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娜·卡列尼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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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名家名言
“你寫作《安娜·卡列尼娜》的念頭是怎樣產(chǎn)生的?”1878年有人問托爾斯泰。
托爾斯泰躺在沙發(fā)上回答說:
“是的,就像現(xiàn)在這樣,飯后我獨自躺在這張沙發(fā)上,吸著煙……我不知道我是在竭力思索呢,還是在與瞌睡做斗爭,突然有一條非常漂亮的貴婦人的光胳膊在我面前掠過,我不由得仔細看看這個幻影。接著出現(xiàn)了肩膀、脖子,最后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的形象,她身穿白衣裳。她那雙含怨帶恨的眼睛看著我。幻影消失了,可是我已無法擺脫它,它日夜跟蹤著我。為了擺脫它,我必須給它找個化身。這就是寫作《安娜·卡列尼娜》的起因。”[1]
當然,《安娜·卡列尼娜》的創(chuàng)作動機不會這樣簡單,安娜這個光艷照人的形象也并非產(chǎn)生于一次偶然的幻覺。托爾斯泰創(chuàng)作這部小說是著實費了一番功夫的。《安娜·卡列尼娜》創(chuàng)作于19世紀70年代(1873—1877),當時俄國正處于歷史大變動時期,古老的封建俄國受到西歐資本主義浪潮的猛烈沖擊。書中說道,“一切都顛倒了過來,一切都剛剛開始建立”。指的就是封建貴族的舊秩序被顛倒了,資本主義制度則剛剛開始建立。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大變動中,社會制度、經(jīng)濟結構、風俗習尚、思想意識……無一不受到震撼,無一不遭到?jīng)_擊。國家處于轉折關頭,每個俄國人徘徊于十字路口,怎樣對待這場空前的大變動,就成為每個有頭腦、有良心的俄國人無法回避的問題。托爾斯泰面對著這樣一個新舊勢力搏斗的社會,他那顆熱愛生活而又仁慈善良的心不能不顫抖,不能不感到惶惑不安。他多方觀察,苦苦思索,希圖弄清這場變動的實質(zhì),消除人民的苦難,但他無能為力。
在這新舊交替的歷史時期,尤其吸引托爾斯泰注意的是家庭的變化和婦女的命運。家庭悲劇層出不窮,一幕幕展現(xiàn)在他的眼前,而一個婦女因愛情問題而臥軌自殺的消息,特別使他感到震驚和難過。這也許就是他創(chuàng)作《安娜·卡列尼娜》的直接原因。
這部小說既不同于寫在這以前的《戰(zhàn)爭與和平》,也不同于寫在這以后的《復活》。在《戰(zhàn)爭與和平》里,作者主要描寫19世紀初戰(zhàn)爭年代與和平生活中的俄國貴族和人民,當時他對貴族還抱有一定的幻想。在《復活》中,作者主要反映19世紀末俄國社會的黑暗和腐敗,人民的苦難和掙扎,那時他對俄國社會已經(jīng)絕望,他的世界觀已經(jīng)發(fā)生激變,他這個懺悔貴族的立場已經(jīng)完全轉到廣大農(nóng)民一邊。而《安娜·卡列尼娜》則創(chuàng)作于這兩者之間,它著重描寫的是這個大變動中的俄國社會,同時反映出作者矛盾重重、惶惑不安的心態(tài)。
托爾斯泰自己說過,他在《安娜·卡列尼娜》中要寫的主要是家庭問題,書中寫到幾個不同家庭的不同遭遇,而安娜和卡列寧的家庭則是全書的主線。安娜·卡列尼娜出身貴族,按照貴族和教會的婚姻制度嫁給了卡列寧。卡列寧比安娜大二十歲,但官運亨通,很早就做上大官。他虛偽冷酷、醉心仕途,是個十足的做官機器。安娜同他正好相反,她熱情善良、生氣蓬勃,但在同卡列寧結婚后,她的生氣就被壓抑了。雖然如此,安娜對生活還是充滿熱愛,對愛情依舊懷著模糊的憧憬。當時,俄國舊的封建倫理道德正受到西方資產(chǎn)階級個性解放、戀愛自由的挑戰(zhàn),像安娜這樣一個感情豐富而又很有個性的女子自然無法不受影響。一旦遇到伏倫斯基這樣一個風度翩翩的貴族青年,安娜很自然就墮人情網(wǎng),無法自拔,最后演出一場動人心魄的大悲劇,慘死于火車輪子之下。
