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古學視野下的吳文化與越文化
- 葉文憲
- 14996字
- 2019-01-04 12:51:29
第六章 吳國與越國的青銅器
從燒制陶器到冶煉青銅不僅是一種技術進步,而且也是一種材料革命,但是把技術的發明、工具的更新或材料的進步和某一種社會形態捆綁在一起,認為只要出現某一種新技術、新工具或新材料就意味著社會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那就是一種機械的、僵化的、決定論的歷史觀了。
寧鎮地區在湖熟文化階段開始出現冶銅術的萌芽和小件青銅器,但是與同時代的中原地區相比,吳人的青銅冶鑄技術明顯地要落后,而且發展速度也比中原地區緩慢。越人盡管掌握了極其高超的燒制硬陶和原始瓷的技術,但是冶煉青銅的技術卻比吳人還要落后。西周春秋時期越人的土墩墓除了在臺州黃巖小人尖和溫州甌海楊府山的土墩墓中出土銅器以外,基本上都不見用青銅器隨葬,戰國時期的越國貴族墓中仍然保持著不用青銅器隨葬的傳統,而只是以仿青銅的硬陶和原始瓷的禮樂器隨葬,德清梁山的戰國早期越墓中甚至還發現用原始瓷仿制斧、錛、鍤等青銅工具隨葬的現象。鄭小爐先生認為,越國貴族墓不隨葬青銅器,是因為不具備隨葬青銅器的經濟實力
,而陳元甫先生認為越墓中不用青銅器隨葬體現了越人求真務實的民族精神
。雖然褒貶不同,但是迄今為止我們所見到的越國青銅器除了青銅劍以外,無論數量還是質量確實都遠遠不如其他地區。
第一節 吳國與越國的青銅器皿
要鑒別哪些青銅器是吳國的,哪些是越國的,首先要根據青銅器上的銘文來判斷,但是迄今為止可以根據銘文來斷定的吳國青銅器(除兵器外)只有以下幾件(表6—1):
表6—1 有銘吳國青銅器表

續表

有銘文的越國青銅器比有銘文的吳國青銅器更少,除了有銘文的兵器以外只有以下幾件(表6—2):
表6—2 有銘越國青銅器表

有銘文的青銅器可以作為判斷吳器或越器的標準器,而沒有銘文的青銅器可以根據有銘文的青銅器及其出土的墓葬來判斷,但是由于吳人和越人都不排斥使用別人的青銅器,因此也需要對同墓所出的這些青銅器進行類型學的分析。
一 兼容并包的吳國青銅器
由于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人們的工藝水平、審美情趣、文化傳統都不一樣,因此制作的器物也不一樣。中原地區商人和周人的青銅器就具有不同的特色,我們可以根據這些器物的器形、紋飾等特點把它們區分開來。春秋時代的楚人有楚式鼎、敦、簠、盥缶和提梁盉,秦人有、蒜頭壺和繭形壺,越人有越式鼎、提筒(直腹罐或筒式罐),舒人有獸首鼎等富有特色的器物,然而吳人使用的青銅器卻沒有固定的形制,缺乏一套獨特的、與眾不同的器物,以至于很難說哪些類型的青銅器是吳器。
吳人墓中出土的青銅器大致可以分為這樣幾類:
1.中原器
在吳人墓葬出土的一部分青銅器是直接來自中原的器物,它們有的可能是奔吳的周人從中原帶來的,有的可能是通過各種途徑傳入吳國的,例如煙墩山出土的宜侯夨簋,屯溪1號墓出土的“父乙”尊和3號墓出土的公卣,母子墩出土的伯簋等,它們的形制、花紋、銘文完全是典型的中原器(圖6—1)。

圖6—1 吳墓出土的中原青銅器
1.宜侯夨簋2. “父乙”尊3.公卣4.伯簋
20世紀20年代在河南輝縣出土了一對禺邗王壺(圖6—2),壺蓋外緣一圈有“禺邗王于黃池為趙孟為邗王敬金以為祠器”19字銘文。由于陳夢家先生和唐蘭先生對其中的兩個關鍵詞“禺”和“
”有不同的釋讀,因此陳夢家先生認為這對壺是夫差鑄的,而唐蘭先生認為是晉國的趙孟或趙孟
鑄的。注1盡管存在分歧,但是器銘記載了在黃池之會上夫差與趙孟(趙鞅)交往的事是不成問題的。禺邗王壺的器形、紋飾都具有典型的晉器特征,所以陳夢家先生認為:“此壺鑄作者乃晉工也,由銘文記知吳王于黃池受晉趙鞅之敬金,以之就地鑄壺,而鑄工必亦晉人矣。”
注1陳夢家:《禺邗王壺考釋》,《燕京學報》1937年6月第21期;唐蘭:《趙孟壺跋》,《考古社刊》1936年第6期。

圖6—2 禺邗王壺
吳人的禮樂器主要有鐘、镈、于、勾
、磬等幾種,其中傳世的者減編鐘是甬鐘,六合程橋1號墓出土的臧孫編鐘是紐鐘,程橋2號墓出土的編镈都與中原器一模一樣(圖6—3)。

圖6—3 吳人的中原式樂器
左:者減編鐘 中:臧孫編鐘 右:六合程橋M2出土的編
2.仿中原器
太伯仲雍奔吳給吳地帶來了中原周文化的因素,一個突出的表現就是寧鎮地區也像中原一樣以鬲為炊器。但是太伯仲雍又“斷發文身”、“變服易俗”融入了蠻夷,所以西周春秋時期中原諸夏仍然視吳國為蠻夷。壽夢稱王后北上朝見天子,又訪楚問魯,對中原禮儀華夏文明表現出傾慕之情。從此之后吳人一定如饑似渴地學習華夏文化,使自己重新走上了華夏化的道路,所以幾十年后季札代表吳國出使魯國的時候他對華夏文明已經十分精通,儼然是一位專家了。
吳人重新接受了中原文化,但是他們鑄造的青銅器并沒有完全死搬硬套中原器的式樣,而是在學習的基礎上加上了自己的想象與創造,造出了與中原銅器形制類似而又不完全一樣的青銅器,例如丹陽司徒出土的棘刺紋的鼓腹尊、丹徒磨盤墩出土的單耳鼓腹尊、屯溪弈棋M3出土的編織紋簋、儀征破山口出土的方格紋瓿等都是在模仿中原器相似的器形的同時再加上了自己喜歡的紋飾(圖6—4),而有的則是連器形也作了大幅度的改造,例如母子墩出土的飛鳥蓋雙耳壺、煙墩山1號墓出土的四足犧觥與蟠龍蓋盉、儀征破山口出土的帶耳鬲、溧水烏山M2出土的圈點紋附耳盤、溧水寬廣墩出土的帶扉棱的扁體簋、淹城出土的三足匜,等等(圖6—5)。這些與眾不同的青銅器也被視為具有吳人自身風格的器物。

