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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黃袍加身攔我!告你沒商量!
【第一章暴雨夜的最后一單】
一
零點四十三分,雨像失控的消防水槍,把整條云錦路澆得發白。路燈的光暈被雨絲切割成碎金,又迅速被車輪碾成銀漿。我縮著脖子騎進“云頂國際”輔路,電動車擋泥板“哐啷”亂響,像隨時會散架。后視鏡里,身后那座玻璃盒子般的公寓樓閃著幽藍燈帶,像一條高高在上的藍鯨,把所有人隔在雨幕之外。
手機支架上跳出新消息:
「顧客『不吃香菜』:哥,腿傷真下不來,求送上樓,加50,救急!」
我瞄一眼剩余時間——00:48:12。如果能在十二分鐘內把尾箱里那份“極品麻辣小龍蝦”送到12棟1601,今晚就算圓滿:平臺基礎配送費15,顧客打賞20,再加這50,攏共85塊,抵得上平時跑四單的價。更重要的是,系統提示這單若五星好評,可額外獎勵“雨天沖單徽章”,明晚優先派單。
想到這兒,我把凍僵的右手往褲腿上蹭了蹭,擰滿電門。輪胎在積水里嘶啦一聲,像撕開一條塑料布,帶著我沖向公寓西門。
二
西門崗亭亮著慘白的燈,保安老趙裹在軍綠色雨衣里,遠看像一截被水泡發的木樁。我捏閘,濺起半扇水花,喊:“趙叔,幫忙抬桿,12棟急單!”
老趙沒抬頭,右手伸出雨棚,掌心朝外——經典的“止步”動作。
“公司規定,外賣員禁止入內。”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顧客腿摔了,這雨又大……”
老趙把對講機往嘴邊一摁:“監控室,騎手056想闖關,注意電梯口。”
我深吸一口氣,壓著火。三個月前,我因為舉報12棟消防通道被私家車堵死,害物業吃了兩萬罰單。老趙當時就在現場,臉被消防燈映成豬肝色。后來全站騎手傳開了:云頂國際的保安把外賣員當仇人。
雨點砸在安全帽檐上,劈啪作響,像催命鼓。我退回雨棚邊緣,給顧客發語音:“姐,保安不放行,您看要不取消?”
對方秒回:“別呀哥,我真走不了。1201的密碼鎖壞了,我走樓梯得爬十六層,腿會廢的。要不您從地下車庫進?我給你雙倍打賞。”
雙倍,就是一百。我心臟咚地一跳。
“行,我再想辦法。”
三
我推著車繞到地下車庫坡道,鐵卷閘門半闔,僅留一條黑縫,像野獸齜著的牙。門口立一張A4紙:
“設備檢修,禁止通行,違者罰款500。”
紙被雨泡爛,紅色印章暈成血絲。我蹲下身,借手機光往縫里照:下坡道灌滿積水,漂著塑料袋和一次性口罩。水面離天花板不到一米,根本過不去。
我罵了一聲,掉頭沖向公寓后門。后門外是條小吃街,油煙混著雨腥,嗆得人想咳。我鎖車,把外賣箱抱在懷里,箱底熱乎勁兒隔著保溫層透出來,像捧著一個滾燙的秘密。
后門裝了人臉識別閘機,玻璃屏蒙著霧。我拽住一個剛刷開閘機的小哥:“兄弟,幫個忙,我蹭下門。”
小哥掃我胸前“飽了么”工牌,猶豫兩秒:“行,快點。”
閘機“嘀”一聲,我閃身擠進,腳底打滑,差點把箱子甩出去。小哥在后面喊:“電梯廳往左!”
我沖進大堂,暖風吹得眼鏡起霧。摘下擦鏡布的瞬間,余光瞥見監控室玻璃窗后,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指著我,對講機貼在嘴邊。
下一秒,頭頂廣播炸響:
“注意,穿黃色雨衣的外賣員非法闖入,請各崗攔截。”
聲音在挑高十米的大廳里來回震蕩,像有人拿鋼棍敲打我的耳膜。
四
我拔腿就跑。瓷磚地沾水,每一步都溜冰。轉過拐角,是消防電梯,金屬門鏡面般映出我狼狽的影子:帽檐滴水,口罩半垮,眼睛通紅。
我撲過去狂按上行鍵。
門紋絲不動。
顯示屏紅字閃爍:“權限不足,請聯系管理員。”
操。我轉身沖向客梯,遠遠看見老趙帶著兩個保安堵在走廊口。三人呈扇形包抄,手里拎著橡膠棍。
心臟在嗓子眼里打鼓。我扭頭鉆進安全通道,鐵門“咣”一聲關死,回聲悠長。樓道燈是聲控,腳步一停就滅。黑暗里,只剩我急促的呼吸和外賣箱里湯汁晃蕩的聲音。
十六層。
我算了算:一層兩跑樓梯,共三十二段。平均每段十二級臺階,三百八十四步。腿肚子已經開始發抖。
我咬緊后槽牙,一步兩階往上沖。
手機突然震動——
顧客『不吃香菜』:“哥,保安說你在逃?別跑了,我下去接你。”
我停下,借著樓道窗的縫隙往下看。雨夜里,公寓樓底商霓虹像打翻的顏料盤。一輛救護車停在門口,車頂燈旋轉,紅藍交替。
我心里一沉:她腿傷,怎么走?
緊接著,另一條消息彈出:
“放心,我有輪椅。”
五
我靠在14層緩臺,肺里像塞了把碎玻璃。汗水混著雨水,從下巴滴到鞋面。手機屏幕顯示00:53:07,還剩七分鐘。
樓道門“咔噠”一聲,有人進來。
我屏住呼吸。
高跟鞋踩在臺階上,節奏緩慢卻穩。燈亮起,我看見一個穿駝色風衣的女人,左手拄拐杖,右手推折疊輪椅。輪椅上掛一只塑料袋,裝著一次性雨衣。
她抬頭,沖我笑:“外賣小哥哥?”
