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夜里的貓全是灰色的
- 三個火槍手(下)(譯文名著精選)
- (法)大仲馬
- 5100字
- 2018-05-04 11:04:42
這一天,波爾朵斯和達爾大尼央都急不可耐地等待著天黑;天終于黑下來了。
達爾大尼央像往常一樣,在九點鐘左右來到了米萊狄的家里。他發現她的情緒非常好;她過去從來沒有這樣殷勤地接待過他。我們這個加斯科尼人一眼便看出了他寫的那封信已經交到了她的手里,因此產生了作用。
凱蒂端著果汁飲料進來了。她的女主人和顏悅色地望望她,還十分嫵媚地向她微笑;可是,唉!這個可憐的姑娘卻非常傷心,甚至沒有察覺出米萊狄對她的好意。
達爾大尼央先后看了看這兩個女人。他不得不暗自承認,大自然在造就她們兩人時犯了錯誤;它把卑劣的靈魂給了貴夫人,把公爵夫人的心靈給了使女。
到十點鐘時米萊狄開始顯得有點兒坐立不安起來,達爾大尼央心里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她瞅瞅時鐘,站起來,又坐下,向達爾大尼央微微一笑,意思好像是:您當然是非常可親的,可是如果您現在就走的話那就更加可親了。
達爾大尼央站起來,取過自己的帽子;米萊狄把手伸給他讓他吻。年輕人感到她的手緊握著自己的手,知道她這不是故意賣俏,而是感謝他的離開。
“她真是愛他愛得發了瘋,”他自言自語地說。隨后他就走了。
這一次凱蒂沒有在等他,前廳里沒有,走廊里沒有,大門口也沒有。達爾大尼央不得不自個兒登上樓梯,走進了她的小房間。
凱蒂坐在那兒,雙手捂著臉;她在飲泣。
她聽到達爾大尼央進來,可是她連頭也沒有抬起來;年輕人向她走去,握住她兩只手;這時她竟放聲哭了起來。
就像達爾大尼央當初預見的那樣,米萊狄在收到這封信時,在一陣狂喜之中,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她這個使女;隨后,為了獎勵她辦事得力,給了她一袋錢。
凱蒂回到自己房里,把這袋錢扔在一個角落里,袋口一直張開著,有三四枚金幣撒落在地毯上。
這個可憐的姑娘在達爾大尼央的愛撫下抬起了腦袋。看到她失魂落魄的臉龐,連達爾大尼央也嚇了一跳;她臉上帶著祈求的神色,合著雙手,可是連一句話也不敢講。
雖說達爾大尼央是鐵石心腸,他也感到自己被這種無言的痛苦感動了;可是他這個人一向總是不屈不撓地堅持實現自己的計劃,這一次的計劃就更不必說了,因此他絕不會改變他先前的打算。所以他不讓凱蒂得到任何可以使他屈服的希望,只是告訴她說他這個行動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報復。
而且,這種報復變得更加容易實現了,因為米萊狄,肯定是為了在情夫面前掩蓋自己的羞慚,曾經吩咐凱蒂要熄掉全家的燈火,甚至連她自己的房間也不例外。德·瓦爾德先生應該在天明以前離開,讓他始終處在黑暗之中。
過了一會兒,他們聽到米萊狄回到她的房間里去了。達爾大尼央馬上跳進他的大櫥里。他剛在里面蹲下,就聽見拉鈴聲了。
凱蒂走進女主人的房間,把中間那扇門關上;可是因為隔墻太薄,兩個女人的談話達爾大尼央幾乎全能聽到。
米萊狄似乎快樂得忘乎所以了,她要凱蒂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所謂的她和德·瓦爾德先生會晤時的詳情細節;他是怎樣收下她的信的,他是如何回答的,他臉上的表情是怎樣的,他是不是顯得像是墜入了愛河。對所有這些問題,可憐的凱蒂不得不強作鎮定地一一作答,她的女主人竟然沒有從她像是快要窒息的聲音中聽出她的痛苦的語調;一個幸福的人有多么自私喲!
