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古學視野下的吳文化與越文化
- 葉文憲
- 20952字
- 2019-01-04 12:51:23
中編 吳文化與越文化
第四章 吳越地區的土墩墓
在湖熟文化的臺形遺址上經常可以發現紅燒土層,卻幾乎沒有在其上發現過墓葬,這說明臺形遺址是湖熟文化先民的居住地而非墓地。但是在臺形遺址附近的崗地山坡上卻常常發現有數量眾多的土墩墓,而且土墩墓中出土的器物與臺形遺址出土的器物具有很大的一致性,所以學者們都把寧鎮地區的土墩墓和臺形遺址聯系在一起,認為是繼湖熟文化之后西周春秋時代吳文化的遺存。
商周時代中原地區流行的葬俗是“不封不樹”的豎穴土坑墓,墓葬都有深淺不一的墓穴而在墓上沒有封土堆,但是江南地區同時代的墓葬卻普遍都有高大的封土墩,而墓內卻往往不挖墓坑,甚至沒有發現葬具,所以20世紀50年代初剛剛發現土墩墓時曾經認為土墩墓的特點就是不挖墓坑、不用葬具、平地掩埋。
然而隨著考古工作的深入和發掘的墓葬日益增加,考古學家發現外觀相似的土墩墓中實際上存在著平地掩埋的無坑無床型、用石塊或鵝卵石鋪成棺床的石床型、僅用石塊排列在墓邊的石框型、把墓邊石框疊高的石槨型和用石塊砌筑石室的石室土墩墓等各種各樣不同的墓葬形制(表4—1),具有一墩一墓和一墩多墓等不同的喪葬習俗,還發現入葬后在墓上進行祭祀的遺跡,甚至發現了在營建墓室之前構筑在墓地上的墓下建筑遺存。由于土墩墓埋藏都不深,而且封土不經夯實,因此葬具與尸骨朽爛無存也是很正常的。
表4—1 土墩墓類型演進示意圖

土墩墓的概念最早是根據寧鎮地區的發現提出來的,而在太湖周圍地區古人就已經發現丘陵小山頂上分布著內有石室的土墩,對于它們的性質,地方志與民間有瞭望臺、風水墩、烽燧墩、藏兵洞、古戰堡、炮墩、旺(望)墩等各種不同的說法,現代學者有的認為這是古人的祭天遺址,有的認為這些石構建筑具有多種不同的用途
,但是更多的學者認為這是吳人的墓葬
,或是越人的墓葬
。實際上有石室的土墩墓是從沒有石室的土墩墓發展而來的,近年來還發現有用木料構筑或木石混合構建墓室的,我們把這些不同形制但是都有封土墩的墓葬統稱為土墩墓或土墩遺存。
第一節 江南土墩墓的分區
楊楠先生對江南地區的土墩墓進行過系統的研究,他把江南的土墩墓分為西部的寧鎮區、東部的太湖—杭州灣區和南部的黃山—天臺山以南區三個區域(圖4—1), “土墩遺存最早出現在黃山—天臺山以南區,其年代約當中原夏商之際至春秋后期;其次出現在太湖—杭州灣區,其年代約當中原商代后期至戰國前期;最后出現在寧鎮區,其年代約當中原西周前期至春秋后期”。
在這三個區域中,南部的黃山—天臺山以南區是江南土著百越的老家之一,這一區域的文化應該屬于古越文化,它與太湖—杭州灣區的馬橋文化有淵源關系,與于越文化有密切的聯系,而且這一地區也是漢代閩越國和東甌國的所在地。
西部的寧鎮區在商代是湖熟文化分布區,西周春秋時期是吳人生活的地區。湖熟文化受古越文化的影響很小,而吳文化受越文化的影響很大。盡管司馬遷把這些江南土著稱為“荊蠻”,但這只是中原人對他們的統稱,并不是說他們也是楚人的一支,其實吳人也被視為是越人的一支——“干越”
。“夫吳之與越也,接土鄰境,壤交通屬,習俗同,言語通”
,“吳越為鄰,同俗并土”
, “吳越二邦,同氣共俗”
。因為吳人與越人的文化非常接近,所以王文清先生認為“吳越同族”
,這是有道理的。然而吳人與越人還是有差別的,而且他們分別建立了各自的國家。
太湖—杭州灣區的情況比較復雜:太湖以南以及浙東平原是馬橋文化分布區,后來也一直是越人生活的地區,越國的都城也在這一地區,而太湖以北地區在商代也是馬橋文化分布區,西周和春秋前期也是越國的地盤,但是到春秋后期“諸樊徙吳”和伍子胥筑城之后卻成為吳國的疆域和吳國都城所在地,因此這一地區的土墩墓就表現出既有交替又有融合的錯綜復雜的現象。

圖4—1 江南土墩遺存分區示意圖
Ⅰ.寧鎮區 Ⅱ.太湖—杭州灣區 Ⅲ.黃山—天臺山以南區1.鎮江2.丹徒3.丹陽4.江寧5.句容6.溧水7.高淳8.繁昌9.銅陵10.南陵11.青陽12.涇縣13.宣城14.郎溪15.廣德16.溧陽17.金壇18.武進19.江陰20.沙州21.無錫22.常熟23.宜興24.吳縣25.蘇州26.長興27.湖州28.嘉興29.金山30.海鹽31.海寧32.安吉33.德清34.余杭35.臨安36.富陽37.蕭山38.紹興39.上虞40.余姚41.慈溪42.鄞縣43.舟山44.奉化45.嵊縣46.東陽47.義烏48.屯溪49.淳安50 黃巖51.瑞安52.松陽53.金華54.龍游55.衢州56.江山57.玉山58.上饒59.光澤60.蒼南
第二節 西周春秋時期太湖以南地區的越人土墩墓
這里所說的“太湖以南地區”包括楊楠先生所說的黃山—天臺山以南區和太湖—杭州灣區的南部以及太湖西岸的宜興、武進一帶。
一 黃山—天臺山以南區
黃山—天臺山以南區是土墩墓的發源地,在夏商之際就出現了最早的土墩墓遺存,但是一則因為年代遙遠難以被發現,二則因為那時的人口遠比后世要少,所以已發現的早期墓葬數量極少,現知的資料僅有浙江江山肩頭弄第1—4單元土墩墓、松陽縣古市的后劉組與茵崗山組
、蒼南埔坪烏巖山土墩墓
、福建光澤大干河東岸的馬嶺M1與M2
等幾例。由于年代久遠,這一階段土墩墓的封土都保存得不好,但是仍然可以發現有用石塊鋪底的現象,陪葬品中泥質陶有高領折腹罐、深腹罐、匜形罐、扁腹罐,印紋硬陶有甕、壇、垂腹罐、長嘴平底盉、深腹盆等(圖4—2),還不見原始瓷器。
浙江淳安、衢州、江山的土墩墓年代稍晚(附表六)。江山肩頭弄類型是馬橋文化的一個時代較早的文化類型,因此淳安、衢州、江山一帶的土墩墓應該與后來的于越有關。
雖然在黃山—天臺山以南區已發現的土墩墓數量不多,但是有三處土墩墓群非常引人注目。
1.安徽屯溪弈棋
安徽屯溪弈棋先后發掘了8座土墩墓。這些墓葬都位于平地的土墩下或低矮的土崗上,都不挖墓坑,M1、M2、M4用鵝卵石在墓底鋪成25厘米厚的棺床,M3僅用石塊在東、南、西邊鋪砌斷斷續續的邊框(圖4—3)。M1和M2共出土青銅器19件、原始瓷器71件、陶器6件、玉石器6件,M3出土青銅器53件、原始瓷器103件、印紋陶器11件、陶器17件、玉石器7件,其他幾座墓葬出土器物較少。M1出土的一件銅尊上有“父乙”銘文,M3出土一件銅卣上有“公作寶尊彝其子孫永用”的銘文,都屬于中原系統的銅器,而其他許多銅器則明顯地具有地方特色。

