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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牛筋腰帶

白照生下來時就有些怪。不哭,一聲不哭,不論接生的七奶怎樣倒提他且拍打他的屁股,就是不哭,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隨便哼了那么一聲,也僅此一聲,就又閉了嘴。

更有些怪的是,就在他落地不久,村里有兩頭正在犁地的牛,忽然之間竟不明不白地倒地不起,咽了氣,死前也是一聲沒叫,只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

于是村里老輩人就說:這娃子來的怕有些蹊蹺,究竟是什么東西托生的,難說清!白照的爹自然也有些惶恐,就狠了狠心賣掉一升芝麻,用賣芝麻錢割了二斤豬肉,去柳鎮把算卦的仇瞎子請了來。仇瞎子捻卦一算,說:此娃乃三千年前伏牛山中的一只金絲猴轉生,生性不會安分,落地即把兩頭牛妨死就是其不安分之例證,為保其日后少災,也為了使鄰人安生,須用其妨死的牛的筋做一腰帶,束其腰上。

白照的爹連聲應諾,隨即找了屠戶,討了一段死牛的筋來,拉長、砸扁、鉆了眼,做成了一條腰帶,束在了白照的襁褓之上。

白照長到七八歲,和一般的孩子相比,果然就有些異處。異處之一,就是在做游戲時特別能折騰出一些新花樣來。比如,兩幫小伙伴開仗,平日多是用土塊在一定的距離上互扔,但那次他參加后就說:用土塊打仗,就是打中了也不能使“敵人”疼,應該改用硬東西!說完,他便鉆進昌平家的茅房,把昌平剛買的預備給新媳婦做尿罐用的雙耳瓦罐拎出來,用磚頭砸爛成半寸見方的瓦塊,分給參戰雙方使用,結果一仗下來,就有“敵人”因疼痛抱頭哭喊。待昌平發現了瓦罐的用場,氣得臉色蒼白。再比如,小伙伴們玩救傷員的游戲,平時多是由一人裝成傷員,捂住胳膊躺在那里哼哼,但那日白照見了,就說不像,說應該在胳膊上纏上紅布,以證明那里流了血負了傷。說罷,便跑回家,趁娘不注意,把娘買的一個紅布被面用剪子鉸了兩塊,拿來拴在了“傷員”的胳膊上。將游戲做完回家,見娘正拎著那被鉸得不成樣子的被面生氣,他情知不妙,剛想溜,娘已上前抓住了他的牛筋腰帶,取下鞋,掄起來在他屁股上揍了十下,因病臥床的白照爹,也恨得咬牙,在床上叫:狠打!

白照只上到初二,他爹就說:上啥學?回來給老子干活!白照于是就提了書包回家,每日早上,用牛筋腰帶將褲子勒緊,隨他爹娘一塊兒下地干活。但他干活時依舊能想出些新道道。比如鋤地,歷來都是一人一鋤,人在麥苗壟里站,把鋤伸到前邊鋤,鋤幾下挪一步,可他竟嫌這樣慢,生出一法:把三張鐵鋤綁在一根橫桿上,自己站前邊拉。這樣快是真快,一次就鋤三壟,一人可頂三人,但因為是人在前邊拉,鋤在后邊走,就難免不撞下幾根麥苗來,而且,挨近麥苗的一些草,也頗難鋤凈,于是隊長看見,就罵:你小子真會偷懶,凈想歪點子!快給我拆了這鋤,要不老子扣你工分!旁邊的人看見,也都哂笑:還從沒見這樣鋤地的!那回,隊上種的幾十畝水稻生了蟲,隊上便給每家分一塊水田,讓趕緊把蟲滅掉。于是人們便急忙買了各種瓶裝的農藥,用噴霧器在田里噴灑。只有白照沒噴農藥,而是發動他那幾個弟弟同他一起,沿水渠、河溝、池塘捉青蛙,那時正是青蛙多的時辰,不過一夜半天工夫,七百多只青蛙捉到,全放到分給他家的那塊水田里。幾天過去,稻上的蟲災果然也就和別家一樣消去。但那塊田里,一到晚上可就熱鬧了,蛙鳴如鼓、震天動地。村上的人聽了,就都鄙夷地笑:娘的,自古以來沒見過!這哪是種地?這是做小孩子游戲!還有一次,隊上派他去搖水車澆菜地,菜地就在村后的水庫旁邊,那水庫面積挺大,水極清,且長有蓮、菱,水底亦無太多淤泥,是洗澡游泳的好地方。每到中午和傍晚,附近十來個村子和柳鎮上的青年男女,就相邀著來洗澡游水,頗是熱鬧。白照在水庫岸上,邊搖水車澆菜邊想出一計:把水庫變成一個游泳池兼浴池,為隊上賺錢!他說干就干,喊來幾個伙伴,用地里割下的秫秸把宜于下水的地方全封起來,另留兩個下水處,一男一女,兩個下水處各搭一個棚子,讓游水、洗澡的人更衣;并在兩處各壘一個土臺,插上紙牌,寫收費處,每個下水人二分。三天收過去,竟收五十多元錢。他把這些錢扣下拾元作為伙伴們的辛苦費,買十來個西瓜吃了,剩下的就如數交了隊長,隊長雖然收了錢,卻義正詞嚴地責令:以后再不許這樣干!正經門路不干,光想些歪點子,娘的!村上人知道,也都罵他:凈想餿主意,祖祖輩輩過來,哪有下水洗澡也要錢的?存心要把村上的名聲壞了!

