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古學視野下的吳文化與越文化
- 葉文憲
- 16065字
- 2019-01-04 12:51:26
第五章 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新石器時代是和農業與陶器的發明聯系在一起的。各地新石器時代的先民都能制作陶器,但是由于所處的自然環境與擁有的自然資源不同、掌握的燒造技術與各人的審美觀念也不同,因此各地先民所制造的陶器從質地、工藝到造型、裝飾都不一樣,分析陶器的形態成為我們辨別不同考古文化的主要依據。
在陶器表面拍印幾何形紋飾是江南先民普遍采用的修飾陶器的工藝和共同的審美取向。出土幾何印紋陶的遺存分布區域極其廣闊,而且各地幾何印紋陶的文化面貌也并不完全一致,張之恒先生把它們分為江浙皖、閩臺、江西、廣東四個區,李伯謙先生將其分為贛鄱、寧鎮、太湖、湖南、嶺南、閩臺、粵東閩南七個區
(又見圖2—1),彭適凡先生也將其分為贛鄱、太湖、寧鎮、湘東湘南、嶺南、閩臺、粵東閩南七個區
(圖5—1),他們的看法基本是一致的。這七個區域大致就是百越的分布范圍,其中寧鎮區與吳文化分布區相當,太湖區與越文化分布區相當。

圖5—1 中國南方印紋陶分區示意區
陶與瓷常常被視為是同類而合稱為“陶瓷”,但是實際上它們存在著三大差別:第一,瓷器的原料是高嶺土(瓷石);第二,燒制瓷器的溫度要高于1200℃;第三,瓷器的表面要上釉。雖然陶與瓷都被用來制造日常生活用的飲食器皿與炊器,但是這三大差別使它們成為兩種性質迥異的物質。發明瓷器用來制作飲食器皿,既清潔又美觀,大大提高了生活的質量,其重要程度不亞于四大發明,它是古代的中國人對人類文明所做出的一大貢獻。然而因為技術的原因,剛剛發明的瓷器質量遠不如成熟的六朝青瓷,所以被稱為“原始瓷”。目前所見最早的原始瓷是山西夏縣東下馮遺址龍山文化晚期地層中出土的原始瓷片和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出土的一件盉形器,但是在商周時期中原地區仍然極少見到原始瓷器,而在太湖地區和寧鎮地區的土墩墓中出土的原始瓷數量已經非常多了,而且都與幾何印紋陶同出,它們成為吳文化和越文化最有代表性的文化因素。
第一節 吳人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寧鎮地區新石器時代晚期的北陰陽營文化除了有少量彩陶和紅衣陶以外,陶器的紋飾有弦紋、劃紋、附加堆紋、戳印紋和指捺紋,既沒有幾何形印紋陶,也沒有原始瓷。
繼北陰陽營文化之后出現在寧鎮地區的點將臺文化已經不見了彩陶和紅衣陶,陶器紋飾除了有繼承北陰陽營文化的弦紋、劃紋、附加堆紋、戳印紋和指捺紋以外,還出現了拍印繩紋、籃紋、方格紋、穗紋和刻劃梯格紋。繩紋、籃紋、方格紋與晚期龍山文化和河南龍山文化十分接近,而穗紋與早期湖熟文化的葉脈紋、小穗紋似有一定的淵源關系。至于將平行的劃紋或篦紋用弦紋劃斷而成的梯格紋更是開了早期湖熟文化梯格紋之先河。
一 寧鎮地區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的萌芽
寧鎮地區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萌芽于湖熟文化早期。
早期湖熟文化的陶器以紅陶為主,例如北陰陽營遺址第三層的夾砂紅陶占61%、泥質紅陶占26%、灰陶占9%,而硬陶只占2%;點將臺遺址中層的夾砂紅陶占60%、印紋硬陶占10%,而原始瓷只有0.2%;昝廟遺址中層的素面陶占75%,夾砂陶和灰陶上都有拍印繩紋的,但是只有10%是真正的幾何印紋陶。早期湖熟文化陶器上拍印的紋飾有繩紋、籃紋、方格紋、梯格紋、云雷紋、折線紋、葉脈紋、小穗紋、貝紋、饕餮紋等,組合紋飾也占一定的比例(圖5—2)。

圖5—2 湖熟文化早期印紋陶紋樣
1.梯格紋2.云雷紋3.貝紋(1—3為北陰陽營第三層)4.葉脈紋5.云雷紋(4—5為揚州鳳凰河)
晚期湖熟文化的陶器仍然以夾砂紅陶為主,不過幾何印紋陶和原始瓷略有增加,例如鎮江馬跡山遺址的夾砂紅陶占67%、泥質陶占30%、幾何印紋硬陶占2%、原始瓷占0.3%;點將臺上層的夾砂紅陶占76%、幾何印紋硬陶占2%、原始瓷占0.5%。紋飾有梯格紋、云雷紋、劃紋、回紋、席紋、折線紋、葉脈紋、網紋、菱形填線紋和兩種紋飾組成的復合紋,印紋拍得較深,也不甚規整(圖5—3)。

圖5—3 湖熟文化晚期幾何印紋硬陶紋樣
1.回紋2.葉脈紋3.方格紋4.席紋5.菱形填線紋6.折線紋(1—6、10—12為鎮江馬跡山)7.梯格紋8.云雷紋9.網紋(7—9為點將臺上層)10.11.12.復合紋
湖熟文化的臺形遺址是當時人們的居住地,它們一直被沿用到西周、春秋時代,由于長期居住的緣故,地層被擾亂破壞得比較嚴重,出土器物破碎零亂,所能提供的有效信息很少,但是西周、春秋時期在臺形遺址附近出現了大量土墩墓,土墩墓的內涵與臺形遺址是一致的,而土墩墓中保存的歷史信息比臺形遺址要豐富得多。這一時期正是太伯仲雍奔吳以后,所以寧鎮地區以土墩墓為代表的考古文化應該就是吳文化。
二 寧鎮地區西周春秋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1.西周時期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寧鎮地區西周時期重要的土墩墓遺存有句容浮山果園、寨花頭D6,溧水柘塘,丹徒煙墩山、華山大笆斗墩、小笆斗墩、石家墩、四腳墩,大港上聶村饅兒墩、雙墩、母子墩,丹陽大仙墩、青墩山,金壇鱉墩等(又見附表八)。這一時期土墩墓中出土的陶器除了夾砂紅陶和泥質陶以外,幾何印紋硬陶和原始瓷的數量都比湖熟文化時期增加了,而且時代越晚所占比例越大。
以句容浮山果園為例,第一次發掘了兩座西周中晚期的土墩,共清理出24座墓葬,出土了425件隨葬器物,除1件青銅戈以外各類陶器的比例如下(見表5—1)。
表5—1 句容浮山果園第一次發掘土墩墓出土陶系表

