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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維納斯酒店(1)

在埃斯奎利尼區一條最偏僻、最狹窄而且最污穢的街道上,有一家小酒店。這家酒店,坐落在埃斯奎利尼門和奎爾奎圖蘭門之間那段古老的塞爾維烏斯·圖利烏斯[1]時代建成的城墻邊,白天黑夜都開門做生意,而晚間尤其是它主要的營業時間。酒店的名稱叫作“維納斯·利比蒂娜”或者叫作“喪葬女神維納斯”——那是管理死亡、喪葬和死人的女神。這家酒店之所以起這樣的一個名字,大概是跟它附近的地段有關系的。酒店的一邊是一片小小的給平民埋葬的墓地,好多小小的墳墓,因為亂七八糟地埋著死人,老是發出陣陣的惡臭;而酒店的另一邊,是一片一直伸展到塞斯特斯巴西利卡才止的荒地。傭仆、奴隸和赤貧如洗的窮人的尸體都拋在這兒;狼和雕就在那些尸體上面大開葬宴。這片陰慘慘的荒地發出來的腐臭,使附近的空氣都受到了它的影響。但在五十年以后,就在這片由于無數尸體變得非常肥沃的荒地上,財產多得駭人聽聞的大富豪梅塞納斯[2]開辟了好幾個名聞遐邇的果園和菜園;這樣,自然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得到,那些園子獲得了極其豐富的收獲。那些果園和菜園,給它們主人的餐桌,帶來了平民階級的骨肉沃肥了的土地上生長出來的鮮美蔬菜和珍奇果品。

酒店的門口掛著一塊畫著維納斯女神的招牌,但畫上的神像,與其說她像美之女神,倒還不如說她像面目可憎的復仇女神墨該拉[3],這顯然是出自一個窮困潦倒的蹩腳畫家的手筆。一盞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的小燈,照著這位可憐的維納斯女神,但這絲毫也不能吸引人們更仔細地欣賞它。但無論如何,這一點幽暗的燈光已足夠喚起過客的注意,把他們吸引到釘有山毛櫸樹枝的酒店門口來了;就另一方面說,燈光究竟也把籠罩著這條污穢小巷的黑暗或多或少地驅逐了一些。

客人一進小而矮的門,走下用石塊胡亂疊成的步階,就可以來到一個煙霧騰騰,煤煙熏黑了的潮濕房間。

在門的右面,靠墻砌著一個爐灶。明晃晃的火焰在灶下熊熊燃燒,灶上煮著各種盛在金屬制的器皿中的食物。在這些食物中間,有該店的傳統名菜灌腸和永不變換的肉丸子;肉丸子的原料究竟是些什么,那是誰也不愿意知道的。烹調這些食物的廚師就是這家酒店的老板娘兼女掌柜“獨眼”盧塔蒂婭。

爐灶的一邊,在一個不大的開著的壁龕里,放著四尊小小的用紅色陶土燒出來的家神[4]的像。那就是保護家宅的灶神爺爺。為了供奉這些灶神,那兒還點著一盞小小的長明燈,放上好幾束鮮花和一個花環。

爐灶旁邊放著一張污穢不堪的小桌子和一個以前涂過金粉、上過紅漆的小凳子。這個凳子是酒店老板娘盧塔蒂婭在侍候客人有余暇時坐的。

沿著墻壁,不論是左面和右面,爐灶前面也一樣,放著好幾張吃飯用的舊板桌。桌子的周圍是粗糙不堪的條凳和跛腳的小方凳。

天花板上吊著一盞錫皮制的掛燈,燈里面放著四根燈草。燈光連同正在灶內熊熊燃燒的火焰,不斷地把籠罩這個地窖的黑暗驅逐出去。

在那道作為酒店入口的大門對面的墻壁上又開了一道門。那道門里面,是另一個比較小、也比較干凈些的房間。一個顯然很不顧羞恥的畫家,為了解悶,在那個房間的墻壁上畫了好些穢褻不堪的圖畫。墻角上點著一盞里面只有一根燈草的油燈,幽幽地照著這個房間,在半明半暗之中只能夠看到一部分地板和兩張餐榻。