托爾斯泰為什么要給安娜安排這樣一個悲慘的結局?有人責怪他對女主人公處理得太殘酷。對這個問題作者解答說:“這個意見使我想起普希金遇到過的一件事。他對一位朋友說:‘你想想,我那位塔吉雅娜[2]跟我開了個多大的玩笑!她竟然嫁了人!我簡直怎么也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做。’關于安娜·卡列尼娜我也可以說同樣的話。總的說來,我那些男女主人公往往做出一些違反我本意的事來:他們做了在實際生活中常有的和應該做的事,而不是我所希望他們做的事。”托爾斯泰說這話首先是表明他的創(chuàng)作信條:嚴格遵守現(xiàn)實主義方法,忠實表現(xiàn)生活的邏輯;同時也說明他對安娜的態(tài)度。
托爾斯泰對安娜究竟抱什么態(tài)度?是同情還是譴責?為什么他要選用《圣經(jīng)》中“伸冤在我,我必報應”這句話作為卷首題詞?根據(jù)《圣經(jīng)》原意,就是:人間的罪孽只有上帝可以裁判,世人是無權評論的。關于這個題詞,托爾斯泰曾回答魏烈薩耶夫說:“我選用這個題詞,正如我曾解釋過的,只不過是為了表達這樣一個思想,就是:人們所做的壞事有其痛苦的后果,這不來自于人,而來自于上帝;安娜·卡列尼娜就親身體驗了這一點。”
其實,托爾斯泰對安娜的態(tài)度是矛盾的:既有譴責,又有同情。但這種矛盾不是孤立的,也不是偶然的。托爾斯泰是19世紀最復雜的偉人,而所謂復雜就是充滿矛盾。他在哲學思想、宗教觀點、倫理道德、家庭生活各方面無不充滿矛盾,而在婚姻愛情問題上尤其突出。托爾斯泰熱愛生活,把愛情看作人間最美麗的花朵。他在作品里以不同的方式歌頌愛情,而對安娜這樣的女性更是無限熱愛。你看,他描寫安娜,一反平時樸實無華的語言,竭力使用最絢麗的辭藻。他通過伏倫斯基的眼睛、吉娣的眼睛、陶麗的眼睛、列文的眼睛,精心塑造了安娜,使這個貴族少婦成為世界文學中無與倫比的美麗形象。我們讀完小說,眼前就會浮現(xiàn)出一個令人心醉的安娜·卡列尼娜。難怪伏倫斯基在車站上初次邂逅安娜,就發(fā)現(xiàn)她的臉上有一種異常親切溫柔的神態(tài),有一股被壓抑著的生氣,她身上洋溢著過剩的青春。吉娣一見安娜,就為她傾倒,覺得她不像是有個八歲兒子的母親;安娜的眼睛里有一種既嚴肅又時而顯得憂郁的神情,她十分淳樸自然,毫不做作,但在她的內(nèi)心里卻另有一個感情豐富而又詩意盎然的超凡脫俗的世界。在陶麗眼里,安娜熱戀伏倫斯基時的神態(tài)又是另一番景象:雙頰和下巴上分明的酒窩,嘴唇的優(yōu)美線條,蕩漾在整個臉上的笑意,眼睛里閃爍的光芒,動作的優(yōu)美和靈活,說話聲音的甜美和圓潤,就連她回答人時半是嗔怪半是撒嬌的媚態(tài),這一切都使人神魂顛倒。就連鄉(xiāng)下地主列文看到安娜的畫像也大為著迷,覺得這不是畫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披著一頭烏黑的鬈發(fā),光著肩膀和胳膊,嘴唇上掛著若有所思的微微笑意,并且用那雙使人銷魂的眼睛揚揚得意而又脈脈含情地望著他。而等他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時,更情不自禁地贊嘆她達到了美的頂峰,另有一種令人心醉的風韻。
托爾斯泰描寫安娜確實是懷著滿腔激情的,他不僅贊美安娜的外貌,而且充分頌揚安娜的為人。全書開頭,安娜遇到鐵路工人慘死的場面,她大動憐憫之心,竭力想減輕死者家屬的苦難,并對伏倫斯基的慷慨解囊大為贊賞。兄嫂不和,她親自前去調(diào)解,憑她的聰明才智勸說嫂嫂,給嫂嫂很大的安慰。她對兒子謝遼查真摯的母愛,更是感人肺腑,催人淚下。她在上流社會又是個十分勇敢的女性,敢于向封建的倫理道德挑戰(zhàn),敢于正視向她投來的世俗目光,敢于同伏倫斯基一起出走,追求自由幸福的生活。總之,托爾斯泰對女性的頌揚在安娜身上可以說達到了頂峰。但這樣一個可愛的女性卻遭到如此悲慘的命運,作者在書里傾注了對她的無限同情,同時憤怒地控訴迫使她走上毀滅之路的社會。