第二次發掘了五座從西周中期到春秋晚期的土墩,共清理出29座墓葬,出土了362件隨葬器物,根據其打破、疊壓關系可以分為三期,三期陶器中各類陶系的比例如下(見表5—2)。
表5—2 句容浮山果園第二次發掘土墩墓出土陶系表

西周時期寧鎮地區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器主要有壇、罐、瓿等幾類(圖5—4),紋飾以席紋居多,折線紋、方格紋以及這幾種紋飾的組合紋次之,其他紋飾較少,一、二期的印痕較深,三期的印痕較淺(圖5—5);出土的原始瓷器有碗、盂、盅、豆、罐、提筒(直腹罐)等器形(圖5—6)。

圖5—4 寧鎮地區西周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硬陶器
1.罐(浮山果園)2.罐(寨花頭)3.罐(四腳墩)4.壇(浮山果園)5.壇(鱉墩)6.瓿(浮山果園)

圖5—5 寧鎮地區西周土墩墓出土印紋陶紋樣
1.葉脈紋2.3.席紋4.折線紋5.變體云雷紋6.復線菱形紋7.席紋與方格紋組合8.菱形填線紋與回紋組合9.變體云紋與方格紋組合10.折線紋與回紋組合11.席紋與回紋組合12.菱形填線紋與波浪紋組合13.席紋與方格紋組合14.方格紋與折線紋組合

圖5—6 寧鎮地區西周土墩墓出土的原始瓷器
1.豆(浮山果園)2.碗3.4.帶蓋盅(四腳墩)5.蓋碗(鱉墩)6.燈形器(寨花頭)7.魚簍形罐(鱉墩)8.圓腹罐(浮山果園)
安徽屯溪弈棋土墩墓與寧鎮地區早期土墩墓同時代,但是出土的原始瓷器卻存在一定的差異。
屯溪弈棋M1與M2總共出土了102件器物,其中只有5件陶器和1件印紋硬陶罐,卻有71件原始瓷器,占全部器物的2/3強,器類有作為食器的碗、盂、豆,作為酒器的尊、盉和作為水器的盤、罐等三類,各類器物的造型與銅器相似,有的器形如尊、盉、盤甚至是仿青銅器做的。M3與M4除了青銅器與玉石器以外也出土了15件泥質陶、12件印紋硬陶和75件原始瓷器,器類除上述七類以外還有瓿、大口罐(提桶)、匏壺、甕和帶座盂等。據分析,這批原始瓷的胎質為高嶺土,原料可能就出自鄰近的祁門縣,但是提選得不如現代那么精細(圖5—7)。

圖5—7 安徽屯溪弈棋土墩墓出土的原始瓷器
1.碗2.盂3.豆4.罐5.盤6.尊(M1、M2出土)7.帶座盂8.匏壺9.提筒10.瓿11.甕12.盉(M3、M4)出圭
關于屯溪弈棋土墩墓的性質還有爭議,有人認為屬于吳文化,有人認為屬于越文化,還有人認為屬于南淮夷文化,但是屯溪弈棋土墩墓出土的器物和寧鎮地區的吳文化及太湖以南地區尤其是衢州、江山一帶的越文化都有聯系,其重要性絕對不容置疑。
2.春秋時期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寧鎮地區春秋時期具有代表性的土墩墓遺存有句容寨花頭D2、下蜀中心山,溧水烏山崗沿山D3、鳳凰井、寬廣墩、秀才墩,江寧陶吳,大港上聶村金山,丹徒南崗山、磨盤墩、青龍山、北山頂,諫壁王家山、糧山,金壇連山、薛埠裕巷,溧陽天目湖廟山、門口田,武進淹城龍墩等(又見附表八)。這些土墩墓可以分為兩類,一類位于小山頂部,一墩一墓,有豎穴土坑或巖坑,如沿江的青龍山、北山頂、王家山、糧山等大墓,被認為是吳國前期的王陵。這類土墩墓通常陪葬了大量的青銅器,例如丹徒青龍山大墓盡管早年被盜,但是仍出土了85件青銅器,另外還出土了30件印紋硬陶壇、31件泥質灰陶和2件原始瓷器;北山頂大墓也早年被盜,但還是出土了140件銅器,另有16件陶器、3件印紋硬陶器和2件原始瓷器。另一類位于山麓坡地,有平地掩埋、石框、石床、石槨、熟土坑等各種不同的形制,多見一墩多墓,被認為是江南土著的墓葬,極少出土青銅器,隨葬的幾何印紋硬陶、原始瓷和夾砂陶、泥質陶大約各占1/3,例如江寧陶吳D1共出土陶器44件、印紋硬陶器44件、原始瓷器58件;金壇薛埠裕巷D1共出土陶器60件、印紋硬陶器24件、原始瓷器24件。
盡管這兩類土墩墓的形制與陪葬品有很大的差別,但是出土的幾何印紋硬陶的紋飾都是一致的(圖5—8),幾何印紋陶和原始瓷器的器類與形制也與西周時期一脈相承(圖5—9、5—10)。

圖5—8 春秋時期土墩墓出土印紋硬陶紋樣
1.席紋與菱形填線紋2.方格紋與菱形填線紋3.窗格紋4.席紋與葉脈紋(丹徒青龍山一號墩)5.云雷紋6.回紋7.席紋8.方格紋9.菱形填線紋與窗格紋10.菱形填線紋(丹徒北山項大墓)11.葉脈紋12.菱形填線紋與席紋13.窗格紋14.方格紋15.菱形填線紋與方格紋16.水波紋與方格紋(江寧陶吳一號墩)17.窗格紋18.菱形填線紋19.席紋與方格紋20.水波紋與菱形填線紋21.葉脈紋(金壇薛埠裕巷一號墩)

