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簡耀
- 蘇州園林謀殺簡史
- 慢三..
- 4798字
- 2021-07-21 10:58:20
這天是簡耀十八歲的生日。
按照父親的說法,他生于午時,也就是說,過了中午十二點,他就正式成年了。成年對簡耀來說意味著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他終于有底氣擺脫這個家庭,可以獨立自主了。
他恨這個家,恨那兩個把他帶到世界上的人。
事實上,八歲之前,他還以為自己活在幸福之中。在那模糊的記憶深處,童年是被各種美妙聲音包圍著的。匠人悠揚的吆喝聲、自行車由遠及近的叮當聲以及逢年過節熱熱鬧鬧的鞭炮聲,這些聲響讓他對有著滄桑的歷史感和閑適生活氣息的舊日北京胡同,始終心懷一種難以言說的深厚感情。
那時的父親雖然沉默寡言,但臉上總掛著溫暖的笑。他手扶著自行車后座讓簡耀放心踩,為撿一只斷線的風箏爬上樹梢,飯桌上悄悄往簡耀嘴里灌辣嘴的牛欄山二鍋頭。他從不打罵責罰,讓孩子直呼自己的名字“京生”。簡耀覺得,他不像個父親,而是朋友。這是愛的表現。
可這份愛隨著媽媽的離去而徹底扭轉成了恨。那天,媽媽站在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前,茫然地望著眼前這片灰色、破敗的平房喃喃自語:“終于可以逃離這座墳墓了。”
是的,媽媽把這片有著數百年歷史的胡同稱為墳墓。在她看來,這里骯臟的公共廁所、風燭殘年的老人、殘舊的磚墻瓦礫、陰森的里弄,無不散發著死亡的氣息,住在這里如同死人一般,與其說她是逃離這個家,不如說她是為了逃離這個環境,以求獲得新生。
于是,媽媽那個冷酷的表情像一幅寓意深刻的裝飾畫被死死釘在了簡耀的記憶幕墻上。八歲的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懂事了。簡耀開始理解,父親的沉默寡言是因為無能,臉上帶笑是為了掩飾——掩飾他根深蒂固的懦弱。他不求上進,守著祖父傳下來的小小古玩店,得過且過;他吊兒郎當,無法給自己的家人一個穩定、富足的生活;他遇事逃避,沒有擔當,否則媽媽離開時他為什么毫不阻攔,而是躲在后院的角落里喝得爛醉?
不過,當時的他還對父親存有一些念想。因為父親的溫柔和愛對他而言太深厚了,即便母親不懂不珍惜,但他能感受得到。再說,媽媽走后,他現在只能依賴父親了。
可從那以后,父親像換了個人似的,變成了油滑、貪婪、自私的混世魔王。他靠販賣假古董忽悠外地游客為生;因長期抽煙,滿嘴黃牙,整日蓬頭垢面,邋里邋遢;視財如命,任何事情在他眼里都會轉化成金錢來衡量;說話做事冷漠又刻薄。總之,用簡耀自己的話說,“他終于露出了本來的樣子”。
對外人如此,對自己的兒子也好不到哪兒去。自從發現簡耀記憶力超群,父親就開始逼著他背誦唐詩宋詞,把兒子當神童培養,參加各種電視節目,四處登臺炫耀。后來簡耀才意識到,這是父親生財的一種手段,于是對他的恨意也越發加深了。就在三個月前,簡耀還被逼著參加了一檔名為《華夏詩詞大會》的節目。在總決賽中,簡耀不僅獲得了全國冠軍,還贏得了十萬元的現金大獎。當然,這十萬元最后也全部進了父親的腰包。
這樣的人是不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他不配當個父親。簡耀發誓要以他為戒,長大后一定不能成為像他這樣沒有出息的人。
隨著對父親怨恨的加深,簡耀也越來越討厭那些與之息息相關的舊物。他討厭古玩店里那些充滿欺騙性質的假古董,討厭胡同、四合院和古城門樓子,討厭一切帶著陳腐氣息的事物與文化。什么孝道、中醫、孔孟、女德,等等,他都唯恐避之不及。他不明白,人為什么要沉浸在那些陳舊而腐朽的東西里不能自拔。
他總是不自覺地把這些死氣沉沉、沒有生機、充滿逃避意味的老東西與自己那不爭氣的父親聯系在一起。
相反,他熱愛現代,活在當下。他喜歡摩天大樓、蘋果手機和歐美流行音樂,喜歡色彩明亮的美國科幻電影,喜歡如今繁雜、高速、炫目的網絡世界。他堅信是科技改變了人類,從而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這也是他對去美國上學充滿積極向往的一個重要因素。他最理想的生活是,住在那種有一整面落地玻璃、造型充滿未來感的后現代風格別墅里,用聲音指令操控著全自動的家電,出門開著無須駕駛的電動汽車,跟隨音響里節奏明快的嘻哈音樂搖頭晃腦。
他堅持認為,喜新厭舊是人類的本能。