然而,托爾斯泰畢竟是個矛盾的人物,他對安娜除了愛慕和同情之外,對她的所作所為并不肯定。從宗教和倫理道德出發(fā),他認為安娜是有罪的,因為她不能克制她的感情,一味追求自由和愛情,違背“婦道”,從而弄得身敗名裂,自取滅亡。但他對安娜的譴責還是有分寸的,也可以說是同情多于譴責,他不忍對安娜直接進行批判,也不讓人對她說三道四。他真正痛恨的是這個社會,是卡列寧之流的官場人物,因為他們控制和奴役像安娜這樣不幸的人,殺人不見血地蹂躪像安娜這樣美好的人性。托爾斯泰滿腔憤恨地把卡列寧塑造成令人憎惡的人物,目的就是要對他進行無情的鞭撻。卡列寧從外表到內(nèi)心可以說毫無可取之處,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是個官氣十足的大官僚,又是個道貌岸然的封建家長。他同安娜正好相互對照,凡是安娜具有的優(yōu)點他都沒有,而他身上的一切缺點正是安娜所深惡痛絕的。托爾斯泰有意拿兩人做對照,來顯示人性的真善美與假惡丑。因此,他們兩人正好代表著兩種截然相反的人群。除了卡列寧之外,托爾斯泰又拿整個上流社會的虛偽、猥瑣、殘酷和自私來對比安娜的真誠、開朗、善良和仁慈。這里,托爾斯泰的愛憎是十分分明的。
也許有人會說,作者對卡列寧也沒有全盤否定,卡列寧對安娜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的。譬如,他始終沒有忘記作為丈夫的責任,按時給安娜送生活費,而在安娜分娩病重時他也感到悔恨,對安娜和伏倫斯基也說了心里話,向他們表示寬大的胸懷。這里我覺得有必要指出托爾斯泰對人的獨特看法,以及他在塑造人物時反對簡單化、強調(diào)要有血有肉的一貫手法。關于人,托爾斯泰說過這樣的話:“有人徒勞地把人想象成為堅強的、軟弱的;善良的、兇惡的;聰明的、愚蠢的。人總是有時是這樣的,有時是另一樣的;有時堅強,有時軟弱;有時明理,有時錯亂;有時善良,有時兇惡。人不是一個確定的常數(shù),而是某種變化著的,有時墮落、有時向上的東西。”這話當然不夠全面,但也有一定道理。托爾斯泰得出這樣的結論是他長期觀察人的結果,他在創(chuàng)作時常受這種觀點的影響。拿安娜來說,她是一個敢于反抗封建勢力的勇敢女性,為了爭取愛情和自由敢于正視險惡的環(huán)境;但她也有軟弱的一面,倫理道德和宗教觀念像一具無形的枷鎖束縛著她的思想,使她在沖破婚姻關系時內(nèi)心矛盾重重。她夢見自己有兩個丈夫,一個是伏倫斯基,一個是卡列寧,就是這種苦悶心情的反映。她產(chǎn)后發(fā)高燒,說囈語,竟把平時恨之入骨的卡列寧說成好人,甚至圣人,還要自己心愛的情人伏倫斯基同他握手言和,這種行為也反映出安娜內(nèi)心極其矛盾,無法克服恐懼和內(nèi)疚。拿卡列寧來說,他千方百計制止安娜對伏倫斯基的愛情,制止不成,為了保全面子考慮同安娜離婚。但等安娜正式要求離婚,他又堅決不同意;安娜要求他把兒子歸她,他不僅不同意,而且不讓她同兒子見面,甚至對兒子謊稱他母親已經(jīng)死了。當他收到安娜病危的電報時,內(nèi)心又浮起卑劣的念頭,滿心希望她死;但等他聽到安娜的囈語,看到她病危的景象,他頓時良心閃現(xiàn),向安娜表示懺悔,請求安娜和伏倫斯基的饒恕。凡此種種都說明托爾斯泰對人性的復雜和變化都有極其深刻的理解,并且能用高超的藝術手法表現(xiàn)出來。