圖5—9 寧鎮地區春秋時期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硬陶器
1.罐(北山項)2.罐(寨花頭D2)3.罐(溧水鳳凰井)4.5.罐(丹徒南崗山)6.瓿(寨花頭D2)7.8.壇(青龍山)9.壇(寬廣墩)

圖5—10 守鎮地區春秋時期土墩墓出土的原始瓷器
1.碗(寨花頭D2)2.豆(丹徒南崗山)3.扁腹罐(寬廣墩)4.罐(溧水鳳凰井)5.折肩罐(寬廣墩)6.提筒(寬廣墩)
三 春秋晚期蘇州及蘇北吳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春秋晚期由于諸樊徙吳、伍子胥筑城,吳國的重心轉移到了太湖以北地區,于是在蘇州地區也出現了一批位于小山頂部的土墩墓,如真山大墓(D9M1),也有位于山麓與平地的土墩墓,例如何山墓和江陰大松墩、曹家墩。

圖5—11 蘇州地區春秋晚期土墩墓出土印紋硬陶與原始瓷
原始瓷器:1.豆2.盅(曹家墩)3.盅(何山)4.蓋碗(真山D9M1)5.蓋碗(真山D16M1)6.盤(曹家墩)7.罐(真山D9M1)
印紋硬陶:8.罐(何山)9.瓿10.筒形器11.甕(曹家墩)12.甕(真山D16M1)
真山大墓(D9M1)出土了7件原始瓷蓋碗(盅)、1件原始瓷罐和1件印紋硬陶罐、1件印紋硬陶甕,位于其北邊的D16M1出土了7件原始瓷蓋碗(盅)和2件印紋硬陶甕,在大真山北端的D33是一座石槨墓,主墓已被盜掘一空,但是留下了兩個未被破壞的器物坑,共出土58件器物,其中有26件印紋硬陶甕,7件印紋硬陶罐和20件原始瓷蓋碗。
何山墓出土了33件青銅器,但只出土1件印紋硬陶罐和1件原始瓷碗。
大松墩出土了1件印紋硬陶罐和20件原始瓷器,有豆、盤、罐等器形。
曹家墩出土了18件原始瓷器,器形有豆、盤、盅三種,11件印紋硬陶器,器形有壇、罐、瓿、筒形器(提桶)等。
縱觀這些幾何印紋硬陶和原始瓷器,無論器類、造型,還是紋飾都繼承了寧鎮地區土墩墓的傳統(圖5—11),而且都有用5件、6件或7件原始瓷蓋碗(盅)擺成梅花形的習俗(圖5—12)。

圖5—12 吳人土墩墓中擺放原始瓷碗(盅)的習俗
隨著吳國勢力范圍的拓展,在長江以北的六合程橋、和仁與邳州市九女墩也發現了一批吳國貴族的墓葬。
六合程橋先后發現3座春秋末期大墓。M1出土包括食器、樂器、兵器、車馬器和工具在內的57件銅器,8件陶器,鐵器和玉飾各一件;M2共出土46件青銅器,3件陶器和1件鐵條;M3雖遭破壞,但還是出土了鼎、甗、盤、簠、匜、舟、勺、劍等9件青銅器,1件幾何印紋陶罐和2件石飾。M1出土的編鐘銘文中有“攻敔仲終□之外孫,坪之子臧孫”的字樣,據劉興先生考證,銘文中的“仲終□”即闔閭的太子終累
,墓主臧孫自稱是其外孫(甥),應該也是吳國的一位貴族。墓中出土制作精良的青銅劍、戈、矛、戟等兵器,墓主還應該是一位鎮守棠邑前線的將軍。M3出土的銅匜銘文中有“吳王之
(甥)子□公□坪之子”的字樣,M3墓主和M1墓主都是“坪之子”,因此應為兄弟,但是“坪”和“臧孫”無考。和仁墓出土25件青銅器,主要是兵器,還有7件陶器和4件印紋硬陶器。
邳州市戴莊鄉西邊有十幾座土墩墓,俗稱九女墩。1995年發掘了其中的D2,墩內有一座帶前室與左右側室的T形豎穴木槨墓,前室出土馬骨和銅器、陶器、石磬等77件(組)器物,主室有6具人骨,出土銅兵器等42件(組)器物,左右側室出土了5具人骨和印紋陶罐、銅削等5件器物。此墓年代為春秋晚期,出土的編镈銘文中有“
巢曰:攻(吳)王之玄孫”字樣。據馮時先生考證,該墓墓主“
巢”即王僚之子諸樊注1,所以也應該是一座吳國貴族墓葬。
注1馮時:《巢鐘銘文考釋》,《考古》2000年第6期。
在蘇北地區發現的這幾座吳國貴族墓葬出土的器物都以青銅禮樂器和兵器為大宗,沒有出土原始瓷器,印紋硬陶器的數量也不多,僅有罐與壇兩類,但是無論器形還是紋飾都與蘇州地區出土的一脈相承(圖5—13)。

圖5—13 蘇北地區春秋末期吳墓出土的印紋硬陶器
1.小罐(六合程橋M1)2.小罐(六合和仁)3.罐及紋飾拓片(六合程橋M3)4.罐5.壇(邳州九女墩)6.罐(六合和仁)
第二節 越人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新石器時代晚期太湖地區的良渚文化只有夾砂陶和泥質陶兩種陶系,紅褐色或黑褐色的夾砂陶主要用來制作陶鼎,泥質陶有灰陶、灰胎黑皮陶和橙紅胎灰皮陶幾種,以素面為主,有的陶器上用凸弦紋、凹弦紋、劃紋、鏤孔和刻劃細膩的鳥蛇紋等圖案的方式來裝飾。沒有幾何印紋陶,更沒有原始瓷。
夏代太湖地區人煙稀少,已發現的錢山漾文化沒有印紋陶;廣富林文化的陶器中夾砂陶占65%、泥質陶占35%,泥質陶中素面陶占三分之二,其余三分之一裝飾各種花紋,有壓印的繩紋、籃紋、方格紋和刻劃的單線方格紋、復線菱格紋、葉脈紋、斜線紋等,在大型器物如甕上常見附加堆紋,但是也還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幾何印紋硬陶。
一 太湖地區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的萌芽
在太湖地區幾何印紋硬陶與原始瓷萌芽于馬橋文化。
根據20世紀90年代馬橋遺址的發掘報告,該遺址出土的陶器可分為夾砂陶、泥質灰陶、泥質黑陶和泥質紅褐陶四個陶系,夾砂陶為橘紅色、灰黃色或灰褐色,器形主要是鼎、甗、釜等炊器,泥質的灰、黑陶主要用于制作盆、簋、豆等盛食器和觚、觶、尊等酒器,還有一類泥質紅褐陶,主要用于制作罐、小盆和鴨形壺等器物,有些質地相當堅硬,而且表面常拍印條紋、條格紋、葉脈紋等紋飾,這是太湖地區最早的幾何印紋硬陶。根據馬橋遺址20世紀90年代發掘報告發表的568件陶器統計,馬橋文化的陶系見下(表5—3):
表5—3 馬橋文化陶系表

