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復仇夢
- 三個火槍手(下)(譯文名著精選)
- (法)大仲馬
- 4750字
- 2018-05-04 11:04:42
那天傍晚,米萊狄吩咐說,如果每天都要來的達爾大尼央先生來了,就馬上帶他進來;可是他沒有來。
第二天,凱蒂再次來看這個年輕人,并把頭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達爾大尼央微微笑了笑;米萊狄那種出自嫉妒而引起的憤怒,就是他復仇的結果。
到了晚上,米萊狄顯得比頭天還要焦躁不安,她把有關加斯科尼人的囑咐又重復了一遍;可是像頭天一樣,她又白等了。
第三天,凱蒂又來到達爾大尼央的家里,可是她顯得不像前兩天那樣快樂和活潑,相反卻是憂心忡忡,愁眉不展。
達爾大尼央問這個可憐的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她沒有吭聲,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封信上的筆跡是米萊狄的;不過這次真的是寫給達爾大尼央而不是寫給德·瓦爾德先生的。
他拆開信,看到信上是這么寫的:
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像這樣冷落朋友們是不好的,尤其在就要長期離別的時候。我的小叔和我兩人昨天和前天都在等您,但您卻沒有來。今天晚上會不會是同樣的結果呢?
您的對您感激不盡的
克拉麗克夫人
“這很簡單,”達爾大尼央說,“我正在等這封信。由于德·瓦爾德伯爵的信用下降,我的信用就提高了?!?
“您去不去?”凱蒂問。
“你聽著,我親愛的孩子,”加斯科尼人說,他正在設法為自己對阿多斯食言作辯解,“你知道,如果我不接受一個如此積極的建議是不策略的。米萊狄如果發現我不再露面,會對我突然和她斷絕來往感到莫名其妙,也許會懷疑到什么事情;像她這樣兇狠的女人報起仇來,后果是很難說的。”
“啊!我的天主!”凱蒂說,“無論什么事情您都有辦法把自己說成是有道理的。您現在又要去向她獻殷勤了。如果這一次您用您的真名字和真面目去討她的歡心,那就會比第一次糟得多!”
這個可憐的姑娘出于本能,猜到了一部分將會發生的事情。
達爾大尼央盡力安慰她,要她放心,并向她保證自己不會受米萊狄的誘惑。
他要凱蒂回去告訴女主人,他非常感激她的一片好意,他會來聽候她的吩咐的;可是他卻不敢寫回信,生怕目光銳利的米萊狄看出他偽造的筆跡。
九點鐘敲響時,達爾大尼央來到了王宮廣場。很明顯等候在前廳里的仆人們已經得到過通知,因為達爾大尼央剛一到達,還沒有來得及問米萊狄是否見客,就有一個仆人奔進去通報了。
“請他進來,”米萊狄說,聲音短促而尖銳,連在前廳里的達爾大尼央也聽到了。
他被引進去了。
“我不再見任何人了,”米萊狄說,“聽明白了,任何人!”
仆人出去了。
達爾大尼央好奇地朝米萊狄瞧了一眼:她臉色蒼白,眼神疲乏,也許是因為曾經哭泣過,也許是因為失眠??蛷d里點的燈有意減少了,可是這個年輕女人卻未能掩蓋住連著兩天的情緒激動所留下的痕跡。
達爾大尼央像平時一樣殷勤地走到她的身旁;她盡了最大努力來接待他,可是惶惶不安的臉色和親切的微笑總是無法協調。
達爾大尼央問起了她的健康情況。
“不好,”她回答,“很不好?!?
“這么說,”達爾大尼央說,“我有點冒失了,您肯定需要休息,我這就走。”
“不,”米萊狄說,“正相反,請留下,達爾大尼央先生,有您這樣一個親切的伴侶,我會感到高興的?!?
“?。“?!”達爾大尼央心里想,“她可從來也沒有這么迷人過,可得當心啊!”
米萊狄顯出她所能顯出的最最親熱的神情,在她的言談中也盡可能增加了風趣的成分。同時,那種暫時退去的激動情緒又回來了,使她的眼睛炯炯有神,使她的臉色紅潤,嘴唇鮮紅。達爾大尼央又遇到了那個曾經迷惑過他的喀爾刻[1]。那種他原以為熄滅了的、實際上只是打了一個瞌睡的愛情又在他心頭復蘇了。米萊狄在微笑,達爾大尼央感到自己為了這種微笑甘愿受到天罰。
有一刻他似乎感到有點兒后悔。
米萊狄慢慢地變得話多起來了。她問達爾大尼央有沒有情婦。
“唉!”達爾大尼央用盡可能傷感的語氣說,“您怎么能這樣殘酷,向我提這樣一個問題,我,自從我看見您以后,我僅僅因為您和為了您而呼吸,而嘆息?!?
米萊狄露出一個怪異的微笑。
“這么說,您愛我了?”她問。
“那還用我對您說嗎?您難道一點也看不出嗎?”