圖6—4 吳人仿中原形制的青銅器(一)
1.棘刺紋尊(丹陽司徒)2.方格紋瓿(儀征破山口)3.編織紋簋(屯溪弈棋)4.單耳尊(丹徒磨盤墩)

圖6—5 吳人仿中原形制的青銅器(二)
1.三足匜(淹城)2.圈點紋附耳盤(溧水烏山)3.扉棱簋(寬廣墩)4.鳥蓋雙耳壺(母子墩)5.單耳鬲(破山口)6.四足兕觥(煙墩山)7.蟠龍蓋盉(煙墩山)
3.楚器與楚式器
楚人具有悠久的歷史,而且青銅冶鑄技術的水平也遠在吳人之上,楚國的青銅器在春秋戰國時代以其與中原不同的風格而獨樹一幟。吳國崛起后長期與楚國為敵,戰爭加速了吳楚之間的文化交流,所以在吳人墓葬里出土楚器也是常見的事,例如吳縣何山出土的“楚叔之孫途”盉就是吳人從楚國獲取的戰利品,上海博物館新入藏的銅盉的形制與其大同小異,但是據其銘文可知卻是夫差所鑄之器。這種提梁盉是典型的楚器,與中原地區使用的盉具有明顯的區別,一直到戰國時代楚人依然使用這種提梁盉,而吳人鑄造和使用的提梁盉則是楚式器(圖6—6)。

圖6—6 春秋戰國時期楚人和吳人的提梁盉
1.春秋楚途盉(蘇州何山)2.春秋提梁盉(諫壁王家山)3.春秋夫差盉(上博藏)4.戰國楚盉(蘇州虎丘)
楚式鼎是楚人在繼承商周銅鼎的基礎上加入自身的創造發展而來的,楚式鼎和中原地區商人的錐足鼎、柱足鼎、扁足鼎,周人的蹄足鼎都不一樣。高崇文先生把楚式鼎分為七型,其中最主要的鼎形是深腹、圜底、立耳、有蓋的蹄足鼎和淺腹、束腰、平底、撇耳的升鼎兩大類型,有三條細長蹄足的楚式鼎也可以歸入蹄足鼎一類。
在吳人墓中還沒有出土過升鼎,但是蹄足鼎并不鮮見,山西鳳翔高王寺窖藏出土的吳王孫無土脰鼎,蘇州何山墓出土的楚途鼎,六合程橋2號墓出土的雷紋鼎,丹徒北山頂出土的云紋鼎等都是楚式的蹄足鼎(圖6—7)。

圖6—7 吳墓出土的楚式鼎
1.無土脰鼎(鳳翔高王寺)2.蟠螭紋鼎(何山)3.雷紋鼎(六合程橋M2)4.云紋鼎(丹徒北山頂)
4.越式器
越人的青銅冶鑄水平比吳人要低,他們使用的青銅器比吳人要少,但是越人有自己的審美觀,他們鑄造的一些青銅器造型非常獨特,極具自己的風格,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三足外撇的越式鼎(詳見下一節)。由于吳人和越人是近鄰,文化差異很小,雙方的器物常常不分彼此地互用,所以在吳人的墓中常常出土各種形制的越式鼎(圖6—8)。

圖6—8 丹徒諫壁糧山春秋吳墓出土的越式鼎
甗是蒸飯用的炊器,不同時代、不同人群使用的甗也不同,商人與周人用的是甑鬲合體或分體的甗,寧鎮地區土墩墓出土的是內壁有三個突出支架的的釜形甗,環太湖地區馬橋文化遺址出土的是有足或無足的束腰形甗,然而丹徒諫壁青龍山和糧山春秋吳墓中出土的青銅甗也是束腰形的三足甗(圖6—9)。這或許能夠再次證明“吳越同器”的觀點是正確的。

圖6—9 商、周、吳、越的甗
1.商代銅甗(59武官M1)2.西周甗(扶風莊白)3.釜形陶甗(句容浮山果園)4.束腰形陶甗(上海馬橋)5.吊環三足銅甗(諫壁糧山)6.三足銅甗(青龍山)
5.獨創器
這一類銅器的造型在中原地區從來沒有見到過,在其他地區也從來沒有見到過。此類銅器的數量雖然不多,但完全是吳人自己獨創的,例如屯溪出土的五柱器、淹城出土的三輪盤與犧首匜、母子墩出土的鴛鴦形尊、煙墩山出土的角狀器、寬廣墩出土的鏤空器,等等(圖6—10)。這些器物充分體現出了吳人的創造性和審美觀,然而它們都是單件孤品,不能成為一種類型。

圖6—10 吳人獨創的青銅器
1.五柱器(屯溪)2.角狀器(宜侯墓)3.三輪盤(淹城)4.犧首匜(淹城)5.鴛鴦形尊(母子墩)
在吳人獨創的青銅器中值得稱道的還有鋸刃銅鐮。這種銅鐮的一面是平的,另一面鑄成平行突起的篦狀(圖6—11),使用以后由于薄的地方先磨損而形成鋸齒形刀刃,這種鋸齒形的刀刃越使用越鋒利,不需要再另行磨礪,其設計非常巧妙合理。已知的鋸刃銅鐮出土地點集中在江南吳越故地(圖6—12),不僅吳人,而且越人也大量使用這種鋸刃銅鐮,所以應該稱為吳越式鋸刃銅鐮。

圖6—11 吳越式鋸刃銅鐮

圖6—12 鋸刃銅鐮出土地點分布圖
吳人使用的樂器有兩類,除了中原式的編鐘、編镈、編磬以外還有一類是和徐、舒、楚、越等國共有的于、勾
、丁寧等南方式樂器(圖6—13)。吳國地處江南,習俗本來與南方各族相似,吳王壽夢以后又向中原學習禮儀,所以這兩類樂器并用。