圖4—2 浙江江山肩頭弄和福建光澤馬嶺土墩墓出土器物
1.高領罐(馬嶺)2.深腹罐(肩頭弄)3.深腹盆(肩頭弄)4.闊把罐(肩頭弄)5.袋足盉(肩頭弄)6.長嘴平底盉(馬嶺)7.匜形罐(馬嶺)8.壇(肩頭弄)
關于屯溪土墩墓群的年代,大多數學者認為是西周中晚期,但是也有少數學者認為是春秋晚期
。這批墓葬并不是同一個時期的,它們的年代跨度較大,早的如M1應在西周中期偏早,而最晚的M8應在西周晚期偏晚,很可能已經進入了春秋初期。

圖4—3 屯溪弈棋土墩墓平、剖面圖
安徽屯溪和浙江淳安、衢州、江山之間是一片山區,但是安徽屯溪弈棋的土墩墓墓主的族屬是否也是于越先人?目前還難以確定。有人認為,鑒于屯溪土墩墓出土的器物非同一般,所以屯溪一帶可能是早期越國的都城所在。然而根據目前所掌握的資料還無法證實這一推測。劉興先生根據屯溪和丹徒兩地土墩墓中都出土一、二件帶銘文的中原青銅器斷定,兩地的這些土墩墓墓主都是周王朝派到江南來牽制荊蠻與淮夷的貴族
,但是對于這一觀點,無論在史書里還是在金文中都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因此也只是一種推測而無法得到證實。如果屯溪土墩墓墓主是南來的周人貴族,那么他們理應遵循周人的葬俗才對,然而現狀顯然并非如此。如果認為皖南和蘇南的這些西周春秋時期的遺存都是南淮夷留下來的,那么當時的吳人又居住在哪里呢?雖然屯溪土墩墓中出土了帶銘文的中原青銅器,但是出土的原始瓷器卻與衢州出土的非常接近(圖4—4),而與寧鎮地區出土的差別較大,如果認為屯溪土墩墓的墓主是先吳貴族,這也難以解釋。然而如果認為屯溪土墩墓墓主是先越貴族,那么沒有任何記載表明越人在西周中期就已經與周人有過如此密切的聯系,也難以理解西周時期的越人哪來這么先進的青銅冶鑄技術?所以關于屯溪土墩墓墓主的族屬問題現在還只能存疑。

圖4—4 屯溪M1出土的原始瓷器
1.孟(M1∶29)2.豆(M1∶24)3.豆(M1∶32)4.豆(M1∶5)5.尊(M1∶49)6.尊(M1∶58)7.罐(M1∶59)
2.浙江甌海楊府山
溫州甌海楊府山是一座海拔53.8米的小山,墓葬位于山頂,原土墩直徑15米,已被夷平,為平地掩埋的土墩墓。隨葬器物83件(組),其中青銅鼎、簋、鐃各一件,短劍、戈、矛、鏃等銅兵器58件,鐲、玦、柄形器和各種玉石飾件22件,年代為西周中期晚段。在溫州附近的黃巖小人尖(圖4—5)、瑞安鳳凰山、蒼南浦坪烏巖山等地都發現有年代或早或晚的土墩墓遺存(又見附表六),黃巖小人尖和蒼南浦坪烏巖山土墩墓都位于山頂,都用石塊鋪底,瑞安鳳凰山土墩墓位于山坡,用木炭鋪底。溫州一帶是后來東甌國的范圍,在溫嶺大溪還發現過漢代東甌國城址和貴族大墓
,因此甌海楊府山和黃巖小人尖、瑞安鳳凰山、蒼南浦坪烏巖山的這批土墩墓當與后來的東甌有關。

圖4—5 甌海楊府山(左)和黃巖小人尖(右)土墩墓平面圖
3.福建浦城管九村
2005年在福建浦城管九村西北相對高度15—50米的丘陵山崗和坡地上清理了5個地點的33座土墩,共發現47座墓葬,其中一墩多墓的只有1座,一墩兩墓的有6座,其余的皆為一墩一墓(圖4—6)。共出土隨葬器物280余件,其中原始青瓷器67件、印紋陶器146件、銅器55件、玉管等佩飾7件、石器7件。大多數墓葬都有長方形淺墓坑,墓底用鵝卵石鋪成棺床,周圍還有一圈瀝水的溝槽。其中洋山D1M1墓坑北壁殘存有排列較整齊的11根炭化的木立柱,立柱被燒毀程度不一;洋山D7M1墓坑底中部及南、北壁下清理出在一條直線上的三個柱洞,中部柱洞內還殘存有直徑0.25米、高0.37米的炭化木柱,墓室西北部殘存有被燒毀的炭化木板,這些跡象表明墓內可能曾經有過人字形兩面坡式的木構建筑。
福建浦城距離武夷山不遠。武夷山是漢代閩越國都城的所在地,因此這一地區西周春秋時代的土墩墓可能與后來的閩越有關。

圖4—6 浦城管九村土墩墓平、剖面圖
二 太湖以南區
太湖以南區是指楊楠先生所說的太湖—杭州灣區的南部,包括杭嘉湖平原、杭州灣南岸平原以及太湖西岸的宜興至武進一帶,這里一直是越人生活的地區,盡管在勾踐時曾經被吳軍短期侵入并局部占領,但是這一帶始終是于越的中心地區,而且在安吉和紹興都發現了越國的都城與王陵遺址。雖然黃山—天臺山以南區是最早出現土墩墓的地區,然而那里是丘陵山區,自然環境并不適宜于農耕與發展,盡管在黃山—天臺山以南區也發現過幾處重要的土墩墓群,但是畢竟數量太少,這昭示著當時的人口不可能很多,實際上即使到了漢代,那里仍然人煙稀少。所以商周時期的先越文化——馬橋文化是在杭嘉湖平原上發展起來的,而且春秋時代的越國也建立在那里。
太湖以南區的土墩墓數量非常多,僅經過發掘并發表的就有幾十個地點的幾百座墓葬(附表七),而運用航空遙感技術發現的土墩墓還要多得多,僅在太湖南岸的湖州地區就解譯出了5412個土墩墓,并為系統的野外驗證所證實。在太湖以南的杭嘉湖平原和杭州灣南岸的浙東平原上,土墩墓主要分布在海拔幾十米的丘陵小山頂部,通常是大墓雄踞山巔,其余的沿著山脊一字排開,間距或近或遠,而在山麓坡地和平原上較少見到(圖4—7)。

