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傷害與侮辱的人們
-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 5090字
- 2019-01-04 02:28:33
第六章
我一口氣讀完了我的長篇小說。我們在下午茶之后立刻就開始了,一直坐到深夜兩點。起初老頭子皺著眉頭。他期待的是一種仰之彌高的高雅的作品,也許他自己也理解不了,但一定要高雅;卻突然那么平常,一切都那么熟悉,——完全就像平常在我們周圍所發生的事情。如果主人公是個大人物或有魅力的人物,那倒也罷了,或取材于歷史,像羅斯拉夫列夫或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可是不,寫的是個渺小、卑微,甚至有些傻氣的小官吏,制服上的紐扣也掉了;而這一切都是用通俗的文體來寫的,完完全全就像我們平時在說話……奇怪!老太太迷惑不解地望望尼古拉·謝爾蓋伊奇,甚至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有點兒氣鼓鼓的,她的臉上明明寫著:“真是,這樣的東西也值得印出來讀給人聽,還得為它付錢呢。”娜達莎正全神貫注,貪婪地聽著,她目不轉睛,看著我的嘴唇怎樣一句一句地讀出來,她自己那美麗的小嘴也隨著微微翕動。結果怎樣呢?我還沒有讀到一半,我的聽眾一個個已經潸然淚下。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在動情地哭泣,由衷地同情我的主人公,并且非常天真地想對那個遭遇不幸的人有所幫助,這是我從她的聲聲嘆息中體會到的。老頭子已經放棄了種種高雅的幻想:“一開頭就看得出,離完美還差得遠呢;馬馬虎虎,就是一篇小故事;不過能打動人,”他說,“能讓人理解周圍所發生的事情,并難以忘懷;能讓人認識到,最卑微、最渺小的人也是人,該稱之為我的兄弟!”娜達莎一邊聽一邊哭,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緊握著我的手。我讀完了。她站了起來,雙頰緋紅,滿眼含淚;她驀地抓起我的手吻了一下,奔出了屋子。她的父母驚訝得面面相覷。
“哼!瞧她這高興勁兒,”老頭子說道,對女兒的舉動大吃一驚,“不過沒關系,好,好,這是高尚的沖動!她是好心腸的姑娘……”他瞟著妻子喃喃地說,仿佛要為娜達莎辯解,同時不知什么緣故,仿佛也想為我辯解。
不過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盡管她自己在聽我朗讀時也有些激動,有些傷感,但這時她的神氣似乎想說:
“當然,馬其頓王亞歷山大是個英雄,但干嗎要把椅子摔壞呢?”等等。
娜達莎很快就回來了,又高興又得意,走過我身邊時還擰了我一下。老頭子又想對我的小說“嚴肅地”評論一番,但他太高興了,評論不下去了,于是動情地說道:
“嗯,瓦尼亞,孩子,好,好呀!你讓我太高興了!我會這么高興,簡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并不高雅,并不偉大,這是顯而易見的……我這兒有一本《莫斯科的解放》,就是在莫斯科寫的,——孩子,讀了它的第一頁就看得出,書中的人物,可以說像雄鷹一樣展翅高翔……但你知道嗎,瓦尼亞,你的作品更淳樸、更平易近人。我恰恰就是喜歡它這么平易近人!它似乎更親切;仿佛這一切就是我的親身經歷。要不,高雅又能怎樣呢?我也許根本就理解不了。文體我倒想改一改:我是在夸你,可不管怎么說,畢竟少了點兒崇高的意味……可惜現在來不及了,已經印出來了。是不是等到第二版再說?怎么樣,孩子,大概還要出第二版吧?那時又可以拿到錢了……嗯!”
“難道您真的拿到了那么多錢嗎,伊萬·彼得羅維奇?”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問道。“我看著您,總是不大相信。哎呀,天哪,現在動動筆就有人給錢!”
