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拉密斯和波爾朵斯的裝備
- 三個火槍手(下)(譯文名著精選)
- (法)大仲馬
- 5792字
- 2018-05-04 11:04:42
自從四個朋友各自去尋求自己的裝備以來,他們就不再有規定好的約會時間了。他們各自尋飯吃,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吃,說得更確切些,能在什么地方吃就在什么地方吃。再說,隊里的公務也占去了這種流逝得很快的寶貴的時間。不過他們還是約好了每星期一次,下午一點鐘左右,在阿多斯家里會一次面;因為阿多斯曾發過誓決不再跨出家門一步。
凱蒂來找達爾大尼央的那一天正是他們要聚會的日子。
凱蒂剛離開,達爾大尼央便向費魯街走去。
他看到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討論哲學。阿拉密斯還有點兒想重披教士袍;阿多斯根據自己的為人之道,既不勸阻他也不鼓勵他。阿多斯是個聽憑各人行使自由意志的人。如果別人不請教他,他從來不提供意見,而且還要請教他兩次才肯說。
“一般來說,”阿多斯說,“人們征求了意見后并不聽從;即使聽從了也只是為了在事后能有一個曾經為他提供意見的人可以抱怨。”
達爾大尼央到了以后不久,波爾朵斯也來了;四位朋友到齊了。
四張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波爾朵斯心平氣和,達爾大尼央滿懷希望,阿拉密斯憂心忡忡,阿多斯漫不經心。
他們一起談了一會兒,談話中波爾朵斯隱隱約約透露出有一個地位很高的人表示愿意幫他擺脫困境;這時候穆斯格東進來了。
他是來請波爾朵斯回家的;他可憐巴巴地對波爾朵斯說家里有急事要他回家。
“是不是跟我的裝備有關?”波爾朵斯問。
“也是也不是,”穆斯格東回答。
“可是究竟有什么事呢,你就不能說嗎?……”
“請出來,先生。”
波爾朵斯站起來,向他的朋友們打了個招呼,跟著穆斯格東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巴贊在門口出現了。
“您有什么事找我,我的朋友?”阿拉密斯語氣溫和地說,每逢他腦中有重返教會的念頭時,朋友們總能聽到這樣的語氣。
“有一個人在家里等著先生,”巴贊回答。
“一個人!什么人?”
“一個要飯的。”
“給他一點兒施舍,巴贊,請他為一個可憐的罪人祈禱。”
“這個要飯的一定要找您說話,還說您看到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有沒有什么特別的話要告訴我?”
“有。他說:如果阿拉密斯先生拿不定主意見不見我,您就告訴他說我是從圖爾來的。”
“從圖爾來的?”阿拉密斯高聲說,“各位先生,非常抱歉;不過這個人肯定帶來了我在等待的消息。”
他馬上站起來,急匆匆地走了。
還剩下阿多斯和達爾大尼央兩個人。
“我相信這兩個家伙的事情都解決了;達爾大尼央,您說呢?”阿多斯說。
“我知道波爾朵斯的事進行得很順利,”達爾大尼央說,“至于阿拉密斯,說實話,我從來沒有認真地為他擔心過;可是您呢,我親愛的阿多斯;英國人的那些皮斯托爾原本是您的合法財產,可是您卻慷慨地全都送光了,現在您怎么辦呢?”
“殺了那個英國人我是很高興的,我的孩子。因為殺掉一個英國人是干了一件好事;可是如果我把他的皮斯托爾放進自己的袋里,沉重的悔疚就將永遠壓在我的心頭。”
“算了吧,親愛的阿多斯!您的有些想法的確不可思議。”
“不談了,不談了!昨天德·特雷維爾先生屈尊到我這兒來看我,您知道他對我說了些什么?他說您經常去那些受到紅衣主教保護的可疑的英國人家里。”
“說得正確點是我經常去一個英國女人的家里,那個英國女人我對您談起過。”
“啊!是的,就是那個我勸過您別去跟她打交道的金黃色頭發的女人;您當然不會聽我的話。”
“我也曾把原因告訴過您了。”
“是的;根據您對我說的原因,我相信您是想從中得到您的裝備。”
“根本不是這回事!我已經可以肯定那個女人和綁架博納希厄太太的事件有牽連。”
“是的,我懂;為了找回一個女人,您追求另外一個女人;這可是最長的道路,也是最有趣的道路。”
達爾大尼央差點就要對阿多斯和盤托出了;可是有一件事攔住了他。阿多斯在事關榮譽方面是個嚴肅的貴族;而在我們這位戀人針對米萊狄所制定的小小計劃中,有些方面事先就可以肯定,決不會得到這位道學先生的贊同。因此他想想還是不說為好,再說阿多斯是這個世界上最最不愛管閑事的人,所以達爾大尼央對他的推心置腹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兩位朋友沒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談;我們就離開他們,去追隨阿拉密斯吧。
阿拉密斯在聽到消息說那個想和他談話的人是從圖爾來的以后,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個年輕人如何迅速地跟著巴贊走的,或者說得更確切些,看到了這個年輕人如何迅速地超過了巴贊徑自往前走的。因此他一轉身就從費魯街奔到了沃吉拉街。
回到家里以后,他果然看到有一個身材矮小的人,那個人眼睛里閃耀著智慧的火花,可是身上卻穿得破破爛爛。
“是您找我嗎?”火槍手說。
“我找的是阿拉密斯先生,您是這樣稱呼的嗎?”
