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賬冊暗格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那個神秘人的身影卻頑固地盤踞在腦海。高大,沉穩,帶著冷冽的金屬氣息,目標明確地取走了祖母床榻內的某樣東西。他是誰?取走之物是否比賬冊更致命?屏風后的自己,是否已被那雙在黑暗中逡巡的眼睛捕捉?這些疑問如同細密的蛛網,層層纏繞,讓她一夜輾轉反側,無法安眠。天色微明時,她已下定決心:必須弄清楚那人的身份和目的。被動等待只會陷入更深的泥沼,她需要主動出擊。
梳洗時,鏡中映出略顯蒼白的臉,眼底帶著一絲疲憊的淡青。她拿起胭脂,指尖沾取少許,輕輕在頰邊暈開,又仔細抿了抿唇紙。鏡中人瞬間褪去了幾分稚氣,添上些許符合“探病”的柔弱感。她選了身素凈的鵝黃襦裙,發間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絹花,帶著貼身丫鬟春桃,提上食盒,朝壽安堂走去。
清晨的壽安堂比夜晚多了幾分肅穆的生機。仆婦們灑掃庭除,動作輕巧,見到她來,紛紛垂手行禮。沈蘅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憂色,步履匆匆,徑直走向內室。祖母歪在臨窗的羅漢床上,臉色確實不太好,精神也有些懨懨的,正由大丫頭服侍著喝參湯。
“祖母安好。”沈蘅上前行禮,聲音帶著關切,“聽母親說您昨夜睡得不安穩,蘅兒心里擔憂,特意熬了些安神的蓮子羹送來。”
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看到是她,臉色稍霽,示意她近前:“難為你有心了。人老了,覺也淺,一點風吹草動就驚醒。”她接過沈蘅遞上的小碗,慢慢用調羹攪動著,“昨夜的風……似乎格外大些。”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內室,最后落在拔步床的方向。
沈蘅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困惑:“昨夜風大么?蘅兒在自己院里倒沒覺得,許是睡沉了。祖母覺得是哪扇窗沒關嚴實?我叫人去瞧瞧。”她順著老夫人的目光,也望向拔步床。帳幔低垂,看不出絲毫異樣。
“罷了,許是我老糊涂了。”老夫人擺擺手,喝了兩口蓮子羹,便不再言語,閉目養神。沈蘅安靜地侍立在一旁,目光卻像最細致的梳子,一寸寸梳理著內室的每一處角落。書案上的筆墨紙硯擺放如常,烏木柜子的銅鎖依舊緊閉。拔步床的腳踏干凈,帳幔垂落的弧度也與記憶里別無二致。那神秘人仿佛從未出現過,除了……一絲極其淡薄、幾乎被濃郁藥香和熏香完全掩蓋的、殘留的冷冽氣息,若有若無地飄蕩在空氣里。她確定不是錯覺。
她在壽安堂待了約莫半個時辰,陪著說了些閑話,又看著老夫人服了藥躺下休息,才告辭出來。整整一天,她看似在房中看書習字,心神卻牢牢系在壽安堂的方向。她讓春桃留意著那邊的動靜,尤其是午后和傍晚時分進出的人員。春桃回報說一切如常,除了大夫來請過一次脈,并無特別之人到訪。這平靜,反而讓沈蘅心中的弦繃得更緊。那人,必定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夜幕終于再次降臨。沈蘅早早遣退了丫鬟,吹熄了燈。黑暗中,她換上早已備好、用深灰染料處理過的粗布短打,頭發緊緊束在頭頂用布巾包住。小巧的身形融入夜色,如同靈活的貍貓。她耐心地等到府中各處巡夜的梆子聲遠去,才悄然推開后窗,翻了出去,熟門熟路地避開幾處值夜婆子打盹的角落,無聲無息地滑出沈府高高的圍墻。
她沒有直接靠近壽安堂,而是選擇了與壽安堂隔著一片小竹林、視野相對開闊的假山石后作為觀察點。這里既能望見壽安堂側面的小角門,又能借助假山的陰影藏身。夜風穿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掩蓋了她細微的呼吸。時間一點點流逝,四周只有蟲鳴和遠處更夫模糊的梆子聲。沈蘅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角門的方向,身體因長時間的緊繃而微微發僵。
就在她以為今夜那人不會出現時,角門處終于有了動靜。一個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流水,極其迅捷地從門內閃出。那身形,那無聲卻充滿力量感的步伐,與昨夜如出一轍!沈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來了!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在黑影踏上通往府外后巷的小徑、背對自己的瞬間,才如一道輕煙般從假山后滑出,遠遠地綴了上去。她的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次落腳都選擇松軟的泥土或枯葉堆,利用風聲和竹葉的沙響掩蓋行蹤。距離始終保持在一個既能看到對方背影輪廓,又不易被察覺的極限上。
那黑影出了沈府后巷,并未走向繁華的街市,反而折入更加僻靜的城西區域。這里的巷子狹窄曲折,房屋低矮破舊,是城中三教九流匯聚之地。黑影對路徑似乎極為熟悉,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行,速度不快不慢,卻異常穩定。
沈蘅緊跟不舍,神經緊繃到了極點。她必須全神貫注,既要盯緊前方那個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又要時刻留意腳下和周圍的環境,防止發出聲響或撞上雜物。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冰涼的觸感。轉過一個堆滿雜物的拐角時,她腳下踩到一根半朽的枯枝,細微的“咔嚓”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前方的身影驟然停步!
沈蘅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閃電般縮回墻角陰影里,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仿佛停滯了。她能感覺到對方銳利的目光掃過她藏身的角落,帶著冰冷的審視。時間仿佛凝固了。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犬吠,打破了死寂。片刻后,那目光移開了,黑影繼續向前走去,仿佛剛才只是警覺地確認一下。沈蘅后背緊貼著冰冷的墻壁,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敢小心翼翼地重新跟上。剛才那一眼,讓她無比確信,此人絕非等閑之輩。
又穿過兩條幽深的窄巷,前方的黑影在一處不起眼的后門前停下。那門扉緊閉,油漆斑駁。黑影沒有敲門,而是抬手在門板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輕叩了三下。篤,篤篤。片刻后,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黑影閃身而入,門隨即合攏。
沈蘅隱在對面一處破敗屋檐的陰影下,借著遠處街角燈籠投來的微弱光線,看清了那扇門上方懸掛的一塊褪色匾額。匾額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兩個娟秀的字跡:倚紅樓。
那扇門在她眼前徹底合攏,隔絕了里面的一切聲響。沈蘅站在巷子深處的陰影里,夜風卷起地上的塵土,撲在臉上。倚紅樓。這個名字像一塊冰,沉甸甸地墜入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