圖6—13 吳人的南方型樂器
上:成套的勾(高淳顧隴)下左:三件套
于(丹徒王家山)下右:丁寧(溧水上沛)
由于吳國的青銅器具有這種兼容并包的特點,因此就缺乏相對固定的自身特色和與眾不同的獨特器形。造成吳國青銅器的這種不定型與多樣性的原因顯然與吳人的形成及其發展的歷史有關。
吳人的主體是江南的荊蠻,太伯仲雍奔吳后當地土著“義而從之”,他們顯然并不排斥太伯仲雍帶來的中原文化,但是太伯仲雍卻又“斷發文身”、“變服易俗”向荊蠻看齊,這樣在商末周初吳人的文化就出現第一次融合,這次融合實際上是一次以土著文化改造中原文化的融合。吳王壽夢“始通中原”以后吳人走上了重新華夏化的道路,這是第二次文化融合,但這次融合是以中原文化改造土著文化的融合。吳國緊鄰越國,吳人與越人本來就“同氣共俗”、“聲音通語言同”,吳文化與越文化在很多方面是相近、相通,甚至是相同的。吳國崛起以后,吳人與晉國結盟,又與宋、蔡、齊等國聯姻,西征強楚、南伐越國、北上爭霸,與周邊各國發生了頻繁的交流,這對于吳文化的發展與演變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這樣的兼收并包與多元雜糅就造成了吳國青銅器的不定型和多樣性。
二 越式鼎溯源
在中國南方廣大地區,西周中期至西漢初期墓葬中常可見到一種形制獨特的銅鼎,其形制因時代風格與地方特色的差別被分成若干型式,但是各種型式的銅鼎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三條細瘦的鼎足向外微撇。這類銅鼎的分布面與南方幾何印紋陶的分布面大體重合,而這一區域正是先秦兩漢學者所說的百越雜處之地,因此這類銅鼎被稱作越式鼎。
越式鼎在湖南、江西、廣東、廣西出現的時間都在春秋以后,但是在長江下游地區卻早在西周中期的安徽屯溪1號墓和丹徒煙墩山1號墓就出現了,而在春秋時代的墓葬和窖藏如六合程橋、和仁,丹徒諫壁糧山,蘇州吳縣何山、蘇州老城東北等地都出土過春秋時代的越式鼎
。寧鎮地區發現的西周銅鼎大都是模仿中原的柱足鼎或蹄足鼎,中原地區從未出土過越式鼎,因此它一定是本地區的產品。吳人與越人是近鄰,那么吳人墓中出土的越式鼎會不會是越人的器物呢?然而在越人聚居的太湖以南地區很少發現商周春秋時期的銅器,迄今為止只在浙江安吉發現過一件商代晚期錐足鼎,在長興發現過一件西周早期柱足鼎
,此外還從未發現過西周時期的越式銅鼎。紹興下灶白露山出土過2件原始瓷質的越式鼎
,不過其時代已經要晚到戰國了。
既然越式銅鼎并不是來自于越人的銅鼎,那么越式鼎的淵源就只能到長江下游地區的陶鼎中去尋找。從類型學角度分析,長江下游地區商周時代遺存中有四種陶鼎的形制與越式鼎存在著淵源關系:
A型,鼎腹為盆形,圓錐形足微微外撇,普遍見于寧鎮地區的湖熟文化遺址,是湖熟文化的炊器之一。根據鼎腹可以A型鼎分為兩型,A1型為直腹平底,A2型為淺腹圜底,但是這種錐足盆形鼎與當地時代更早的北陰陽營文化的罐形鼎和良渚文化的魚鰭足鼎、丁字形足鼎都沒有淵源關系,它是湖熟文化獨有的器形。湖熟文化與土墩墓的文化內涵是相銜接的,在土墩墓中錐足盆形鼎也是主要的鼎形(見本書第五章第三節)。
湖熟文化的鬲和鼎的腹部常常裝有角狀把手,如果把角把鼎的角形把去掉,其器形也是錐足盆形鼎。
B型,太湖地區馬橋文化與稍晚的亭林類型的炊器是夾砂陶鼎或硬陶鼎,B型鼎也可以根據鼎腹分為B1型盆形鼎和B2型盤形鼎兩種類型,鼎足下端向外撇得比湖熟文化的盆形鼎更加明顯,在杭州水田畈上層、青浦寺前村、蘇州澄湖、常熟錢底巷、江陰花山、佘城等地都有出土。
C型,淺腹如盤,三足外撇,這類鼎都是泥質灰黑陶,似不是炊器而是盛器,故也被稱為三足盤。C型與B型有共存關系,見于青浦寺前村中層、吳縣越城上層。
D型,盤口,口沿上有雙耳,鼓腹,三足外撇,僅見于安徽屯溪M3、M7。
A型陶鼎始見于商代,B型陶鼎和C型陶鼎大約流行于西周春秋時期,這三類陶鼎的形制與西周春秋時期普遍出現的A型越式銅鼎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傳承關系。安徽屯溪M3出土的D型原始瓷鼎以敞口、鼓腹為特色,和春秋中期以后出現的C型、D型越式銅鼎有淵源關系。戰國時期越人的原始瓷鼎中常見D型越式鼎的形制,有時其上還放置一件原始瓷甑,因此被稱為甗形鼎或釜形鼎。戰國時期出現的B型越式銅鼎顯然是受到楚式鼎影響的產物,這種形制的原始瓷鼎在戰國前期越墓中也能見到(表6—3)。
表6—3 越式陶鼎、越式銅鼎、越式原始瓷鼎比較表