“就是我;您有什么東西要交給我嗎?”
“有的,如果您能給我看看一塊繡花手絹。”
“就在這兒,”阿拉密斯說,一面從胸前取出一枚鑰匙,打開一只鑲嵌螺鈿的烏木小匣子,“就在這兒,請看。”
“很好,”要飯的說,“把您的跟班打發走吧。”
巴贊的確很想知道這個要飯的找他主人有什么事,所以一直緊隨著他的主人,幾乎是和他的主人同時到達。可是他這樣的快速行動對他幾乎沒有什么幫助;他的主人在聽了要飯的提出的要求以后便揮揮手要他走開,他不得不聽從了。
巴贊走了以后,要飯的向四周迅速地掃了一眼,肯定再沒有人能看到他和聽到他以后,解開他用一根皮帶馬馬虎虎地束住的破破爛爛的外衣,拆開緊身短上衣胸口的線縫,從里面掏出一封信。
阿拉密斯看到信,快樂地叫了起來,吻著信封上的字,并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恭敬態度拆開了信;信上寫道:
朋友:
命運又要我們分開一些時候,不過年輕時的美好日子并非一去不復返了。您到戰場上去盡您的義務吧,我在另外方面盡我的義務。請收下帶信人交給您的東西;像一個優秀而英俊的貴族那樣去參戰吧。請想著我,想著這個溫柔地吻您那雙黑眼睛的人。
別了,也許更應該說再見!
要飯的一直在拆身上的線縫;從他的骯臟的衣服里面一枚枚地取出了一百五十枚西班牙的雙皮斯托爾,排列在桌子上;隨后他打開門,行了個禮便走了,我們這個一時間驚呆了的年輕人竟不敢跟他說一句話。
阿拉密斯接著又把這封信看了一遍,發現信后還有一個附言。
附言:您可以招待帶信人,他是一位伯爵,也是西班牙的大公。
“金色的夢啊!”阿拉密斯高聲說,“啊,美麗的人生!是啊,我們都還年輕!是啊,我們將來還會有幸福的日子!啊,我的愛情,我的鮮血,我的生命,是你的,是你的!一切,一切,一切,都是你的,我的美麗的情婦啊!”
他熱烈地吻著那封信,甚至沒有去瞧瞧那些在桌子上閃閃發光的金幣。
巴贊在輕輕地敲門;阿拉密斯已經沒有理由避開他了。他允許他進來。
巴贊看到桌子上的金幣一下子愣住了,忘記了他是來為達爾大尼央通報的。因為達爾大尼央也很想知道要飯的是什么人,他離開了阿多斯的家來到了阿拉密斯的家里。
因為達爾大尼央跟阿拉密斯是不拘小節的,他看到巴贊忘了替他通報,便自己進來通報。
“啊,見鬼!我親愛的阿拉密斯,”達爾大尼央說,“如果這些李子干是從圖爾替您送來的,您真得替我向采摘這些李子的園丁恭維幾句。”
“您搞錯了,親愛的朋友,”一向小心謹慎的阿拉密斯說,“我上次在那兒開始寫的一篇單音節的詩,現在出版社替我把稿酬送來了。”
“啊!是嗎!”達爾大尼央說,“嗬!您那家出版社可真大方,親愛的阿拉密斯,現在我能對您說的全說了。”
“什么,先生!”巴贊叫了起來,“一首詩可以賣這么高的價錢!真是使人難以置信!啊!先生!您想做什么都能做成功,您可以變成跟德·瓦蒂爾和德·邦塞拉德兩位先生一樣的人。我更喜歡這樣。一個詩人,幾乎跟一個神父差不多。啊,先生!那您就做詩人吧,我請求您!”