馬橋文化陶器表面紋飾有繩紋、弦紋、方格紋、條紋、席紋,等等,數量大、種類多,弦紋和鏤孔是最常見的具有本地傳統的裝飾,而其中方格紋、席紋、條格紋、葉脈紋、籃紋、折線紋、菱格填線紋、條紋等幾何形印紋飾占所有紋飾出現次數的16.7%(圖5—14),數量僅次于本地因素的紋飾,而來自中原地區的繩紋所占比例數最少。

圖5—14 馬橋文化出土的幾何印紋陶紋樣
1.方格紋2.云雷紋3.菱形紋4.折線紋5.梯格紋6.席紋7.回紋
太湖地區的良渚文化和廣富林文化中泥質紅陶的數量都很少,而且也沒有幾何形紋飾,但是在鄰近太湖的贛鄱地區早在新石器時代晚期的江西修水山背、清江筑衛城等遺址中就出現了拍印幾何形紋飾的夾細砂紅陶。盡管以后發展起來的印紋陶大多為灰硬陶,質地與馬橋文化的泥質紅褐硬陶并不完全相同,但是二者的紋飾均屬幾何形紋飾系統,因此可以把馬橋文化的泥質紅褐陶系視為與南方幾何印紋陶文化區關系密切的一類文化因素
,有的學者認為這類陶系的源頭就在浙南閩北的肩頭弄一單元文化遺存
,也有學者認為馬橋文化與浙南閩北的“肩頭弄類型”是屬于同一個考古文化
。
二 浙南閩北地區西周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浙南閩北地區發現的土墩墓數量很少,已公布的資料僅浙江衢州西山村東山、大石塔山,江山小紅崗,黃巖小人尖,甌海楊府山,瑞安鳳凰山,蒼南埔坪,福建光澤馬嶺,福建浦城管九村社公崗等有限的幾處(又見附表六),但是這些遺存的年代都偏早,一般都在西周時期,有的可能更早一些。因為年代較早,所以浙南閩北地區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的制造工藝顯得比較原始落后。雖然器物的種類不多,但是浙南土墩墓出土器物的器形與皖南屯溪土墩墓出土的器形多有相通之處(表5—4),而閩北土墩墓出土器物的器形與馬橋文化的器形多有相通之處。
表5—4 浙南閩北地區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器表

三 太湖地區西周春秋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馬橋文化的幾何印紋陶數量還不多,原始瓷還沒有出現,到了西周春秋時期的土墩墓中幾何印紋陶和原始瓷才成為具有代表性的元素。
1.太湖以南地區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這里所說的“太湖以南地區”是指除了太湖以北地區以外包括太湖以東和以西在內的環太湖地區,在這一地區已發現的西周春秋時期遺址很少,見于報道的僅有上海馬橋上層、亭林上層、崧澤上層、金山墳上層、戚家墩下層、寺前村中層、駱駝墩,蘇州越城上層等幾處(又見附表四)。由于文化層都位于遺址的上層,因此被破壞得很嚴重,所能提供的信息十分有限,但是屬于這一時期的土墩墓數量很多,而且保持狀況較好,提供的信息非常豐富。
在太湖以南地區的小山頂上往往從西周至春秋各個時期的土墩墓交錯分布在一起,平地掩埋、石框型、石床型、石槨型和石室土墩墓等各種不同形制的墓葬也錯雜分布在一起,而且出土的西周和春秋時期的器物變化并不顯著,墓葬形制和喪葬習俗也都具有延續性,說明這是同一個族群的遺存。具有代表性的西周土墩墓有上虞驛亭鳳凰山,義烏平疇,東陽六石等;春秋土墩墓有德清三合塔山,安吉三官村,寧波盧家山、東陽前山等;兼有西周至春秋時期土墩墓的有長興便山、石獅村,德清獨倉山、南王山,湖州妙西獨山頭,海寧審墳山、夾山,上虞羊山、白馬湖畔,余姚老虎山,慈溪彭東、東安、掌起缸窯山,宜興洑東四墩山、黃梅山、丁蜀南山等(又見附表七、附表九)。
太湖以南地區土墩墓出土的器物以幾何印紋硬陶和原始瓷為主,泥質陶和夾砂陶數量極少。幾何印紋硬陶器主要有壇、甕、罐、瓿等器形(表5—5),原始瓷器主要有碗、盅、豆、盤、尊、提桶(筒形器)、器蓋等器形(表5—6)。
表5—5 太湖以南地區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硬陶器表

表5—6 太湖以南地區土墩墓出土的原始瓷器表

2.太湖以北地區石室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太湖以北地區的石室土墩墓在很早以前就被發現了,但是因為從未在其中發現過骨骸,相反倒是發現有后人利用這些石室居住的遺跡,所以一直未被認為是墓葬,方志與民間對其也有各種不同的說法(見本書第四章)。太湖以北地區小山丘陵頂部的石室土墩墓數量極多,但是經過科學發掘的很少(又見附表九),重要的只有蘇州上方山6號墩、常熟虞山西嶺、蘇州雞籠山、無錫龍山等幾處,而雞籠山和龍山的發掘報告尚未發表。
太湖以北地區石室土墩墓的年代早的為西周中晚期,如上方山6號墩,晚的為春秋早中期,如常熟虞山西嶺,其他幾處土墩墓的年代據已報道的材料來看也應該在春秋早中期。太湖以北地區已調查和已發掘的都是位于山脊的石室土墩墓,未見有類似寧鎮地區和太湖以南地區那種不同形制的土墩墓交錯分布于一地的現象,這是不是因為太湖以北地區的土墩墓年代較晚、石室土墩墓的形制已經發展成熟的緣故?還是因為發掘數量有限的緣故?還有待于進一步證實。
太湖以北地區石室土墩墓出土的器物中泥質陶和夾砂陶很少,基本上以幾何印紋硬陶和原始瓷器為主(表5—7、5—8),而且器類與器形都與太湖以南地區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硬陶與原始瓷器相似。
表5—7 太湖以北地區石室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硬陶器表

