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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荼蘼重現
沈蘅感到一種沉重的灼燒感在骨頭縫里蔓延,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尖銳的疼痛。意識在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沉浮,濃重的藥味浸透了每一寸空氣。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前世那纏綿病榻、油盡燈枯的絕望感再次攫住了她。就在意識徹底滑向深淵的邊緣,一股極其熟悉、異常清晰的甜香猛地鉆入鼻腔。
那香氣像一只溫柔的手,輕易地撥開了厚重的藥味和死亡的陰霾,將她拽入一個久遠得近乎褪色的夢境里。眼前不再是病榻前垂下的沉重帷幔,而是大片大片簇擁垂落的白色荼蘼花。陽光被濃密的花葉篩過,在她小小的身體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暖洋洋的。
“蘅姐兒,來,張嘴。”慈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是乳母趙嬤嬤。她正用小銀勺舀起一勺晶瑩剔透、點綴著金色桂花的酪子,小心地吹了吹,遞到沈蘅唇邊。
沈蘅下意識地張開嘴。冰涼滑膩、帶著濃郁桂花甜香的酪子瞬間在舌尖化開,那股純粹而美好的滋味,仿佛帶著穿透時光的力量,直抵靈魂深處。她貪婪地吮吸著這久違的甜蜜,小小的身體因為滿足而微微晃動著。趙嬤嬤看著她貪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慈愛紋路,用柔軟的帕子輕輕擦去她嘴角的殘漬。“慢些吃,姐兒,仔細涼著胃。這桂花酪啊,嬤嬤給你留了一大碗呢。”
花架下,微風拂過,潔白的花瓣無聲飄落,落在沈蘅梳著雙丫髻的頭頂,落在她嫩粉色的小襖上。趙嬤嬤絮絮叨叨地講著府里新來的小雀兒多么有趣,講著大少爺沈浩今日又得了夫子的夸獎。一切都是那么安寧、祥和,是她前世短暫生命里為數不多、純粹明亮的底色。
然而,這甜美的寧靜之下,一股冰冷的洪流正洶涌地沖撞著沈蘅的夢境。前世那些破碎的、染血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母親日漸憔悴、最終含恨而終的面容;庶姐沈婉那張溫婉含笑的臉龐下,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算計;兄長沈浩被構陷下獄、脊杖加身時那壓抑的悶哼;還有她自己,纏綿病榻,咳出的鮮血染紅了素白的絹帕,眼睜睜看著身邊至親一個個被摧毀,最終在無盡的遺憾和怨恨中咽下最后一口氣……巨大的悲憤和刻骨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絞碎了眼前的溫馨幻象!
“不——!”沈蘅猛地睜開了眼睛,心臟在小小的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骨頭跳出來。
刺目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適應了光線后,她愕然發現自己并非躺在病榻上,而是實實在在地坐在一個矮矮的繡墩上。頭頂,是熟悉得令人心頭發顫的荼蘼花架,潔白的瀑布傾瀉而下。空氣中,桂花酪的甜香還未散去。她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簇新的嫩粉色繡折枝梅花小襖,袖口滾著細細的銀邊,一雙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正擱在膝蓋上。
這不是夢!她猛地攥緊了自己的小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柔軟的掌心,清晰的刺痛感傳來。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五歲這年,一切悲劇尚未真正開始的時刻。回到了母親還在,兄長意氣風發,而沈婉……沈蘅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與她稚嫩面容極不相符的冰冷銳芒。
“姐兒?怎么了?”趙嬤嬤被她突然的動作和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中的白瓷小碗,關切地湊近,“可是魘著了?不怕不怕,嬤嬤在這兒呢。”她溫暖粗糙的手掌撫上沈蘅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小手,“手怎么這樣涼?定是剛才貪涼吃多了酪子。”嬤嬤的語氣滿是心疼,轉身就要去拿搭在旁邊石凳上的小斗篷。
沈蘅猛地抬手,緊緊抓住了趙嬤嬤的衣袖。那力道之大,帶著一種孩童不該有的決絕,讓趙嬤嬤都愣了一下。
“嬤嬤,”沈蘅開口,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酪子……是誰送來的?”
趙嬤嬤有些困惑地看著她,不明白一向乖巧的小姐為何突然問這個,還是答道:“是廚房那邊送來的呀,說是新熬的,最是香甜,特意給姐兒嘗嘗鮮。姐兒不是最愛吃這個了?”
廚房?沈蘅的指尖微微發涼。前世她纏綿病榻時,仔細梳理過所有線索。她幼時體弱,并非天生,而是有人在她入口的東西里,日積月累地動了手腳。這桂花酪……她目光銳利地掃向石桌上那還剩大半碗的酪子。乳白的酪體,金黃的桂花,看著誘人無比。她記得很清楚,前世這場病,就是在這碗桂花酪之后不久開始的。起初只是小小的風寒,后來卻越拖越重,最終落下病根,成了她一生的枷鎖,也成了母親被指責“照顧不周”的罪證之一。
一股冰冷的恨意直沖頭頂。沈婉!是她!一定是她!現在她才多大?十一?十二?就已經開始了嗎?借著庶出身份,借著在老夫人面前裝出的乖巧溫順,借著廚房里有她姨娘安插的人手,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毒手伸向了自己這個年幼的嫡妹!