① 據彭浩《我國兩周時期的越式鼎》對越式鼎的分型,見《湖南考古輯刊》第2輯,岳麓書社1984年版。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發現一個非常有意義的問題,即所謂越式鼎的淵源實際上來自于兩個文化系統:一個是寧鎮地區的湖熟文化,另一個是太湖地區的馬橋文化。湖熟文化和土墩墓一脈相承屬于吳文化系統,而馬橋文化下接亭林類型,和石室土墩墓的文化內涵是一致的,當屬于越文化系統。因此春秋戰國時期在南方百越地區廣為流行的越式鼎實質上是商周春秋時代長江下游地區吳文化和越文化融合的產物。不僅吳人使用越式鼎,而且越人也使用越式鼎,越國滅吳后越人仍然在使用越式鼎,當越國被楚國打敗以后越人還在使用越式鼎,因此在戰國前期越墓和東甌、閩越墓中以及山越的懸棺葬中仍然能見到越式鼎。這又一次印證了我們“吳越同器”的觀點。
第二節 吳國與越國的青銅兵器
春秋時期吳國和越國的青銅器數量不多,質量也一般,但是青銅兵器不僅數量多而且鑄造得十分精良,這是因為吳人和越人都是尚武好戰之人,所以吳越兩國才能以蕞爾小國而爭霸中原。吳國和越國有戈、矛、鈹、戟、鉞、劍、鏃等多種青銅兵器,其中最精良的是青銅劍,可謂舉世無雙,而比矛更具殺傷力的鈹卻被人遺忘了。
一 舉世無雙的吳越式劍
在吳人制造的兵器中最值得稱道的是劍。

圖6—14 商周青銅短劍
1.商代鈴首劍(內蒙古錫林格勒盟)2.商代羊首劍(河北抄道溝)3.西周扁莖劍(甘肅靈臺白草坡)4.西周柳葉形劍(陜西長安張家坡)5.西周柱脊劍(洛陽中州路)
考古發掘所見的最早的青銅短劍是商代的,通長只有二十幾厘米,從它們的獸首或鈴首來看,應該是從北方草原民族那里引進的。西周的青銅短劍有柳葉形劍、扁莖劍與柱脊劍等不同的式樣,但是長度也僅有20—30厘米。這類短劍與其說是劍,還不如說是匕首,實際上它們也常常被定名為匕首(圖6—14)。必須把短劍加長才能成為實戰用的劍,然而加長劍身必需要有技術的支撐。到了春秋初期,隨著技術的進步劍身逐漸被加長到30—40厘米,這樣就成了真正的劍。春秋戰國時代是青銅劍最為流行的時代,除了中原地區流行的扁莖劍和柱脊劍以外,各地區各民族都有具有各自特色的青銅短劍,例如北方草原地區的曲柄鈴首劍與獸首劍,東北地區的曲刃冠首劍,巴蜀地區的柳葉形劍,西南地區的一字格劍、叉形格劍與三叉格劍,等等(圖6—15)。

圖6—15 各地區各民族的青銅短劍
1.鈴首劍2.獸首劍3.曲刃冠首劍4.5.巴蜀式柳葉形劍6.一字格劍7.叉形格劍8.三叉格劍9.螺旋形纏緱劍
在吳越地區最早出現的銅劍是雙耳劍。2005年在福建浦城管九村土墩墓群中出土了6件西周至春秋初期的青銅雙耳短劍,但是具體細節不詳。鎮江博物館收藏了一件金壇出土的雙耳劍,長30.5厘米。
浙江長興歷年出土過4件雙耳銅劍:編號銅049號的劍全長28.1厘米、編號銅013號的劍全長35.8厘米、編號長港014號的劍全長35.2厘米、編號銅008的劍全長33.4厘米。
1980年在蘇州西山消夏灣也出土了一件雙耳劍,通長39.5厘米
;安徽當涂出土的雙耳劍通長41.4厘米
;安徽屯溪M3出土的Ⅱ式劍全長40厘米(圖6—16)。
這些劍的共同特點都是劍莖近劍首處為圓柱形,近劍格處為扁方形,兩側突出的雙耳逐漸退化為兩翼或長方形扉棱。雙耳劍是早期吳越式銅劍特有的劍形,在其他地區都不見,但是雙耳的防護功能不如劍格,雙翼或扉棱又不便握持,所以春秋中期以后雙耳劍就不見了,讓位于空莖劍和雙箍劍。屯溪出土的Ⅱ式劍已經有了寬厚的劍格和雙箍,但是還殘存著一對小小的雙耳,這顯然是從雙耳劍到雙箍劍的過渡形態。學者們普遍認為這種雙耳劍是吳越式銅劍的源頭。

圖6—16 雙耳劍
1.福建浦城洋山(D3M1∶4)2.江蘇金壇(3∶625)3.浙江長興(銅049)4.浙江長興(銅013)5.浙江長興(長港014)6.浙江長興(長港013)7.蘇州西山(采集)8.安徽當涂(0296)9.安徽屯溪(M3∶2))
1985年紹興縣漓渚鎮洞橋村出土了一件青銅短劍,通長僅21.6厘米,寬3厘米,無脊,圓莖,莖上有三道箍,有喇叭形劍首。1976年浙江長興出土的編號為長港084的銅劍全長31厘米、柄長8.3厘米、劍身后端最寬3.4厘米,中脊起棱,剖面呈菱形。闊厚格寬3.7厘米,格的兩端向上凸出,圓柱柄上有兩道凸箍,柄和格上通體飾蟠螭紋,首徑3.4厘米,首面有二道圓圈紋。
這種形制的銅劍比較少見,其特點是劍格的兩端向上凸起,不妨稱其為“凸格劍”。凸格劍可以被視為從雙耳劍向雙箍劍的過渡形態(圖6—17)。

圖6—17 凸格劍
左:紹興漓渚鎮洞橋村 右:浙江長興(長港084)
春秋時期吳人和越人使用的劍已經發展為空莖劍和雙箍劍兩種主要劍形。空莖劍出現的時間較早,劍長只有30—40厘米,雙箍劍出現的時間較晚,劍長也增加到60厘米上下。這兩種劍形與商周時代形如匕首的短劍和春秋時代各地的劍形相比,劍型結構更加適合于格斗搏殺,特別是雙箍劍在纏上繩緱后握持時不易打滑,可以握得更牢,所以在各類青銅劍中這種結構最為合理。傳世與出土的吳王劍中年代較早的都是空莖劍,只有年代較晚的吳王光劍和吳王夫差劍才有雙箍劍(圖6—18)。戰國時代各國使用的劍型基本上都是雙箍劍。