“當然看得出;可是您知道,越是高傲的心,越是難以得到?!?
“??!困難嚇不倒我,”達爾大尼央說,“只有辦不到的事才使我害怕?!?
“對真正的愛情來說,”米萊狄說,“沒有不可能的事情?!?
“夫人,沒有嗎?”
“沒有!”米萊狄回答。
“見鬼!”達爾大尼央暗自說,“情況完全變了。會不會碰巧是這個喜怒無常的女人愛上了我?前幾天她把我當成了德·瓦爾德,送了一枚藍寶石戒指給我;現在她是不是準備另外送一枚給我?”
達爾大尼央急忙移動自己的坐椅,向米萊狄靠近。
“嗯,”她說,“您可以做點什么來證明您所談起的愛情呢?”
“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下命令就行,我已經作好了準備?!?
“準備做任何事情嗎?”
“做任何事情!”達爾大尼央高聲說,他已經猜到這樣的許諾并沒有多大風險。
“好吧!讓我們來稍許談談,”米萊狄也移動自己的扶手椅,跟達爾大尼央的椅子靠近。
“我聽您說,夫人,”達爾大尼央說。
米萊狄一時間沒有說話,似乎有點兒猶豫和顧慮,隨后似乎下了決心,說道:
“我有一個仇人。”
“您?夫人!”達爾大尼央故作驚奇地說,“會有這樣的事,我的天主!您是多么漂亮和善良!”
“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真的嗎?”
“一個曾經惡狠狠地侮辱過我的仇人,因此在他和我之間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我能不能夠指望得到您的幫助?”
達爾大尼央馬上便懂得了這個報仇心切的女人在打什么主意。
“您能夠,夫人,”他夸張地說,“我的胳膊和生命也像我的愛情一樣屬于您?!?
“那么,”米萊狄說,“既然您是這么大度又這么癡情……”
她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嗯?”達爾大尼央問。
“嗯!”米萊狄過了一會兒才說,“從今天起別再說什么不可能的事?!?
“您真是使我太幸福了!”達爾大尼央高聲說,一邊撲到米萊狄的膝下狂吻她的一雙聽任他吻的手。
“替我去找那個下流的德·瓦爾德報仇吧,”米萊狄心中在說,“以后我當然知道如何再來擺脫你,你這個雙料的傻瓜,被人當刀使的活寶!”
“你這個虛偽而危險的女人,你先是那么無恥地嘲笑我,現在又自愿地倒在我的懷里,”達爾大尼央心里在想,“看來我將來要和那個你要借我的手去殺掉的人一起來笑你了?!?
達爾大尼央抬起頭來。
“我聽候吩咐,”他說。
“那么您懂得我的意思了,親愛的達爾大尼央!”米萊狄說。
“我也許能猜出您一個眼色?!?
“您的堅強有力的胳膊已經很出名了,您能為我而使使您的胳膊嗎?”
“現在就可以?!?
“可是我呢,”米萊狄說,“對這樣一種效勞,我該如何報答呢?我知道那些在談愛情的人,他們做什么事也不會白干的。”
“您知道我所希望得到的惟一的答復,”達爾大尼央說,“惟一對您對我都是合適的答復?!?
他溫柔地把她拉到自己的身邊。
她幾乎沒有掙扎。
“真是自私!”她微笑著說。
“啊!”達爾大尼央高聲說,他果真被這個女人有辦法在他心中點燃的狂熱所激動了,“??!我總是覺得我的這種幸福似乎不像是真的,總是怕它會像一場夢似的消失,我要趕快使它變為現實?!?
“好吧,您就做些什么,讓您配得上您說的這種幸福吧?!?
“我聽候您的吩咐,”達爾大尼央說。
“是嗎?”米萊狄說,她還有最后一絲疑慮。
“請把那個使您這雙美麗的眼睛流淚的下流胚的名字告訴我?!?
“誰對您說我曾經哭過?”她問。
“我似乎覺得……”
“像我這樣的女人是不哭的,”米萊狄說。
“那太好了!那么,請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您倒是想想,他的名字中藏有我所有的秘密?!?
“可是我總得知道他的名字?!?
“是的,必須知道;您看我對您有多么信任!”
“您真使我高興死了。他叫什么?”
“您認識他?!?
“真的嗎?”
“真的?!?
“是我的一個朋友嗎?”達爾大尼央裝得似乎有點兒猶豫,為的是使她相信他果真一無所知。
“如果是您的朋友,您就猶豫了嗎?”米萊狄高聲說,同時眼睛里閃出一道威脅意味的光芒。
“不,即使是我的兄弟也決不猶豫!”達爾大尼央大聲說,興奮得似乎發了狂。
我們的加斯科尼人不冒任何危險地往前走去,因為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兒。
“我喜歡您的這種忠誠,”米萊狄說。
“唉!您只愛我身上的這一點嗎?”達爾大尼央問。
“我也愛您,”她握著他的手說。
熱情的握手使達爾大尼央渾身顫抖,就好像通過這種接觸,米萊狄的激動情緒也傳到了他的身上。
“您,您愛我!”他嚷道,“?。∪绻媸沁@樣,那真會叫人喪失理智?!?