安娜的悲劇進一步表現(xiàn)在她對伏倫斯基的愛情上。安娜對卡列寧為她安排的那套死氣沉沉的生活深感不滿,強自壓抑著她身上蓬勃的生氣,但在遇到伏倫斯基后,她那被控制著的生命之火終于熊熊燃燒,以致發(fā)展成一場大火,把自己燒成灰燼。這是舊的倫理道德、教會習俗對一個感情真摯的女子人性的蹂躪,也是像卡列寧那樣的官僚機器對敢于要求個性解放的婦女的戕害,這是主要的方面。但在促使安娜對生活徹底幻滅上,伏倫斯基也有不容推諉的責任。伏倫斯基原來也是貴族中的一個花花公子,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但自從遇到安娜后,他的感情和生活起了很大變化。他真誠地愛安娜,為了她放棄功名,改邪歸正,不再吃喝玩樂,而把全部感情奉獻給了心愛的人。為了她,他不怕輿論;為了她,他不惜開槍自殺;為了她,他毅然同她離開祖國。事實上,像伏倫斯基那樣感情真摯的青年在貴族中是不多見的,他的精神境界遠超過一般的貴族青年。但伏倫斯基終究是個生活在上流社會的貴族,他可以為安娜放棄功名,改變生活方式,但他不能把自己的生活長期局限于同安娜一起的兩人世界里,他需要社會活動,需要同朋友交往,而不能像安娜那樣把全部感情長期傾注在一個人身上,這樣就導致安娜的不滿,引起兩人之間的不和。安娜離家出走后,她在輿論的壓力和世俗的目光下,精神上已極其壓抑,再加上長期離開心愛的兒子,母性的痛苦又經(jīng)常折磨著她,而成為她唯一感情支柱的伏倫斯基的愛情又漸漸淡化,使她內(nèi)心感到一片空虛,無可奈何地走上自我毀滅之路。“一切都是虛假,一切都是謊言,一切都是欺騙,一切都是罪惡!”這是安娜臨終前的嘆息,也是她對她所生活的社會的控訴,其中也不無自我譴責的成分。這幾句話可以說是托爾斯泰對當時俄國社會入木三分的鞭撻,也表現(xiàn)了他對安娜·卡列尼娜這樣一個女性的無限同情。
在《安娜.卡列尼娜》中,除了安娜、卡列寧和伏倫斯基這條線,還有一條列文和吉娣的線。作者詳細描寫了列文和他一家的生活,但更多地敘述了列文的思想。托爾斯泰在好幾部作品里通過一個主人公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如《一個地主的早晨》中的地主和《復活》中的聶赫留朵夫,但應該說,列文這個人物帶有更濃的自畫像色彩。列文的生活方式很有點像托爾斯泰自己的生活方式,列文的許多思想感情也酷似托爾斯泰本人的思想感情。
列文和安娜是兩個不同的人物,但都是善良可愛的人。列文身為大地主,但完全不同于一般的地主。他嚴肅正派,個性頑強,思想上有改革愿望,但又有保守色彩。他對當時俄國農(nóng)村經(jīng)濟的狀況憂心忡忡;他認為農(nóng)民沒有土地,卻要養(yǎng)活整個俄國,而農(nóng)民又不愿真心為地主工作,農(nóng)民和地主之間的矛盾無法調(diào)和。列文憑著一股熱情,天真地想用獨特的方式來解決這個矛盾。他主張實行“對分制”來提高農(nóng)民的積極性,就是:收成的一半歸農(nóng)民,一半歸地主。但這種辦法到頭來只能是一種幻想,土地所有制問題不解決,農(nóng)民不可能有真正的勞動熱情。農(nóng)民世世代代受著地主的剝削和愚弄,積累了慘痛的教訓。因此不論地主說什么話,提出什么新辦法,他們都不會相信,列文的改革辦法也是行不通的。
但列文畢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在地主中確屬鳳毛麟角。他迷戀自己那套海市蜃樓式的農(nóng)業(yè)改革,不僅想在俄國推廣,而且想推廣到全世界。他希望農(nóng)民富足,俄國富強,自己這樣的地主老爺也可以在農(nóng)民面前“問心無愧”。他勁頭十足地搞農(nóng)業(yè)改革,親自參加農(nóng)活,不斷地探索、宣傳、進行實驗,但最后還是一事無成。列文年富力強,家庭生活美滿,精神上卻極其苦悶。他甚至抵擋不住死的誘惑,幾次想到自殺,以致只得把繩子藏起來免得上吊,隨身不帶手槍免得開槍自殺。這是多么大的悲劇!列文的這種心情正是托爾斯泰當年心情的寫照,由此可見托爾斯泰的精神危機已達到何等嚴重的程度,真可以說是惶惶不可終日,而這也是導致他19世紀80年代世界觀發(fā)生激變的原因。