圖6—18 部分出土的吳王劍
1.太子姑發(諸樊)劍(安徽淮南)2.工虞季子劍(山西棆社)3.吳王光劍(安徽南陵)4.吳王光劍(山西原平)5.吳王光劍(安徽廬江)6.夫差劍(古越閣藏)7.夫差劍(安徽壽縣)
春秋晚期吳國擁有干將、莫邪等著名的工匠,鑄劍術在當時的中國堪稱一流,據說他們鑄成的名劍有烏黑錚亮的“湛盧”劍、花紋像魚腸一樣的“魚腸”劍,還有“巨闕”、“辟閭”、“盤郢”、“屬鏤”、“步光”、“扁諸”等名劍。時人評價吳劍之鋒利時說:“吳粵之劍,遷乎其地而弗能為良。”“夫吳干之劍材難,夫毋脊之厚而鋒不入,無脾之薄而刃不斷。”“夫吳干之劍,肉試則斷牛馬,金試則截盤匜。”
出土的吳劍也證明了這一點。安徽南陵出土的吳王光劍在地下埋了兩千多年仍然通體無銹、青光閃耀、利能斷發。有些劍的劍身上還布滿了花紋,如山西原平出土的吳王光劍劍身飾有火焰狀花紋,河南輝縣出土的吳王夫差劍和蘇州葑門河道里出土的銅劍劍身上也都裝飾有菱形和海棠形的花紋。這種花紋究竟是用物理方法鐫刻上去的還是用化學方法蝕刻上去的?至今還在研究之中。正因為吳劍如此精良,所以深受時人喜愛和后人珍重,還為此演繹出了季札掛劍的一段佳話。
春秋時期越人的石室土墩墓中幾乎不出青銅器,這說明無論與相鄰的吳人、楚人相比還是與中原華夏相比,越人的冶銅技術都明顯的落后。然而在滅吳以后越人的鑄劍技術突然出現了跳躍式的進步,從傳世與出土的越王劍和吳王劍來看,無論形制還是制造技術都如出一轍、一脈相承,而且從銘文可知所有的越王劍都是勾踐(鳩淺)及其以后的鼫與(者旨于賜)、不壽(丌北古、盲姑)、朱句(州勾)、翳(不光)等各代越王的,而沒有勾踐之前的越王劍(圖6—19),顯然這是越國在把吳國的工匠擄掠去為其鑄劍的結果。越人和吳人一樣也是好勇尚武,他們鑄劍的技術水平要遠遠高于鑄造禮器的水平,而且越王劍的劍型大都是雙箍劍,劍身也有暗格花紋,而長度可以達到60—69厘米,說明戰國前期越人的鑄劍技術比吳人又有所提高了。吳人和越人共有的這一劍型可以叫作吳越式劍。

圖6—19 部分出土的越王劍
1.越王鳩淺劍(江陵望山)2.戉王者旨於賜劍(江陵雨臺山)3.戉王者旨於賜劍(浙博藏)4.戉王丌北古劍(安慶王家山)5.戉王不壽劍(龔欽龍藏)6.戉王州勾劍(江陵藤店)7.戉王不光劍(紹興博物館藏)
二 被人遺忘的青銅鈹

圖6—20 越式鈹
1.甌海楊府山(M1∶21)2.甌海楊府山(M1∶22)3.甌海楊府山(M1∶24)4.黃巖小人尖(M1∶16)5.臺灣古越閣6.浙江長興(長港008)
2003年在浙江溫州甌海區仙巖鎮穗豐村楊府山的山頂發現了一座西周時期的土墩墓,發掘出土了83件(組)銅器與玉器,其中有3件青銅短劍特別引人注目。“標本M1∶ 24,劍莖后段圓形中空,有圓凸箍。與劍身連接的前段呈方形,倒凹字形扁方格穿于方莖之內。劍身呈葉狀,兩從寬闊,下端圓弧,方形高凸的劍脊由莖部直抵劍身中段。在凸脊上和脊兩側,均飾有粗深清晰的云紋。在莖上凸箍和劍格上,均鑲嵌有綠松石片,出土時已脫落。通長26.2厘米。標本M1∶ 22的形制與M1∶ 24基本相同,但兩從稍窄,劍身比較瘦長,紋飾略有差異。出土時,莖上凸箍和劍格上均有鑲嵌的綠松石。通長約30厘米。”1990年在浙江黃巖小人尖的土墩墓中也出土過一件類似的短劍,全長24厘米
,我國臺灣收藏家王振華先生古越閣收藏的商周兵器中有一件云雷紋有翼劍,通長僅19厘米,莖首中空直通,莖上有兩道凸箍和雙耳
。1976年在長興縣下碧鄉楊灣村附近水域也出土過一件類似的空莖短劍(長港008),劍身全長僅21.6厘米,寬4.2厘米,形如匕首,三角形劍身無脊棱,劍格寬4.8厘米,兩端向上凸出如同雙耳,圓柱形的劍莖中間有一道寬凸箍,劍首呈喇叭形,中空與莖相通,年代為西周早期。
(圖6—20)
這幾件青銅“短劍”的長度都在20—30厘米之間,最大的特點是劍莖后部都是圓形中空的銎,給人的整體感覺不像是短劍,倒是和商代的大型三角葉銅矛極其相似。例如1983年安陽大司空村M663出土的Ⅱ式銅矛,矛葉呈三角形,脊部飾三角紋,長骹兩側各有一個半圓形環,通長18.6厘米。殷墟西區M729出土的銅矛矛身長大,呈寬三角形,中脊直通葉尖,骹部兩側各附一半圓形環耳,通長26.6厘米。
安陽花園莊M54出土的銅矛長23.7厘米,骹部有“亞長”二字銘文。
江西吳城遺址出土一件商代的B型銅矛,長37厘米,骹長11.4厘米,葉寬5.7厘米,骹部截面為橢圓形,中空漸收至鋒部,雖然沒有雙耳,但是形制和上述幾件短劍最為接近(圖6—21)。

圖6—21 商代大型銅矛
1.大司空村(M729∶6)2.殷墟西區(M663∶28)3.殷墟花園莊(M54∶113)4.江西吳城(1976QSW采∶2)
在江南越國故地出土過多件帶雙耳的短劍(又見圖6—16),但是和上述這幾件“短劍”不同的是那幾件雙耳短劍都有劍首,無法接裝長柲,所以那幾件是真正的短劍,而甌海楊府山和黃巖小人尖出土的有銎無首的“短劍”應該是安裝在長柲上的雙耳鈹。
浙江長興和福建安浦城出土的雙耳劍、甌海楊府山和黃巖小人尖出土的雙耳鈹的年代相若,都為西周時期,它們不僅是吳越式銅劍的源頭,而且也是吳越式銅鈹的源頭。
1. “劍如矛裝”的有銎鈹與長刃矛——錟