圖4—7 長興便山土墩墓分布示意圖
本區的土墩墓有平地掩埋型、石床型、石框型、淺土坑型和石室型等各種不同的類型,各類不同的土墩墓往往錯雜地分布在同一條山脊上。陳元甫先生在全面研究了土墩墓的發展演變過程后指出:“早期土墩墓結構可能經歷了平地起堆,墓底鋪設卵石,到四角或四邊鋪砌石塊的發展過程,而西周中期以后出現的長條形石室,又顯然是后者繼續發展的結果。在一些缺乏板狀結構石材的地區也不一定采用石室結構。總之,西周中期以后土墩墓內建有石室,既與當地有板狀結構石材的自然條件相關,也與土墩墓自身結構的發展變化緊密聯系,它很可能僅是土墩墓發展長河中的一段。當然,在石室出現之后,不建石室的土墩墓仍可保留下來,與建有石室者共存。”田正標先生把土墩墓的演變發展順序歸納為:平地堆土掩埋型→石床型→石框型→石室型
,而有的地方還發現了介于石框型和石室型之間的石槨型土墩墓
,即把石框邊壁加高成矮墻而形似石槨,可以看成是石框型土墩墓向石室土墩墓發展的過渡形態。用類型學的方法來分析,的確可以排出這樣一條土墩墓的發展演變序列,但是從已知的材料來看,各種不同形制的土墩墓出現的時間雖然有先有后,但是并不存在從無石到有石、從無坑到有坑、從無室到有室這樣一個簡單的線性演變序列。先后出現的墓葬形制不同,不僅僅是因為時代有先后,還可能是因為墓主身份地位的高下、經濟實力的強弱、家族人員的多寡等原因造成的,所以這些土墩墓的不同形制雖然出現時間有先后,但是并不存在簡單的替代關系,而是復雜的共存關系。無床無坑平地掩埋的土墩墓未必都是年代最早的,但是內有石室的土墩墓的確出現得最晚。在普遍流行石室土墩墓以后,其規模大小也存在著巨大的差別,這也應該是墓主身份地位高下、經濟實力強弱和家族人員多寡等因素的反映。
早期的土墩內部通常只有一座墓葬,但是西周時出現了在一座土墩中先后葬入幾座墓葬的現象,這種葬俗和中原地區的葬俗迥然有別。一墩一墓和一墩多墓的土墩墓也混雜地分布在一起,但是本區一墩多墓的土墩墓數量比寧鎮地區要少得多,這可能與本區土墩墓都位于山脊有關,也可能與土墩內部建有巨大的石室有關。但是我們發現在石室土墩墓內淤土的不同層位埋有時代不同的器物,這說明它曾經被多次用來埋葬死者。這種在一座石室土墩墓內多次埋葬的葬俗與一墩多墓的葬俗內涵是一致的。
石室土墩墓從西周時開始出現,發展到春秋末期其營造技術達到了土墩墓遺存的最高水平,不僅出現了規模巨大的石室土墩墓,例如在湖州肖皇山頂部發現的一座石室土墩墓,石室長35米、寬2米、高5米,而且還出現了用木料構筑墓室或用木料、石料混合構筑墓室的大型土墩墓。
東陽前山六石鎮派園下馬宅村東小山頂上有2座土墩墓,D1為石室土墩墓,早年已被破壞,D2的封土墩東西長36米、南北寬26米、中心最高處4.7米,封土分層夯筑而成。墓坑為長方形淺土坑,長13.52米、寬4米、深0.3—0.35米,底部用河卵石鋪設成石床,上面有8條枕木溝。整體平面呈甲字形,通長17.82米,墓室西面的甬道與墓道長4.3米,用石塊壘砌,形同石室,而墓室本身用木料構筑成人字形兩面坡的木屋結構,高2.4米。
紹興蘭亭印山大墓建在海拔41.7米、相對高度20余米的印山頂部,封土堆底部東西長72米、南北寬36米、高9.8米,墓坑系鑿巖而成,墓室內部長33.4米、寬4.78—4.98米、高5.5米,用長5.9米、0.5—0.8米見方的枋木構建成人字形兩面坡的木屋。印山大墓的規模之所以如此巨大,是因為它的墓主是勾踐的父親允常(圖4—8)。
這一類有木結構或木石混合結構墓室的土墩墓可以比照石室土墩墓稱之為“木屋土墩墓”。土墩墓中的“石室”與“木屋”都是建在墓底或墓坑之上的建筑,而不是建在墓坑之中的槨室,因此不能稱之為“木槨”,而應該稱為“墓內建筑”。木屋土墩墓在寧鎮地區和太湖以北地區同時代的吳人土墩墓中也能見到(詳見下節),而在戰國西漢時代的越人大墓中仍然被繼續使用,但是并未成為一種固定的墓葬制度。

圖4—8 東陽前山土墩墓(上)平剖面圖和紹興蘭亭印山大墓(下)結構圖
第三節 西周春秋時期寧鎮地區的吳人土墩墓
商朝末年太伯仲雍奔吳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但是太伯仲雍所奔之“吳”在哪里?自古以來卻一直眾說紛紜。歷代方志都說太伯仲雍所奔之“吳”是在無錫梅里,并以太伯墓和太伯廟為證,但是方志上明明記載著,“至德廟,即泰伯廟,東漢永興二年(154年)郡守糜豹建于閶門外”。糜豹自己在《泰伯墓碑記》中也說:“予……受命南邦詔建泰伯墓廟于梅里皇山,乃率群僚各屬鳩工庀材,四方人士子來如云,不數月而就。”
可見無錫的太伯墓和蘇州的太伯廟都是東漢時始建的衣冠冢和紀念性建筑。
《史記集解》引《世本》曰:“諸樊徙吳。”如果太伯仲雍所奔之“吳”就在無錫梅里,那么諸樊所徙之“吳”又在哪里呢?如果諸樊所徙之“吳”就在今天的蘇錫地區,那么他又是從哪里遷來的呢?如果諸樊已經居住在今天的無錫梅里,那么他又遷往哪個“吳”呢?顯然諸樊所徙之“吳”和太伯仲雍所奔之“吳”肯定不在同一個地方。
《吳越春秋·闔閭內傳》記載:闔閭元年,“子胥乃使相土嘗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伍子胥所筑的城是新的吳國都城,后世稱之為闔閭城。歷代方志都認為伍子胥建造的闔閭城就是今天的蘇州老城。然而,如果太伯仲雍所奔之“吳”和諸樊所徙之“吳”都在今天的蘇州老城,那么伍子胥就是在原地筑城,何必還要“相土嘗水,象天法地”呢?顯然伍子胥所筑之吳都和太伯仲雍所奔之“吳”、諸樊所遷之“吳”也都不在同一個地方。
由于在無錫和蘇州先后發現了兩個春秋古城遺址,并且都獲得了“全國十大考古發現”的稱號,因此關于闔閭時代吳國都城遺址的問題在學術界與社會上又引起了新的爭議。
吳國晚期的都城在今天的蘇錫地區,這是沒有疑問的。地本來并沒有地名,是因為有人居住,人們才給地起了地名。古代地廣人稀,當久居一地的人們遷走以后如果在隨后的幾百年內再也無人來此地居住,那么原來的地名就會慢慢地被人遺忘,以后再來到此地的新居民會重新起一個地名,于是在后人看來同一個地方就有了幾個不同的地名。當人們遷徙到另一個地方以后常常會用原來的地名來命名新的居住地,于是幾個不同的地方就會有相同的地名,這在后人看來就好像是地名遷徙了。商朝的都城都叫“亳”,楚國的都城都叫“郢”,就是這個道理。地名遷徙現象在古代司空見慣,所以,太伯仲雍所奔之地叫“吳”,諸樊所遷之地也叫“吳”,伍子胥所筑之城還叫“吳”,吳人先后居住過的地方都叫“吳”,然而此“吳”非彼“吳”,不能認為自古至今只有一個“吳”,也不能認為某一個地方自始至終都是“吳”。
張敏先生認為,丹陽珥陵鎮的葛城遺址是“迄今為止江蘇境內發現的時代最早、延用時間最長,使用次數最多、保存最完好且文化內涵最豐富的古城址”, “吳國都城自西而東,不斷地遷徙”。他的觀點是很有見地的。肖夢龍先生認為鎮江諫壁至大港一帶是吳國的王陵區
,錢公麟先生認為蘇州西部山區是吳國的王陵區
,他們的觀點看似對立,實際上并不矛盾,這恰恰反映了吳國疆域的變遷和吳國政治中心的轉移。

圖4—9 句容縣天王鄉浮山果園土墩墓群分布圖
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在寧鎮地區發掘的土墩墓數量越來越多(附表八),而據遙感調查發現的數量更多,僅僅在鎮江地區發現的土墩墓就有3134座(圖4—9)。與其他三個地區相比,寧鎮地區也有平地堆土掩埋型、石床型、石框型土墩墓,但是沒有石室土墩墓;也有一墩一墓和一墩多墓兩種葬俗,但是一墩多墓的數量要更多,而且墩內的墓葬布局更復雜;土墩墓墓內建筑的樣式也更多,而且還發現在營造墓葬之前建在墓地上,而在營造墓葬時被疊壓在墓坑之下的各種不同的墓下建筑遺址。西周春秋時期寧鎮地區吳人的土墩墓具有以下幾個特點。
1.多種形制的土墩墓并存
典型的吳人土墩墓即鄒厚本先生所說的“山坡丘陵土墩”和耕夫先生所說的“平原類型土墩墓”
。這一類土墩墓主要分布在以丹徒、丹陽、金壇為中心的寧鎮地區,西至句容、溧水、高淳、江寧、南陵,東至常州、無錫、蘇州。經常是數十、上百座土墩墓成群分布在一地,土墩的大小不盡相同,一般底徑7—8米、高2米左右,每群土墩墓中常常有一座或幾座特別高大的,最大的底徑可以達到80余米,高10余米。由于這一帶的土墩墓都坐落在平地或山岡緩坡上,因此在大土墩的附近或周圍常常有取土筑墩形成的土坑或池塘(圖4—10)。
土墩墓可以分為無墓坑和有墓坑的兩大類,無墓坑的土墩墓可以分為平地掩埋型、石床型、石框型、石槨型和熟土淺坑型五種類型,有墓坑的土墩墓可以分為豎穴土坑墓和豎穴巖坑墓兩類(表4—2)。寧鎮地區吳人土墩墓的這些不同的墓葬類型與太湖以南地區越人土墩墓的墓葬類型是類似的。