這樣的事一多,一來二去,村里人就都覺得:白照不是個正經貨色!好偷懶、凈生歪點子的印象已經牢牢給人留下。村里的老輩人見他,都是一臉的不屑。他的爹和娘就為他生出幾分擔憂,常常在暗地里為他的前途搖頭。

忽一日,傳來消息,說軍隊上要來招兵,大隊分給生產隊一個名額。白照聽了這事,并沒在意,他壓根沒想到這事會攤到自己頭上,倒是隊長想到了他,說:讓白照去當兵吧,叫隊伍上治治他那股懶勁,去去他那好出歪點子的毛病。隊上人聽了,就都說:中!這孩子是該讓隊伍上給煉煉,把他身上的毛病去去!白照的爹娘雖不想讓孩子出門遠走,很有些猶豫,但又恐兒子身上的毛病不去,日后難以立身處世,就也點頭應允。于是,白照經過政審、體檢,當上了炮兵。

白照當兵要走時,他娘驀地記起當初仇瞎子的話,怕他到隊伍上不安分、惹是非,再三地懇求他依舊把那牛筋腰帶勒上。白照拗不過娘,只得把隊伍上發的人造革腰帶塞進挎包,照舊勒那根牛筋腰帶。

一開始,白照分在炮班里當裝填手,那活兒在炮兵里頭最重,幾十斤重的教練彈抱在懷里練裝填,半晌下來,腿肚子都發酸,可就這個累勁,依舊擋不住他想些新點子。平日裝填炮彈訓練,按規程,是幾個炮手手抱著傳,可他覺著這樣傳太麻煩,就自己在連里的倉庫里翻找出一些廢舊東西,動手做出兩個極小的三輪拉車,不論什么地形都可拉一發教練炮彈靈活行走,這樣,訓練時,兩個炮手輪流拉教練彈徑直到火炮跟前裝填。這件事班里戰士們倒挺滿意,可以騰出一人休息,但連里干部看見,有些生氣,就嚴正地訓:白照,你身為新兵,不按老規程訓練,搞這種歪道道,是錯誤的!白照就急忙惶恐地點頭,說:是!

白照當兵的第一年冬天,天奇冷,班里便生了煤球爐子。煤爐子的煙囪用不了幾天,就積存厚厚的煤灰,按過去的做法,都是過幾日便把煙囪取下,拿到室外將煤灰倒了。那天,白照腦子一轉,想出個主意:他拿出一小包炮彈發射藥,在爐子正旺時猛地填進爐膛,然后迅速蓋上爐蓋,發射藥在燃燒的瞬間生出一股力,猛地向上躥去,把積在煙囪里的煙灰一下子帶了出去。這法子打煙囪倒是極方便,可也易發生危險,用量一大就會使爐子爆炸,何況用的又是裝備物資,所以白照就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批評。半年總結時,排長找他談話,很鄭重地指出:你的腦袋以后不要亂想點子!