臨了,和伯爵約好會面的時間快到了,米萊狄果然叫凱蒂熄掉了她房間里的燈火,要凱蒂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等德·瓦爾德伯爵一到就把他帶進來。
凱蒂等待的時間不長;達爾大尼央剛從他的大櫥的鎖眼里看到屋子里全都黑下來了,就在凱蒂關上中間那扇門時,從他的隱蔽處跳了出來。
“什么聲音?”米萊狄問。
“是我,”達爾大尼央低聲說,“是我,德·瓦爾德伯爵。”
“啊,天啊,天啊!”凱蒂喃喃地說,“他連自己定下的時間也等不及了!”
“那么,”米萊狄用一種發抖的聲音說,“為什么他不進來?伯爵,伯爵,”她接著又說,“您很清楚我在等您!”
聽到這聲呼喚,達爾大尼央慢慢地離開了凱蒂,快步走進了米萊狄的臥房。
如果有一個心靈,不得不因為憤怒和痛苦而受到煎熬,那就是一個用別人的名字來接受一個女人對愛情的山盟海誓的情夫的心靈,因為這些山盟海誓是對他的幸運的情敵而發的。
達爾大尼央這時正陷身于一種他沒有預見到的痛苦的境況之中,他的心正在受到嫉妒的煎熬,他幾乎跟眼下正在隔壁房間里哭泣的凱蒂一樣痛苦。
“是啊,伯爵,”米萊狄溫柔地緊握著他的手,一面用她那種最最甜美的聲音說道,“是啊,以前我們每次相遇時,您的眼光里和您的言語中都流露出您對我的愛情,我對此感到非常幸福。我呢,我也愛您。啊!明天,明天我希望得到一件能證明您在思念我的證物;因為您也許會忘掉我,請把這個拿去。”
說著她把自己手指上的一枚戒指套在達爾大尼央的指頭上。
達爾大尼央記得曾經在米萊狄的手上見過這枚戒指,這是一枚四周鑲著鉆石的非常漂亮的藍寶石戒指。
達爾大尼央第一個動作是把戒指還給她,可是米萊狄說:
“不,不,把這枚戒指作為我對您的愛情收下吧。如果您接受了,”她接著用一種十分激動的聲音說,“那就是幫了我一個您難以想象的大忙啦!”
“這個女人身上充滿了謎,”達爾大尼央自言自語地說。
這時候,他感到自己已經準備把一切都講出來了。他正要張嘴對米萊狄說他是誰,他是抱著怎樣的報復目的來的;可是米萊狄又接著說:
“可憐的天使,那個加斯科尼惡魔差點兒把您殺掉!”
惡魔,就是他!
“啊!”米萊狄繼續說,“您的傷口還痛嗎?”
“是啊,很痛,”達爾大尼央說,其實他不太知道該如何回答。
“您放心,”米萊狄輕輕地說,“我會替您報仇的,我;而且我會狠狠地替您報仇!”