圖4—10 句容下袁土墩墓群
表4—2 寧鎮地區土墩墓分類表

2.一墩一墓和一墩多墓的土墩墓并存
大多數土墩墓是一墩一墓,但是很早就已經發現還存在著一墩多墓的現象,而且在一墩多墓的土墩墓中還發現有周圍不同層面墓葬的墓主頭向均朝向土墩中心主墓的布局方式。在寧常、鎮溧高速公路沿線發掘的40座土墩墓中就發現了11座具有這種向心結構的布局方式,最典型的如句容寨花頭D2(表4—3中右)、薛埠許家溝D2、東邊山D1,等等。
表4—3 一墩一墓與一墩多墓的土墩墓分類表

無論一墩一墓還是一墩多墓的土墩墓都有在堆筑土墩墓的過程中漸次埋入祭祀器物的現象(表4—3下列)。在一墩多墓的土墩墓內居中的墓一般都是首次下葬的,其他墓葬有的可能是同時下葬的,有的是以后多次利用該土墩先后埋入的,即所謂“借墩葬”。有些首次下葬的墓規模較大,如天王東邊山D1和句容寨花頭D2,但是大多數后來葬入的墓與首次下葬的墓相比,在規模大小和隨葬品多寡方面并沒有太大的差別,它們不像是后世的陪葬墓,它們與主墓之間的關系倒是更像家人與家長或族人與族長的關系。
3.土墩墓的墓下建筑
近年來在句容寨花頭D2、D5、D1,下蜀中心山D1,江寧陶吳D1,金壇薛埠上水D2(表4—4)、金壇裕巷D1(表4—3下右)、丹徒薛家村大墩等土墩墓中心主墓的墓坑下都發現有房屋建筑的遺址。
表4—4 土墩墓的墓下建筑表

句容寨花頭D2M22F1(表4—4左上)是D2中年代最早的遺跡單位,位于土墩中部,平面呈長條形,西北—東南走向,方向300°,長約4.45米、寬約1.65米,由48個柱洞組成。柱洞口大底小,上部向內傾斜,底部多為尖狀或三角尖狀。推測原本用粗細不一的木材(或剖開的木材)劈削成尖形打入地面,搭成兩面坡的木棚式建筑。
句容寨花頭D5F1(表4—4中上)建在土墩中部,由基槽和柱洞組成,基槽的南、北、西三面環繞形成長條狀,東部有缺口,基槽密集分布著32個柱洞,柱洞基本向內傾斜。基槽的東西向中軸線上還有4個圓形柱洞,推測原來也是兩面坡人字形建筑,中心墓葬的石床與基槽范圍基本一致。
句容寨花頭D1(表4—4右上)為一墩兩墓,另有10處器物群。Fl建在土墩中部底層,由兩條西北—東南向的基槽和其間一端的1個柱洞組成(另一端的柱洞可能遭白蟻活動破壞)。基槽范圍長度3—3.35米,寬1.85米。中心墓在其上層,有淺坑和石床,呈東北—西南向,隨葬品7件。建筑遺存和中心墓葬開口于不同的層面,上下相隔約30厘米,位置與方向都錯位。
句容下蜀中心山D1(表4—4下左)位于土崗北端,饅頭狀封土東西長16.9米、南北長18.5米、殘高3.25米。下蜀中心山D1為一墩一墓,在營建墓葬之前先在墓地上挖掘基槽構建一座由55個柱洞構成的凸字形房子F1,房間南北兩排柱洞向內傾斜,房間中間有兩個承重柱洞,構成一座兩面坡的木屋,西面有一長4.5米、寬1.3米的門道。墓主入葬后在木屋周圍堆筑熟土二層臺,最后填土堆成土墩。
江寧陶吳D1(表4—4下中)是一座大型土墩,橢圓形封土堆南北長62米、東西長48米。殘高9.1米,墩內包含兩座小墩d1、d2。d1內有一座小型的豎穴土坑墓M44, d2內有兩座墓M42和M43,三座墓是一次葬入的。M43是主墓,在d2的中部,用石塊鋪成凹字形的石框,石框上用熟土堆筑成墓臺,墓臺口向西是兩排68個喇叭形的柱洞,形成一個門道,待主棺入葬后全部埋入封土堆中。
金壇薛埠上水D2(表4—4下右)底部中心位置發現有一組20個柱洞,當是屬于一座房址,編號D2F1。Fl的位置在M1的土臺之下,保存有柱洞,但是未見墻基槽,地面以上的部分也未見保存。從柱洞的分布看,Fl平面形狀略呈方形,長約5.2米、寬約5米,門道和房址的方向無法判斷。
這些墓下建筑都建在土墩中心墓葬墓坑下面的基礎層面上,建筑內不見遺物,它是在筑墓之前搭建在墓地上的一種標識性建筑,而在開始營建中心墓葬的時候這些建筑就被拆除或毀壞了,僅存基槽或柱洞,因此稱之為墓下建筑。土墩墓內的墓下建筑與中心墓葬的位置基本是上下對應的。土墩墓中的墓下建筑反映了當時人們的一種信仰和吳人特有的一種喪葬習俗,但是因為沒有相關的文字記載,我們很難解釋其中的含義與具體的做法,也無法用中原的喪葬習俗來進行比較。
4.有墓內建筑的土墩墓——木屋土墩墓
墓內建筑是指建在墓坑或墓底之上的建筑,而不是建在墓坑之中的木槨,環太湖地區的石室土墩墓中的石室就是這種墓內建筑。寧鎮地區沒有石室土墩墓,但是有各種不同形式的木結構的墓內建筑。現已發現的墓內建筑由基槽、兩面坡的木屋、石床等部分組成,有的還有通往墓葬的門道,等死者下葬以后再在木屋上堆土成墩(表4—5)。
表4—5 寧鎮地區的木室土墩墓表

