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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荷花池邊
八月江南,雨不似往日般暴虐,朦朦朧朧。
永安縣城外有一戶人家,三四個小屋落坐其中,屋后是一處荷花池,此時荷花正好,雖是怒放,卻是潔凈素雅,花下荷葉翠綠,葉片上層層疊疊上攢著細密珍珠,嫩綠晶瑩宛如翡翠珠子。
層層疊疊的荷葉中,一艘小木船在中停留,隨波飄蕩,一個少年郎躺在船中,衣襟攤開,衣腳雜亂。
船里隨意扔放著四個酒壇,細雨灑下,少年郎渾然不覺,卻是正在呼呼大睡,夢著周公,顯然是個醉漢。
“阿土!阿土!”岸邊急急走來一個少女,對著小船呼喚道。
少年郎,皺著眉頭,砸了砸嘴,手胡亂揮了揮,發泄著醉夢被驚醒的不滿。
少女看著小船上一閃而過的手,心下一松,眉兒一挑,高聲道:“阿土醒來!我知道你在船里!”
聲音雖高帶著氣憤,卻掩飾不住少女的溫柔。
熟悉的聲音傳入少年郎的耳里,頓時讓少年郎一個激靈坐起,迷糊道:“阿姐我沒睡,不對,我沒醉,不對,我沒喝酒,嗝~”
說完不忘打個酒嗝。
岸邊少女繃著的臉頓時露出一絲明媚的笑意,曇花一現。
少女稍稍收斂上翹的嘴角,努力繃著臉,將手上的油紙傘放在一邊,任由細雨沾染一身衣裙,彎下腰,在泥地上尋覓一番,找著系著船頭的麻繩,挽起袖子,欲將小船拉回來。
少年郎坐起,直愣愣的盯著少女,手卻不停,小心翼翼的將船上的酒罐丟入池中,只留了一個在船上,只是醉迷糊了的他不知道,罐子落入水中的聲音,早已出賣了他。
少女充耳不聞,這船雖小,但對她來說還是重了點,拉著有些吃力。
少年見狀,連忙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就要抓住船頭的繩子幫忙。
“別動!我來,阿土你坐好,莫掉進水里了!”少女連忙制止道。
少年也不勉強,站起來的那一刻,他便知曉,自己已經醉得分不得南北,辨不了東西,如今只會幫倒忙,撲通一聲倒在船上,眨眼間便打起了呼嚕。
細密的雨沾濕少女的鬢角,天色陰沉,看不清少女臉色,只能隱約聽見磨牙聲,不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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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啦,醉鬼!”
少年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癡笑道:“哪里來的小仙女?”
少女本來繃得緊緊得臉,舒展開來,如同池中那綻開得蓮花,眉開眼笑道:
“想不到我家的阿土就算醉了,嘴還如同抹了蜜一般,真甜。”
少年晃了晃頭,站起身來,故作驚訝道:“我道是哪個天宮下凡的仙女,原來是我家風姿非凡的阿姐!”
女人的臉色,天上得云彩,都是琢磨不透的,少女也是一般,面色一變,努力睜著眼,繃著眉,沉著臉,將其拉下船來,拿起放在地上的傘在少年頭上撐起,騰出的一只手將少年衣襟細細拉好,這才說道:“阿土!下次再這般,阿姐可不得管你,讓你得幾次傷寒,看你老不老實!”
少年有些站不住,靠在少女肩頭說道:“阿姐,能不能別叫小名,我可是有名有字的。”
少女挑了挑眉頭,怒道:“叫你小名怎么了!詹焱還是詹塵沙?哪有小名好養活?我前腳去集市上賣魚,這才多久功夫,你小子就不老實,要不是小阿嬌又過來告狀,說你又偷她家酒吃,你不知要在這煙雨中呆多久,還有啊,都叫你在家好好念書,你看你師弟。。。。”
少女絮絮叨叨了一會才發現少年靠著她肩頭已然睡著了,少女無奈,搖了搖頭,左手撐著傘,右手扶著少年郎慢慢離去。
。。。。。。
次日
“咯咯嗝!”
一只大紅公雞,趾高氣昂的發出嘹亮的叫聲!
“要不是阿姐罩著你,早晚宰了你個小畜生吃肉!”
詹焱揉著頭,不情不愿的起床,一旁的桌上放著一個盆,呼呼的冒著熱氣,那是阿姐為他準備的洗臉水。
詹焱拿著用來當作洗臉帕的破衣服布,胡亂往臉上擦著,末了,端著一旁的盛著溫水的杯子,包了一口水,漱了起來。
“聽聞師弟說,他歸家后,每日都用食鹽漱口,那不咸死?也不曉得甚么滋味,漱不漱的干凈?”
