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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染血的契約
冰冷的雨點像無數破碎的冰針,死命地抽打在帝景酒店厚重的防彈玻璃幕墻上。墨黑色的天空被鋼筋森林冷酷的棱角切割得支離破碎,幾道倉惶扭曲的電光驟然劈下,把矗立在中央、頂樓那唯一亮燈的辦公室照得如同漂浮在狂暴幽海中的孤島燈塔。窗外,這片城市最昂貴的景觀此刻只剩下一片渾濁、涌動、不斷流淌的絕望。
李夢琪蜷在名貴但冰冷得刺骨的真皮沙發深處。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像是在將碎玻璃碴硬生生刮進喉嚨深處,然后一路碾壓下去,扎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肺腑。劇痛在那里無情盤踞、撕咬,像潛伏的餓獸終于找到了啃噬的契機。她蒼白瘦削的脊背在慘白的頂燈下繃成一張過分緊繃的弓,細密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那件廉價、洗得發薄的亞麻襯衫——這是她傾盡所有衣柜后,能找出的唯一一件還勉強算得上“體面”的戰衣。此刻,這薄薄的布料卻濕冷地緊緊貼著她的皮膚,帶著一股黏膩的絕望,如同索命的裹尸布。
骨髓深處透出一種被抽干的倦怠。是化療的后遺癥,更是無底洞般的治療費用和妹妹那張在病床上蒼白脆弱的笑臉疊加而成的千斤重擔,早已碾碎了她的生機。
辦公室門無聲滑開,一股裹挾著寒意和絕對支配感的氣流瞬間灌入,吹得墻角的闊葉綠植都瑟縮了一下。
歐陽鋒銳走了進來。
純手工定制的意大利皮鞋,鞋跟敲擊在冰冷堅硬如鏡面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聲清晰、穩定、像是精確計算過的鼓點。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某種隱形的、令人窒息的節拍上,也踩在李夢琪脆弱不堪的神經末梢上。他沒有看她,徑直走向那象征絕對權力的巨大黑檀木辦公桌后。寬大的座椅如同王座,他姿態如優雅的黑色獵豹落回巢穴,帶著天生的、令人俯首的壓迫感。
他落座,目光才終于掃過沙發這邊,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又冰冷地切割著她臉上最后一絲血色。
“考慮清楚了?”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毫無波瀾,卻帶著一種能把人骨髓都凍僵的天然磁性質感。像這座城市午夜呼嘯而過的北風,輕易就能卷走所有暖意。
李夢琪的手指在寬大得足以藏住整個身軀的沙發邊緣痙攣般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單薄的皮膚,但她感覺不到疼。胸腔深處那股窒息的鐵銹腥氣越發濃重地翻涌上來,火燒火燎,她只能死死抿住唇,用盡殘存的力氣將它一次次咽回去。胃里翻江倒海,視野邊緣陣陣發黑,失血的冰冷感從腳底向上蔓延。
她用盡全身力氣,幅度微小得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點頭。
助理周洲如同一個沒有實體的幽靈,無聲無息地將一份閃爍著幽冷光芒的平板電腦推到她面前冰冷的玻璃茶幾上。標題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大字,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扎進她的視網膜——“并購協議暨個人服務合約(修訂版)”。
李夢琪的目光緩慢地、無比艱難地掠過那些密密麻麻、排布緊湊如同殺人符咒的小字條款:
……夢回工作室設計團隊及全部資產,自簽約之日起完全、徹底并入鋒銳集團,作為其下屬獨立設計單元……
……乙方李夢琪,自即日起十年內,需無條件、獨家服務于甲方鋒銳集團,不得接受任何其他形式的委托……
……乙方在服務期間及此后,對夢回工作室及服務期內所創作所有設計,放棄一切版權及相關衍生權利主張,全部自動、永久歸屬甲方鋒銳集團……
……甲方歐陽鋒銳先生,擁有對乙方健康狀況、治療方案的最終決定權和監督權,擁有對乙方行為的最終約束權……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最后那幾行附加條款上:
乙方自愿接受甲方指定的一切醫療干預與治療方案,所需全部費用由甲方承擔,乙方不得提出異議。
乙方自愿承諾,將以最大的努力配合治療,維持生命體征,直至甲方宣布終止或治療方案用盡。
