。我想只能撐到今天了。我發現給冰保溫著實不容易。”
“說話別這樣好吧,該死的——‘我發現什么什么著實不容易!’你是囫圇背了字典吧?‘是的,老爺,那些冰沒辦法保溫’——你就只配這么說話。如果哪個家伙英語說得太好了,我們就得把他炒掉。我受不了奴仆說英文。聽到了嗎,領班?”
“是的,先生。”領班退了下去。
“老天爺啊!得到星期一才有冰了。”威斯特菲爾德問道,“你要回叢林里了嗎,弗羅利?”
“是的,我得回去了。我只是過來看郵件的。”
“我想我會去旅游,我爭取到了一份旅游津貼。一年到了這個時候我在辦公室里可呆不住。坐在那把該死的蒲葵扇下,簽署一份接一份的文件。我恨不得把紙給吃下去。上帝啊,我希望再來一場戰爭!”
“我后天出門。”埃里斯說道,“那個天殺的牧師這個星期天會過來主持儀式嗎?我反正是絕對不會去參加的。該死的下跪訓練。”
“他下個星期天才來。”威斯特菲爾德說道,“我答應過他會去參加,麥克格雷格也是。我得說,這個牧師確實有點苛刻,惹人討厭,但他六個星期才過來一次,當他過來的時候還是得把信眾召集起來。”
“噢,見鬼!要我聽牧師的話哭哭啼啼地唱贊美詩也行,但我可受不了那幫本地基督徒涌進我們的教堂。那些人都是馬德拉西的仆役和克倫邦的學校老師,還有那兩個黃種人,弗朗西斯和薩繆爾——他們也自稱是基督徒。上一次牧師過來的時候,他們竟然有臉到前排和我們白人坐在一起。得有人跟牧師說說這件事。我們真是大傻瓜,由得這幫傳教士在這個國度胡來!他們居然教導巴扎集市的掃地工人說他們和我們一樣是好人。‘是的,先生,我和主人一樣是基督徒。’真他媽不要臉。”
“這雙腿好看嗎?”拉克斯汀先生把《巴黎生活》遞了過來,“你懂法語,弗羅利,下面寫了些什么?天哪,我想起了在巴黎的日子,那是我結婚前第一次出差。上帝啊,我好想再去一趟!”
“你聽過《沃金女士》嗎?”麥克斯韋問道。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但和別的年輕人一樣,一聽到黃段子就來勁,他介紹了這位來自沃金的女士的生平。大家都笑了。威斯特菲爾德說了句俏皮話,說“有個小姐來自伊靈,她有種怪僻的激情”。弗羅利應和著說:“有位助理牧師來自賀森,辦事前總得做好一切防范措施。”大家笑得更歡了。連埃里斯的態度也和藹了許多,說了幾個黃段子。他的玩笑總是非常幽默有趣,但內容極其骯臟齷齪。雖然天氣很熱,但每個人都振奮起來,氣氛也友好了一些。他們喝完了啤酒,正準備再叫一杯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一個洪亮的大嗓門令地板都在顫抖,高高興興地說道:“是的,真是太幽默了。我把它寫進了我在《布萊克伍德》雜志的一篇短文里了,你知道的。我還記得,在我派駐卑廖時,還發生了另外一件很——啊——很有意思的事情——”
顯然,麥克格雷格先生來了。拉克斯汀先生驚叫道:“該死的!我老婆也在外面。”他連忙把自己的空杯子從身邊遠遠地推開了。麥克格雷格先生和拉克斯汀太太一起走進了休息室。
麥克格雷格四十好幾了,個頭魁梧壯碩,長著一張和藹的、哈巴狗一樣的臉,戴著一副金框眼鏡。他的肩膀很肥厚,而且老是把頭探得很長,讓人覺得他很像一只滑稽的海龜——事實上,緬甸人都給他取了個綽號叫“烏龜”。他穿著一件干凈的絲綢襯衣,兩個腋窩下的部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他以滑稽的敬禮動作和別人打招呼,然后面帶微笑在公告欄前面駐足,態度就像一個在背后揮舞著教鞭的學校老師。他臉上的敦厚表情看上去很真摯,但看得出他是在刻意裝出和藹而沒有架子的模樣,假裝不記得自己是一位高官,在他面前沒有人會覺得輕松自在。他的談吐一聽就知道在刻意模仿自己早年認識的某位詼諧的學校老師或神職人員。任何長篇大論、名人名言、俏皮言語,只要他覺得好笑,并準備講述出來時,他會先裝模作樣地“呃呃啊啊”一番,讓大家知道他準備說個笑話了。拉克斯汀太太三十五歲左右,臉蛋瘦長清秀,但輪廓模糊,像是一張時裝插畫里的人。她說起話來總是唉聲嘆氣,滿腹牢騷。她進來的時候,男士們都起身致意,拉克斯汀太太疲憊不堪地坐在吊扇下方最舒服的位置上,揮舞著蠑螈一般纖細的手給自己扇風。