“知道嗎,瓦尼亞?”老頭子越發深情地繼續說道,“這雖然不是做官,也是一種職業。顯要人物也會讀到你的書。你剛才說,果戈理有年金,而且被送往國外。你是不是也會這樣呢?啊?或許還不到時候吧?還得寫點兒什么才行?那就寫吧,孩子,快寫吧!別躺在成功的桂冠上睡大覺呀。還猶豫什么呢!”
他說話的神情那么信心十足,那么殷切,叫人不忍心打斷他的話頭,讓他掃興。
“或許也會給你一個鼻煙壺什么的……怎么呢?皇家的恩典是說不定的呀。這是為了表示鼓勵。誰知道呢,可能也會奉召進宮吧,”他低聲補充道,還鄭重其事地瞇起左眼,“不會嗎?也許談進宮還太早?”
“嗬,已經談到進宮啦!”安娜·安德烈耶夫娜仿佛在埋怨似的說道。
“再過一會兒,您就要讓我當上將軍了,”我由衷地笑著說。
老頭子也笑了。他非常得意。
“大人,您不想進餐嗎?”調皮的娜達莎在叫了,這時她已經為我們準備了晚飯。
她哈哈大笑起來,跑到父親身邊,用溫暖的雙臂緊緊地摟著他說道:
“好心的、好心的爸爸!”
老人感動了。
“喲,喲,好了,好了!我只是隨便說說嘛。當將軍的事兒不談了,我們吃飯去吧。你這個叫人心疼的丫頭啊!”他又添了一句,拍拍娜達莎緋紅的面頰,他一有機會就喜歡這樣,“你明白,瓦尼亞,我是愛你才說的。嗯,雖然不是將軍(離將軍還遠著呢!),可畢竟也是著名人物呀,文人嘛!”
“爸爸,如今叫作家了。”
“不叫文人?我不知道啊。就算是作家吧;我想說的是,寫了一部小說,當然,是當不上宮廷高級侍從的,想也別想;不過總可以出人頭地,當一個隨員之類的官吧。也可能送你出國,到意大利去療養或進修,是吧;還會拿錢資助你。當然,你自己也要光明磊落;必須靠工作,靠真正出色的工作去得到金錢和榮譽,不要拉關系走后門……”
“那時您不要驕傲起來啊,伊萬·彼得羅維奇,”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笑著補了一句。
“快給他頒一枚勛章吧,爸爸,隨員算什么呀!”
她又在我的手臂上擰了一下。
“這丫頭老是拿我尋開心!”老人叫道,深情地望著娜達莎,姑娘滿面潮紅,一雙小眼亮閃閃的,像兩顆星星。“我呀,孩子們,真的扯得太遠,成了一個阿爾納斯卡羅夫了;我從來就是這么個人……不過你知道嗎,瓦尼亞,我瞅著你,覺得你是那么普通……”
“哎呀,我的天哪!他該怎樣呢,爸爸?”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說起來,瓦尼亞,你的外貌那么……就是說,好像完全不是詩人那樣的……你知道,他們詩人哪,據說臉色都那么挺蒼白的,還留著那樣的頭發,而且眼里有那樣一種神氣……你知道,像歌德或別的詩人那樣……我是在《阿巴頓那》里讀到的……怎么?我又說錯話了嗎?瞧瞧,這個小淘氣,這樣格格地笑我!我的朋友們,我呀,不是學者,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嗯,外貌怎么樣,這并不重要;我覺得你的外貌也挺好,而且我很喜歡……要知道,我剛才的話指的不是這方面……不過,你要正直,瓦尼亞,要正直,這是最要緊的;要正直地生活,不要自命不凡!你前程遠大。要老老實實地干一番事業,這才是我想說的話,這才是我真正想說的呢!”