因此,他渴望成年,渴望建立自己的生活,這樣就能離開父親,離開這個爛透了的家。這種理想一度看起來遙不可及。
但,機會陡然來了。
一年前,消失十年之久的媽媽莫名其妙出現了。她表示愿意幫他在美國找學校,出錢供他留學。應該是出于愧疚吧,簡耀想。當著父親的面,簡耀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他希望用這種無情的方式刺激一下父親。他暗下決心,到了美國,先利用媽媽三四年,等大學畢業后,自己要想盡辦法在當地找到工作留下來,最好永遠都不回來了。到時候,他將會與這兩位所謂的父母斷絕來往,以一種徹底決裂的方式去過自己的人生。
他的小心思成功了。父親果然有些措手不及,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陷入了沉默。這一來簡耀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心想這樣對待獨自養育自己十多年的父親會不會有些過分。但沒過多久,“石像”抬起了頭,咧嘴一笑,露出了那一排又黃又爛的牙齒。
“三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口,簡耀就知道父親在他心里已經死了。他想就此走開,讓父親母親私下去談他們的“生意”——難道不是嗎?他能想象出父親會說什么話,“養一個孩子十年難道不需要成本嗎”“我的精神補償呢”,諸如此類。他沒興趣聽,而且,似乎眼淚已經快涌到眼眶了。不能讓他們看見。
“你先別走。”
父親喊住了簡耀,他只能背對著他們,站定。忍住,忍住,千萬別哭啊簡耀。他不停地告誡自己,在這兩個無恥之徒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完全不值得。
“我還有個條件。在離開之前,耀耀得陪我去……”
渾蛋!簡耀終于克制不住,跑了出去。他跑啊跑,跑出胡同,跑到二環,跑上過街天橋。他坐在天橋上,對著二環主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放聲大哭,全然不顧身后來往行人的好奇目光。
就這樣哭了很長時間,他終于掙脫了內心的羈絆。理智提示他,現在沒有什么比離開更重要的事情了,因此什么條件他都愿意答應。回到家,父母的談判似乎已經結束了。他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露出了任何人看見都會覺得很假的笑容。
一切都辦理妥當了,再過幾天他就能登上前往洛杉磯的國際航班。本以為馬上就可以熬出頭了。沒想到父親突然提出要來蘇州一趟。
“這就是我之前提出的條件。”
簡耀只能答應——委屈求全是他在這段畸形的家庭關系中學到的最重要的技能。就再忍一忍吧。
然而,卻忍來了眼前這個看上去無法收拾的局面。
“這是在他身邊找到的。”
保安捧出一小塊太湖石,上面有明顯的血跡。
“你瘋啦,不戴手套就亂拿兇器!”保安隊長高聲呵斥。被訓斥的保安一臉慌張,手上捧著那太湖石,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別動!”
保安隊長顯然經驗十足。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透明塑料袋,張開,然后示意手下把太湖石扔進去。后者戰戰兢兢地把太湖石放進了塑料袋,那緊張的表情和動作,仿佛他是一名拆彈專家,手上拿著的不是石頭,而是手榴彈,要是不小心掉在地上,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會被炸得灰飛煙滅。
現場圍觀的群眾同樣十分緊張。他們屏住呼吸,望著這一切,就像在格調高雅的大劇院觀看一幕舞臺劇的高潮部分。終于,兇器處理完畢,所有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氣。
而簡耀終于回過神來。他撥開眾人,高喊著“爸爸”,沖到了父親的面前。保安和圍觀的人群一下都蒙了。
“爸爸,這是怎么回事兒?你怎么會……”
簡耀使勁搖晃著父親的雙臂,就像試圖晃醒一場可怕的噩夢。然而,父親就像丟了魂似的,低著頭,一臉木然,對面前的一切無動于衷。簡耀感覺手中握著的肌肉軟綿綿的,如同一只玩具布偶,沒有絲毫活力。
“爸爸!爸爸!”
“你既然是嫌疑人的兒子,也留下來一起接受調查吧。警察馬上就到了……”
“肯定是弄錯了,我爸爸他沒有……不,他不會殺人的……”
“你親眼見到了?”