“噢,親愛的,怎么這么熱,怎么這么熱!麥克格雷格先生開車接我來的,他真是個好人。湯姆,那個該死的三輪車夫又在裝病了。說真的,我覺得你應該好好鞭打他一頓,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每天在這個日頭下走路真是太可怕了。”
拉克斯汀太太不堪忍受從家里到俱樂部這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從仰光買了一輛三輪車過來。除了牛車和麥克格雷格先生的汽車外,這是喬卡塔地區唯一有輪子的交通工具,因為整個地區的馬路加起來還不到十英里長。拉克斯汀太太不放心丈夫一個人去叢林營地,忍受種種痛苦和他在一起,帳篷漏雨、蚊蟲肆虐、吃的只是罐頭食物都不在乎,但回到總部時,她就抱怨一切瑣事,以此獲得心理補償。
“我真的覺得這幫仆人實在懶得不像話了。”她嘆了口氣,“難道您不這么認為嗎,麥克格雷格先生?他們在搞什么改革,又從報紙上學了這等倨傲無禮的舉動,我們似乎對這幫土著人失去了權威。他們幾乎就快和國內那些下層階級一樣卑劣了。”
“噢,還不至于那么糟,但我確實擔心民主精神正在滋生,甚至蔓延到了這里。”
“而不久之前,甚至就在戰爭之前,他們是那么謙卑恭敬!當你在路上經過他們時,他們會向你行額手禮——真是太美妙了。我記得以前我們一個月只需要給管家十二盧比,他就像狗一樣愛著我們。現在他們一開口就是四十到五十盧比,我發現駕馭仆人唯一的辦法就是拖欠他們幾個月的工資。”
“舊時的仆人就快絕種了。”麥克格雷格也有同感,“我年輕的時候,要是管家態度不恭敬的話,他會被送到監獄,派家丁去吩咐一句‘給那個犯事者十五記鞭笞’。哎,嗚呼哀哉!我想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啊,這你可說對了。”威斯特菲爾德陰沉沉地說道,“這個國家不再適合居住了。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英國統治已經完了。我們就快失去統治的權力,是時候撤離了。”
聽到他這么說,房間里每個人都在喃喃地嘀咕著表示認同,連態度偏向布爾什維克的弗羅利和在緬甸呆了不到三年的麥克斯韋也不例外。沒有哪個僑居印度的英國人會否認印度就要完蛋了,他們從來沒有否認過這一點——因為就像《潘趣》一樣,印度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印度了。
這時埃里斯已經取下了麥克格雷格先生身后那張惹他不開心的公告,將它遞給麥克格雷格先生,用他那尖酸刻薄的語氣說道:
“看看這個,麥克格雷格,我們都讀過這張告示了。我們覺得選舉一名土著人進入俱樂部絕對是……”埃里斯正要說“絕對是一件操蛋的事情”,但他想起拉克斯汀太太在場,改口說道,“……絕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說到底,這個俱樂部是我們自己人消遣耍樂的地方,我們不希望看到那幫土著在這里出現。我們希望還有一處地方可以免受他們的打擾。其他人都完全同意我的看法。”
他環顧眾人。“就是,就是!”拉克斯汀先生附和著。他知道老婆會懷疑他在喝酒,他覺得說一些合乎情理的話能為自己開脫。
麥克格雷格先生微笑著接過告示。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旁邊那兩個鉛筆寫的字母“B.F.”,在內心覺得埃里斯實在是太無禮了,但他說了個笑話想把這件事一帶而過——在俱樂部的時候他很辛苦地扮演一個好伙伴的角色,一如在上班的時候他辛苦地端著架子維護自己的官威。“我想,我們的朋友埃里斯不歡迎——啊——他的雅利安人弟兄?”