“見鬼!”達爾大尼央心里想,“看來還不到說真話的時間。”
要使達爾大尼央從這次短暫的對話中清醒過來還得費點兒時間;他腦子里原有的那些要復仇的念頭全都消失了。這個女人對他有一種難以想象的影響力;他既恨她同時又崇拜她。他從來也不相信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情能夠在同一顆心中并存,而且在結合以后會形成一種古怪的、幾乎可以稱作像魔鬼一般兇狠的愛情。
然而,一點鐘剛剛敲響,應該是分手的時候了;達爾大尼央在和米萊狄分手時感到難分難解,在相互依依不舍地道別時,約定了下星期再次幽會的時間。
可憐的凱蒂希望達爾大尼央在經過她房間時對他說幾句話,可是米萊狄在黑暗中卻親自把他一直送到了樓梯口才分手。
第二天早上,達爾大尼央急匆匆地來到了阿多斯家里。因為他干出了這樣一個罕見的冒險行動,所以想來聽聽阿多斯的意見。他把前后經過全告訴了阿多斯;阿多斯皺了好幾次眉頭。
“您那位米萊狄,”他對達爾大尼央說,“我看像是個下賤女人,可是并不說明您就可以欺騙她;無論如何您現在身邊有了一個可怕的敵人。”
在跟達爾大尼央講話時,阿多斯注意地看著他手指上戴著的那枚四周鑲著鉆石的藍寶石戒指;原來戴在那個手指上的王后的戒指已被小心地放進一只首飾盒里了。
“您在看這枚戒指嗎?”加斯科尼人說,一邊得意洋洋地把他這件如此珍貴的禮物舉到了朋友眼前。
“是啊,”阿多斯說,“這枚戒指使我想起了一件祖傳的珍寶。”
“它很美,是不是?”達爾大尼央說。
“非常美!”阿多斯說,“像這樣晶瑩澄澈的藍寶石,我不相信世界上還有第二顆。您是用您那枚鉆石戒指去換來的吧?”
“不,”達爾大尼央說,“這是一件禮物,是我那個漂亮的英國女人,說得更確切些,是我那個漂亮的法國女人送給我的;因為我雖然沒有問過她,可是我確信她是在法國出生的。”
“這枚戒指是米萊狄送給您的嗎?”阿多斯嚷道,從他的聲音里很容易聽出他十分激動。
“是她送的;是她昨天夜里送給我的。”
“讓我看看這枚戒指,”阿多斯說。
“拿去,”達爾大尼央回答,一邊褪下了戒指。
阿多斯仔細地察看那枚戒指,臉色變得煞白,隨后他試著套在他左手的無名指上;大小完全合適,就像是替他定制的一樣。在這位貴族的平時非常安詳的臉上掠過一陣憤怒和仇恨的陰影。
“不可能是那一枚!”他說,“那枚戒指怎么會在米萊狄手里的呢?可是這兩件首飾又怎么會這樣相似的呢?”
“您認識這枚戒指嗎?”達爾大尼央問。
“我本來以為認出它了,”阿多斯說,“不過看來是我弄錯了。”
接著他把戒指還給達爾大尼央,不過還是不斷地望著它。
“喂,”過了一會兒他說,“達爾大尼央,把這枚戒指取下來,或者把戒指轉一轉,把寶石面轉到里面去;它使我想起了一些非常痛苦的往事,使我心里亂得無法跟您談話。您不是來向我征求意見的嗎?您不是來跟我說您不知怎么辦嗎?……可是請等等……把這顆藍寶石再給我瞧瞧;我剛才說的那一顆,有一個刻面上有傷痕,那是一次意外造成的。”
達爾大尼央又把戒指從手指上取下來,交給阿多斯。
阿多斯哆嗦了一下。
“喂,”他說,“請看,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時他把他記憶中應該有的那條裂痕指給達爾大尼央看。
“可是這枚藍寶石戒指是誰給您的,阿多斯?”
“是我母親傳給我的,她也是她母親傳給她的;就像我對您說過的那樣,這是一件祖傳的珍寶……它永遠也不該從我家里流出去。”
“而您把它……賣了嗎?”達爾大尼央遲疑地問道。
“不是的,”阿多斯回答,臉上流露出一種怪異的微笑,“在一個充滿愛情的夜晚,我把它送人了,就像您得到它時的情況一樣。”
達爾大尼央也陷入了沉思,他仿佛在米萊狄的靈魂中看到了一些黑糊糊的深不可測的無底洞。
他沒有把戒指再套到手指上,而是放進了口袋。
“請聽我說,”阿多斯握住他的手說,“您知道我是多么愛您,達爾大尼央;即使我有個兒子,我愛他也不會比愛您更深。聽我說,請相信我,別再去找這個女人了。我不認識她,可是有一種直覺告訴我,她是一個墮落的女人,在她身上有一些不祥的氣息。”
“您說得有理,”達爾大尼央說,“所以我會和她分手的;不瞞您說,這個女人也確實讓我感到害怕。”
“您有這種勇氣嗎?”阿多斯問。
“我會有的,”達爾大尼央回答,“而且馬上就這么辦。”
“好吧,說真的,我的孩子,您這樣做很對,”這位貴族懷著一種幾乎是慈父般的感情緊握著加斯科尼人的手說,“但愿這個剛進入您生活的女人別在您的生活中留下可怕的痕跡!”