一股洶涌的腥甜猛地竄到了喉嚨口,帶著毀滅性的灼熱。心臟像被一只無形大手驟然攥緊,狠狠一捏,痛得她眼前一黑,整個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彎折下去,前額重重抵住了冰涼的玻璃幾面。刺骨的涼意也無法澆滅那股從心底燒上來的滾燙屈辱。巖漿般的情感順著每一條崩裂的血管奔涌流竄。十年?十年!畢生才華,全部所有權,對自身唯一殘留的生命都無法掌控的卑微——換一條昂貴的、但命運之神早已亮起黃燈的生命軌跡。她甚至不能痛快去死,必須“配合”他的治療,像一件需要精心維護的物品。
值得嗎?一個絕望的聲音在靈魂深處尖嘯。
但下一秒,一個畫面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強行擠了進來——妹妹戴著化療帽,蜷縮在廉價病房狹小的病床上,瘦得脫形的小臉因為劇烈的嘔吐而扭曲,脆弱得像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手機屏幕上,那個刺目驚心的銀行APP界面,“賬戶余額:-XXXXXX.XX”;主治醫生辦公室里那近乎宣判的聲音:“李小姐,新出的那款三線靶向藥,是目前控制效果最好的……費用方面……”
還有,圣心醫院頂樓那扇緊閉的VIP病房大門,散發著潔凈、無菌、卻冰冷入骨的金屬光芒。沒有錢,那就是她永遠無法企及的天堂煉獄。
身體內部的痛感再次劇烈翻涌,淹沒了所有聲音。她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最后一絲殘存的軟弱被徹底燒盡,只留下一片燃燼后的、帶著徹骨寒意的灰燼。她挺直了背脊,忽略那搖搖欲墜的眩暈感,伸手拿起那支冰冷的電子筆。每一根手指都像失去了控制般顫抖著,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手腕,才勉強穩住。
簽名區域在平板電腦屏幕上閃爍著幽冷、近乎催命的光芒。
筆尖沉重地落在那塊狹小的、像最終審判臺的簽名框內。一筆,又一筆。李夢琪的名字,被這具殘破身體的主人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強行拖拽出來。每一個筆畫都歪歪扭扭,艱澀異常,如同瀕死者的最后掙扎,斷斷續續,耗盡了從靈魂深處榨出的最后一絲力氣。
當最后一個筆畫艱難拖出,“琪”字的“王”字旁甚至拉出了一道病態的、長長的拖尾。
筆,從她徹底脫力的指尖滑落,跌在玻璃幾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眼前驟然涌上一片洶涌腥熱的漆黑!所有的強行壓制瞬間潰堤!
“咳!嗚…噗——”
一大口滾燙、粘稠的液體,像一朵詭異綻放的、帶著毀滅氣息的罌粟花,猛地從她失血的唇瓣間噴濺出來!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如同爆炸的沖擊波,瞬間侵占了整個空間昂貴的空氣!
深色的玻璃幾面錚亮如鏡。那副剛剛簽完電子文件的平板屏幕上,最刺眼的地方——乙方簽名框內,那幾個艱難扭曲、斷斷續續的字跡之上,那象征著“李夢琪”這個人最后自由和生命獻祭的地方——被一大片急劇擴散、粘稠溫熱的鮮血肆無忌憚地覆蓋、浸透!猩紅刺目的液體順著光滑的屏幕邊緣蜿蜒流下,暈染開一片令人心悸的污跡。
那抹猩紅在雪亮的平板電腦背光映照下,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妖異。它野蠻、灼熱,帶著一種垂死邊緣綻放的生命力,冰冷、殘忍地嘲笑著下方那份剛剛完成的、工整冰冷的數字契約。
世界在李夢琪眼中徹底崩塌、失序、扭曲,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沉淪黑暗和撕心裂肺的劇痛拖拽著她向下墜落。她模糊地看到自己痙攣的手無力地軟倒,身體也隨之徹底失去支撐,朝著堅硬冰冷的黑暗地面傾倒……
沒有預想中的冰冷撞擊傳來。
一只手,一只強而有力、溫度卻低得驚人的手,猛地攫住了她纖細的、幾乎只剩骨骼的手臂!那股力量大得驚人,箍緊她骨頭的指節幾乎要嵌入皮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反抗的絕對控制力,硬生生地止住了她倒下的頹勢。
一股冷冽而強大,如同雪崩過境般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她。那是雪后最冷的松林、深海中無法撼動的暗礁,又混合著一絲極其昂貴的、冰冷如金屬的古龍水尾調的氣息。這氣息堅硬、純粹,帶著摧毀一切的壓迫感,此刻卻像一個突如其來的、絕境中的冰冷牢籠。
她被那只手強硬地扯了起來,上半身虛軟無力地依靠在了一個堅實冰冷得像萬年花崗巖的胸膛上。那胸膛沒有一絲人類應有的暖意,只有沉穩到可怕的震動隔著薄薄的濕透的襯衫傳來——那是對方心臟搏動的頻率,冰冷、規律、強大。
劇痛和強烈的眩暈感吞噬著她,聽覺也變得遲鈍、遙遠。然而,那緊箍著她手臂的力量,卻清晰地傳遞著一種……一種強烈到幾乎失控的緊繃感?一種鋼鐵外殼下,難以察覺的內部震顫?