“我就是不歡迎。”埃里斯強硬地說道,“我也不歡迎什么蒙古人弟兄。一句話,我不喜歡黑鬼。”
聽到“黑鬼”這兩個字,麥克格雷格先生的身子僵了一下,這兩個字在印度是很犯忌的字眼。他對東方人沒有偏見,事實上,他很喜歡東方人。只要不給予他們自由,他覺得他們是最有魅力的人。看到他們被肆意侮辱,他總是覺得痛心疾首。
他的口氣有點發梗,“稱呼這些人為黑鬼未免太不嚴肅了吧?——他們可不喜歡這個稱謂——他們顯然不是黑鬼。緬甸人是蒙古人種,印度人是雅利安人種或達羅毗荼人種,而他們都不同于——”
“噢,省省吧!”埃里斯并不懾服于麥克格雷格先生的官威,“叫他們黑鬼也行,雅利安人也行,隨你怎么叫。我要說的是,我不想見到有黑皮人踏進這間俱樂部。要是你要投票解決,你將會看到我們全體投票反對——除非弗羅利希望他那親愛的伙伴維拉斯瓦密入會。”他補充了一句。
“是的,是的!”拉克斯汀先生附和著,“我是一定會投黑球進去的。”
麥克格雷格先生舔了舔嘴唇。他的處境很尷尬,因為選舉一名當地人成為會員并不是他的主意,而是行政長官下達給他的命令。但他不喜歡以此作為理由,于是他以安撫的口吻說道:
“這個問題我們放到下次全體大會召開時再討論好嗎?這樣我們可以慎重考慮一番。”他走到桌子旁邊,“現在誰想陪我來一杯‘佳釀’?”
他們叫來領班,要了幾杯“佳釀”。天氣越來越熱,每個人都口干舌燥。拉克斯汀先生正要叫杯酒喝,看到老婆的眼睛,于是膽怯了,悻悻然地說道:“不用了。”他坐在那兒,雙手放在膝蓋上,一臉可憐巴巴的樣子看著老婆喝了一杯加了杜松子酒的檸檬汁。雖然麥克格雷格先生開口說要喝酒,卻只喝純檸檬汁。在喬卡塔這里的歐洲人中,只有他堅持不在日落之前喝酒。
“不錯,不錯。”埃里斯嘟囔著,兩只前臂撐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把弄著酒杯,和麥克格雷格先生的爭執讓他又坐立不安起來,“這酒真的挺不錯。但我仍堅持說過的話。這間俱樂部絕不能讓土著人進來!就是因為我們總是在這些小事情上讓步才使得帝國走向毀滅。這個國家陷于暴亂完全是因為我們對他們太溫和了。唯一可行的政策就是當他們像塵埃一般低賤。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的尊嚴絕不容許受到一絲冒犯。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對他們說:‘我們是主人,你們這些下等人——’”埃里斯摁下小小的拇指,似乎在碾死一只蛆蟲——“你們這幫賤民別不知道好歹。”
“沒用的,老伙計。”威斯特菲爾德說道,“沒用的。被那些紅頭文件綁住了手腳,你能怎么辦?那幫本地賤民比我們更了解法律。他們當著你的面侮辱你,而等你一動手他們就會告你。你什么事也干不成,就算你采取強硬立場,但他們根本沒有膽量跟你堂堂正正地明著干,你又能怎么辦呢?”
