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桑葚
- 金色的麥田
- 周大新
- 4690字
- 2018-10-31 16:40:22
在我們豫西南,桑葚紅都在陰歷五月。每年的那個時候,孩子們圍著綴滿桑葚的桑樹,用棍子打,用手搖,再不就干脆爬上樹去,摘些紅的、紫的桑葚吃,把一雙嘴唇吃成了紅的、紫的,一邊吃,還要咿咿呀呀地唱:紅桑葚,染嘴唇,吃了桑葚見情人。兩人臉上會留印,印兒紅,紅印兒……
在陳小椹準備投向這個世界的時候,桑葚恰也開始紅了。小椹媽偶然地從四奶奶那里聽說,懷孩子的女人,每日吃五顆紅桑葚,連吃七日,生下來的孩子五官正、七竅通、膚色好、身子壯,于是便讓丈夫每日去鎮頭的那棵老桑樹上采集五顆紅桑葚吃下。三十五顆桑葚剛剛吃完,小椹便迫不及待地哇哇落地了。
四奶奶的話仿佛真有幾分道理,小椹長大之后,七竅通、身子壯自然不必說,五官在一張圓臉上確實安排得極是精巧,而且膚色瑩白中透著幾分粉紅,使見到她的人都禁不住想多看一眼,以致當她從部隊通信學校畢業分到二連的那天傍晚,二連所有的男同志都把有些吃驚的目光聚在了她的身上,有人還不自主地叫了一聲:嗬!
小椹雖是來連隊當通信技師,但官樣兒卻一點沒有,仍像在家、在校時那樣,愛笑、愛唱。她的笑極好引發,常常為一句話就能笑上半天,有些調皮的老兵故意逗她,說:陳技師,笑一個!小椹先是生氣地噘起嘴,跟著就又忍不住咯咯地笑開了。她的愛唱更是出名。逢節日連隊開晚會,只要有誰喊一聲:請陳技師來一段,小椹便毫不推辭地站起來,一甩烏亮的秀發,抻抻衣角、裙角,把手腕上戴的那個窄手鐲向上捋捋——那手鐲上綴有兩顆用桑木雕成的小桑葚,是她小時候爸爸親手給她雕成的,她一直戴著——而后大大方方地走上舞臺,用她那又甜又脆的聲音唱起來,或是一段豫劇:《花木蘭從軍》;或是一段越調:《穆桂英掛帥》;或是一段曲?。骸斗婊ㄕ魑鳌罚换蚴且皇赘瑁骸督韼接⑿邸贰看纬?,熱烈的掌聲幾乎要把屋子沖破。只有一次例外,那次她開口唱的是豫西南民歌《紅桑葚》,她剛唱到“紅桑葚,染嘴唇,吃了桑葚見情人,兩人臉上會留印……”連長郭涌突然間站起來叫:“停止!軍營不要唱這東西!”這一聲喊叫把小陳驚呆在舞臺上,她紅著臉,鼓著嘴,眼中滿是淚。她恨恨地看著郭涌,在心里叫:好你個郭涌,你敢出我的丑!咒你眼瞎、頭禿,一輩子說不上媳婦!
就是從這以后,她和郭涌結下了怨。
小椹對連長郭涌原本就有些看不慣。郭涌的臉生得好黑,皮膚粗得厲害,而且還有絡腮胡子。天!他媽媽生他前為啥不也吃點紅桑葚?小椹第一次見他時就在心里嘀咕?,F在再加上這件事,小椹對他就越加有些煩。自此,她見了連長,話自然是很少說的,而且不時地把那一種不屑的眼光投射到連長身上。有時,當郭涌向她交代完工作轉過身去時,她還會讓自己的嘴角露出一絲鄙夷來。小椹對連長的這種怨氣,到了那次打靶時,竟愈是加劇了。
那次打靶,是干部手槍射擊。男干部們打完之后,郭涌把連隊的四五個女干部帶到了靶臺前,小椹也在其中。這幾個女干部,包括小椹,打手槍都還是第一次。郭涌大約是考慮到這種情況,開始前就很仔細地講了打靶須知。小椹雖然站在那里,但因對連長不滿,就很不愿讓郭涌的聲音進入耳中,只嫌對方啰唆。待到郭涌下了子彈上膛的命令后,小椹的右手食指剛挨著扳機,就不由自主地一動,跟著便聽“啪”的一聲,一顆子彈鉆進了有云的天空。這槍一響,嚇得小椹一呆。旁邊的郭涌一見,便厲聲吼:“不愿打給我下來!”
“誰不愿打?”呆在那里的小椹,這時朝郭涌轉過身來委屈地辯解。她根本沒意識到,在她轉身的同時,也把手中的槍口轉了過來,而且辯解時右手的食指又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這下可好,只聽“啪”的一聲,又一顆子彈飛出來,擦著郭涌的大腿躥了過去。這一次把小椹的臉嚇得煞白。沒容她從呆怔中醒過來,手中的槍已被郭涌奪走了。
羞、愧、惱,使她的眼淚涌了出來。
打靶結束,小椹一天沒吃飯,在床上躺了兩天。
第三天起床后,她拿過自己的手槍,先是拆了裝,裝了拆,把槍的構造在心里弄熟,而后獨自提槍去了射擊練習場。七個月后,當第二次手槍射擊開始時,小椹的八發子彈,七個十環,一個九環。報靶員歡喜地叫:與全國手槍連射冠軍的成績只差一點!連長郭涌這時眉開眼笑地迎上前夸獎:“小椹,打得漂亮!”