李夢琪的意識在粘稠沉重的黑暗中掙扎翻涌。求生的本能逼使她睜開沉重的眼皮。視野在劇烈晃動、扭曲的光影碎片里艱難地聚焦。隔著眼前那片彌漫的血霧,隔著令人窒息的黑暗漩渦,她憑借著最后一絲意念,艱難地向那力量的來源、那支配著她的、無情的壓迫中心望去。
她對上了一雙眼睛。
漆黑如深淵的底色,瞳孔是兩點凝固了萬載寒風的冰核。這雙眼睛的主人,是這座冰冷城市的至高神話,是無數商界巨鱷談之色變的活閻王,是傳說中用西伯利亞永凍層最堅硬的寒冰雕琢成心臟的——歐陽鋒銳。
可是……
就在這雙深不見底、似乎無堅不摧的、承載了無數毀滅指令的寒冰瞳孔深處!極其短暫、快得如同視網膜欺騙的剎那!李夢琪竟然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冰壁裂開的縫隙!
那是……一絲猝不及防的、被某種無形又極其蠻橫的力量狠狠貫穿的震動?一種原始的錯愕,如同亙古冰層被一顆滾燙熾烈的隕石天外來客悍然撞擊后瞬間蔓延開的、細密而清晰的蛛網紋!
那裂紋存在的時間,或許不到萬分之一秒。冰層下洶涌奔騰的暗潮還來不及泄露分毫,便已被一股更加強大、更加冷酷的意志瞬間冰封、覆蓋、徹底抹平。
那雙眼睛瞬間恢復了深潭般的死寂幽深。所有的波瀾,所有情緒的流光,所有可能的悸動,都被徹底吞噬、凍結,只剩下黑洞般漠然無情的深淵。
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萬分之一秒崩塌,只是李夢琪瀕死大腦產生的幻覺。
然而,那只抓住她手臂的五指,卻驟然收得更緊!力度透出一種近乎暴戾的、要將她骨血都揉碎的強硬控制感,清晰地訴說著某種被劇烈驚動、被強硬喚醒的、不容置疑的強悍意志。骨骼被捏得發出微弱的悲鳴,尖銳的疼痛像冰錐刺入了她昏沉的腦海,帶來短暫的、殘酷的清醒。
“周洲!”他的聲音陡然響起,依舊是那種淬著絕對零度般的沉穩低沉,但李夢琪模糊地、卻無比確定地感覺到,在那冰封的表層之下,有一股被強行壓縮進去的、極其冷硬鋒銳的東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中鑿刻出來,帶著凜冽的寒氣,“送她去圣心醫院頂層VIP區!告訴徐院長,啟動特級預案,我二十分鐘后到。”
助理周洲的身影在門口一閃,帶著難以掩飾的急促與一絲恐慌,聲音強作鎮定:“是,歐陽先生!”腳步快速地沖過來。
歐陽鋒銳沒有再給李夢琪任何反應的機會。他那張線條冷硬如同冰川切割出的臉龐毫無表情,甚至沒有任何目光的波動。他微微傾身,另一只空著的手閃電般探入高級定制西服的暗袋內。指尖再出現時,已然夾著一枚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物體。
“叮——嗒。”
一聲清越冰冷、隨后是輕微滾動觸感的響聲。
一枚通體素凈、沒有任何花紋雕飾、泛著冰冷工業光澤的鉑金戒環,被他以一種近乎漫不經心、卻又蘊含絕對掌控的強硬姿態,隨意拋落在李夢琪眼前那片被濃稠鮮血覆蓋的、尚在緩緩流動的玻璃幾面上!