拉克斯汀太太插話了:“在曼德勒,我們的行政長官總是說,到最后我們將不得不離開印度。年輕人再也不會到這兒來,為的是工作一輩子只落得侮辱與忘恩負義。我們應該離開。當那些土著人過來哀求我們留下時,我們會告訴他們:‘不,你們曾經有過機會,但你們沒有珍惜。很好,我們就由得你們實施自治吧。’然后他們會得到教訓的!”
“我們被那些法律和規矩困住了。”威斯特菲爾德陰郁地說道。他總是一再強調印度帝國就是因為過于墨守成規而招致毀滅的。在他看來,只有爆發大規模的叛亂,然后實施軍事管制才能將大英帝國從衰落中拯救出來。“文牘主義、裙帶關系,現在統治這個國家的人是那幫政府文員。我們的日子屈指可數了。我們能做的,就是撒手不管,由得他們自生自滅。”
“我不同意,堅決不同意。”埃里斯說道,“要是我們采取行動的話,一個月就可以撥亂反正。需要的只是一點勇氣。看看阿姆利則,事件之后他們就老實多了。戴爾知道對付這幫人該怎么做。可憐的老戴爾!那真是太卑劣了。那幫英國本土的孱頭懦夫應該為此事負責。”
其他人都長嘆一聲,就像羅馬天主教的教徒們提起血腥瑪麗一樣。連不贊成血腥鎮壓和軍事管制的麥克格雷格先生一聽到戴爾的名字也不禁搖了搖頭。
“啊,可憐的人!被那幫眾議員當成棄子犧牲掉了。或許,等他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已經太晚了。”
“我那老長官總是說著同一個故事,”威斯特菲爾德說道,“在土著人軍團里有一個老士官長——有人問他如果英國人離開印度會發生什么事情,那個老家伙說——”
弗羅利將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來。這種事情不可以也不能——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他必須趕快離開這個房間,免得自己被徹底激怒,開始動手砸爛家具,將酒瓶砸向圖畫。這幫愚蠢無知又嗜酒如命的豬玀!他們怎么能周復一周、年復一年,一字不差地重復著那些惡毒的廢話,就像《布萊克伍德》雜志里那些下三濫的詼諧詩作呢?他們就不能說點別的新話題嗎?噢,這是個什么地方,他們都是些什么人!我們的文明到底怎么了——對神明毫無敬畏之心,只知道沉溺于威士忌、《布萊克伍德》和小狗邦佐的圖畫!愿上帝寬宥我們,因為眾生皆為罪人。
弗羅利沒有說出這番話,好不容易將其壓在心中,沒有表露在臉上。他站在椅子旁邊,微微側身對著眾人,露出不受歡迎的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想我得先走了。”他說道,“吃早飯前我有點事情要忙,真是抱歉。”
“留下來再喝一杯吧,老伙計,”威斯特菲爾德說道,“還早著呢。喝一杯杜松子酒能讓你胃口大開。”
“不了,謝謝,我得走了。走吧,弗洛。再見,拉克斯汀太太。再見,各位。”
弗羅利剛走埃里斯就說道:“布克·華盛頓跑掉了。”只要有人離開,埃里斯總是會在背后說那個人的壞話。“我想他是去見那個黑鬼了。要么就是舍不得請大家喝一杯,于是溜走了。”
“噢,他不是那種人,”威斯特菲爾德說道,“不過有時說起話來像個布爾什維克。但我想他只是嘴上說說罷了。”
“噢,他當然是個好人。”麥克格雷格先生說道。在印度的每個歐洲人都曾是軍官或殖民政府官員,大家同聲連枝,榮辱與共,除非某個人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來。