托爾斯泰借列文之口說:“要是我不知道我這人是什么,我活著為了什么,那就無法活下去。”他不知道生命從哪里來,它的目的是什么,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由此也就產(chǎn)生了他對宗教問題的思考。托爾斯泰在宗教問題上一直是自相矛盾的,長期在信仰與不信仰之間動搖。他生活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信仰基督教的俄國,家里人都是基督教徒,從小又受到神學教育,因此他是在濃厚的宗教氣氛中長大的,宗教思想在他身上根深蒂固;但是托爾斯泰的學識又實在太淵博了,可以說上白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曉,再加上他愛探索真理,對任何問題都要刨根究底,對俄國教會的黑暗腐敗又了解得太多,因此他對宗教不能深信不疑。直到晚年,托爾斯泰還對高爾基說:“少數(shù)人需要一個上帝,因為他們除了上帝以外什么東西都有了;多數(shù)人也需要一個上帝,因為他們什么東西都沒有。”這兩句話極其深刻,說明少數(shù)統(tǒng)治階級有財有勢,物質(zhì)生活富裕,但精神空虛,他們信仰上帝以獲得精神上的支撐;而廣大人民一無所有,饑寒交迫,度日如年,他們也需要信仰上帝,以緩解肉體上和精神上的痛苦。這也進一步說明托爾斯泰的宗教信仰直到晚年都是動搖的。
列文和安娜從表面上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物,他們的生活環(huán)境不同,婚姻遭遇各異,個性、脾氣、教養(yǎng)、愛好也各有不同,但他們還有不少共同之處。他們兩人都是上流社會里少見的優(yōu)秀分子;他們心地善良,誠懇真摯,同情他人,追求自己的幸福,也關心別人的幸福;他們富有正義感,對不公平的社會憤憤不平,既不愿同流合污,又敢于用各自的方式進行對抗。列文在婚前經(jīng)歷過放蕩的生活,同吉娣這樣一個純潔的姑娘結婚,他自慚形穢,感到內(nèi)疚,甚至把記錄婚前生活的日記全部交給未婚妻閱讀,請她重新考慮是不是愿意與他結合,這是多么光明磊落的人品!而這又正好是作者親身的經(jīng)歷。安娜對抗社會的結局是悲慘的,列文探索新生活的道路,結果也失敗了。因此兩人的生活經(jīng)歷都很不幸,他們從不同的方面痛恨他們所生活的社會,這樣他們也就有了共同的愛憎。
列文的故事在小說中雖具有一定的獨立性,列文的形象本身也具有感人的魅力,但應該說,列文在書里還起著襯托安娜、解釋安娜的作用。在小說里,凡是好人幾乎都同情安娜,喜歡安娜,但真正欣賞安娜精神世界的,不是別人而是列文。列文發(fā)現(xiàn)安娜身上“具有誠實的美德”,臉上有一種“洋溢著幸福的光輝并且把幸福散發(fā)給別人的神態(tài)”。自己幸福也希望別人幸福——這是安娜心靈的要求,也是列文追求的人生目標。而在這種崇高的追求中兩顆純潔的心產(chǎn)生了共鳴,盡管在生活上他們所走的路并不相同。
列文對安娜的態(tài)度其實也就是托爾斯泰對安娜的態(tài)度。列文說安娜是“一個多么奇妙、可愛和可憐的女人”,這也可以說是托爾斯泰對安娜的評語,有助于我們對安娜的理解。
作為一部小說,《安娜·卡列尼娜》結構比較特別,它由安娜、卡列寧、伏倫斯基和列文、吉娣兩條線組成。有人對此提出意見,認為不合乎“建筑學”原則,托爾斯泰卻反駁說:“相反,我正是以建筑學而感到自豪,圓拱砌合得使人察覺不出拱頂在什么地方。”他又說:“這座建筑物的聯(lián)結不靠情節(jié)和人物之間的關系,而靠一種內(nèi)在的聯(lián)系。”托爾斯泰確實是一位文學方面的建筑大師,他所建造的藝術大廈是那么宏偉壯麗,它的結構是那么新穎別致,拱頂又砌合得那么天衣無縫,不能不使人嘆服于他那動人心魄的藝術魅力。
草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