簡耀一陣語塞,他的確沒有親眼見到殺人現場。回想起來,從父親決定來蘇州到現在,一切都是那么突然、不合情理、充滿疑點。
“好啦,你先跟我們待在一塊兒,等警察來了,他們自然會搞清楚真相的。”
簡耀麻木地點點頭,垂下肩膀,一副任憑處置的樣子。此刻他腦子里一團糨糊,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他想應該打電話向誰求助,可是父親那邊的親戚很少來往,沒有聯系方式;母親呢,在美國,平時都是郵件交流,一年也寫不了一封信;同學,那就更不靠譜了,總不能跟他們說,我父親殺了人,能不能想辦法救救他。簡耀這時才真正感覺到了什么叫孤立無援,緊張得想小便。
“叔叔,我想上廁所。”
“上廁所啊?”保安隊長回頭看了看,警察還沒來。
“快憋不住了……”
“那……行吧,我帶你去。你們幾個,保護好現場,別讓人靠近。其他人都散了吧。”
保安隊長說著,領著簡耀往一條小路走去。很快,他們來到公共衛生間的門口,他剛想說話,手機突然響了。他掏出手機,朝滿臉憋得通紅的簡耀揮揮手。簡耀立即沖進了廁所。
隨著小便被排出體內,簡耀心情稍稍放松了些。他拉好拉鏈,走到水池邊洗手,透過鏡子,他猛然看見了一樣東西。
身上屬于父親的背包。他想起之前曾在里面看到一本不合時宜的舊書,它就像突然成為殺人兇手的父親一樣突兀。
廁所外,保安隊長打電話的聲音隱約傳來。
簡耀迅速找了個隔間,用門閂把門閂好。他打開背包,伸手把里面的舊書掏了出來。
他翻開《園冶》,發現這本書出版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紙張發黃,內文是豎排的,空白處被人用藍色墨水做了一些字跡瀟灑的筆記。突然,一張照片從里面掉了出來。簡耀撿起一看,目瞪口呆。
照片是彩色的,看上去年代比較久遠了,但保存得很好。上面有兩個人肩并肩站在一座假山前,笑容可掬,看上去關系十分親密。這兩個人正是年輕時的父親和那個……死者。照片下角的水印時間顯示是一九九七年。
一九九七年?那時候自己還沒出生,為什么父親和死者在二十年前會認識……難道真是父親殺的人?不,絕不可能,自己雖然不喜歡父親,但無論如何也不愿意相信,他會殺人……
外面的人電話似乎快打完了。
必須得做出決定了,簡耀告訴自己,要是現在跟保安去,這張照片將會成為父親殺人的重要證據。不,我不能那么做。不知道為什么,他頓時產生了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覺得自己有責任去弄清真相,無論父親是不是兇手。這樣的話,就意味著他必須……逃!
簡耀抬頭四處打量了一下,發現廁所的上方有一個水泥鏤空的窗口,大小正好夠他爬出去。他踩上水箱,斜著身子,弓著腳,用力蹬了過去。“嘩啦!”鏤空的部分一下就被他蹬掉了。他將背包先扔了出去。
廁所的門已經開了。
他鼓起勇氣,奮力跳了出去。
“喂,站住……”
保安的聲音消失在身后。窗外的墻邊正好停著一輛轎車,轎車全身被銀色防塵罩罩住,簡耀落在車頂,踩在順滑的防塵罩上,腳下一滑,直接從車上摔到了地上。沒有猶豫,他撿起書包,爬起來就開始狂奔。他是學校短跑隊的隊員,相信即便保安跟著跳下來,也未必能追上自己。
還好,保安并沒有追上來。面前是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簡耀瘋狂地跑著。
這時,一輛警車迎面而來。快接近的時候,簡耀突然放慢腳步,強作鎮靜。他感覺心臟都要從嘴里跳出來了。而警車內的中年警察透過車窗玻璃,只是看了一眼他,并沒有讓車停下來。他們擦肩而過。拐了個彎,簡耀又沒命地跑起來。
跑到一條小河邊,他終于停了下來,大口喘著氣。不遠處圍了很多人,似乎發生了什么事情。他朝后看了看,確定沒有警察,便拖著沉重的雙腳走上前去。
只聽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鼓掌聲。很快,他看見了之前在馬路邊攬客的那個女導游。
那女孩渾身濕透,頭發蓬松,坐在地上,蜷縮著,瑟瑟發抖。她背對著簡耀,濕透的粉色T恤近乎透明,隱隱露出里面胸罩帶子的形狀,懷里似乎抱著什么東西。而旁邊一個老奶奶正在跟她不斷道謝。
簡耀繞到女孩的正面,這才看清她懷里抱著的是什么——一只濕漉漉的、瘦小無比的黑貓。
老奶奶接過黑貓,再次道了謝,就離開了。而那女孩卻依然坐在地上,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接著她抬頭看見了簡耀。
簡耀擔心警察會追上來,想走,可剛一轉身,卻被叫住了。而這一聲竟讓他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怎么會……雖然聲音是女聲,但這腔調,分明是……
簡耀像個生銹的機器人般緩緩回頭,卻見那女孩瞪大眼睛、驚恐萬分地望著自己。他真希望一切都是在做夢。
“耀耀……”女孩猶猶豫豫,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的話,“我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