圖6—22 早期鈹頭安裝法測
所謂“鈹”,《說文解字》釋為“劍如刀裝者”。劍怎么像刀一樣安裝呢?意甚不明。1979年至1981年在秦始皇陵1號兵馬俑坑出土了16件形似短劍的青銅兵器,因為后面連接著帶銅鐓的木柲而被確認為鈹,人們這才知道“劍如刀裝”原來是“劍如矛裝”之誤。要提高短劍的殺傷力,加長劍身是一個途徑,而把短劍裝在長柲上則是另一個途徑,于是就出現了鈹。有學者認為,空首劍莖上的凸箍“可用以纏縛繩索,用捆綁法加固鈹頭與木柲的結合”(圖6—22),雙耳鈹上的雙耳是“用于勾掛繩索縛住木柲,將劍固定在木柲上,其用途與雙耳矛上的耳鈕相同”。
用繩索綁縛凸箍或雙耳當然是可以的,但是用這種方式很難使鈹頭與木柲結合得很牢固。既然鈹是像矛一樣的刺兵,那么鈹也應該像矛那樣用銎來安裝才合適,所以雙耳鈹的雙耳很快就退化了,演變為有銎鈹。
安徽貴池曾經出土過一件青銅兵器,形似短劍而無格,通長27.9厘米,滿飾菱形花紋,骹短而扁圓,骹上附有環形鈕,當時被定名為“矛”,但是它的形制與普通的矛完全不同。1983年湖北江陵馬山五號墓中也出土了一件同樣形制的銅兵器,全長29.5厘米,基部有“吳王夫差自乍用
”兩行8字錯金銘文(圖6—23)。
這種兵器就是吳國特有的有銎鈹,而“
”字應該隸定為“
”,通“
”、“錟”、“鎩”、“
”、“鉈”等,即后來的“矟”、“槊”。注2
注2葉文憲:《說鈹、、槊》,《文博》1993年第3期;《再論鈹的起源與演變——兼論吳越系雙耳劍的演變》,《考古》2013年第3期。

圖6—23 春秋吳國有銎鈹
左:安徽貴池(安博22852)右:吳王夫差鈼(江陵馬山M5)
盡管春秋時期吳國的有銎鈹只發現了這樣兩件,但是吳國還有一種體型碩大、兩葉帶刃的大型銅矛,例如1995年安徽青陽縣廟前鎮龍崗出土的銅矛長26.8厘米, 1984年丹徒北山頂出土的余昧矛長27.4厘米,1987年丹徒諫壁青龍山出土的A型矛長29.8厘米、B型矛長30.4厘米、C型矛長30.6厘米
。普通矛的長度只有15—20厘米,而這類矛要大出一倍至三分之一,而且制作工藝精良,有的滿飾暗格花紋,有的刻鑄吳王銘文。吳國滅亡以后,越國繼承了吳國高超的鑄劍技術,也繼承了這種大型銅矛,見于著錄的戰國初期有銘文的越王矛有:越王者旨于賜(勾踐子)矛長37.1厘米
;另一件越王者旨于賜矛長27.1厘米
;越大(太)子不壽(勾踐孫)矛長30.5厘米
;越王州句(勾踐曾孫)矛長28.6厘米
,還有數量頗多、形制尺寸相仿但是作為冥器的越王玉石矛,例如2002年紹興富盛鎮下旺村出土的越嗣王玉矛長23.5厘米
, 1997年紹興縣皋埠鎮鳳凰山M3出土的越王不光玉矛長23.2厘米
。楚國滅越國后楚人也接受這種大型的銅矛,如2002年長沙三公里路段一座戰國中期楚墓中出土一件銅矛,通體飾菱形暗格紋,長28厘米(圖6—24)。
這類大矛的尺寸與鈹相當,既能向前突刺,又能左右砍殺,功能也和鈹相當。楊雄《方言》釋“錟”曰:“錟,謂之鈹。”郭璞注《方言》曰:“今江東呼大矛為鈹。”許慎《說文解字》曰:“錟,長矛也”,裴骃《集解》引如淳曰:錟,“長刃矛也”。這種帶刃的大矛即錟,也應該是鈹的一種。

圖6—24 春秋戰國吳、越、楚大矛——錟
1.安徽青陽銅矛(M1∶24)2.丹徒北山頂余昩銅矛(M∶79)3.丹徒青龍山A型矛(M1∶45)4.丹徒青龍山B型矛(M1∶44)5.越王者旨於賜銅矛6.越嗣王玉矛7.越王不光玉矛(M3∶6)8.長沙楚國銅矛(M1∶9)
有銎鈹還沒來得及在吳國得到發展吳國就滅亡了,但是由于吳晉關系密切,它還是來得及對同時代的晉國產生了影響。太原金勝村晉國趙卿墓出土的“Ⅱ型劍”實際上是有銎鈹,其中一件(M251∶691)葉部鋒刃銳利,中脊起棱,兩從下凹,橫截面呈菱形,有凹字形格,銎部粗壯中空,有釘孔,銎口呈扁八角形,銎內殘存木柲,葉長42.6厘米、銎格長10.4厘米、通長53厘米;另一件(M251∶705)銎部殘,葉部完整,中脊起棱,兩從下凹,橫截面呈菱形,一字形格,銎部粗壯中空有釘孔,銎口略呈六棱形,葉部有隱方塊紋,葉長44厘米、通長48.2厘米。戰國時期楚國鈹的形制也多為有銎鈹,見于報道的有陜西旬陽出土的銅鈹,扁圓形銎,通長42.4厘米
;湖南長沙紫檀鋪出土的銅鈹長33厘米,銎內木柲外纏裹著一層細竹片,銎的兩面還用木板夾護,外面纏絲髹漆,制作十分講究,積竹柄后有錯金銀銅鐓,全長1.62米
;湖北荊門包山2號楚墓出土的一件銅鈹(原報告定名為劍形矛),外套木胎鞘,鞘長35.4厘米,裝有積竹木柲,通長1.68米
; 1955年長沙左家塘出土一件銅鎩,器身與劍相似,銎部扁圓,外有“宜章”二字銘文
(圖6—25)。這些有銎鈹都分布在晉國與南方的楚國。