“對我來說,他未免太布爾什維克了一點。我可受不了一個和土著結交的人。要是說他有土著血統我可不會覺得奇怪。或許這就是他的臉上有那塊黑疤的原因,像只青面獸。而且他看上去就像個黃種人,長著那一頭黑發,皮膚黃得像檸檬一樣。”
大家對弗羅利說三道四,但沒有說得太露骨,因為麥克格雷格先生不喜歡誹謗丑聞。那幾個歐洲人繼續呆在俱樂部里,又喝了一輪酒。麥克格雷格說起了他在卑廖的軼事見聞,無論說到什么話題他都會提起這些。然后,談話回到了那個從不令人厭倦的老話題上面來——土著人的放肆無禮,政府的散漫無能,美好的往昔歲月,英國主子就是英國主子,任何膽敢不敬的人都被處以十五記鞭笞的懲罰。這個話題不久就會被提及,一部分原因是埃里斯對其特別癡迷。而且,這幫歐洲人大吐苦水是可以原諒的,在東方國度工作生活,就算是圣人也會火冒三丈。而且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官員,都知道被戲弄侮辱是什么滋味。威斯特菲爾德或麥克格雷格先生——甚至包括麥克斯韋——每天走在街上時,那些高中男生和他們的伙伴——個個長著金幣一樣黃澄澄的臉龐,擺出一副蒙古人種天生的令人抓狂的不屑姿態——會在他們經過時極盡譏笑嘲諷之能事,有時就像豺狗一樣怪叫著在他們身后大笑。駐印度英國官員的生活并非總是那么舒坦。他們呆的地方是艱苦的野營、悶熱的辦公室和散發著塵土味加上土瀝青味的黑漆漆的驛站旅社。或許,他們的乖張暴戾是有原因的。
現在快十點了,已經熱得令人無法忍受。每個人的臉上和男人的前臂上滲出了豆大的、清澈的汗珠。麥克格雷格先生身上絲綢外套的背部那塊濕漉漉的地方漸漸擴大。外面的日頭似乎透過吊著青色窗簾的窗戶射了進來,曬得每個人眼睛發疼,腦袋昏昏沉沉的。想到難以下咽的早餐和接下來漫長而要命的白晝,每個人都覺得情緒低落。麥克格雷格先生站了起來,他的鼻子上掛滿了汗珠,眼鏡滑了下來。他嘆了口氣,把眼鏡扶正。
“哎呀,真是遺憾,這么愉快的聚會就要結束了。”他說道,“我得回去吃早飯,然后為帝國效勞。有人和我一起回去嗎?我的車就在外面,司機在等著我。”
“噢,謝謝。”拉克斯汀太太說道,“搭湯姆和我一程吧。這么熱的天,不用走路真是太好了!”
其他人都站起身,威斯特菲爾德先生伸直雙臂,甕聲甕氣地打了個呵欠,“我想我也該走了。再坐下去我會睡著的。想到我得在辦公室被蒸烤上一整天,有幾筐文件等著處理,噢,天哪!”
“各位,別忘了今天傍晚要打網球。”埃里斯說道,“麥克斯韋,你這個懶鬼,不許再借故推搪了。四點半準時帶球拍過來。”
麥克格雷格先生站在門口風度翩翩地說道:“您先請,夫人。”
“請吧,麥道夫。”威斯特菲爾德催促著。
一行人走到白晃晃的日頭底下。地面就像烤爐一樣熱力滾滾。令人為之目眩的鮮花在陽光下爭奇斗艷,花瓣紋絲不動。日頭讓每個人打骨子里覺得倦怠不堪。真是太可怕了——想到這片無法直視的藍天就照耀著緬甸、印度、暹羅、柬埔寨和中國,萬里無云,延綿無盡,實在是太可怕了。麥克格雷格先生的小車上的金屬面板熱得無法觸摸。一天最熱的時候開始了,正如緬甸人所說的,“腳都懶得動”。除了人類和一隊隊的黑螞蟻外,沒有生物在活動。酷熱的天氣令那些螞蟻非常興奮,成群結隊,像黑色的緞帶一樣橫貫馬路,天空中飛過一群禿尾兀鷲,乘著熱流在天際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