詹焱一邊漱一邊想,待到口中酒味漱了個干凈,詹焱這才端著盆出了門去。
院里止有三間茅草土胚房,一間做廚房,一間是詹焱的,一間是他姐姐詹云的。
詹云穿著素色麻布裙子,正坐在小院中間的石凳上拿著針線正在納鞋底,聽見身后動靜,詹云側了側身子,裝作沒聽著,繼續穿針引線,只是原本嫻熟的動作,慢了些許,往日詹焱一醒來,詹云總是噓寒問暖的為詹焱準備吃食,今日反常,顯然是被詹焱給氣的不輕。
詹焱默默將污水倒了,回身坐在詹云身邊,安靜的打量著自家亦母亦父的姐姐。
詹云的麻布裙子被詹云縫縫補補了不知多少次,左一塊,右一塊的補丁爬滿了衣裙,仿佛小孩穿得百家衣一般。
詹焱又瞅了瞅自己這一身干凈衣服,心中便止不住的感動與愧疚。
母親在生自己的時候便難產去了,詹焱兩歲,父親入山打獵時遇了歹人,不幸遇害。
詹云帶著弟弟,靠著家中祖傳的一畝荷花池,艱難度日,姐弟二人相依為命至今,依然十三載有余。
詹焱衣服的料子雖然不好,卻是一個補丁都沒有,每到過年時,平日里摳門的不行的詹云也會舍得花十幾個大子為詹焱置辦一套新衣裳,至于自己便將以往詹焱穿破的,不合身的舊衣服,縫縫改改,改成自己穿的裙子。
詹云見詹焱看著自己眼圈有些紅潤,心中低嘆,自家弟弟老毛病又犯了,自己女兒家不拋頭露面,衣服破些也就破些,想到此處,心中也是寬慰了些,不言語,將桌上早已備好的一碗荷葉水抵給詹焱。
詹焱回過神來,拿著碗,將碗中水一口喝干,隨即小聲喚了一聲阿姐,然后低著頭,也不說話。
詹云摸了摸詹焱的頭,“教訓”道:
“下次別往咱家池子里丟酒壇就行!”
說罷低頭繼續納著鞋底,自家弟弟過了今天便是大人了,自己可不能在像從前那樣捏著他的耳朵說道他了,要是被人知曉了,怕不是要丟了弟弟的臉面,詹云一邊納著鞋底一邊心中告誡著自己,卻是不曾想,眼前就出現了一張做著怪臉的少年臉。
詹云嗤笑,用手輕拍了拍詹焱的臉,讓詹焱站好,理了理這個粗心鬼的衣襟,又比劃了一下詹焱的個頭,見自己還沒有詹焱的肩膀高,詹云開心笑道:“你呀,那么大個了!今天便是十六歲的男人了,男人就該當家做主,可不能再如同一個小孩子一般,需得頂天立地,找個媳婦兒,給咱家傳傳香火。”
這阿姐還是頭一遭對自己談論這般問題,一時詹焱鬧了個大紅臉,連連咳嗽兩聲,這才學著詹云的語氣說道:“你呀!也是一個十九歲的女人了,一天如同一個老婆婆一般,當心嫁不出去!”
詹云心中苦澀,趕著連連荒年,家家都吃不飽飯,哪里還愿意為自己去添個碗,跟何況自己家徒四壁,連個嫁妝都沒有,哪個漢子愿意娶自己為妻?讓自己去給城里的大戶人家做妾,自己又不愿意。
詹焱也是知道自己一時尷尬說錯了話,有些著急,正拍著腦門想怎么哄自家姐姐。
卻是詹云壓下心中惆悵,見自家弟弟手足無措,嬌嗔道:“找打!”
言罷,放下鞋底,便是追著少年滿院子跑。
女子體力畢竟不如男子,最后詹云敗下陣來,氣喘吁吁的坐在石桌邊休息。
詹焱則是遠遠的躺在院里唯一的桑樹下,嘴里叼著一根草,思緒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家中沒田也有沒田的好,好歹自己能有時間胡思亂想不是?詹焱安慰著自己。
突然,詹焱不知想到了啥,喚道:“阿姐~”
“恩?”詹云應了一聲,繼續納著鞋底。
“今天我十六歲成年日是吧?”
“是啊,怎么了?阿土想吃南瓜魚?這天色還早著呢,別急。”詹云有些奇怪,自家弟弟可不是貪吃之徒。
“不是,我想吃白斬雞。”詹焱指著院里帶著它三妻四妾四處溜達的那只紅公雞說道。
“不可!這些雞,明早就要去集市給你換盤纏,阿姐算了算,這些雞能換好些銀子呢,足夠你進京所用了。”詹云阻止道。
“盤纏的話,我看賣個三只就夠了,何必賣完?將那只大紅的殺了,再留幾只母的下蛋吃。”詹焱眼珠轉了轉,說道。
“這可不行!要是你去沒考上怎么辦?回來沒盤纏可不行!”詹云說道。
“阿姐,你就這么對我沒信心啊。”詹焱有些不忿。
詹云見其小孩狀,癡癡笑道:“你呀,我知自家弟弟才高八斗,武藝出眾,但是啊,做事要有余地,出去了老這么莽撞可不好。”
詹焱看著止比自己大了不到三歲的阿姐,手上布滿的老繭,剛沒跑幾步,已是面色雪白,顯然身子已經很虛了,本想找個借口,讓阿姐補補,阿姐執拗,自己只得心中一嘆,退而求其次,自己好歹得為阿姐分擔些:
“知道了,對了,阿姐明日我與你一同去集市可好?”
詹云頓時柳眉倒豎,她是真的怒了,斬釘截鐵道:
“不可!好男兒志在四方,怎能去做市流小販?你且在家好好溫習溫習功課。”
詹焱耍無賴:“那我就偷偷去市集找小阿嬌吃酒去。”
詹云氣急:“你!你可知我昨日為何生氣?離那女子遠點!她那男子一般的性格可不好!大大嘞嘞,小女兒家家拋頭露面,成日泡在酒壇子里,成什么樣?到時候流言蜚語,雖然咱家看不上她,可這影響不好”
“小阿嬌挺好的啊?”
小阿嬌喝酒豪氣,又講義氣,除了摳門了些,可算是自己難得的酒友,最重要的是,她家可是有名的狗大戶,酒怎么都喝不完,這樣的好友,如今被阿姐這么一說,詹焱心中反駁,卻不曾想把心里話順口說了出去,這一說,詹焱便知大事不妙,趕緊溜出了院子。
果不其然,院子里傳來詹云的咆哮:“阿土,魚頭沒有了!下午吃南瓜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