圖6—25 春秋晉國和戰國楚國的有銎鈹
1.晉國趙卿墓(M251∶691)2.晉國趙卿墓(M251∶705)3.陜西旬陽戰國楚墓4.長沙紫檀鋪(56長子M30)5.湖北荊門包山(M2∶382)6.長沙“宜章”鎩(55長左M21)
鈹也可以代替矛與戈組合成為戟,這種由鈹與戈組合的戟可以叫作鈹戟。最早的鈹戟是安徽舒城九里墩出土的春秋晚期的蔡侯戟,戟刺殘長15厘米,雖然較短,但實際上是鈹,扁圓形骹的上端有箍,箍上飾卷云紋。1973年湖北襄陽蔡坡M8出土的一件戰國初的鈹戟較大,鈹身兩從有血槽,短骹有穿,全長18.1厘米,而同地M4出土的普通戟的矛刺僅長度12.7厘米。
河南南陽還曾經揀選到過兩件由鈹與戈合鑄而成的鈹戟(圖6—26)。

圖6—26 由鈹與戈組合成的鈹戟
1.安徽舒城九里墩(30、31)2.湖北襄陽(M8∶7)3.河南南陽(揀選)
2. “矛如劍形”的扁鋌鈹與有柄鈹——
與南方流行有銎鈹不同,戰國時期北方的燕、趙、韓、魏和秦國都流行扁鋌鈹。燕下都44號叢葬墓出土的一件銅鈹(原報告定名為劍),無首無格,斷面呈狹窄的六棱形,扁鋌長8厘米,全長31.5厘米。傳世與出土的韓國與魏國的扁鋌鈹數量很少,而趙國的扁鋌鈹特別多。1970年在旅順出土了一件趙國銅鈹,通長28.4厘米,正面刻兩行十九字:“四年,相邦春平侯,邦左軍工師岳身,冶匋瀝執齊”,背面刻一行五字:“大攻(工)(尹)肖(趙)閑。”
類似的有銘趙國銅鈹,據王學理先生統計就有37件之多。
2003年洛陽花園小區戰國墓出土的一件銅鈹通長41.7厘米,扁鋌兩側上下各有一個凸結。同墓出土的一件銅劍通長47.9厘米,一字形格,圓莖中空璧形首,莖上有纏緱的痕跡,木質劍鞘已朽,但朽痕清晰,鈹和劍的形狀、大小相差無幾。
這一實例使我們更加確信不僅“劍如矛裝”是鈹,而且“矛如劍形”也是鈹。楚國也有扁鋌鈹,1987年湖南慈利縣出土2件銅鈹,鈹身斷面呈菱形,扁鋌插在積竹木柲中,通長60.8厘米。
在湖北宜昌前坪一座戰國晚期秦墓中出土了一件扁鋌鈹,鈹身上有巴式的手心紋,鈹身長33厘米,錯金云紋格后有7.7厘米長的扁鋌,通長43厘米,木柲后有銅鐓,全長2.13米。
秦始皇陵兵馬俑坑出土的扁鋌鈹身長23.5厘米,鋌長11.7厘米,近端處有小孔,全長35.2厘米,菱形窄格,制作極其精良,其水平達到了戰國扁鋌鈹的頂峰(圖6—27)。

圖6—27 戰國與秦的扁鋌鈹
1.燕鈹(70)2.趙四年相邦春平侯鈹(采集)3.洛陽王城鈹(CIM7773∶1)4.湖南慈利楚鈹(M36∶3)5.秦墓出土巴鈹(前23∶1)6.秦鈹(T2G2∶0395)
扁鋌鈹和有銎鈹是戰國鈹的兩大形式,到了戰國晚期又出現了有柄的鈹。新鄭戰國晚期兵器坑中出土的V式銅矛,長39.8厘米,頭部與扁鋌鈹相同,但是有筒形圓銎,骹部較長,斷面呈四棱形、六棱形或八棱形,而同出的Ⅰ—Ⅳ式銅矛長僅11—16厘米。燕下都M44出土的一件Ⅲ式鐵矛,葉長24厘米,后接42厘米長莖,莖上還有三節弧形刃,全長66厘米。
新鄭V式矛和燕下都Ⅲ式鐵矛都應該定名為有柄鈹。滿城西漢中山王劉勝墓后室倒塌的兵器架上出土2件鐵
,
身長27厘米,下接長柄,柄上有一道凸箍,通長65.3厘米,與銅鐓之間的距離為2.14米,也是有柄鈹(圖6—28)。
《史記·匈奴列傳》: “匈奴……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
。”《集解》引韋昭曰:“
,形似矛,鐵柄。”索隱引《埤蒼》曰:“
,小矛鐵矜。”
顏師古注《急就篇》曰:“
,鐵把小矛也。”這種有柄鈹應該就是
,但顯然不是小矛。

圖6—28 戰國西漢有柄鈹
1.河南新鄭(T1∶171)2.易縣燕下都(47)3.滿城中山王墓(1∶5012)
3.秦漢時代鈹的演變與發展
秦漢時代不僅有銎鈹和扁鋌鈹都有所發展,而且大型的實戰用矛——錟也大有發展,在考古發掘中屢有出土。例如河北滿城西漢中山王劉勝墓后室倒塌的兵器架上出土一件鐵矛,長21.9厘米,湖南湘鄉可心亭西漢墓出土的一件鐵矛長36厘米
,湖南資興西漢墓出土了8件Ⅳ式鐵矛長達50厘米
, 1976年浙江長興出土8件鐵矛,都是長身長銎,最短的31厘米,最長的57.5厘米
(圖6—29)。這些兵器的形制都是矛,但是長度已經遠遠超過了春秋戰國時代的吳越大矛,而且矛身修長就像是一柄短劍,和有銎鈹沒有太大的區別。