“姐兒?”趙嬤嬤被她眼中那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的恨意嚇到了,那眼神冰冷刺骨,完全不像一個五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沈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還太小,力量太微薄。打草驚蛇只會讓敵人藏得更深。她需要時間,需要布局。她松開抓著嬤嬤衣袖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孩童應有的懵懂和依賴。
“嬤嬤,”她仰起小臉,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天真無邪,帶著一絲委屈的哭腔,“我……我肚子突然好疼……”她的小手捂住了腹部,眉頭緊緊皺起,小臉也適時地皺成一團。
“哎喲!我的小祖宗!”趙嬤嬤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瞬間慌了神,哪里還顧得上剛才那點異樣,“定是貪涼吃壞了!快別坐著了!”她慌忙抱起沈蘅小小的身子,一邊拍撫著她的背,一邊焦急地朝院子外喊,“春桃!春桃!快去稟告夫人!蘅姐兒肚子疼得厲害!再去請府醫!快!”
沈蘅被趙嬤嬤抱在懷里,小臉埋在她溫暖的頸窩。嬤嬤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混合著淡淡的汗味,是前世支撐她走過無數病痛歲月的安心氣息。感受著這真實的溫度,沈蘅的眼眶有些發熱,心底卻一片冰涼的清醒。
她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任人宰割的病秧子沈蘅。那些蝕骨的痛苦,那些刻骨的仇恨,那些錐心的遺憾,都隨著她的重生,化作了最鋒利的武器。
母親……沈蘅在心底無聲地呼喚。那個溫柔似水,卻總是被磋磨得黯然神傷的母親。她腦海中浮現母親前世郁郁寡歡、最終含淚而逝的模樣。這一次,她絕不讓悲劇重演!她要撕碎所有罩在母親身上的枷鎖,讓她真正展露笑顏。
兄長……那個意氣風發、文武雙全,最終卻被構陷入獄、前程盡毀的沈浩。沈蘅的心揪緊了。前世,兄長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卻在她最需要保護的時候轟然倒塌。這一世,她定要護他周全,掃清他前行路上的一切荊棘與陷阱。
還有……沈婉。沈蘅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深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那張偽善的面具,那些藏在溫柔笑語下的毒針,那些步步為營的算計……她要一層一層,親手剝開她的畫皮,讓她在所有人面前露出最丑陋的真容!讓她也嘗嘗從云端跌落、眾叛親離的滋味!
至于那個身影……沈蘅的心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那個早早隕落、如同驚鴻一瞥的小將軍林琛……前世模糊的悸動和巨大的遺憾交織成復雜的情緒。他會如命運般再次出現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更深的思慮壓下。眼前最緊要的,是活下去,是在這危機四伏的深宅大院里,站穩腳跟。
趙嬤嬤抱著她,腳步匆匆地穿過花木扶疏的回廊。沈蘅安靜地伏在她肩頭,小小的身體因為刻意偽裝的“腹痛”而微微蜷縮著,但那雙清澈的眼眸卻透過嬤嬤的肩膀,冷靜地打量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朱漆的回廊,雕花的窗欞,往來垂首斂目的仆婦……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清晰地烙印在她前世的記憶里。這座府邸,表面是鐘鳴鼎食的富貴榮華,內里卻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龍潭虎穴。
她回來了。帶著前世血淚澆灌出的智慧,帶著玉石俱焚也要守護至親的決心。
沈蘅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荼蘼花香和草木氣息的空氣。那氣息冰冷而真實地灌入肺腑,驅散了夢境殘留的最后一絲恍惚。
“嬤嬤,”她忽然抬起頭,聲音依舊軟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別怕,我沒事。”她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趙嬤嬤因為擔憂而繃緊的后背,動作帶著孩童的笨拙,卻奇異地帶著一絲安撫的力量。
趙嬤嬤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向懷中的小人兒。沈蘅的小臉還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清澈,里面映著回廊外明晃晃的陽光,也映著一種趙嬤嬤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沉靜到近乎銳利的光芒。那眼神,讓見慣了風浪的老嬤嬤心頭莫名一跳,竟有些不敢直視。
“姐兒……”趙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得今日的小姐,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那份依賴還在,卻少了些懵懂,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沈蘅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將小腦袋靠回嬤嬤溫暖的肩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她的手指,在趙嬤嬤看不見的角度,緊緊攥住了自己嫩粉色小襖的一角,用力到指節泛白。
白瓷碗碎裂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那清脆的破裂聲,是她親手砸碎的前世枷鎖,也是她向這腐朽命運宣戰的號角。
屬于沈蘅的棋局,在這一刻,在這荼蘼花盛開的午后,無聲無息地,落下了第一子。空氣里,甜膩的桂花香若有若無地縈繞著,掩蓋了那悄然彌漫開的、冰冷刺骨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