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盯著“倚紅樓”三個字,巷子深處的風卷著塵土撲在臉上。她迅速環顧四周,這地方魚龍混雜,白墻早已污濁斑駁,空氣里飄蕩著劣質脂粉和食物殘渣混合的氣味。神秘人進了這里,倚紅樓絕非普通風月場。她需要進去,必須進去。
她退到更暗的角落,解下包頭的深灰布巾,散開束緊的頭發,又抓了幾把地上的浮土,混著墻根的濕泥,抹在臉上、脖頸和手背上,掩蓋過于白皙的膚色。粗布短打本就灰撲撲,沾上塵土污跡,更像個為生計奔波的半大孩子。她將布巾胡亂塞進懷里,壓低身形,繞到倚紅樓側后方一條更窄、堆滿雜物和泔水桶的巷子。
后門虛掩著,傳出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粗聲大氣的吆喝。是廚房。沈蘅深吸一口氣,混雜的氣味直沖鼻腔,她強忍著,彎腰抱起墻角幾根散落的柴禾,混雜在幾個正往里搬柴禾的粗使小工后面,低著頭走了進去。
廚房里熱氣蒸騰,人影幢幢,一片忙亂。沒人注意多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工”。沈蘅放下柴禾,縮在堆滿菜筐的角落,目光快速掃視。通往主樓的門簾不時被掀開,有打扮妖嬈的女子探進頭來催促酒水點心,也有衣著體面些的龜公進來傳話。她豎起耳朵,捕捉著零碎的對話。
“……竹苑那位爺的醒酒湯好了沒?催兩遍了!”
“催命呢!剛熬上!”
“紅姑說了,竹苑的貴客怠慢不得,趕緊的!”
“知道知道,不就那位神神秘秘的爺嘛,隔三差五來,也沒見點過姑娘……”
竹苑。神秘人。沈蘅心頭一緊。她借著幫忙搬動空菜筐的機會,不動聲色地往通往前廳的門簾挪動。剛靠近門邊,一個挽著袖子、滿臉油汗的管事模樣的男人斜睨了她一眼,粗聲問:“哪來的生面孔?偷懶還是偷東西?”
沈蘅立刻低下頭,啞著嗓子,模仿著市井少年的腔調:“回管事,剛來的,張婆子讓俺在后頭幫著劈柴搬東西。”
“張婆子?”管事皺眉,顯然沒想起來是哪個張婆子,廚房人手雜,他也懶得深究,只揮揮手,“手腳麻利點!別擋道!去,把外頭那筐新到的蘿卜搬進來洗了!”
“是,是。”沈蘅連聲應著,彎腰退出去,心中卻松了口氣。她沒去搬蘿卜,趁著管事轉身罵另一個小工的間隙,一矮身,貼著墻根溜出了廚房后門,迅速繞到主樓側面。主樓燈火通明,絲竹管弦和女子的嬌笑聲隱隱傳來。她避開正門,沿著墻根尋找。很快,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她看到了一個通往二樓的、供下人通行的窄小木梯。
樓梯昏暗,踩上去吱呀作響。沈蘅屏住呼吸,一步步挪上去。二樓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只有遠處包廂里傳出的喧鬧。她貼著墻,根據剛才在廚房聽到的方位,尋找那個“竹苑”。
走廊深處,一扇雕花木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竹節形狀的木牌。就是這里。門內寂靜無聲,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沈蘅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她該如何進去?那神秘人很可能就在里面。
正在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端著托盤的丫鬟正往上走。沈蘅無處可躲,情急之下,她伸手輕輕敲了敲竹苑的門,然后迅速閃身躲到走廊拐角處一個半人高的青瓷大花瓶后面,蜷縮起身子。
腳步聲近了,是那個端托盤的丫鬟。她停在竹苑門口,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緊閉的門,又看了看托盤上冒著熱氣的醒酒湯。最終,她還是抬手敲了門:“爺,您點的醒酒湯送來了。”
片刻,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隔著門板有些模糊:“放門口。”
“是。”丫鬟應了一聲,依言將托盤放在門口的地毯上,轉身離開了。
腳步聲遠去。沈蘅從花瓶后探出頭,走廊暫時無人。她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和門口熱氣騰騰的湯碗。機會稍縱即逝。她像一只蓄勢待發的貍貓,猛地從藏身處竄出,無聲地撲到門邊,身體緊貼著門框,一手迅速端起了地上的托盤。
就在她端起托盤的瞬間,門內突然傳來清晰的腳步聲,正朝門口走來!
沈蘅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來不及放下托盤躲回原處了!她眼角余光瞥見旁邊不遠處有一扇虛掩的門,似乎是間存放雜物的空置廂房。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用腳尖輕輕一勾,將那扇門頂開一條稍大的縫隙,端著托盤閃電般側身擠了進去,反手將門輕輕帶攏,只留下一條極細的縫隙。
幾乎在她藏好的同時,對面竹苑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沈蘅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幾乎要破膛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一絲喘息。她透過門縫,死死盯著外面。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竹苑門口。依舊是昨夜那身融入夜色的深衣,帶著揮之不去的冷冽氣息。他站在門口,目光銳利地掃過空無一物的門口地毯,又緩緩移向走廊兩側。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刮過沈蘅藏身的這扇門。
沈蘅連呼吸都停止了,后背緊緊抵著冰冷的墻壁,冰冷的汗水沿著脊椎滑下。她能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在門縫處停留了一瞬。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走廊里只有遠處飄來的靡靡之音。終于,那身影似乎并未發現異常,轉身走回竹苑,門再次輕輕合攏。
沈蘅緊繃的身體驟然一松,幾乎虛脫,靠著墻壁滑坐在地。托盤里的湯碗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濺出一些,湯汁灑在托盤上,散發出濃重的姜味。她放下托盤,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失控地狂跳。太險了。她差點就被發現了。
驚魂未定,外面竹苑的門突然又被打開了!這一次,腳步聲是朝著這邊來的!
沈蘅猛地抬頭,瞳孔驟縮。隔著門縫,她看到那雙黑色的靴子,正一步步,沉穩地,朝著她藏身的這間雜物房走來!越來越近!
她環顧狹小的雜物間,只有一些蒙塵的桌椅和布幔,無處可藏!腳步聲已停在門外,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門把手。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門被緩緩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