表5—8 太湖以北地區石室土墩墓出土的原始瓷器表

以太湖以北地區石室土墩墓出土的幾何印紋硬陶與原始瓷器和太湖以南地區土墩墓出土的器物相比基本上是一致的,所以研究者都把它們劃為一區,它們應該是屬于同一個文化共同體的人們留下來的遺存,即都是越文化。至于太湖地區幾何印紋硬陶與原始瓷器和寧鎮地區幾何印紋硬陶與原始瓷器的區別,也就是越文化與吳文化的異同,將在本章第三節加以論述。
四 戰國前期越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
勾踐滅吳后越人北徙瑯琊,后來又遷回太湖地區(見本書第八章),因此在連云港一帶和環太湖地區都留下了許多越文化遺存,其中最重要的發現是無錫鴻山戰國越墓,其次是在浙江安吉、德清、湖州、上虞、紹興等地發現的一系列墓葬與出土的遺物(附表十一)。
經過春秋至戰國前期激烈的政局動蕩與社會變遷,越文化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盡管幾何印紋硬陶和原始瓷仍然是越人最富有特色的文化因素,但是器類和器形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表5—9、5—10),春秋時代常見的豆(或稱碟)已經很少見到,而飾麻布紋的硬陶杯和原始瓷杯(或稱盅、盅式碗)成為富有特色的器皿,新出現的匜、盉、盒、壺、獸首鼎、帶蓋鼎等器形顯然是受到周邊的楚文化與徐舒文化影響的產物,特別是新出現了成套的仿青銅禮樂器,充分說明越文化正在向華夏文化趨同,只有印紋硬陶壇(甕)和越式鼎三足外撇的風格始終保持著古老的越文化傳統,而以前極少見到的角形器、璧形器、鈴形器(鎮)等不明用途的器物成為了戰國前期越文化的新特色(見本書第九章)。
表5—9 戰國前期越墓出土的幾何印紋硬陶器表

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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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5—10 戰國前期越墓出土的原始瓷器表

續表

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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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表

五 秦漢以后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的傳播
陶坯尤其是大型陶器的坯在盤筑或拉制成型以后需要用陶拍將其拍實,這是制陶工藝過程的一個必要步驟。由于剛剛成型的陶坯還是濕的,因此要在陶拍上纏上繩索或藤條以防止粘壞陶坯,這樣經過拍打以后就會在陶坯上留下繩紋或籃紋的印痕。由于不同的人群具有不同的審美觀,有人在拍實陶坯后保留了繩紋或籃紋,有人則把繩紋或籃紋重新抹平制成素面的陶器,還有人另外再加上其他的圖案紋飾。如果在木制的陶拍上刻上幾何形的圖案,那么拍打陶坯后就會在陶器上留下幾何形紋飾。江南地區的幾何形印紋陶就是這種制陶工藝與審美觀念結合的產物。
戰國中期楚威王“大敗越”以后“盡取故吳地至浙江”,楚人占領了太湖地區。因為楚人的制陶工藝與審美觀念和越人不同,所以在環太湖地區發現的戰國后期楚墓中基本不見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而只有楚式的黑皮陶(見本書第十一章)。越人被楚人打敗以后向南方逃遁,他們的后裔在浙南閩北地區建立了東甌與閩越兩個小國,所以在溫嶺、武夷山等地出土的西漢初東甌閩越墓葬中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明顯地繼承了戰國時期的越文化。在毗鄰的福建武夷山和江西貴溪一帶的崖墓中也出土了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其器類與形制和戰國前期太湖地區的越文化相比也頗有類似之處。廣州地區發現的西漢墓數量很多,其墓主有漢人與越人之分,在越人墓中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數量比漢人墓出土的要多得多,而在漢人墓中也出土部分越式器物(見本書第十二章),與戰國前期太湖地區的越文化相比也具有一定的相似性(表5—11)。
表5—11戰國前期越文化與漢初百越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比較表

在陶器上拍印幾何形紋飾的工藝并不復雜,而是否用幾何形紋飾來裝飾陶器主要取決于審美觀,這種審美情趣在江南地區一直到漢晉時代仍然保持著,所以在漢代的陶器中仍然可以看到幾何印紋陶,只是由于時代變遷,陶器的形制和拍印的紋飾都發生了變化。至于燒制硬陶,主要取決于燒窯時必須達到較高的窯溫,這種技術也是燒制原始瓷的必備條件,而江南地區早在商代就已經發明了龍窯,做到這一點對于越人來說不在話下,但是漢人的幾何印紋陶器都是質地較軟的灰陶和紅陶(圖5—15)。六朝時期仍然有印紋陶,但是由于青瓷已經成熟,印紋陶已成末流,因此考古學家也不予重視了。

圖5—15 紹興漓渚漢墓出土的幾何印紋陶瓿
戰國前期越人的原始瓷制造工藝比春秋時代明顯地要進步得多,其精美程度簡直可以與真正的六朝青瓷相媲美,但是由于文獻上沒有記載,因此自古以來人們一直不知道戰國前期越人的制瓷工藝竟然已經達到了如此之高的水平,以至于偶爾有戰國原始瓷器出土,也被誤認為是六朝青瓷。近十年來在江浙地區發現了多座戰國前期的越國大墓,出土了一批年代可靠的原始瓷器(圖5—16),這才使學者和世人認識了戰國時期的越人原始瓷。然而令人感到疑惑不解的是自從楚威王大敗越國、越人散去以后,如此高超的制瓷工藝竟然就一下子銷聲匿跡了。戰國后期占領太湖地區的楚人完全沒有繼承這一技術,而且連后來會稽郡的漢人也只能燒制局部上釉的釉陶而不能燒制原始瓷,而漢代釉陶的工藝水平還不如戰國前期越人的原始瓷。中國的瓷器從戰國后期開始出現了一個將近五百年的缺環,直到東漢晚期才重新出現真正的青瓷,而青瓷的產地仍然是在昔日的越地——浙江。這五百年間究竟發生了什么變故使得源遠流長的瓷器制造工藝中斷了?又是什么原因使得越窯青瓷鳳凰涅槃?這是中國瓷器史上一個令人費解的謎。