“少說好聽的!”她瞪起一雙杏眼,一扭頭就走了。
小椹記著郭涌的仇,郭涌卻仿佛并沒意識到。一天傍晚,郭涌竟手拿一本《計算機入門》來找小椹請教。連隊的干部中,只有小椹當初在學校進修過計算機專業課。當時正在那里讀報的小椹,見郭涌進來,本想冷言幾句將他趕走,但機靈的腦子一轉悠,竟想出了個惡作劇的主意。只聽她一本正經地講:“想學計算機可以,不過計算機操作時要求十指靈活,這點做不到,理論學了也白搭!你得先練練這一招,辦法是用織衣針織白紗窗簾,兩個窗簾織完,咱們再開課,如何?”
郭涌聽罷,竟連連點頭,說:“好!”
當郭涌的腳步聲在門外消失之后,小椹撲到床上縱情地笑開了,直笑得眼淚從腮上的酒窩里溢了出來。
第二天,小椹發現,郭涌在用買來的織針和白線勾織窗簾,織得極認真。
小椹捂了嘴,踉踉蹌蹌地笑著跑開了。
以后幾日,小椹看到郭涌仍在極認真地勾織,她也依舊是笑。到了第七天晚飯后,她看到郭涌還在宿舍里滿頭大汗地織著,小椹卻把笑換成了驚愕。她先是無聲地在門外站了許久,而后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扯起郭涌剛織了一半的窗簾看看,說:“行了!”
郭涌歡喜地站起來問:“真的?”
她點點頭,又急忙扭開了臉,她怕他看到自己臉上那絲莫名其妙的不安。
從這天起,小椹開始利用業余時間給郭涌講計算機知識。到了這時,她才知道,這位黑臉的連長腦子非常聰明,什么問題只要講一遍,他便能立刻理解并牢牢記在心里。她也只是在這時才發現,這個皮膚粗糙的連長,心還挺細挺好,有天她給他講課時頭有點疼,偶爾皺了皺眉心,他便專門跑去衛生室給她要了藥,而且是捧著開水杯看她吃下才又落座。幾個月后,當郭涌熟練地在計算機顯示屏上打出“感謝你,我尊敬的陳小椹老師”時,小椹忽然間覺得郭涌那張黑而粗糙且有絡腮胡子的臉其實還挺耐看。
此后有一段時間,不斷地有紅娘、月老來給小椹介紹對象,介紹的對象中有參謀、有技師、有醫生,還有一個年輕的參謀長,但小椹卻都用一個奇怪的理由回絕:他們沒有絡腮胡子!這理由把介紹人驚得目瞪口呆。小椹似乎在期待著什么,但什么也沒發生。
一天,小椹無意中從女伴們那里得知,副營長要給連長郭涌介紹個對象,準備第二天讓雙方見面。她聽后身子一抖,臉上隨即現出了一種異樣的神情。當天晚飯后,她借口匯報工作進了連長的宿舍,郭涌見她進來,急忙起身給她倒茶,趁這當兒,小椹取下自己右腕上那個綴有兩顆木刻桑葚的手鐲,悄悄地放進了郭涌辦公桌的抽屜里。這件事做罷,小椹說了幾句話便告辭出來,徑直向營部走去。在營部,她找到了副營長,大大方方地說道,“副營長,郭涌和我準備結婚,你覺得什么日子好些?”副營長一聽,眼睛睜得雞蛋般大:“真的?你們倆?!嘿,我怎么不知道?”
“這還有假?”小椹臉紅紅地答道,“他早把俺的手鐲要去了,一直保存在他三屜桌中間那個抽屜里,你就從沒發現過?”