羅馬紀元六百七十五年十一月十日,在第一支火炬[5]點燃后一小時光景,維納斯酒店里的客人特別擁擠。喧嘩和吵鬧不僅充滿了整個酒店,而且響徹了整條巷子。“獨眼”盧塔蒂婭跟她那個像煤煙一般黑的埃塞俄比亞[6]女奴隸正在忙碌地張羅一切,竭力去滿足那些同時從四面八方鬧嚷嚷地向她們提出要求的饑餓的顧客。

“獨眼”盧塔蒂婭是一個高大、強壯、結實、臉頰紅潤、但在栗色的頭發中已經夾雜著許多白發的四十五歲的女人。她在年輕的時候本是一個美人兒,但是現在,她那張漂亮的臉卻被一道傷痕弄得非常難看。那道傷痕從太陽穴起,橫過右眼,直到毀掉了鼻翼的鼻子那兒。右眼的眼珠子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了干癟的眼皮遮蔽著那個空虛的眼窩。由于這一難看的毀傷,盧塔蒂婭好幾年來都被人家叫作“莫諾科拉”,那就是獨眼女人的意思。

說起那道傷痕的來歷,得提起一樁很久以前的事情。盧塔蒂婭本來是兵士魯菲諾的妻子。魯菲諾曾經隨著羅馬的軍團到阿非利加洲討伐朱古達王,勇敢地打了一年多的仗。當蓋約·馬略打敗了朱古達王回到羅馬時,魯菲諾就隨著大軍一起回來。那時候盧塔蒂婭正是最漂亮的時候,但她并不完全遵守列在十二銅表法[7]中的婚姻條例。某一天,丈夫因為忌妒妻子跟住在隔壁的那個殺豬的鄰居有曖昧關系,就拔出了短劍刺死了那個屠夫,接著又在妻子的頭上砍了一下,想教訓她牢牢記住遵守婚姻條例的必要;結果,這一教訓的痕跡就永遠留在她的頭上了。但魯菲諾當時以為這一下子把她砍死了。他害怕會給司法官抓去判罪——在當時殺死妻子倒還沒有什么,而殺死那個屠夫就得像殺死“親人”一般判罪——就在當天晚上匆匆逃走了。后來,當英勇的阿爾皮諾人蓋約·馬略在值得紀念的阿奎亞·薩克森提亞[8]附近,迎頭痛擊條頓人的軍隊、解除羅馬的危難時,魯菲諾也跟著他們崇拜的統帥出征,而且就在那一次戰役中犧牲了。

過了幾個月,盧塔蒂婭那可怕的創傷終于愈合了,她就收集了她的私蓄和別人送她的錢,湊成了一筆可以置備酒店生財的不大的款子。她打動了“努米底亞人的征服者”昆圖斯·凱基利烏斯·梅特盧斯[9]的慷慨之心,得到了這所他賞賜給她的簡陋小房子。

但是,不管盧塔蒂婭毀損了的臉怎么難看,她那殷勤的態度和快活的性情還是吸引了許多顧客,而且他們曾經不止一次地為了她而打起架來。

到維納斯酒店來的都是窮人:木匠、陶工、鐵匠以及一些無可救藥的酒徒——掘墓人、馬戲班里的大力士、最下等的戲子和小丑、角斗士、假裝殘疾的乞丐以及娼妓。

但是“獨眼”盧塔蒂婭對客人并不苛求,而且不去過問他們的一切細節,因為這兒并不是錢莊老板、騎士和貴族來的地方。尤其是,在寬宏大量的盧塔蒂婭的眼中看來,按照朱庇特的意志高懸在天空中的太陽對富人和窮人都一樣,既然有人為了富人開設餅店、酒樓和旅館,那么窮人也就應當有他們自己的酒店。除此之外,盧塔蒂婭還非常相信:從某個窮人或者騙子衣袋里拿出來的一夸特[10]阿斯[11]和塞斯特斯,跟有錢的城里人或者高傲的貴族拿出來的錢是絲毫沒有差別的。