圖5—16 戰國前期越墓出土的原始瓷器
1.盆形鼎2.豆3.簋4.獸首鼎5.罐(1—5紹興越國文化博物館藏品)6.甗形鼎7.壺8.懸鼓座9.溫酒器10.縛11.提梁盉(6—11為無錫鴻山丘承墩出土)12.獸首鼎13.三足盂14.豆15.杯16.器蓋17.鎮(12—17為安吉龍山D141M1出土)
第三節 吳、越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之比較
吳國和越國是近鄰,“接土鄰境,壤交通屬,習俗同,言語通”,“同俗并土”
, “同氣共俗”
,所以有學者認為“吳越同族”
,而吳文化與越文化也常常被合在一起被統稱為吳越文化。吳文化與越文化的確有許多相似之處,尤其是以吳人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和越人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相比,簡直相差無幾,以至于我們可以說“吳越同器”。
一 吳越同器
吳人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以寧鎮地區及蘇州地區土墩墓出土的器物為代表,越人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以太湖以南地區土墩墓及太湖以北地區石室土墩墓出土的器物為代表,把兩者加以比較就可以發現它們幾乎是一樣的(表5—12、5—13)。
表5—12 吳、越幾何印紋硬陶器比較表

表5—13 吳、越原始瓷器比較表

因為吳人使用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器和越人使用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器十分相似,所以如果僅僅比較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器的器類、器形,那么幾乎無法區分哪些是吳器、哪些是越器,實際上江浙兩地的考古學家在為發掘出土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分期時也常常不分地區互用對方的標準器作為斷代標尺的。正是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可以說“吳越同器”。
既然吳人與越人的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難以區分,那么如何來區別吳文化與越文化呢?我認為可以根據伴出的夾砂陶炊器來判斷。土墩墓中出土的夾砂陶炊器都是實用器,和遺址里出土的夾砂陶炊器是一致的,它與族群的生活方式的關聯最為密切,因此可以作為反映文化特色的典型器。
西周時期寧鎮地區土墩墓出土的炊器中最富有特色的是陶鬲。鬲是北方旱作農業區先民使用的主要炊器,而江南稻作農業區先民的炊器不用鬲而用鼎,所以寧鎮地區土墩墓出土的陶鬲是和太伯仲雍奔吳、中原文化南播聯系在一起的,雖然出土數量不多,但是可以成為辨別早期吳文化的一種具有標志性的器物(圖5—17)。

圖5—17 寧鎮地區西周時期土墩墓出土的陶鬲
1.2.句容浮山果園3.4.丹徒四腳墩D2 5.丹徒四腳墩D4 6.丹徒四腳墩D5 7.丹徒薛家村大墩8.句容寨花頭D6M1 9.10.丹徒大港煙墩山M2

圖5—18 寧鎮地區土墩墓出土的陶鼎
西周:1.句容浮山果園D1 2.句容浮山果園D2 3.金壇鱉墩4.金壇薛埠上水D2 5.句容寨花頭D6M1 6.溧水烏山崗沿山D4
春秋:7.8.丹徒南崗山9.10.江寧陶吳竹連山11.12.溧水鳳凰井13.金壇裕巷M1 14.句容寨花頭D2M22 15.句容寨花頭D2M1 16.句容浮山果園D24M4 17.丹徒大港煙墩山M2
句容浮山果園D1和D2除了各出土了一件夾砂紅陶鬲以外,還分別出土了48件和8件夾砂紅陶鼎,其中主要的形制是盆形鼎。到了春秋時期,寧鎮地區土墩墓中陶鬲漸漸不見了,而夾砂紅陶盆形鼎成為主要的炊器,這應該是南遷的周人斷發文身、入鄉隨俗接受江南荊蠻生活方式以后形成的吳文化的一種表現(圖5—18)。這種盆形鼎在春秋晚期吳人的土墩墓里也有發現,盡管發現的數量不是太多,但是這應該是同一文化的延續(圖5—19)。在寧鎮地區的土墩墓中還有一種炊器——陶釜和釜形甗(原報告稱陶甑),也是很有特色的標志性器物(圖5—20)。

圖5—19 春秋晚期土墩墓出土的盆形鼎
1.六合和仁2.江陰曹家墩

圖5—20 寧鎮地區土墩墓出土的陶甑與陶釜
陶釜形甗:1.句容浮山果園(西周)2.金壇裕巷M2(春秋)3.句容浮山果園D24M2(春秋)
陶釜:4.金壇鱉墩(西周)5.溧水鳳凰井(春秋)6.金壇裕巷M1(春秋)7.江陰曹家墩(春秋)
太湖以南地區始終是越人的生活區,盡管越人土墩墓中的幾何印紋硬陶與原始瓷和吳人使用的同類器物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是太湖以南地區從西周到春秋各個時期的土墩墓中始終都以幾何印紋硬陶和原始瓷為主要的陪葬品,這說明制造幾何印紋硬陶和原始瓷對于越人來說是非常方便的事情。也許是同樣的原因,太湖以南地區土墩墓中出土的泥質陶和夾砂陶比例就遠比寧鎮地區要小,由于文化的差別,越人的墓葬中不僅沒有陶鬲,而且也不見陶釜與釜形甗,連陶鼎也非常罕見,偶爾見到有原始瓷鼎,但是這種扁腹、矮足的原始瓷鼎更像是安了三足的盤或簋,而不是作為炊器使用的鼎(圖5—21)。在馬橋文化遺址里出土的夾砂陶鼎以三足外撇為特色,越人的青銅鼎也具有三足外撇的特點,這種獨具特色的鼎形就是越式鼎(詳見本書第六章第一節)。還有一種泥質陶的三足盤,也具有三足外撇的特點。馬橋文化遺址出土的陶甗是束腰形的,有的腹下有三錐形足,和中原地區甑鬲合體的甗及寧鎮地區土墩墓出土的釜形甗都不同(圖5—22)。