副營長用手拍著大腿叫:“嘿,這個郭涌,跟我開什么玩笑?!”半小時之后,副營長跑進了郭涌的宿舍,不由分說地拉開郭涌的抽屜,從那里找出了那個綴有桑葚的手鐲。全營的人都知道這個綴桑葚的手鐲屬于誰,郭涌見到副營長竟從自己的抽屜里拿出了小椹的手鐲,先是一愣,但片刻之后就霍然明白了,他一邊聽著副營長的斥責,一邊浮出一個歡喜至極的笑。
四個月之后的一個月明風清的晚上,小椹和郭涌站在大紅的雙喜字下向來賓們分送了喜糖。當洞房里那盞荷葉形的臺燈就要被郭涌拉滅的時候,小椹瞪大喜波蕩漾的雙眼嗔怪地問:“說!當初為什么不主動求我,反逼我去亂想主意?”郭涌囁嚅著說:“我怕自己丑,配不上你,沒敢開口。”“天呀!”小椹在撲向郭涌懷中的同時,輕輕地叫了一聲,“要不是我生出那個主意,我倆這輩子又該是一個怎樣的過法……”
從此,郭涌的宿舍里常常傳出小椹那含愛的責怪:“就不能多吃點?”摻了情的囑咐:“再加一件衣服!”很輕柔的催促:“還不快休息?”偶爾地,那窗隙門縫里,還能飛出小椹甜而低的歌聲:“紅桑葚,染嘴唇,吃了桑葚見情人。兩人臉上會留印,印兒紅、紅印兒……”
軍人生活中的突發事件自然會有。就在一天傍晚,突然間傳來了上級的命令:部隊要去打仗,連隊的女軍人留守,男軍人出征。已懷孕幾月的小椹聽到這個消息,急慌慌地去郵局買了一百張郵票,悄悄交到了連部那個十八歲的通信員手上,囑他每隔三天瞞著連長給她寫一封短信,寫清連長的身體情況,信上的話要絕對真實,不能有半個字的虛假。說完,還讓那小通信員發誓:決不在信上寫假話!這才放心回家。丈夫臨走的那晚,她褪下右手腕上那個綴有木刻桑葚的手鐲,裝進丈夫的貼身衣袋,啞聲說:“想我了,就看看它。你保重好你自己的身子,別掛念我,我不管懷的是兒子還是閨女,一定會順順利利地讓他來到世上,你回來時,俺娘倆去迎你!”
丈夫隨部隊走了之后,小椹除了工作外,一心盼著的就是丈夫和通信員的信。每天下午,一逢郵車來到的時辰,小椹就拖著重身子和一些家屬一起,圍在了團部收發室門前。丈夫的信使她感到甜蜜激動,小通信員的信則讓她心里踏實、安穩。
前方的戰事在進行,小椹的產期也在臨近。離預產期還有一個來星期的一天下午,小椹在收發室拿到了一封挺厚的前方來信。沒有人注意到她當時看信時的神情,反正到了當晚,她忽然在錄音機里放起了歌聲,而且音量極大,留守的人們一聽,便都估計:她大約是從前方來信上得到了好消息。歌聲響一陣后,又見她走出來,喊了幾個女伴到她宿舍,她拿糖、端茶之后要求:每人給她講一個故事、說一個笑話,故事越吸引人越好,笑話越好笑越好,她將按質行賞。就這樣,小椹和幾個嘻嘻哈哈、嘰嘰喳喳的女伴一起,笑鬧到深夜。從這日開始,每天晚上,小椹總是這樣邀請女伴們到宿舍里熱鬧,一直到她陣痛發作,被送進產房。
送她進產房的女伴們發現,她右手中緊攥著一個紙團,大家以為,那是她為了忍受陣痛而臨時抓到手的一件東西。
在產房里,不管陣痛如何折磨,臉色煞白的小椹沒有一聲喊叫,只是咬了牙,攥緊手中的紙團,無聲地忍著。
“小椹!”接生的老軍醫看著汗水淋漓的小椹,關切地說,“你要是覺得難忍的話,可以喊叫幾聲,喊喊郭涌的名字也行?!?
小椹沒應,仍只是拼力忍著。
終于,那時刻到了,隨著一股洶涌的血流,新生命被運載來了。
小椹只聽完“是個兒子”那四個字,便筋疲力盡地陷入了昏睡中。在她閉上雙目的那一刻,她的手一松,右手中攥著的那個紙團落到了地上。
接生的老軍醫默默地彎腰,拾起那個紙團,并抬手準備把它扔進污物桶中。就在她要扔出手的那一瞬間,她感到了那紙團有一種奇特的重量。她有些詫異,便慢慢地伸手去展,紙團展開,見里邊竟包著一只斷了的手鐲,手鐲上綴著一顆木刻的桑葚。
軍醫的眼中露出了驚異。片刻之后,她在那張紙上依稀辨出了一行字:“……昨天,郭連長在十七號高地上不幸犧牲……”
老軍醫只覺得眼前一陣黑。
“醫生!”從短暫的昏睡中醒過來的小椹微弱地喊,“我兒子的……”她剛說到這里,猛地看到了老軍醫拿在手里的那個斷手鐲,雙唇立刻哆嗦了起來,許久,才又出聲,“我兒子的身體……沒有因為我的情緒……受什么影響吧?”
老軍醫急忙搖頭。
“那我……”一大團水霧開始在小椹的眼中彌漫,“現在……可以……哭嗎……”
“當然……不過……奶水……”晶亮的東西已經模糊了軍醫的眼。
“……那……就……不哭……”小椹又咬緊了牙,讓眼中的水霧一點一點地散去。
當晚,小椹讓來看她的女伴,把她的錄音機拿了來,裝上了她自己錄的磁帶。當磁帶旋轉起來的時候,屋中便響起了她那低緩的歌聲:“紅桑葚,染嘴唇,吃了桑葚見情人。兩人臉上會留印,印兒紅,紅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