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歷史人文地理綱要
- 孫冬虎 許輝
- 2457字
- 2019-01-04 12:42:22
第九節 民國以后民族關系的繼續發展
民國時期,北京(北平)的少數民族人口在逐漸減少,民族歧視導致很多滿族、蒙古族人瞞報族別。根據1917年人口普查報告提供的數字,北京城內有811556人,美國社會學家甘博(SidneyDavid Gamble)在1921年的《北京的社會調查》一書中估計,漢族占70%—75%,滿族占20%—25%,回族占3%,蒙古族占1%—2%,其他占0.5%。到1929年,北平的人口增長到1375452人,社會學家李景漢仍然根據上述比例,對照了北平城與西郊掛甲屯居民的民族構成
。根據1949年10月北京市(1255平方公里)城市居民戶口統計,總人口為1948902人,漢族人口1856389人,5個少數民族只有92513人
。
民國時期北京滿族的狀況較之清朝發生了明顯變化,極少數貴族因為帝室存在而享受了民國政府的優待政策,其他滿族人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生計危機,普通民眾過著困苦不堪的生活。滿洲入關時將數十萬八旗人帶到京師,除“上則服官,下則披甲”外,禁止旗人從事其他職業,甚至嚴令旗人不得離開居住地。即使外任旗員,其子弟年滿18歲后也要遣回京師當差。其結果必然造成京師人口的日益膨脹和閑散旗人的大量增加,清政府越來越無法負擔旗人的生活費用。民國時期的軍閥混戰,使旗人的糧餉斷絕。地位淪落的大批滿族人急需謀求新的出路。某些權貴在京津等地開辦當鋪、銀行、商行、旅館、澡堂等;具有文化修養的一般滿族官員從事技術類行業,或開古玩店、飯館、茶館等,年輕一輩很多在郵政、電報、印刷等行業。普通的北京旗人從事多種收入微薄的職業,以小商小販、零散工、拉人力車、當警察的居多。不少滿族人學會了織地毯、印刷,駕駛電車、汽車,修理汽車、自行車、鐘表以及鏜鞋、鑲牙、做手飾等技術。舊時被人瞧不起的打執事、吹鼓手等行業中,也有了滿族人的足跡。他們的職業和收入大多很不穩定,生活極端困苦,因此羞于表明自己的民族成分而改報漢族,北京城的滿族習俗也隨之急劇消失。
世居北京的蒙古族與滿、回等少數民族一樣,政治、經濟地位急劇下降。回族甚至不被民國政府承認是一個獨立的民族,僅僅被視為漢族的“分支”,長期被稱為“回教人”,卻也因此使回族民眾的相互交往更為緊密、民族認同感更加強烈。他們中的很多人從事商業,這是回民自元代以來就形成的職業特色,包括牛羊肉業、飲食業、菜行、騾馬行、珠寶業,還有小作坊里的玉器雕琢、象牙木石雕刻、鑲嵌、玩具制作等回族特種手工藝。回族的手工業技術主要以家族方式傳承,表現為以血緣為紐帶的生活傳統,其姓氏漸漸與所從事的行業混稱,合并為堂號或綽號。這種情形在牛街最多,比如,駱駝劉、珠子沙、膏藥王、香兒李、畫壺馬、年糕張、果子賈、菜王、韭菜楊、小桌王、草王、面馬、爆肚滿、廚子梁、車戶李、干果王、風箏哈、芍藥花王、魚胡、蔥胡、草張、骨頭金、驢子孫、瓶子陳、酪魏、奶茶馬、皮連、貂鼠劉等,也反映了行業的多樣性與小本經營的特點。北京郊區的回族村鎮有40余處,大多是半農半商,春秋務農,冬夏做小買賣。
民國時期各少數民族在文化事業方面也有所進步。一些知識分子帶頭組織各種社會團體,創辦文化機構,發行刊物開啟民智,給北京地區的民族發展帶來了新動力。隨著近代文化的普及,各族人民加深了相互了解和民族趨同。在抵御外侮、救亡圖存的民族解放運動中,各民族涌現了很多杰出人物,譜寫了中華民族發展史上的光輝篇章。
綜合上述各節,我們可以得到下列認識:
北京地區自遠古時期就是一個眾多部落族群居住的區域,它們在這里有過激烈的沖突,也曾結成部落聯盟,留下了不同類型的文化遺存。在人類向定居的農耕生活過渡以后,北京地區的部落族群在長期交往與發展的基礎上,形成了具有共同語言、共同文化、共同心理狀態的民族,創造了豐富多彩的地域文化。與此同時,燕山以北的游牧民族也不斷進入北京地區。經濟形態及文化上的差異以及不同的利益要求,造成了民族之間的頻繁紛爭。春秋戰國時期,北京地區的諸侯國傾向于中原農耕文化,自覺抵御來自北方的游牧民族,使這里成為農耕文化與游牧文化的交錯帶。
秦漢統一王朝建立后,幽州(北京)作為北部邊界,儼然成為王化外輸的要塞。有著較為穩固的政治制度與先進技術的中原王朝,在與塞外游牧民族的對峙與交流中占據主導地位。在中原政權穩定時期,游牧民族往往以從屬的身份進入幽州地區,它們的物產由此向南流通。魏晉北朝時期中原戰亂頻發,開啟了游牧民族大規模南進的時代,幽州地區的民族融合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游牧民族主動接受與吸納漢文化,在政治、軍事、經濟方面予以革新。北朝政權所創立的府兵制、均田制等,無一不是民族文化交融的產物。在強盛的隋唐時期,幽州地區仍然以主導的姿態影響著塞外新興的游牧民族。由于唐代執行開放的民族政策,幽州地區涌入大量的少數民族,他們帶來了更加多樣化的社會文化。北朝以來的民族融合得到穩固和沉淀,無形中使胡漢之間的畛域漸漸淡化。
遼金元三朝都是少數民族統治者建立的政權,他們無一例外地在北京地區受到漢族制度文化的熏染,無論如何強調和堅持自己的民族本色,最終都走向了胡漢混同。這是繼北朝以后北京歷史上的第二次民族大融合,多民族的聚居融合被在此居住的廣大民眾欣然接受。即使其后以恢復漢人衣冠為號召的明朝,也依然維持了這里胡漢混雜、中外往來的多民族聚居的社會面貌。清朝力圖維持滿洲獨尊的地位,但民族之間的界限終究被政治變動以及經濟文化的融合逐漸消除。盡管民國時期也是列強縱橫、軍閥混戰,但民主革命為社會帶來了各民族一律平等的新觀念,區域民族發展走上了既保留各自特色又彼此吸收借鑒的團結融合之路。
歷史上進入北京地區的很多少數民族,逐漸適應了農耕定居生活,其宗教與文化也逐漸同化于漢民族當中。從事非農業生產的少數民族流動性較大,生產方式的差異導致其文化特色與農耕定居者迥然有別。關于民族融合的考察,一般傾向于強調北京地區農耕文化的主導或者漢族的同化作用,對于以游牧文化為標志的少數民族的影響力,則往往局限于生活習俗等方面的觀察,從少數民族文化中衍生出的新制度則較少被人們注意。漢族制度文化的同化力固然強勁,未曾深究少數民族制度文化的淵源及其內部結構和社會形態,卻可能是造成這種偏差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