圖5—21 越人的原始瓷扁腹鼎
1.德清皇墳堆2.3.德清三合塔山4.德清火燒山5.蕭山長山

圖5—22 越人的炊器——越式鼎、三足盤、束腰甗
越式鼎:1.2.江陰花山3.江陰佘城4.常熟錢底巷
三足盤:5.常熟錢底巷6.鎮江馬跡山7.蘇州越城8.金山亭林9.青浦寺前村10.蘇州郭新河
束腰甗:11.上海馬橋12.江陰花山13.蘇州郭新河14.常熟錢底巷15.蘇州越溪張墓村
盡管我們努力想找出一些具有標志性的器物來區分吳文化和越文化,但是由于吳人和越人是習俗相近的鄰居,而且吳人并不拒絕使用越器,越人也不忌諱使用吳器,所以常常能夠見到同樣的器物出現在不同的遺址或墓葬之中的現象,例如在常熟錢底巷遺址的馬橋文化晚期地層中就出土了3件繩紋鬲足,在鎮江馬跡山的湖熟文化臺形遺址中也出土了泥質灰陶三足盤
,在丹徒青龍山大墓中出土的青銅甗也是束腰甗
,在常州淹城遺址也出土了三足扁腹的原始瓷鼎
,等等。一方面由于“吳越同器”,另一方面由于吳、越器物常常互見,因此就給判斷遺址的性質與墓葬的族屬帶來了很大的麻煩與難度。
二 吳越兼用的提筒(直腹罐)
1983年在廣州象崗發現了西漢初南越王趙眜的墓。趙眜是漢人,但是由于久居嶺南,因此在趙眜墓中也陪葬了許多越式器物,其中有9件銅提筒和2件陶提筒,分為直腹與鼓腹兩型,子母口,有蓋,口沿部有兩貫耳或貼兩附耳,主要用于盛酒或盛食物。
類似的銅提筒在嶺南地區已經發現了23件,時代均為西漢初期,分布區域不出南越國的范圍。南越國滅亡之后銅提筒也隨之消失,但是與銅提筒同時出現的陶提筒卻繼續流行到東漢末期,除了南越王墓出土的2件以外,僅在廣州漢墓中就出土了132件兩漢時期的陶提筒
(表5—14)。魏晉時陶提筒也漸漸消失,被有雙耳或四耳的直身陶罐所取代。
表5—14 嶺南地區出土的漢代提筒

裘錫圭先生認為南方的銅提筒源于竹筒(竹桱桯),與中原的銅(筒形卣)是平行發展的。
黃展岳先生認為南方的銅提筒的造型雖然與中原的筒形卣相似,但是器蓋、提梁、紋飾都迥然有別,二者不是同一個文化系統,不過“目前發現的銅提筒,造型勻稱,紋飾繁縛,制作精致,顯然屬于成熟期的作品,距離原始型當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關于它的祖型,目前尚無考古實例可供佐證”。
西漢初流行于南越國的提筒是典型的越式器物,所以它的祖型源頭應該到越人的器物中去尋找。
在西周春秋時期環太湖地區的石室土墩墓和德清的原始瓷窯址中可以見到一種被稱為直腹罐(或稱筒腹罐、筒形器)的原始瓷或硬陶器,子母口,口沿處有兩個貼塑的附耳,器身通常飾有勾連紋,而且有意思的是在寧鎮地區的土墩墓中也出土同樣造型的器物(表5—15)。
表5—15 江南地區出土的先秦直腹罐(筒腹罐、筒形器)

西周春秋時期直腹罐的紋飾基本上以變體勾連紋為主,而西漢初南越國銅提筒的紋飾都有三到五組幾何形紋飾構成的暈帶,在南越王墓出土的一件銅提筒(B59)上還有羽人舟船圖案,這是典型的具有越文化特色的圖案。在江南西周春秋時期的直腹罐和西漢初南越國的提筒之間盡管還存在著缺環,但是西漢初的提筒是南越的一種典型器物,而西周春秋時期使用直腹罐的主要也是越人,其間決不會沒有關聯,西周春秋時期越人的直腹罐應該就是西漢初提桶的原型,而且吳人和越人一樣也在使用同樣的直腹罐,這又是一個“吳越同器”的例子。
三 生產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的窯口
目前發現年代最早的燒造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的窯口是江西清江吳城、鷹潭角山和浙江上虞李家山的商代窯址。
學者們對吳城文化的族屬存在著截然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這是一支南下的商人的遺存,有人認為它是三苗文化的一支,也有人認為是古東夷的一支,還有人認為是古越族的一支,而袁進先生認為:“吳城文化實質就是先吳文化。太伯奔吳首先到達的是贛鄱流域,贛江中游的古新淦縣一帶,是句吳始建地,也是吳文化的發祥地”。
1989年在距吳城遺址不遠的新干縣大洋洲發現了一座商代大墓,出土了大批商代青銅器、玉器與陶器,可以分為中原式、土著式、融合式和先周式四類,這批遺物的文化面貌與吳城遺址二期文化的面貌幾乎完全一致。盡管吳城文化中有若干先周文化的元素,但它的主體卻是商文化,然而又不是純粹的南遷的商文化,而是由南下的商文化與江南土著文化結合形成的,但是這件重大的事件在文獻里面沒有任何記載。三苗與東夷都是中國上古時代的部族,但是到了商代,三苗已經消失,東夷則分布在今山東、皖北、蘇北一帶,并不在今天的江西,因此作為吳城文化基底的土著文化只能是古越族。
吳城文化中盡管有來自先周文化的因素,但是來自中原商文化的因素要強大得多,不僅在江西吳城,而且在湖北盤龍城、湖南寧鄉等地發現的商代青銅器也都來自于商文化而非來自于先周文化,因此關于吳城文化是先吳文化和太伯奔吳首先到達贛鄱流域的說法既缺乏史料依據,也缺乏考古依據。
歷年來在吳城遺址中已先后發掘出14座陶窯,其中橫穴窯2座,升煙窯11座,龍窯1座。龍窯的窯頭在西北,窯尾在東南,窯床殘長7.5米、寬1.01—1.07米,窯壁殘高0.1—0.22米、厚0.06—0.28米,從窯頭至窯尾水平高差0.13米,坡度為1.7度,窯的北壁有一字排列的9個寬約0.4米的投柴孔。在殘存的升煙窯和龍窯遺址內均出土了大量幾何印紋硬陶片,還出土了少量原始瓷,原始瓷在吳城文化三個時期的陶瓷器中所占的比例分別為4.07%、5.08%和29.2%。原始瓷器的器形、裝飾紋樣與同期的印紋硬陶器形制完全一致,只是品種比陶器要少,第一期主要有折肩罐、折肩尊、缽等,第二、三期新出大口尊、折肩甕、深腹盆、假腹豆、器蓋等容器和馬鞍形刀、紡輪、瓷墊等生產工具。盡管吳城文化有一些因素和吳文化、越文化有一定的聯系,但是從總體上看,這些原始瓷的生活日用品與生產工具和吳人、越人使用的原始瓷的差別是主要的。
在鷹潭角山發現的商代晚期龍窯殘長3.15米、寬1.45米,坡度15度,為平焰半地下式斜底隧道單室窯,形制比吳城龍窯要顯得原始。出土的陶器多為硬陶,夾砂陶較少,此外尚有少量原始瓷,器形有甗形器、鼎、鬶、爵、壺、尊、豆、三足盤、碗、器蓋、罐、甕、缸、提梁罐、缽、高足杯、甑、支座、觚等。文化面貌和吳城文化、馬橋文化、黃土侖文化都有一定的聯系,但是自身的特點非常明顯,不會是吳文化與越文化的前身。
浙江上虞百官鎮李家山的一處商代遺址中發現了6座龍窯,其中Y2窯底傾斜16度,全長5.1米、最寬處1.22米,火膛平面呈半橢圓形,長1.3米、殘寬0.96米、殘高0.16米,窯床長3.8米、窯壁殘高0.1—0.33米(圖5—23),出土的陶片中硬陶占總數的87%,各類印紋陶的紋飾與上海馬橋遺址中的商代文化層、江西清江吳城商代遺址中所出的印紋陶紋飾基本一致,但是因為沒有可以復原的器物,還難以分析其性質。