“盧塔蒂婭,真見鬼,你還不把那該死的肉丸子搬來嗎?”一個臉上與胸前滿是疤痕的年老角斗士喊道。

“我要用塞斯特斯打賭,那肉丸子的肉是盧維尼替她從埃斯奎利尼義冢地上拿來的,那是還沒有給烏鴉啄光的死人身上的肉。這就是盧塔蒂婭那魔鬼才吃的肉丸子的原料!”坐在老角斗士身邊的一個乞丐喊道。

大家對這假裝殘廢的乞丐的惡毒玩笑,發出一陣響亮的哄堂大笑。但是掘墓人盧維尼,一個臉上生著許多酒刺、臉色紅潤但是神情冷漠的結實的矮胖子,對乞丐的玩笑顯得很不高興,因此他帶著報復的口氣大聲說:

“盧塔蒂婭,聽我這個誠實的掘墓人說:當你替這個污穢的韋萊尼(這就是那個乞丐的名字)做肉丸子的時候,你就把他用線縛在胸前、冒充血淋淋的傷口的那塊臭牛肉一起放進去吧。其實他身上什么傷也沒有,只是為了使那些慈悲的人多施舍一些錢給他罷了。”

跟著這一反駁又迸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朱庇特不是一個懶漢,決不會在天上熟睡的;他馬上會發出一陣雷火,叫你立刻化為灰塵!那時候,我就要和你這沒有底的臭酒囊再會了!”

“我對著地獄里的神王普路同的權杖起誓,我要用我的拳頭捶破你這野蠻人的嘴臉,讓你受到幾處真正的傷,叫你再騙不得人;但這樣一來,乞丐,你倒可以有權利哀求人家可憐你了。”

“好吧,等著吧,等著吧,你這愛胡說八道的家伙!”乞丐從座位上跳起來掄著拳頭張開整個喉嚨喊叫,“等著吧。我要立刻把你送到卡隆那兒去。我對墨丘利的翅膀發誓,我要從自己的錢里拿出一個銅幣來送你,把它塞在你這惡狼的牙齒里[12],你站穩了!”

“住手,你們這兩個畜生!”一個身材高大的馬戲班里的大力士蓋約·陶里維烏斯,因為擲骰子擲得入了迷,就大聲吼道:“住手,要不然的話,我對著奧林波斯山上的大神起誓,我要叫你們兩個面對面地相撞,把你們的臭骨頭撞得粉碎,叫你們變得像兩捆在麻櫛中梳過的苧麻一般!”

幸而,“獨眼”盧塔蒂婭和她的女奴隸埃塞俄比亞女人阿蘇兒端來了兩大盆裝得滿滿的熱氣騰騰的肉丸子,放在桌子上。聚集在酒店里人數最多的兩大堆吃客,立刻向盆子撲了上去。

吵鬧頓時停止了。那些首先搶到食物的幸運兒,頓時精神百倍地吞咽起肉丸子來。他們發覺盧塔蒂婭的烹調手段的確非常高明。那時候,鄰近幾張桌子旁的客人,有的正擲著骰子賭錢,不斷發出粗魯的瀆神的咒罵,另一些人則在談論著眼前的新聞——關于斗技場里角斗士的角斗。吃客中間的某幾個是自由公民,他們很幸運地到過大斗技場。他們所描述的奇跡使那些因為屬于奴隸階級而不準進斗技場欣賞表演的人驚嘆不止。大家都同聲贊揚,把斯巴達克思的勇敢和神力捧上了天。

盧塔蒂婭匆忙地前前后后走動著,把灌腸送到每一張桌子上去。維納斯酒店中漸漸地變成了一片靜寂。

第一個打破靜寂的人是那個年老的角斗士。

“我曾經在各處圓劇場和斗技場里角斗了二十二年,”他大聲說,“不錯,我的身上被人家開了好些洞,然后又愈合了起來,但是我總算保住了這張皮。也就是說,神并沒有吝惜賜給我力量和勇氣。但是,我得告訴你們,我還從來沒有碰到過,也沒有見到過像無敵的斯巴達克思這樣的角斗士、大力士兼劍術家!”