句容浮山果園D29中共有45座墓葬,其中M45為中心墓葬,墓內建筑由墓門、基槽、柱子、石床及小路組成,總長7.2米,其中石床長4.3米、寬2米,小路長2.8米、寬1米。M45的墓內建筑是在土墩基礎層面的中心部位挖弧壁、圈底的基槽,基槽內埋剖開的木片,搭成人字形兩面坡的木屋,其東端立柱留門,門兩側用石塊壘砌,在門外用黑土堆成通往屋內的斜坡道路,屋內鋪墊20厘米厚的土,再在其上鋪設石床。
句容天王東邊山D2為一墩一墓結構,中心主墓由石床、基槽和柱洞組成。石床用34塊大小形狀不一的石塊鋪墊成東西向的長條形,上有人骨殘跡和4件隨葬品。基槽環抱于石床的南、北、西三面,東部形成缺口,基槽內有28個柱洞,形狀不規則,柱洞均向中心石床傾斜。推斷石床之上原來應有人字形兩面坡式的木結構建筑,復原高度約2米,東面為進出的通道。
金壇裕巷D1是一座底徑25米、殘高2.5米的饅頭形土墩,墩底有一南北4米、東西4.1米、深0.5米的半地穴房基,內有23個柱洞,分南北兩排排列,所有柱洞構成一個平面呈“凸”字形的棚式建筑,門向朝東。
鎮江大港雙墩D2的墓室北部有12個柱洞,第一組5個呈東西向排列于墓坑中部略偏南處,第二組3個和第三組4個呈八字形大致對稱分布于墓室北部,這三組柱洞與墓室北壁剛好圍成一個可閉合的長方形,可能為一處房屋設施。
鎮江華山大笆斗墩墓室內部作為棺床的生土臺兩側有五對柱洞,在生土坑周圍圍繞坑壁有1.5米高的竹籬笆。類似的竹籬笆在丹徒薛家村大墩M1也能看到。丹徒薛家村大墩M1位于土墩西半部,墓葬為甲字形熟土淺坑豎穴墓,墓向朝東。墓道向東伸至土墩中心,墓道長6.1米、寬1.26米、深1.5米。墓道坑壁經火燒成紅燒土墻,一側坑壁留有橫排木棍的痕跡,另一側紅燒土墻凹凸不平,坑底未發現柱洞。
寧鎮地區發現有墓內建筑的土墩墓年代為西周中期到春秋中期,比春秋晚期的紹興蘭亭印山大墓要早,所以有些學者指出這些發現為“印山越王陵獨特的墓葬結構在江南地區找到了最為直接的淵源”。印山大墓的人字形兩面坡木結構墓內建筑是一種非常成熟的墓葬結構,顯然已經不是初始階段的形態了,而寧鎮地區土墩墓內發現的各種木結構建筑卻要簡陋得多。寧鎮地區一直被認為是吳國的地盤,如果越人的這種葬制確實來源于吳人,那么更能夠說明“吳越二邦,同氣共俗”
和“吳越同族”
了。不過在西周春秋時期寧鎮地區的這種墓葬形制顯然還處于尚未定型的初始階段,而且也沒有在本地區進一步發展下去,倒是越人在印山大墓中把它發展到了極致,并且在戰國時期的大墓中繼續予以使用
,而且到了西漢初期仍然在閩越和南越的大墓中繼續予以使用
,成為越國與越人大墓的一種很有特色的墓葬形制。
土墩墓中這種斷面為人字形的墓內建筑應該如何命名?有人稱其為“木棚建筑”、有人稱其為“木構槨室”、有人稱其為“‘人’字頂木槨”、有人稱其為“截面呈三角形的兩面坡槨室”。其實“槨”是構筑在墓坑內用于擋土的葬具,只有像丹徒薛家村大墩M1、M2墓室內的木樁和竹籬笆才可以稱為“槨”。土墩墓中一般沒有墓坑而只有墓床,或者是用熟土堆筑的二層臺形成一個淺墓坑,這種墓內建筑是構筑在墓床或淺墓坑之上的,其功能類似于石室土墩墓中的石室,因此可以稱其為“木屋”,而這類有“木屋”的土墩墓則可以稱為“木屋土墩墓”。
5.山頂類型土墩墓
在鎮江諫壁至大港一帶的長江南岸的小山山頂或丘陵的山脊上分布著數量眾多的土墩墓,已發掘的有煙墩山M1、M2,青龍山M1,北山頂,母子墩,糧山M1、M2,王家山,雙墩M1、M2等。這類土墩墓都有高大的封土堆,有鑿山為穴的豎穴巖坑墓,也有其他類型的土墩墓,這類土墩墓往往隨葬了大量的青銅器。王根富先生稱之為“山頂類型土墩墓”(圖4—11)。

圖4—11 寧鎮地區山頂類型土墩墓分布示意圖
煙墩山M1即1954年出土宜侯夨簋的土墩墓,發現時墓坑已被破壞。1985年發掘的M2位于M1正南坡下70米處,土墩底徑約20米、殘高2米。墓底用238塊青石和玄武巖砌成“石床”,東西長3.6米、南北寬2.4米,墓主頭向朝東。出土的隨葬器物有炊器、盛器、食器和裝飾品等共36件,其中有19件原始瓷壇、豆。據墓葬位置和出土器物分析,M2可能是M1的陪葬墓,年代在西周中期。
青龍山M1現存有高8米、底徑60米的封土堆,墓室為鑿巖而成的石室,東西長12米、南北寬7米、深5.5米,附有一長方形的斜坡墓道。在墓室周圍用采出的土石堆成一個直徑30米、高1.2—1.4米的圜丘。該墓在下葬后不久就遭大規模的盜掘,墓室內雜亂無章,許多器物殘缺不全、支離破碎、多已移位。但是仍然出土80余件青銅器,墓道中出土兩個殉人、三匹殉馬,大型印紋硬陶壇中盛有各種祭品。大墓東側10余米的山坡上有一座附葬墓,也是鑿巖為穴,東西長4.6米、南北寬2.2—2.5米、深2米,但是在基巖上又用石塊壘成石槨。封土堆底徑17米、殘高1.5米,出土青銅兵器等陪葬品。年代為春秋晚期。
北山頂大墓的封土呈橢圓形,高5.5米,頂部南北7.05米、東西12.25米,底部南北30.75米、東西32.25米。墓坑是在山頂將厚約1.5米的巖石風化土修成平臺后再下挖成的,東西長5.8米、南北寬4.5米、深1.35—1.45米,墓道偏在墓室的西北,長5.8米、寬2.35米、深1.15—1.25米,整個墓坑平面呈刀形,墓向朝西。墓坑北面的土臺長18米、寬13米,南面的土臺長18米、寬7米,上面各有一殉葬人。墓葬早年被盜,但是出土器物仍很豐富。北山頂大墓的年代為春秋晚期,發掘者認為是吳王余昩的墓。
母子墩位于喬木山山脊上,是一座石框型土墩墓,墓底用石塊壘砌成長6.1米、寬3.2米的墓框,埋葬后堆土成墩,底徑30余米,殘高5米。出土9件青銅禮器,矛、叉、鏃等兵器百余件,車馬器數百件,印紋硬陶壇、罐3件,原始瓷罐、豆9件。年代為西周早期。
糧山M2是豎穴巖坑墓,位于海拔78.3米的糧山頂部,墓穴口東西長11.2—12米、南北寬6.4—7米、深9米,墓底西端有一寬1.5米、高0.6米的二層臺,上有一殉人、馬骨和4件原始瓷碗。墓底出土54件器物,以原始瓷為主,另有8件青銅器和7件玉飾品。墓上封土原高4米,底徑14米,在封土和填土中各有一層沙石層,在封土中出土20余件原始瓷罐、碗和1件銅鍤。年代為春秋前期。
王家山東周墓為豎穴土坑墓,位于王家山東北端,墓坑南北寬3米、東西殘長6米、深6米,東部是生土二層臺,高1.2米,長約3米,骨骸和陪葬品都出在二層臺上,東部方坑內出土13件硬陶甕,內盛各種食物,似為陪葬坑。時代為春秋末期。
雙墩D1位于海拔42米的山脊上,土墩底徑36米、殘高5米,墩底用9塊石塊鋪成東西長3.6米、南北寬1米的石床,墓內隨葬器物已被盜掘一空。時代估計為商末周初。D2位于D1以東50米處,饅頭狀封土堆平面呈橢圓形,南北41米、東西36.2米,殘高5.9米。墩中心用熟土堆筑后再挖墓坑,墓室呈凸字形,長7.6米,東部寬6.1米,西部寬5米,高1.6—1.8米,墓室南面有喇叭形墓道,長7.5米。墓室西壁有用竹木棍支撐墓壁的痕跡,墓室內有三組12個柱洞,與墓室北壁剛好圍成一個可閉合的長方形,可能為一處房屋設施。墓室中沒有出土遺物,但是在盜洞中出土了4件原始瓷豆、2件原始瓷瓿,時代為西周晚期(表4—6、附表八)。
表4—6 寧鎮地區山頂類型土墩墓分類表