于是他用兩條胳膊摟著她。她并不回避他吻她的嘴唇,只是沒有回吻他。
她的嘴唇是冰冷的:達爾大尼央似乎覺得剛才吻的是一座雕像。
可是他并不因此而減少了快樂的陶醉和愛情的激動。他幾乎相信了米萊狄對他是一片真情,也幾乎相信了德·瓦爾德是罪有應得。如果這時候德·瓦爾德在他面前,他真會殺了他。
米萊狄抓住了機會。
“他叫……”輪到她說話了。
“德·瓦爾德,我知道,”達爾大尼央高聲說。
“您是怎么知道的?”米萊狄抓住他雙手問,同時也試圖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他的靈魂深處。
達爾大尼央感到自己已經忘乎所以,走錯了一步。
“說呀,說呀,您快說呀!”米萊狄一陣催促,“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嗎?”達爾大尼央說。
“是啊?!?
“我是這樣知道的,昨天我在一個人家的客廳里,德·瓦爾德也在;他拿出一枚戒指給人家看,說是您送給他的?!?
“這個可惡的混蛋!”米萊狄嚷道。
我們可以想象得到,這樣一個形容語,在達爾大尼央的心中引起了怎樣的反響。
“嗯?”她繼續說。
“嗯!我要為您找這個可惡的混蛋報仇。”達爾大尼央裝著亞美尼亞的堂雅弗[2]的神氣說。
“謝謝,我勇敢的朋友!”米萊狄嚷道,“我什么時候可以報仇?”
“明天,馬上,隨您的便。”
米萊狄差點兒要嚷出“馬上”兩個字,可是她想到這樣匆忙從事也許對達爾大尼央不太客氣。
再說,她還有許許多多的預防措施要采取,還要對她的保護人提出許許多多的勸告,免得他和伯爵在證人們面前爭論不休。達爾大尼央的一句話把這一切都解決了。
“明天,”他說,“不是您的仇報了,就是我死?!?
“不!”她說,“您會替我報仇的,不過您不會死。他是個懦夫?!?
“他和女人打交道時也許是個懦夫,可是和男人打交道時就不是。我多少有點了解這個人。”
“可是,我覺得您在上次和他交手時,對您的運氣并沒有抱怨過?!?
“運氣是一個朝三暮四的妓女:昨天對您很好,也許明天就背您而去?!?
“您的意思是不是說您現在有點兒猶豫了?!?
“不,我并不猶豫,天主不讓我這樣做??墒亲屛胰ッ耙环N可能要送命的危險,卻僅僅給我一些希望,其他什么也不給我,這難道是公正的嗎?”
米萊狄用一個眼色回答他,意思是說:
“僅僅就這個嗎?那說出來吧!”
隨著這個眼色而來的是解釋性的言語。
“我非常公正,”她溫柔地說。
“啊,您是個天使,”年輕人說。
“那么,一切都說定了?”她說。
“除了我向您要求的以外,親愛的!”
“不過,我告訴您,您可以相信我會對您溫柔體貼的。”
“我沒有明天可以等待了?!?
“別說話;我聽到我小叔子的聲音。沒有必要讓他看到您在這兒?!?
米萊狄拉鈴:凱蒂進來了。
“您從這扇門出去,”她一邊推開一扇暗門,一邊說,“十一點鐘您再來,到那時候我們再來結束我們的談話。凱蒂會帶您到我房間里來的?!?
可憐的姑娘聽到這些話,差點兒仰面摔倒。
“怎么啦!小姐,您怎么一動不動像座塑像一樣待在這兒!喂,把騎士帶走。今晚十一點鐘,您聽見了吧!”
“看來她的約會總是在十一點鐘,”達爾大尼央心里想,“她已經養成習慣了?!?
米萊狄向他伸出一只手來,他親昵地吻了吻。
“喂,”他一邊出去一邊說,幾乎沒有回答凱蒂的責備,“喂,別讓自己成了傻瓜;這個女人肯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大罪人;我們可要當心??!”
注釋:
[1]喀爾刻,希臘神話中的美麗的女仙,精通巫術,住在地中海上一個叫埃埃厄的小島上。旅人路過該島受她蠱惑,就會變成牲畜或猛獸,并馬上被送進畜欄。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奧德修斯等回國路經該島時,他的同伴們被她變成了豬。后來奧德修斯答應在島上住一年,她才把他的同伴們重新變回成人。
[2]亞美尼亞的堂雅弗,法國作家斯卡?。?610—1660)的同名喜劇中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