我愣住。
她比頭像照片瘦,臉被樓道燈照得蒼白,右小腿打著石膏,紗布邊緣滲黃。
“我自己下來太慢,正好碰見保安,他們說你往樓上跑,我就追來了。”
“您……您這腿?”
“沒事,拄拐能走,輪椅是怕真撐不住。”她遞給我雨衣,“套上,別臟了我的蝦。”
我鼻子一酸,接過雨衣。
“走,一起上去。1601有直達電梯,但得刷卡。我有卡。”她晃晃手里的藍色IC卡。
我扶她坐上輪椅,推著她往14層電梯間走。樓道燈一盞盞亮起,像有人提前鋪好了追光燈。
電梯門開,空無一人。
她刷卡,按下16。門合攏的瞬間,我透過縫隙看見老趙追到14層,臉貼在玻璃上,像一條被按扁的鯰魚。
六
電梯里安靜得能聽見水珠落地的聲音。
“我叫林瀾,你呢?”
“陳晝。”
“今天謝謝你。”
“您給的錢夠多。”我實話實說。
她笑出聲,牽動嘴角干裂的血絲:“我其實是做自媒體的,今晚想拍個‘暴雨夜外賣員生存實錄’,結果自己摔了。你要是不來,我就得餓到明天。”
我瞪大眼:“你開直播了?”
“沒,設備摔壞了。”她晃晃手機,“但錄音和聊天記錄都在。”
電梯“叮”一聲,16層到了。
我推她出去,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全吸進去。1601門虛掩,門縫里飄出香薰味,像雨后森林。
我把外賣箱放玄關,掀蓋,熱氣裹著麻辣香炸開。
林瀾拄拐去廚房拿盤子,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受傷。
我蹲在地上拆一次性手套,余光掃到客廳——茶幾上擺三腳架,單反相機鏡頭碎成蜘蛛網,旁邊電腦屏幕亮著剪輯軟件,時間軸停在00:48:15,正是我跑樓梯那段。
她端來兩罐冰可樂,遞我一罐:“坐,一起吃。我一個人吃不完兩斤蝦。”
我擺手:“公司有規定。”
“規定是死的。”她學我之前的話,眼睛彎成月牙。
我終究沒抵住誘惑,摘了口罩坐下。第一只蝦進嘴,辣意沖上天靈蓋,眼淚鼻涕一齊冒。林瀾遞紙巾,順手把電腦轉向我:“看。”
屏幕上是一段監控——
地下車庫坡道,一個穿黃雨衣的人推車逆行,被鐵閘攔住;
后門閘機,小哥刷卡讓我尾隨;
大堂廣播響起,我逃向樓梯;
14層,林瀾拄拐出現……
鏡頭切換流暢,配樂是暴雨聲混著心跳。
我喃喃:“你哪來的監控?”
“云頂國際的物業系統是我前公司做的,留了個超級賬號。”她眨眼,“我本來只想拍點素材,沒想到拍到他們違規阻止外賣員,還差點打人。”
我后背發涼:“你要發出去?”
“當然。不過,”她拖長音,“缺個主角視角。”
她點開錄音,最后一段是我喘得像破風箱的聲音:“十六層……三百八十四級臺階……麻辣小龍蝦……不能灑……”
我耳根發燙。
林瀾合上電腦:“陳晝,我想請你當聯合投稿人。視頻收益咱們五五,再幫你申請平臺‘見義勇為’獎金,怎么樣?”
我攥著可樂罐,指尖冰涼。腦海里閃過老趙的臭臉、物業罰款、救護車紅燈,以及我卡里僅剩的183.6元余額。
“成交。”
七
吃完蝦,我幫她把殘局收拾干凈。林瀾把輪椅推到窗邊,雨還沒停,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無數條逃跑的路。
“你猜,現在幾點?”
我瞄手機:02:07:33。
“我幫你叫車。”她說。
我搖頭:“電動車還在小吃街,得騎回去。”
“那我送你下樓……”
“您別折騰了,我自己能行。”
林瀾沒堅持,遞給我一把折疊傘:“新的,沒用過。”
我道謝,轉身要走,她又叫住我:“陳晝,下次再有人攔你,別跑樓梯了,直接直播。輿論比腿快。”
我笑笑,沒說話。
電梯下到負一層,我刷卡出門,雨棚下停著我的小電驢。坐墊積了水,像盛滿湯的碗。我掀開座桶,拿出備用塑料袋套住外賣箱,再擦干坐墊。
剛插鑰匙,手機震動——
平臺系統推送:
【恭喜騎手“晝行”完成隱藏成就:暴雨夜逆行16層。獎勵:雨天沖單徽章×1,現金券50元,已發放至賬戶。】
緊接著,林瀾發來一條鏈接:
“視頻剪好了,明早八點發。標題我起的——《外賣員被禁入,暴雨夜他背著兩斤小龍蝦爬了十六層樓》。你要不要改?”
我回:“不改,挺好。”
我戴上頭盔,擰動電門。雨小了,風卻更冷。出小區時,崗亭燈還亮著,老趙站在雨里,像被釘在原地的稻草人。我減速,他抬頭,我們隔著雨幕對視。
我抬手,沖他豎了個中指。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電動車駛入空無一人的大街,尾燈在積水里拖出長長一道紅光,像給夜色劃了道口子。
我知道,明天太陽一升,這道口子就會被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