諫壁至大港一帶長江南岸的這類土墩墓都坐落在小山頂部,北依長江、南望平川,氣勢宏偉,雖然墓葬形制并不一致,但是都出土數量眾多的青銅器,因此肖夢龍先生認為這里是吳國早期王陵的所在地。其他地區的土墩墓雖然也有明確的墓穴或石砌的棺床,也有不小的封土堆,但是出土的器物都以陶器與原始瓷為主,很少見到青銅器。因此有學者認為:“鎮江東鄉一帶的大港、諫壁一帶的土墩墓處于山脊之上,面對浩浩長江,氣勢開闊,多出青銅禮器,如煙墩山 ‘宜候夨簋’墓、北山頂吳王余昧墓、青龍山帶墓道的豎穴石坑大墓等。說明沿江一帶的山脊之上主要是王侯貴族墓地,而丹徒一帶離長江較遠的丘陵崗地上分布著的土墩墓和遺址證明那里生活著的是普通的土著居民。”
大港、諫壁一帶發現的土墩墓都是一墩一墓,而且像北山頂大墓和青龍山大墓那樣有豎穴巖坑和高大封土堆等特點都被蘇州西部山區的大真山、陽寶山等大墓所繼承,表現出文化的一致性。
第四節 西周春秋時期太湖以北地區的土墩墓
太湖以北地區存在著三類不同的土墩墓,一類是位于山巔與山脊的石室土墩墓,年代為西周與春秋前期,另一類是也位于山頂但沒有石室的山頂類型土墩墓,年代為春秋后期,而到了春秋末又出現了位于平地上的石室土墩墓和木屋土墩墓。
一 西周與春秋前期越人的石室土墩墓
“在環太湖周圍的低山丘陵上以及太湖中的島山上,這些地區包括蘇州市、無錫市、常州市、湖州市以及所轄的吳縣、無錫縣、武進縣、宜興市、長興縣和吳興縣。根據統計,這一地區石室土墩的分布總數在2700座左右。”(附表九)太湖東北的蘇州一帶是石室土墩墓的密集分布區。從上方山、七子山到堯峰山東西7公里、南北6公里的范圍內,整個山體低于300米,山脊渾圓、脊線平緩,在主峰線上分布著十幾座大型石室土墩(圖4—12)。這些大型石室土墩巍然屹立在山巔,互相之間間隔較大,而在200米以下各條山脊線上小型石室土墩密集地呈串珠狀排列。太湖西北的無錫至武進一帶也是石室土墩墓的密集分布區,但是不見大型石室土墩墓,而太湖西南的長興一帶不僅石室土墩墓分布密集,而且有20多座大型石室土墩墓。
因為在這些土墩內建造石室所用的材料均為板狀和條狀的巖石,所以石室土墩墓都分布在具有層理構造的沙巖、頁巖和石灰巖構成的山丘上,而在火成巖構成的山上沒有石室土墩墓。雖然石室土墩的分布與基巖的性質有關,但是在相同條件下也有明顯的集群分布現象,例如太湖邊光福的西跡山和玄墓山上有較多的石室土墩墓,而毗鄰的長山和米堆山上就基本沒有;太湖中東山和西山上的石室土墩墓都集中分布在島的東北部低于200米的山脊上,而島的西南部山上石室土墩墓就很少,這一現象應當與當時的人口分布狀況有關。

圖4—12 蘇州七子山石室土墩分布示意圖
石室土墩墓主要分布在50—200米的低山丘陵上,200米以上的山上很少見到。石室土墩墓在山頂和坡麓都有分布,大型的石室土墩墓都居于山頂高處,中小型石室土墩墓則呈串珠狀沿著山脊線排列分布,但是朝向并沒有一定的規律。土墩內的石室用塊石壘砌而成,平面為長條形,如同狹長的巷道,底部大多鋪有小石塊或石片。石室后面有墻,兩側的石壁向內斜收,頂部用大石塊或條石覆蓋,小的高2—3米,大的可達6米以上。石室前部用條石架構的門楣和向內突出的石垛形成門框,有的用石塊壘砌封門墻,或者用亂石封門。封門前有石塊砌筑的甬道,甬道側墻呈斜坡狀,甬道上不用石塊覆蓋。石室上面堆土形成饅頭狀的土墩,小型土墩的底徑6—8米、高1—2米,大的底徑30—40米、高5—10米。大型土墩的邊緣還常常用石塊鋪砌一、兩道護坡。由于在已發掘的石室內幾乎沒有發現過遺骸,也沒有發現過葬具的痕跡,因此曾經認為它不是墓葬。然而由于南方山區土壤是酸性的,而且石室有縫隙、土墩又未經夯實,因此尸骨無存、葬具全朽是可以理解的。石室土墩墓中幾乎沒有出土過青銅器,出土的器物主要是印紋陶與原始瓷器皿,還有少量泥質陶與夾砂陶,偶爾出土幾件玉飾與石器。
太湖以北地區已發掘的大型石室土墩墓有蘇州上方山6號墩、雞籠山1號墩
、常熟西嶺1號墩
和無錫龍山上的“石冢”
。
蘇州上方山6號墩的土墩東西長42米,南北長28米,高7.15米,墩內有一長條形石室位于墩的西半部偏中,長為9.6米,寬約為1.84米,最高處為6.15米。據出土的原始瓷與印紋陶器判斷年代為西周中期。2007年發掘的蘇州雞籠山1號墩是一座典型的石室土墩墓,位于海拔111米的雞籠山西部最高峰,墩底直徑約50米,墩高約10米,墩內石室長13.5米、底寬1.84米、內高4.6米,甬道長約11米、寬3米、高約5米,墓為東西向,墓門朝西,門框門楣用條石砌筑。墓內不僅出土原始瓷與印紋陶器,還出土了小件玉飾,其年代為春秋時期。常熟西嶺1號墩,墩底南北長52米、東西寬50米、中心高約10米,墩內石室長11米,石室東部是長14.5米通道,通道與石室之間有2.5米長的過道。年代相當于中原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無錫龍山“石冢”的具體數據尚未公布,但是從發表的照片來看也是同時代的大型石室土墩墓無疑。筆者在蘇州上方山迤北的福壽山山脊上發現一座因修筑防火路而被攔腰切斷、僅剩后壁的石室土墩墓,可以看到這種大型石室土墩墓的橫斷面(表4—7)。
表4—7 西周春秋時期太湖以北地區的大型石室土墩墓表

關于這一類廣泛分布在太湖周圍地區小山丘陵頂部數以千計內有石室的土墩的性質,方志與民間有瞭望臺、烽燧墩(風水墩)、藏兵洞、古戰堡、炮墩等各種不同的說法,學者們又提出了祭天臺和石構建筑的見解,然而它們的數量之多已經遠遠超過了這些用途的需要,所以大多數考古學家都認為它們應該是西周春秋時期的墓葬
。不過究竟是誰的墓葬呢?丁金龍先生認為,蘇州雞籠山的石室土墩墓是春秋時期吳國貴族的墓葬
,張敏先生把無錫龍山上的石冢(石室土墩墓)和龍山下的闔閭城聯系在一起,也認為是吳國大墓
。然而石室土墩墓并不只是分布在太湖以北吳國的范圍內,它在太湖以南的越國領地內有更加廣泛的分布。雖然吳國在夫椒之戰大敗越國后曾經深入越國腹地,但是時隔不久就被勾踐臥薪嘗膽反敗為勝,吳人不可能在越地留下如此眾多的墓葬。再說,如果太湖南北各地的石室土墩墓都是吳人的墓葬,那么同時代的越人葬在哪里呢?吳文化和越文化雖然非常接近,但還是有區別的,寧鎮地區的土墩墓與太湖以南地區的土墩墓在葬俗、葬制等方面的區別正是吳文化與越文化區別的表現之一,所以石室土墩墓應該是越人的墓葬而非吳人的墓葬。
太湖北部地區廣泛分布的石室土墩墓說明西周春秋時期這里曾經是越人生活的地區。陳夢家先生認為:“上古之越,其族散居于江浙閩粵,而最初當在蘇境,漸次而南。”“余考春秋時吳地,皆越之故土也。”“《越絕書》云無余初封大越,都秦余望南,秦余杭山則在姑蘇西北五十余里,其地為越王都地。”他的觀點非常正確。吳人和越人本來相安無事,但是后來吳人卻把都城遷到了太湖以北的蘇錫地區,這才引起吳越兩國幾十年你死我活的沖突。在無錫闔閭城附近的龍山上發現有石城疊壓在石冢(石室土墩墓)之上的現象,如果石冢是春秋早中期的吳國貴族墓葬,而石城又是春秋晚期吳國闔閭大城的組成部分的話
,那么吳人絕不能如此大不敬地把作為防御工事的石城筑在自己先人的墓葬之上。這一事實恰恰可以反證龍山上的這些石冢并不是吳人的墓葬,而只能是原來曾經居住在這里的越人的石室土墩墓。
二 春秋后期吳人的土墩墓
西周和春秋前期吳人的土墩墓都分布在寧鎮地區,春秋后期諸樊徙吳、伍子胥筑城以后,蘇錫地區就成了新的吳國都城所在地,成為吳國的腹心地區,于是吳人的山頂類型土墩墓也在蘇錫地區出現了,所以在楊楠先生劃分的三個區域中唯有太湖以北地區是山頂類型土墩墓和石室土墩墓并存的。由于吳人東遷,吳人與越人之間發生了爭奪生存空間的激烈沖突,但是這也加速了他們在文化上的交流與融合,因此春秋后期蘇錫地區的土墩墓又出現了許多與春秋前期寧鎮地區的土墩墓及太湖以南地區石室土墩墓都不同的新現象。
1.山頂類型土墩墓
從闔閭元年(公元前514年)伍子胥筑城到吳國滅亡(公元前473年),吳人在蘇錫地區只逗留了短短的41年,因此留下的墓葬并不多,目前在蘇州西部小山頂部已發掘的春秋晚期大型土墩墓只有在真山、陽寶山、獾墩、樹山、橫山、饅頭山、掛燈山等有限的幾座(附表十)。
真山大墓(D9M1)位于大真山的主峰,海拔76.9米,封土呈長方形覆斗狀,底部東西長70米、南北寬32米,頂部東西長26米、南北寬7米,墓底到封土頂高約8.3米。有內外兩層封土,內封土南北兩端各有一道用石塊壘筑的擋土墻,相距13米;外封土內部夾有二十多道南北向的石墻,外封土南北兩端也各有一道擋土墻,相距27米。墓室在基巖上鑿出,東西13.8米、南北最寬8米、最深1.8米,墓口四周有一圈高約0.2米、寬約0.4米的二層臺,墓室東面有一條長3.6米、寬3米的墓道。墓室中部偏西有一棺床,長4.04米、寬1.92米、高0.2米的棺床,其上有兩條寬0.25米、深0.2米的南北向溝槽,葬具為七館二槨。墓的正中有一盜溝直達墓底,雖然該墓早年就遭到了破壞性的盜掘,但是仍然出土了12573件遺物。發掘者認為真山大墓(D9M1)是吳王壽夢的墓(圖4—13、4—14)。