“如果他生來就是羅馬人,”大力士蓋約·陶里維烏斯——他本人是生在羅馬的——用庇護的口氣說,“他就可以變成英雄了。”

“可惜他是一個野蠻人!”一個叫埃米利烏斯·瓦林的漂亮小伙子叫道。這個小伙子才二十歲,但他的臉上已經布滿了皺紋,這是放蕩的生活使他未老先衰的明顯標志。

“啊,斯巴達克思真是個幸運的人!”一個在阿非利加洲作戰過的羅馬軍團中的老兵說。他的前額上面有一道寬闊的傷痕,他的一只腳因為受過傷是跛的。“雖然他是一個逃兵,人家還是給了他自由!這真是聞所未聞的怪事!蘇拉的心境顯然很好,所以慷慨起來了!”

“可是角斗士老板阿克齊恩卻恨透了!”那個老角斗士說。

“是啊,他逢人就哭訴,什么他被人家搶光了,他破產了,他完蛋了!……”

“那有什么,他的那批貨色可賣了一大筆好價錢呢!”

“是啊,說實在的,他那批貨物也真不錯!這樣年輕的小伙子——一個比一個更壯健!”

“誰跟你爭論呢,那批貨物是不錯的,可是二十二萬塞斯特斯也是一筆不小的款子啊!”

“那還有什么說的!我對保護神朱庇特起誓!”

“我對赫耳枯勒斯起誓!”大力士喊道,“那筆錢能給我就好了!我多么希望體味一下黃金的種種威力,用它來滿足我的欲望啊!”

“你?……難道我們不是這樣嗎?陶里維烏斯,你以為我們得到這二十二萬塞斯特斯,不會用來享福嗎?”

“揮霍錢財是容易的,但卻不是每個人都會的。”

“只是你決不能使我相信,說蘇拉曾經花了很大的力量才得到這些錢財!”

“他是從承襲尼科波爾[13]的那個女人的遺產開始發財的……”

“當那女人愛上蘇拉的時候,她已經上了年紀,可是蘇拉卻很年輕,即使不太漂亮,大概也不會像現在這么丑陋可怕。”

“她死的時候就答應蘇拉,把她全部財產送給他。”

“蘇拉年輕的時候是很窮的。我知道蘇拉曾經長久地住在一位公民家里吃閑飯。”大力士說,“那位公民每年有三千塞斯特斯的收入。”

“在與米特拉達梯王作戰,以及包圍和攻占雅典時,蘇拉分到的戰利品最多。就在那時候,他的財產增加了很多。接著又是迫害時期,當時曾按照蘇拉的命令殺死了十七個執政官、六個司法官、六十個市政官和稅務官、三百個元老、一千六百個騎士和七萬個公民!你以為他們所有的財產到哪里去了?直接繳入了國庫嗎?蘇拉竟會絲毫沒有到手嗎?”

“如果我能從蘇拉在迫害時期得到的錢財中分到最最小的一份就好了!”

“但無論如何,”這位受過很好教養的小伙子埃米利烏斯·瓦林憂郁地說,他在這天晚上大有探討哲理的傾向。“就讓蘇拉從一個窮光蛋變成一個大富翁,就讓他從一個無名小卒上升為羅馬的獨裁者和榮獲凱旋的大元帥,就讓他在戰船壇[14]前面建立一座黃金的雕像,而且刻上‘“幸福的人”科爾內柳斯·蘇拉,大元帥’的字樣吧,但無論如何,這位萬能的人還是染上了不論黃金和醫學都不能征服的不治之癥。”

這番話使所有聚集在這兒的窮漢,產生了深刻的印象,大家都異口同聲地叫道:

“不錯,對啊,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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