圖5—23 商代龍窯平剖面圖
左:江西清江吳城Y6右:浙江上虞李家山Y2

圖5—24 湖州東林鎮南山商代龍窯遺址
2010年初在浙江東苕溪流域發現了30多處商代窯址,其中德清龍山片區的商代窯址群與春秋戰國時期的窯址群基本重疊,在5平方公里左右的區域內共發現10多處窯址,產品以大型的印紋硬陶罐或壇為主,原始瓷僅見豆等少量器物。湖州青山片區發現商代窯址20多處,部分陶窯主要燒制大型印紋硬陶罐、壇類器物,部分陶窯則幾乎純燒原始瓷。已發掘的三座窯址屬于原始形態的龍窯,如南山Y3的窯床和火膛通長7.1米、寬2.2米,坡度為15—22度(圖5—24)。出土遺物以原始瓷豆為主,晚期出現大量罐及器蓋,還有一定數量的簋、尊、盆、盤、缽、盂等器物。南山窯址的產品和江南及北方包括殷墟地區出土的罐、豆等原始瓷的器形與胎、釉等特征都十分相近(圖5—25),發掘者認為可能都是本窯址或本流域窯址的產品。

圖5—25 浙江湖州南山窯址出土的商代原始瓷器
1.豆2.尊3.罐
2010年冬在浙江西苕溪流域的長興縣林城鎮牌坊溝龍山東北坡發現大面積窯址,年代自商末周初開始歷春秋至戰國時期,產品主要為印紋硬陶,兼燒少量原始瓷,器型以壇、罐、瓿為主,有少量的尊、甕、罍,紋飾粗大清晰,排列整齊,主要紋飾有回字紋、云雷紋、葉脈紋、重菱形紋、曲折紋等(圖5—26)。江南地區包括浙江、江蘇、安徽等地土墩墓出土的器物無論是器型還是紋飾均與本窯址的產品十分接近或完全一致,許多器物可以確定就是本窯址的產品。

圖5—26 浙江長興龍山窯址出土的西周印紋硬陶罐及印紋硬陶片
在東苕溪中下游的德清、湖州一帶除了發現黃梅山、南山2處商代窯址和岳家壩、火燒山2處西周窯址以外,還發現了苦竹塢、岔路嶺、防風山、泉源塢、白漾塢、響堂塢、縮頭塢、河圖里、煙霞塢、火燒山一區等10處春秋窯址和亭子橋、馮家山、雞籠山、窯塢里、南山、彎頭山、下南山、水東塢、宋家嶺、姚家山、塔地山、金塘口、百家山、南塘塢、兼濟橋、安全山、棚圩上、磨子塢、跳板山、毛田里、下漾山、竹雞籠山、東坡嶺、南塢里等24處戰國窯址。
中國科學院上海硅酸鹽研究所和景德鎮陶瓷學院的專家采用多種測試技術和多元統計方法對鴻山越國貴族墓中出土的陶瓷標本進行了系統的測試和分析,并通過與浙江各地出土的原始瓷和東漢晚期越窯青瓷的比較研究,證明鴻山越墓出土的原始瓷與浙江德清古窯址所燒制的原始瓷所用原料是一致的,也就是說鴻山墓出土的原始瓷就來自于浙江德清地區。
在曹娥江流域的紹興、上虞一帶和浦陽江流域的蕭山地區也發現了春秋戰國時期的窯址群,形成了燒造原始瓷的三大窯區(圖5—27)
。在安吉和紹興都有春秋和戰國前期的越國都城以及八畝墩、九畝墩、印山大墓那樣規模宏偉的王陵遺址,這就是越人的窯址之所以分布在這幾個區域的原因。戰國中期楚滅越以后“越由此散”,這幾個區域燒造印紋硬陶和原始瓷的窯口也都戛然而止了,從戰國中期至東漢后期燒造原始瓷的窯址出現了一個大缺環
,直到東漢晚期在上虞的曹娥江中游一帶才重新出現燒造青瓷的窯口
。

圖5—27 越人燒造原始瓷的三大窯區
在吳人生活的寧鎮地區和太湖以北地區迄今為止還沒有發現過成規模的燒制印紋硬陶和原始瓷的窯址,但是吳人和越人一樣也大量地使用幾何印紋陶與原始瓷器,而且器形、器類、紋飾都大同小異。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吳越同器”的現象,很可能是因為吳人使用的這些器物本來就是從越人那里輸入的。當然這一推論是否成立還有待于考古發掘的證實或證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