沒有多久,師電影組來連隊挑人,白照原沒有去師部工作的奢望,但連里覺著,白照這兵不怎么安分,就甩包袱似的讓他去了。聽說去師里,他也十分歡喜,就把軍衣洗了洗,在臉上抹些香脂,把解放鞋的鞋帶穿成梅花形,興沖沖地去報了到。他到職后的第一個任務,是負責分發電影票。過去,都是看一次,分一次票,一次票就有兩千來張,需一個人分兩個多小時。他分了三次,覺著麻煩,反正部隊的電影票又不要錢,他就想了個主意:把電影票改成季度票,一季度給每個應看電影的人發一張,票上不印座號,持票者按先來后到的秩序入座。不料僅實行兩月,機關里就議論紛紛,說多少年都是看一次電影發一次票,現在這樣一改,還要操保存電影票的心,真別扭!而且去晚了就沒有好位置,根本就不如老辦法!議論一大,不光這辦法作廢,他本人也給了大家一個好別出心裁的印象。不久,電影組裁人,理所當然地,他是裁減對象,于是,他便又回了老連隊。

老連隊原本對他就有些看法,如今見他又被師里貶回,印象就愈發不佳。工作安排上,連里干部在一番躊躇之后,便決定讓他去炊事班做飯。對此,白照倒無怨言,徑直把背包背到了炊事班。還笑著叫:好!今后飯可以盡飽!他在炊事班干了幾天,發現每日灶上都要剩些小米、大米飯,這些米飯剩了之后,多是拿去喂豬,這就讓白照很是心疼,畢竟,他是農家出身,曉得米粒是怎么來的。心疼之余,他動了心計:要用剩米飯做甜米酒!他想起在家時,若剩了米飯,娘就常做這東西,甜甜的,喝著極是順口。他想到就干,攛掇上士去城里買了做米酒的甜酒王曲,然后把剩米飯拌上發酵,不過四十個小時,剩米飯便成了甜甜的米酒,晚上在大鍋里用開水一對,每個戰士舀上一碗,喝得十分痛快。不過月余,連里戰士們的臉上,就分明地都添了幾分紅潤。未過多久,風聲傳到了團里,團里聽說連隊竟天天讓戰士喝酒,就很是生氣,在電話上嚴肅指出:此種做法在我團歷史上絕無先例,應即停止,出主意者與批準者應寫檢查!接下來,白照就伏在桌上,用圓珠筆極認真地寫著檢查,檢查一共七頁,他還很仔細地編了頁碼。

按白照的表現,似無提干的希望,但世上事也巧,偏偏不久就出了個讓他顯示氣概的事情。一個星期日的下午,他去團服務社買電筒,回來走至半路,忽見一輛汽車歪歪扭扭地迎面開來,車后追著一名婦女,那婦女邊跑邊叫:攔住車!攔住車!撞死人了!撞死人了!白照一聽,知道這是肇事的司機想要逃避責任,估計自己徒手攔車不會攔住,就生出一計,迅速從挎包中掏出新買的電筒,按投手榴彈要領,飛快旋下尾蓋,做一個嘴咬拉弦的動作。然后照著開過來的汽車車廂嗖一下扔過去,自己立即做出撲地躲彈片的動作。那司機一看當兵的向自己投出了手榴彈,頓時魂飛魄散,嘎一下剎住車,拉開車門就往地上滾著躲,正當他在等待那手榴彈的爆炸聲響時,白照已極快地騎在他的身上,將他擒了。事后,公安局和受害者的家屬都給連隊送來了感謝信,這一下連里干部對他有些刮目相看,就給他立了一功,是三等。后來連里的一個炮排長調走,他因為立過功,就補了缺,被提成了排座。