圖4—13 蘇州真山大墓(D9M1)剖面圖

圖4—14 蘇州真山大墓(D9M1)平面圖
陽寶山大墓的長方形覆斗狀封土頂部東西長25米,南北寬12米,底部東西長60米,南北寬40米,殘高4米,封土采用版筑法夯筑而成。墓室為長方形石穴墓,墓底鋪一層10厘米厚的木炭。東西長11.3米,南北寬4.5米,深5米,西側有長19.7米、寬3.6米的斜坡墓道。墓道底部兩側各有一道溝槽,連接墓室底部,墓室上原有墓上建筑,朽爛后封土下陷,使夯層呈V字形。墓葬早年被盜,墓中僅出土1件原始瓷罐、12件原始瓷碗、1件玉管、30余顆綠松石珠和銅鑿、銅箭鏃、銅劍殘部、陶紡輪等。在墓道中出土2件楚人的黑皮陶雙耳罐,透露出了盜墓者的信息。
獾墩大墓位于東渚鎮南山村大宅上村。獾墩是一座海拔17米的小山,南部被開山取石破壞。封土直徑30米、高3米,墓葬為豎穴土坑墓,全長11.6米,東面為墓道,長2.25米,墓室長9.35米,殘寬1.9—2.7米,墓室北側和西側有熟土二層臺,墓室西北有一坑,東西2.8米、南北2.5米、深1.5米,當為陪葬器物坑。墓葬早年被盜,又遭后期破壞,僅出土一些瑪瑙管、條形玉器、綠松石珠、綠松石片、原始瓷碗、陶紡輪等,墓底有漆皮遺跡。時代為春秋晚期。
樹山大墓位于山頂,封土直徑約60米,墩頂有長條形盜溝;橫山大墓在橫塘鎮橫山南端,封土直徑40米;饅頭山大墓在東渚鎮西,封土直徑50米;掛燈山大墓在滸關鎮西陽山東北側。這些墓葬除橫山大墓外大都未經發掘(又見附表十)。
1986年在海拔22.5米的嚴山東麓在爆破采石時出土了一批玉器,這批玉器出在一個長2米、寬1. 5米的長方形土坑中,坑底距山坡表土0.5米。出土器物402件,其中軟玉器204件,其余的為各色瑪瑙、綠松石、水晶和玻璃,除玉石器外沒有其他遺物同出。發掘者認為這批玉器是春秋晚期吳國王室的器物,是夫差在最后被越軍包圍時倉促埋下的窖藏,但是錢公麟先生認為嚴山的遺存是夫差的陵墓。
真山D16M1、D33和何山東周墓屬于中型墓。
真山D16M1位于大真山北部山脊,距D9M1約200米,先在巖石上鑿出淺坑,再用石塊壘筑墓壁,墓底長4.3米、寬2.9米、深3.5米、東西向。入葬后填土未經夯實,封土堆底徑34米、殘高5米。墓室西部出土7件原始瓷蓋碗,擺成梅花形,另有印紋硬陶甕、陶盤、陶紡輪等,時代也是春秋晚期。
真山D33是位于大真山北麓的一座直徑30米、高3米的土墩墓。墓葬在山體基巖上鋪墊一層厚30—40厘米的碎石后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壘成的石槨,石槨外圍東西13米、南北9.3米;內徑東西7.2米、南北6米,最高處為1.8米,然后再覆以封土。D33的主墓室已被盜掘一空,但是還留下兩個器物坑沒被破壞,共出土器物58件。其中1號坑出土器物48件,有印紋硬陶甕24件,印紋硬陶罐4件,陶鼎5件,原始瓷蓋碗15件;2號坑出土器物10件,有印紋硬陶甕2件,罐3件,原始瓷碗5件。時代為春秋晚期,石槨結構和器物坑在蘇州都是首次發現。
何山東周墓位于何山西南麓的緩坡上,出土器物分布在南北長8米、東西寬5米、距地表2米的同一平面上,墓穴在取土時被破壞,當為一座土坑墓。墓中出土了33件青銅器、1件硬陶罐、1件原始瓷碗。墓的年代為春秋晚期,但是出土的青銅器中一部分為吳器,另一部分為楚器,發掘者認為這些楚國青銅器是吳軍入郢后掠回的戰利品。
寧鎮地區大多數吳人的土墩墓都分布在平地和山崗的緩坡上,只有少數大型土墩墓位于小山頂部,它們通常都是一墩一墓的,而且往往有鑿石而成的墓穴,這些特點在蘇錫地區都得到了繼承,如果前者是吳國早期的王陵,那么后者應該是吳國晚期的王陵。
2.平地上的石室土墩墓與木屋土墩墓
這類土墩墓是以前被忽略的,它們最大的特點是在土墩內部筑有像山脊上的石室土墩墓一樣的石室,但是又坐落在平地上。這類土墩墓的典型代表是江陰周莊的傘()墩。傘墩高約8米,直徑50—60米,土墩的周圍有一圈寬寬的壕溝,就像護城河一樣。在傘墩西頭有一個用石塊壘砌的洞口,高1.7米、寬1.3米,洞內較洞口寬大,中間高2—3米,寬1—2米,洞內縱深32.1米。兩壁都以黃石砌成,洞頂用大石條覆蓋,石條寬者達0.7米。傘墩早在明代就已經被打開了,當時出土過些什么東西?現在已經不得而知了。洞口門楣的石條上刻有明正德五年(1515年)吳郡都穆所書的“珊瑚洞”三字(圖4—15)。《光緒江陰縣志》卷二三《冢墓》載:“吳王子墓在周莊傘墩,《寰宇記》‘吳王第八子葬于此’。《黃志》云:‘墩西側有穴,入深可十余丈,皆石所為,蓋隧道也,今稱仙人洞。'”

圖4—15 江陰墩的外貌(左)、入口(中)和內景(右)
在傘墩東北0.5公里處還有一個類似的土墩,名為“大松墩”,其中也有一條用黃石砌成的十幾米長的石弄,上面也用長達3米的石條覆蓋,形制和傘墩相仿,但是規模似比傘墩要小一些。后來因為石弄倒塌露出了洞口,常州博物館派員進行清理,出土了1件幾何印紋硬陶罐,20件豆、盤、有蓋罐和魚簍形罐等原始瓷器,各種玉玦、玉璜、玉鐲、玉管、玉珠等飾品共70件。根據出土物的特征判斷,大松墩當是一座春秋晚期的墓葬。由此推測,傘墩也應該是一座同時代的墓葬。
在傘墩和大松墩東南有一座曹家墩,饅頭狀土墩殘高9.2米,平面呈東西向長圓角方形,封土占地面積近3600平方米。墓室建在土墩底部的墊土之上,兩側各鋪兩層并排的紅沙巖質大石條構成墓室,后部(西側)用兩層石條封堵,東西長18.2米、寬4.3—5.2米,墓向朝東,用3塊平置的石塊封堵,在甬道和墓室南北兩側的石條上原先建有高近2米的木結構框架式建筑,除靠近東部墓口處保留有框架形制及高度外,其余部分皆已朽塌(圖4—16)。