戒指冰冷的金屬棱邊滾動了一圈,幾乎就在那一小灘尚未凝固、暗紅刺目的血泊邊緣戛然而止。冰冷光滑的金屬瞬間便沾染上了點點猩紅的痕跡,兩種截然不同的冰冷物事撞在一起,暈染出一種妖異冰冷、又帶著血腥契約質感的羈絆。
“合同生效。”他看著意識已然墜入半昏迷狀態的她,或者說,是看著那片刺目的血跡和染血的契約,聲音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空氣里,凝結成無法抵抗的沉重法則,“從此刻起……”
他的視線掃過她染血的唇角,掃過戒指旁那片觸目驚心的猩紅,最終停留在她蒼白如紙、被冷汗浸透的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如同永夜。
“……你的命,歸我管。”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松開了那只幾乎嵌入她手臂骨肉中的手,力道之決絕干脆,甚至帶上了一絲甩脫污穢般的厭惡與凌厲。
李夢琪早已虛脫的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點,像斷線木偶般猛地一軟,意識徹底沉入一片猩紅的黑暗。在她徹底沉淪前,只感覺到一雙戴著白手套的、略顯驚慌的手及時架住了她的胳膊和腰背。
“李小姐!李小姐?!能聽見嗎?堅持住!跟我走!”周洲的聲音帶著一種強壓住的、職業性的急促,在她耳邊炸開,又迅速變得遙遠。
刺耳的、穿透力極強的救護車笛聲,由遠及近,如同死神的冰冷鎖鏈拖著地面,帶著一種撕裂寂靜的尖銳,悍然穿透帝景酒店頂層那號稱頂級隔音的厚重玻璃幕墻,狠狠撞進這充斥著血腥契約、冰冷宣告的奢華地獄,撕心裂肺!
最后的意識碎片里,是周洲半拖半抱著她冰冷沉重的身體,腳步踉蹌卻極快地奔向那通向未知命運的電梯方向。那枚沾著她的血、閃著妖異冷光的鉑金戒指,靜靜地躺在那片未干的污血旁邊,在窗外驟然投來的慘白閃電映照下,像一個剛剛烙印在命運祭壇上的、冰冷而血腥的封印,散發著詭異的光澤。
而她被帶走的方向盡頭,辦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那道挺拔如孤峰、冷硬似玄鐵的頎長身影,始終未曾動過分毫。他就那么站著,背對著這剛剛發生的一切,凝固成一尊隔絕了所有風雨、悲喜和人間煙火的黑色剪影。窗外的雷光再次猙獰地撕破厚重的夜幕,將他刀削斧鑿般的冰冷輪廓短暫地照亮,如同一座遺世獨立的、孤獨的、被堅冰覆蓋的崖。
唯有那巨大的、象征著地位與財富的冰冷黑檀木辦公桌面上,那片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血漬,無聲地、帶著一種殘酷的粘滯感,在慘白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它是證據。
證明著自由剛剛如何被殺滅。
證明著一份始于絕望與冰冷的契約如何浸透了生命的顏色。
證明著,那個叫李夢琪的設計師的所有權——從靈魂到生命,從才華到呼吸——從這一刻起,都歸那個名叫歐陽鋒銳的男人“管”。
冰冷的金屬門無聲滑開又閉合,隔絕了嗚咽的警報、沉重的呼吸和那灘血。世界重歸死寂,窗外的暴雨依舊瘋狂沖刷著冰冷的城,歐陽鋒銳頎長的身影仍如冰雕般立在玻璃幕墻前,只有眼底深處那尚未平息的一絲銳冷微瀾,昭示著這場契約絕非簡單的交易。
李夢琪的絕境求生,他的“獨寵”掌控,才剛剛落下第一個染血的音符。而命運的變奏曲,已在幕后發出了刺耳的第一個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