從戰士變成排長,原來的每月幾塊錢津貼忽然間被幾十元工資替代,使他有些喜出望外,于是,他就也學別的排長的樣,買一身簇新的便衣,在節假日里穿上,很自豪地在營區里走,去惹那些女兵的目光,倘有哪個女兵盯住看他一眼,他就能高興半天,回到宿舍,便放開喉嚨唱: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一日,他突然收到一封寄自團衛生隊的信,信上的字跡十分娟秀,他覺得詫異,急忙撕開信讀,一讀才知道,原來是衛生隊的一個女護士寫來的,信上先寫些敬佩他智抓肇事司機的話,然后委婉提出,如果他星期六晚八點有空,去營房后的溝渠上坐坐聊聊。他的心里立時覺得甜極了,便急切地盼望星期六快點來到。到了那天傍晚,他早早穿扮停當去了約會的地方,就在坐等女護士到來的那個時間,他的腦子一轉,又生出個主意,我先潛伏在這里,待她來時,再匍匐著向她接近,讓她見識見識咱的夜間隱藏行進本領!他想了就做,便找個凹處伏在那里。待那姑娘按時到后,他就悄無聲息地像蜥蜴那樣向她爬過去。那姑娘正在甜蜜緊張的心境中期待著他的出現,忽見一個長長的黑東西向自己蠕動著爬來,頓時駭得兩腿發軟,只來得及叫一聲:媽呀——便一下子暈倒在地。要不是他急忙掐著姑娘的人中穴,又喊又叫,那晚還真不知會鬧出什么結果。自那以后,不管他怎樣解釋、求饒、發誓,那護士卻再也不同他約會了。

戀愛上遇了挫折,事業上似也不是很順利。他當排長沒多久,因擔心自己工作上出差錯,就想出了個新名堂:在排里成立三人監察組,組員由排里敢作敢為的戰士或班長擔任,并宣布:監察組有權監察排長的行動,發現他在生活、指揮、管理上出了毛病,有權召集全排開會對排長進行勸阻、批評,直至要求其進行公開檢討。這辦法剛實行一星期,便被連里知道,連長當即把他叫去,很嚴肅地警告:這是胡鬧!部隊上排一級啥時設過監察組?你身為排長,今后不準再想歪點子!

這件事沒有過去三個月,他因嫌平日招呼排里戰士都是高聲喊,太麻煩,就和一個懂無線電的兵一起組裝了一種鋼筆式無線步話機。他讓每個兵交十塊錢津貼費,買來元件,給每人組裝了一個,插在口袋上,在二百米的距離內,可隨時同每一個兵進行聯系。就是有人在廁所里,他在那步話機上說一句:集合!也都能聽清。對這種東西,連里干部起先還能容忍。后來其他排的兵看見,就攀比著也想要一個,連里怕事情鬧開,擔心每人都裝一個這種東西,開玩笑時也用它,會惹出麻煩,就禁止了。對此,白照自然要做些爭辯,爭辯的結果,他就給連里干部留下了一個不甚聽話的感覺。類似這樣的事情一多,一種不穩重的印象就給人造成了。連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一般不單獨交給他去做。后來部隊精簡整編時,首批轉業干部的名單中,就有他。

他臨離開部隊的那天晚上,幾個戰友買了酒菜為他餞行。席間,幾杯酒下肚,他覺著熱,就脫了外衣,這時,幾個戰友才注意到他腰上勒的那個磨得黑紅锃亮的牛筋腰帶,就湊近了看,一齊贊:嗬,好腰帶!明光閃閃,柔韌不斷,確是好東西!白照就手摸那腰帶,沉默一霎之后,說:“這是爹娘自小給我制的,一直勒到今天,值得紀念,現今要是換別的腰帶,我怕還不習慣……”

白照轉業后又回到了南陽盆地,在宛城的一個小郵電所里工作。他到職后,不論做什么事,都認真地按所里的老章程辦,再不亂出點子,提這想那,因此給人印象不錯,領導和同事們都反映他踏實、穩重。報到后的第一季度,他就被評為先進,還發給他二十五塊獎金。

就在前幾日,筆者碰到了白照,見他上身穿白襯衣,下身著深色筒褲,襯衣扎在褲里,勒的依舊是那根牛筋腰帶,渾身透著一種老練和穩重,早先的那股毛躁氣再也沒有了。他握了我的手,穩重地笑笑說:歡迎去我們所里玩。我就含笑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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