圖4—16 曹家墩木石結構土墩墓墓室平面圖
傘墩和大松墩都是石室土墩墓,而曹家墩是以條石為基礎的木屋土墩墓,它們的形制都類似山頂上越人的石室土墩墓,但是,盡管附近就有小山,卻不葬在山脊或丘陵頂部,而是像吳人的土墩墓那樣葬在平原上。曹家墩出土的器物也是既有與寧鎮地區相同的吳文化因素,又包含有越文化的因素,因此發掘者認為“可能就是春秋晚期吳文化東進的客觀反映”。
在江陰以西的璜土鎮西南也有一座這樣的土墩,叫作“姬墩山”,高19米,直徑約90米,據傳是吳王闔閭的太子光的墓。太子光名終壘,是夫差的哥哥,未立而卒。因為未經發掘,不知墩中是否也有石室?
在蘇州虎丘山西南不遠處有一座大型土墩,叫作“金雞墩”,俗稱“吳女墳”,相傳是闔閭女兒滕玉的墳墓。面積約2萬平方米,原是一處新石器時代遺址,后來在上面又疊壓了各個歷史時期的墓葬。金雞墩雖然未經發掘,但是據《吳越春秋》記載:當年闔閭“鑿池積土,文石為槨,題湊為中,金鼎玉杯銀樽珠襦之寶,皆以送女。”可見墩內也筑有石室,至少是像曹家墩那樣以條石為基礎的木結構墓室。
據《吳地記》記載,吳王僚死后葬在吳縣西十二里的莋崿山,“莋崿山又名鶴阜山,今名獅子山”。在今獅子山南麓有一土墩,高約5米,四周還有殘存的圍壕,此墩俗稱“皇妹墩”,相傳為“王僚墓”,因未經發掘,也不知其內部結構如何。
在太湖以南地區,無墓坑也無棺床平地掩埋的土墩墓常常和有石床、石框的土墩墓以及石室土墩墓共存一地,但是在太湖以北地區則幾乎全是石室土墩墓。如果土墩墓確實有從南向北發展的趨勢,并且土墩墓的發展序列確實是“無坑無床型→淺坑型→石床型→石框型→石槨型”的話,那么用塊石在墓中壘筑石室的石室土墩墓和用木料搭建木屋的木屋土墩墓應當是土墩墓發展的最晚形態。越人的石室土墩墓都筑在小山丘陵頂部并沿著山脊分布的,這種把死者葬在高處的葬俗應該是越人某種意識形態的反映,這種喪葬觀念在后來的懸棺葬中仍然得到了體現(詳見本書第十四章第五節)。
在蘇錫地區吳人的大墓中用石塊構建石室的做法與越人沒有什么不同,但是像寧鎮地區的土墩墓一樣坐落在平地上,這反映出吳人的喪葬觀念與越人還是有區別的。在土墩墓中用木料構建人字形兩面坡木屋的現象最早出現在寧鎮地區,但是這種木結構的墓內建筑在吳人的土墩墓中還只是初始狀態,而在越人的印山大墓中卻得到了最完美的表現,并在吳國滅亡以后繼續被越人所繼承,成為越人墓葬的一大特色。這些現象都反映了春秋末期吳文化與越文化之間的交流與融合。
3.隍壕圍繞的大墓陵園
土墩墓最大的特點是在墓上堆筑有高大的封土堆,因為堆筑大型土墩墓的封土堆需要大量的土方,所以大型土墩墓附近常常能夠發現一些池塘,這應當就是當年取土后留下的遺跡。例如真山大墓(D9M1)的封土堆需要的土方量多達萬余立方米,可是山頂上根本沒有那么多的泥土,所需土方都是從山下運來的,所以封土中夾雜著許多山下遺址中的印紋陶片,而且至今在山下還能見到十幾個取土坑。
到了春秋后期太湖以北地區的吳國大墓周圍出現了方形的壕溝,這種圍繞土墩墓的隍壕形成了保護墳墓的陵園,既可以提供堆筑封土的土方,又可以降低墓中的地下水位,真是一舉數得。現在已知的有隍壕的吳國大墓有江陰曹家墩、傘墩、姬墩山和虎丘金雞墩(吳女墳),而“王妹墩”與大松墩因為自然變遷與人為破壞,隍壕已經不甚明顯了(表4—8)。
表4—8 有隍濠圍繞的吳國大墓表

蘇州的虎丘山是闔閭墓所在地,方志記載和民間傳說都說闔閭墓位于劍池水下的洞穴里。2009年虎丘管理處抽干劍池水清淤,筆者曾親自下到劍池底下考察,在池底北端確實有一個兩米多高的洞穴,但是已被六塊條石封堵住了。洞口前的甬道只有一米多寬,而且兩壁非常粗糙,毫無人工開鑿的痕跡(圖4—17中),因此劍池只是虎丘山的一道天然裂隙,并不是人工開鑿的墓道。春秋晚期剛剛出現鐵器,而虎丘山的巖性是火成巖,當時的人們還沒有能力在這樣的石山上開鑿山洞來作為墓室,再說墓葬都要求避水干燥,把墓穴安葬在水下也不合常理。虎丘山是一座海拔36米的小山,但是周圍卻圍繞著一圈方形的小河(圖4—17左),其格局和曹家墩、傘墩、金雞墩、印山一樣,但是規模遠比它們要宏大,面積約為印山越王陵的一倍,這正符合闔閭的身份與地位。根據上述分析,虎丘確實是一座有隍壕的陵園,闔閭墓也確實葬在虎丘山,但是墓穴并不在劍池水下,而應該像真山、樹山、印山一樣位于虎丘山的頂部。
劍池的北壁是一道用條石壘砌的擋土墻(圖4—17右),墻的上方就是云巖寺遺址,在劍池下面用來堵洞的條石與砌墻的條石類似,它們應該都是五代末建寺造塔時為了加固山頂寺院的地基而封堵壘砌的。《漢書·劉向傳》有一條記載:“闔閭違禮厚葬。十有余年,越人發之。”但是人們只是傳說秦始皇和孫權盜挖闔閭墓的故事,而對這條史料卻視而不見。五代末年人們在虎丘山頂興建寺廟,《太平寰宇記》記載:“今寺即闔閭墓”,《姑蘇志》也記載:“墓即虎丘寺法堂基”,但是人們對這些史料卻同樣置若罔聞,而是津津樂道闔閭墓在劍池之下。由此可見,闔閭墓在吳國滅亡之時就已經遭到越人盜掘,而在五代末建造云巖寺與虎丘塔時連遺址也被破壞殆盡,所以今天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圈隍壕,告訴我們這里曾經有過一座吳王的陵園。

圖4—17 虎丘俯視圖(左)、劍池下的洞口(中)和劍池北壁用條石壘砌的擋土墻(右)
春秋晚期在鳳翔雍城的秦公陵墓周圍出現用隍壕圍繞形成的陵園,大概在前后相若之時地處江南的吳國和越國的王陵大墓周圍也出現了用隍壕圍繞形成的陵園,因此有學者認為這是“受秦文化影響的結果,是先秦秦公陵園制度南傳的反映”
,然而在秦公陵上并沒有高大的封土堆,也沒有木結構或石結構的墓內建筑,而是繼承中原傳統在墓口上面夯土修建享堂,可見吳越兩國的陵園制度是獨立形成的,未必見得是接受了秦文化的影響,而在歷史文獻中也沒有秦人影響吳人和越人的線索。
春秋晚期在蘇錫地區出現的這些土墩墓是吳人留下來的最后的土墩墓,當吳國被越國滅亡以后就再也見不到吳人的土墩墓了。戰國前期經北上爭霸以后又從瑯琊遷回來的越人已經放棄了石室土墩墓而采用華夏化的土坑墓了,所以戰國時期在環太湖地區越人的土坑墓取代了吳人的土墩墓,而到了戰國后期楚人的豎穴土坑木槨墓又取代了越人的土坑墓,這些將在以后的章節中詳加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