圖6—29 漢代大矛——錟
1.河北滿城(1∶5073)2.湖南湘鄉可心亭3.湖南資興(M163∶21)4.浙江長興(采集)
西漢軍隊中有“長鈹都尉”一職,可見漢代鈹還用于實戰,不過漢代青銅兵器已經少見,出土的鈹大多數為鐵制的。漢鈹見于報道的有:臨沂金雀山M33西漢墓出土的一件鐵鈹(原報告定名為矛),鈹身長27厘米,以短鋌插入木柲,木柲長90.5厘米,鈹頭外有鞘。廣州淘金坑西漢墓出土2件鐵鈹(原報告定名為矛),一件矛葉較短,筩長約為葉的兩倍,前部為扁條形,后部為方銎,長29厘米;另一件葉較長,兩面都有漆木鞘痕,后端為偃月形格,橢圓銎,全長29.4厘米。
滿城西漢中山王劉勝墓后室倒塌的兵器架上出土一件扁鋌銅鈹(原報告定名為Ⅱ型劍,其后有銅鐓,故應為鈹),通長37.3厘米,有白玉格;竇綰墓后室墻旁出土2件扁鋌銅鈹(原報告定名為Ⅱ型劍,因墻腳散落有銅鐓和銅箍,故也應為鈹),一件有格,通長40.3厘米,木鞘已朽,但是鞘首鑲有銅
;一件無格,通長40.2厘米。
1994年徐州獅子山西漢墓也出土了銅鈹,鈹頭形似短劍,長72厘米、刃寬4.6厘米,中部起脊,扁莖長10.2厘米,木柲已朽,后有六棱形圓筒狀銅鐓,長17厘米,從鋒至鐓通長約2.53米
,可惜原報告無相關插圖。2004年江蘇揚州的西漢劉毋智墓出土一件鐵鈹(原報告定名為短劍),扁鋌有穿,鈹身粘連著漆鞘,漆鞘首端鑲鎏金銅箍,殘長34.6厘米。該墓同出一件銅鐓,但是沒有伴出戈、矛之類其他長兵器,所以應該是一件扁鋌鈹。
2006年江蘇徐州的西漢劉慎墓出土2件鐵鈹,殘長32.8厘米,兩鈹各附一筒狀銅鐓,截面略呈橄欖形,從首至鐓全長1.96米。
山東巨野紅土山西漢墓出土的2件銅鈹(原報告定名為劍)殘長48厘米、鋌長10厘米,鋌的中間有一小孔,木鞘涂黑漆,已朽,中部飾有二件六尖合金飾,其上有帶孔的小鼻;2件鐵鈹(原報告定名為劍)比銅鈹稍長,鈹身66厘米、鋌長10.5厘米,形制與銅鈹相似,木鞘在靠格處也有兩個六尖鎏金銅飾,木鞘的末端還飾有六尖鎏金銅飾。
山東淄博西漢齊哀王劉襄墓的隨葬坑出土了20件鐵鈹,劍形鈹首長72厘米,斷面呈菱形,扁錐形莖,莖外套鑿刻流云紋的尖齒形銅箍,箍長13.3厘米,銅鐓鑿刻流云紋,長28厘米,自鈹首至鐓總長2.9米。
廣州象崗的南越王墓主棺室出土了4件鐵鈹(原報告稱Ⅲ型鐵劍), 2件通長61.6厘米、鈹身長45.7厘米、鞘寬5厘米,2件通長46.4厘米、鈹身長36.2厘米、鞘寬3厘米,近鞘處有三尖鎏金銅飾。
河北定縣北莊東漢中山簡王劉焉墓出土9件銅鈹(原報告定名為矛),器身扁窄,脊部微突,兩側有刃,鋒部呈三角狀,矛身與銎之間有彎鉤狀的鐔,鐔部有一橫穿圓孔,鐔與銎皆鎏金,通長約30厘米
(圖6—30)。河北定縣北莊東漢中山穆王劉暢墓出土的鐵
長56厘米,扁鋌殘長7厘米,格為一魚頭,咬住
身,可惜無圖。

圖6—30 漢代的銅鈹與鐵鈹
1.臨沂金雀山(M33∶48)2.廣州淘金坑(3∶13)3.廣州淘金坑(8∶2)4.滿城劉勝墓(1∶5024)5.滿城竇綰墓(2∶4030)6.滿城竇綰墓(2∶4031)7.揚州劉毋智墓(MIC∶96、MIC∶73)8.徐州劉慎墓(M1∶50、50—1)9.巨野劉髆墓(134)10.巨野劉髆墓(193)11.淄博劉襄墓(5∶48—1)12.定縣劉焉墓(66)13.南越王墓(D171)14.南越王墓(D173)
鈹在戰場上用于刺殺的功能與矛一樣,雖然鈹還可以左右砍殺,但是殺傷力不會太大。然而鈹的形體長大,作為儀仗遠比矛要顯得威武,可以對敵人產生巨大的威攝作用,所以考古發現的鈹都制作得十分精良,而且大多數都出于王公貴族的墓中,可見鈹作為儀仗的功能一定大于實戰。在東漢的畫像石和畫像磚上常常見到把鈹、錟或帶鐔的山字形鈹插在蘭锜(兵器架)上作為儀仗的圖像,如徐州銅山縣白集東漢墓的蘭锜圖的中間三器;成都曾家包東漢墓西后室蘭锜圖的第一、三器和墓門蘭锜圖的右邊一器
,山東沂南漢墓兵蘭圖的右面三器
,河南唐河出土蘭锜圖的左邊三器
,四川新都出土的武庫圖中兵器架上放的都是各種形制的鈹
(圖6—31)。

圖6—31 漢畫像石蘭锜(兵器架)圖中的鈹
1.徐州白集2.3.成都曾家包4.山東沂南5.河南唐河6.四川新都
鈹是一種形制介于矛與劍之間并兼有矛與劍功能的兵器,鈹的特征或曰“劍如矛裝”,或曰“矛如劍形”。北方的柳葉形短劍和南方的雙耳鈹分別是扁鋌鈹和有銎鈹的源頭,江西吳城出土的一件銅鈹和甌海出土的三件雙耳鈹是迄今所見年代最早的鈹。秦漢以后各種形制的鈹仍然獲得了長足的發展,在冷兵器時代鈹一直被使用著,然而由于鈹的形制發生了較大的改變,而且由于方言的關系衍生出了“”、 “
”、 “
”、 “錟”、“鎩”、“
”、“
”、“鉈”、“矟”、“槊”等各種不同的名稱,又由于鈹更多地被用于儀仗而非實戰,因此人們就漸漸遺忘了曾經在實戰中使用過的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