那是多么美妙的時光啊!我在他們那兒度過所有閑暇的時間,所有的夜晚。我給老爺子帶去文學界和文學家們的新聞,不知怎么,他對這些新聞突然非常關注起來,甚至開始閱讀Б.的評論,雖然他對Б.的文章不甚了了,卻熱情洋溢地贊揚他,并且對他的那些在《北方雄蜂》上撰稿的論敵牢騷滿腹。老太太密切地注意著我和娜達莎;不過她可管不住我們!我們之間已經有了諾言,我終于聽見,娜達莎低著頭、微微張著嘴悄聲細語:愿意。但兩位老人還是知道了;他們琢磨呀,考慮呀;安娜·安德烈耶夫娜久久地搖著頭。她又納悶又發愁。她對我沒有信心。
“成功了還好,伊萬·彼得羅維奇,”她說,“萬一失敗了,或者有什么意外,那怎么辦呢?您要是有個職業就好了!”
“我要對你說,瓦尼亞,”老爺子考慮了好久,終于拿定了主意,“我也看到了,注意到了,說實話,我甚至很高興,你和娜達莎能……我看,這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要明白,瓦尼亞:你倆還很年輕,我的安娜·安德烈耶夫娜說得對。再等一等吧。雖然你有才華,甚至才華出眾……不過不是天才,像當初人們紛紛議論的那樣,你不過是有才華(今天我還讀到《雄蜂》中對你的批評,他們對你的貶低也太過分了;不過這算什么報紙嘛!)。是呀!你知道,才華這東西并不是放在錢莊里的存款;你倆都是窮人。再等個一年半載吧,哪怕等一年也好:要是事情順利,你能牢牢地站穩腳跟——娜達莎就是你的人;要是你辦不到,那你自己斟酌斟酌吧!……你是老實人,想想吧!……”
事情就這樣擱了下來。一年以后情況是這樣的。
是的,差不多正好過了一年!九月晴朗的一天,我在傍晚前來到我的兩位老人的家里,我有病,心情極度緊張,我倒在椅子上,幾乎昏迷過去。他們看著我簡直嚇壞了。那時我頭暈目眩,愁腸百結,在進去之前,我十次走到門前,又十次回頭,——并不是因為我事業無成,既沒有榮譽也沒有金錢;不是因為我還不是一位“隨員”,也沒有資格被送往意大利療養;而是因為在這一年里我仿佛過了十年,我的娜達莎也是度日如年。我倆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就這樣,我記得,我坐在老頭子面前,一言不發,心神不寧地折著我那本來就已經皺巴巴的帽檐;我坐在那里等著娜達莎出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我衣衫破舊,胡亂地穿在身上;我雙頰深陷,又黃又瘦,——不過我遠不像一個詩人,在我的眼里也沒有不可一世的神氣,像尼古拉·謝爾蓋伊奇當初所期盼的那樣。安娜·安德烈耶夫娜以毫不掩飾、過于匆忙的憐惜的神氣望著我,她心里在想:
“就是這個人差點兒成了娜達莎的未婚夫,上帝保佑吧!”