接著阿多斯朝達爾大尼央點了點頭;達爾大尼央明白了,他很想一個人考慮考慮問題。
達爾大尼央回到家里時發現凱蒂正在等他。即使發一個月高燒也不會比昨天晚上這一個痛苦的不眠之夜使這個可憐的孩子有更大的變化了。
她被女主人派來找我們這位冒名頂替的德·瓦爾德。她的女主人被愛情陶醉了,快活得像發了瘋一樣;她想知道她的情人什么時候可以來跟她度第二個良宵。
可憐的凱蒂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等待著達爾大尼央的答復。
阿多斯對這個年輕人具有一種巨大的影響力;他朋友的勸告和他自己心靈中的呼喊結合在一起,再加現在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挽救,他的復仇心理得到了滿足,促使他下定決心不再去見米萊狄了。所以他拿起一支筆來寫了以下這封信作為答復:
夫人,請別指望我會來赴下次的約會;自從我健康恢復以來,這類事情真是太多了,所以我不得不安排一個先后次序。到輪到您的時候,我會有幸通知您的。
吻您的手。
德·瓦爾德伯爵
關于藍寶石的事他一字未提:這個加斯科尼人是不是想保存一件攻擊米萊狄的武器?或者我們不妨坦率地說,他留下這枚藍寶石戒指是不是想作為獲得他裝備的最后的財源?
此外,用這個時代的眼光去評判那個時代的行為也許是不合理的。今天被一個上流社會的人看作是羞恥的行為,在那個時候也許是一件非常普通、非常自然的事情,那時候一些名門望族的子弟一般都接受他們情婦的供養。
達爾大尼央把這封沒有折好的信遞給凱蒂;凱蒂看第一遍時沒有看懂,可是在看了第二遍后她幾乎是欣喜若狂了。
凱蒂不能相信她會有這樣的幸運,所以達爾大尼央不得不把他寫在信上的保證向她念了一遍。雖然那個可憐的女孩子知道米萊狄的脾氣非常暴躁,把這樣一封信交給她對自己肯定非常危險,可是她還是毫不猶豫地盡快奔回了王宮廣場。
即使是最善良的女人的心,對情敵的痛苦也是絲毫不會感到同情的。
米萊狄拆信時的動作跟凱蒂帶信來時的行動同樣急不可耐;可是一看到第一句話,她的臉色就發青了,隨后她把信紙揉成一團,目露兇光地向凱蒂轉過頭去。
“這封信是怎么回事?”她問。
“可這是給夫人的回信呀,”凱蒂抖抖索索地回答。
“不可能!”米萊狄大聲說,“一個貴族怎么能寫這樣的信給一個女人,不可能!”
隨后她突然一陣哆嗦。
“我的天主!”她說,“莫非他知道了……”說到這兒她又頓住了。
她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臉色灰白;她想走到窗口去透透氣,可是她只能伸起兩條胳膊,兩條腿卻一點力氣也沒有,最后她跌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凱蒂以為她要暈過去了,連忙奔過來替她解開胸衣;可是米萊狄突然又一下子豎起了身子。
“您要干嗎?”她說,“您的手伸到我身上來干什么?”
“我以為夫人暈過去了,我想來幫您,”使女回答;看到女主人臉上的猙獰的表情,心里害怕極了。
“我暈過去了!我!我!您竟把我當作是一個懦弱可欺的女子!我遭到侮辱時是不會暈過去的,我要報仇,您聽明白了!”
隨后她向凱蒂做了個手勢把她打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