“您要喝點茶嗎,伊萬·彼得羅維奇?(放在桌上的茶炊沸騰著。)小伙子,您的日子過得怎樣呀?您好像病得不輕呢,”她問,她那悲戚的聲音仿佛至今猶在耳邊。
我現在還仿佛看見:她雖然在對我說話,眼里卻流露出別的煩惱,她的老伴正是由于那同樣的煩惱而心情抑郁,坐在那里面對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想著心事。我知道,與瓦爾科夫斯基公爵的訴訟此刻使他煩惱不堪,這個案子變得對他們不利了,而且他還遇到了新的糟心的事,竟使他郁郁成疾。這個倒霉的案子的起因是小公爵,五個月之前他卻找了個機會來探望伊赫緬涅夫一家。老爺子愛他那親愛的阿遼沙,就像愛自己親生的兒子一樣,幾乎天天都惦記他,滿心歡喜地迎接他的到來。安娜·安德烈耶夫娜提起瓦西里耶夫斯科耶的往事而哀哀痛哭。阿遼沙瞞著父親來得越來越勤快了。尼古拉·謝爾蓋伊奇,這位正直、坦蕩、單純的老人憤怒地拒絕采取防范措施。出于高尚的驕傲,他連想也不愿想,如果公爵知道兒子又在伊赫緬涅夫家受到接待會怎么說,對他的所有那些荒誕無稽的懷疑心里只有蔑視。但老人不知道,他是否還能承受得住新的侮辱。小公爵幾乎天天都來了。有他在,兩位老人都很愉快。他往往整晚待在他們家,直到深更半夜才回去。當然,他父親終于全都知道了。卑鄙無恥的流言蜚語傳了開來。他給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寫了一封可怕的信,使他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信里寫的仍然是過去的老話題,他還禁止兒子再到伊赫緬涅夫家里去。這是我去看他們的兩個星期之前的事。老爺子悲憤莫名。怎么!又把他的清白無辜的娜達莎扯進這種卑污的誹謗、惡劣的謠言!過去就曾凌辱過他的那個人又在玷污她的名聲……而對這一切卻無可奈何!最初他悲憤欲絕地在床上躺了好幾天。這些情況我都知道。這件事的詳情細節我都聽說了,雖然最近我因為疾病纏身、心情沮喪,有三個星期的光景不曾在他們家里露面,一直睡在家里。但我還知道……不!我那時還只是有一種預感,我知道卻不愿相信,除了這些糾紛,目前正在他們身邊醞釀的不幸,將比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更讓他們揪心。是的,我痛苦極了;我怕不幸而猜中,我不敢相信,竭力想避免那可怕的時刻。然而我是為她而來的。這天晚上我仿佛身不由己地想去見見他們!
“喂,瓦尼亞,”老頭子仿佛突然清醒過來,問道,“你不是病了吧?怎么好久不來了?我很抱歉,早就想去看看你,可總是……”他又陷入了沉思。
“我不大舒服,”我回答道。
“嗯!不舒服!”他過了五分鐘才重復了一遍,“就是嘛,不舒服!我當初就說過,叫你當心身體,你就是不聽!哼!不,瓦尼亞,我的孩子,看來繆斯女神自古以來就待在閣樓上挨餓,而且還要在那里待下去。是呀!”
是的,老人家心里不痛快。要不是他自己心里有傷痛,他就不會跟我講什么挨餓的女神。我望望他,他的臉色發黃,眼里流露著困惑的神情,他在想著一個他難以索解的問題。他好像很激動,一反常態地心情煩躁。老伴不安地瞧著他,搖搖頭。在他偶爾轉過頭去的時候,她悄悄地朝他擺擺頭,向我示意。
“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身體好嗎?她在不在家?”我問憂心忡忡的安娜·安德烈耶夫娜。
“在家,親愛的,在家,”她回答道,我的問題好像使她感到為難,“她自己馬上就出來看你了。可不是!三個星期沒有見面啦!不知怎么,她變得有點兒那個,叫人鬧不清,她是不是病了,上帝保佑她吧!”
她怯生生地瞅了瞅老伴。
“怎么啦?她沒什么,”尼古拉·謝爾蓋伊奇不大高興,生硬地說道,“她好好的。沒啥,姑娘大了,不再是孩子了,就是這么回事。誰能鬧得清姑娘家的那些煩惱和古怪脾氣呢?”
“瞧你說的,古怪脾氣!”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用埋怨的口氣搶白道。
老頭子不吭聲了,用手指敲起桌子來。“天哪,難道他們之間有過什么爭執?”我擔心地想道。
“哎,你們的情況怎樣?”他又說起來。“Б.還在寫評論嗎?”
“是的,還在寫,”我回答。
“唉,瓦尼亞,瓦尼亞!”他揮揮手說道,“評論有什么用啊!”
這時門開了,娜達莎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