“巴贊,我的朋友,”阿拉密斯說,“我想您有點兒多嘴了。”
巴贊知道自己錯了,垂下腦袋走了出去。
“啊!”達爾大尼央微笑著說,“您的作品賣的價格真高;您真是幸福啊,我的朋友。可是您要當心,您插在外套里的這封信要掉出來了,這封信肯定也是您那家出版社送來的吧。”
阿拉密斯的臉漲得連眼白也紅了;他把信重新塞進袋里,重新扣好了緊身短上衣的紐扣。
“親愛的達爾大尼央,”他說,“如果您愿意的話,就去找我們的朋友們吧。既然我現在有錢了,我們今天又可以開始一起吃飯了,一直到你們也富起來為止。”
“當然!”達爾大尼央說,“我非常愿意。我們已經有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過一餐像樣的飯了;再說我今天晚上要去為自己干一件頗為冒險的事情,我承認,如果能喝上幾瓶勃艮第的陳年葡萄酒給自己壯壯膽,我是不會不高興的。”
“去喝勃艮第的陳年葡萄酒吧,我也喜歡喝,”阿拉密斯說;看到金幣后就像有一只手把他頭腦中想出家的念頭驅走了。
他拿起了三四枚雙皮斯托爾放在口袋里以供眼前的需要,隨后把其余的放進了那只鑲嵌螺鈿的小匣子,匣子里已經收藏著那條他當作護身符的手絹。
兩個朋友首先到阿多斯家里去,他忠于他足不出戶的誓言,答應由他叫人把飲食送到家里來;因為他精通美食方面的種種細節,所以達爾大尼央和阿拉密斯毫不猶豫地便把這項重要任務交給了他。
他們兩人接著往波爾朵斯家走去,剛走到巴克街的拐角,就遇到了穆斯格東;他一副可憐相,趕著身前的一頭騾子和一匹馬。
達爾大尼央吃驚得叫了起來,不過叫聲里還帶著高興的成分。
“啊!我的黃馬!”他嚷道,“阿拉密斯,您瞧這匹馬。”
“啊,這匹馬可真難看!”阿拉密斯說。
“是嗎,親愛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我就是騎著這匹馬到巴黎來的。”
“怎么,先生認得這匹馬?”穆斯格東問。
“這種顏色真怪,”阿拉密斯說,“這種毛色的馬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我相信的確如此,”達爾大尼央接著說,“所以我三個埃居就把它賣掉了。而且肯定是由于它的毛色古怪才賣了三個埃居,因為它整副骨頭架肯定不值十八個利弗爾。可是,穆斯格東,這匹馬怎么會到了您的手里?”
“啊!”跟班說,“請別跟我談這個啦,先生,這是我們那位公爵夫人的丈夫的一次惡作劇。”
“穆斯格東,怎么回事?”
“是啊,我們得到了一位有地位的夫人的青睞,那是一位公爵夫人,名字叫德……噢,對不起,我主人叮囑過我別亂說。她一定要我們接受一點小小的紀念品,一匹西班牙的駿馬和一頭安達盧西亞[1]的騾子,都是非常漂亮的。那個做丈夫的知道了這件事,在半路上把那兩頭好牲口沒收了,用這兩只怕人的畜生來代替。”
“現在您把它們趕回到他那兒去嗎?”達爾大尼央問。
“一點不錯!”穆斯格東接著說,“您也懂得,用這樣的坐騎來交換已經答應給我們的那匹駿馬和那頭漂亮的騾子,我們是不會接受的。”
“當然不能接受,盡管我很想看看波爾朵斯騎在我的這匹黃馬上是什么樣子,也許那會使我想起我剛到巴黎時的模樣。可是我們并不攔住你,穆斯格東;去為你的主人辦事吧,去吧。他在家嗎?”
“他在家,先生,”穆斯格東說,“不過心情很不好,去吧!”
說完后他繼續向大奧古斯丁會沿河街走去,而我們這兩位朋友則到倒霉的波爾朵斯家去拉門鈴。波爾朵斯看到他們穿過院子卻不去開門,讓他們白白地拉了一陣子門鈴。
這時候穆斯格東繼續往前走,趕著他的兩頭牲口,穿過新橋,來到了狗熊街。到了那兒,他便根據他主人的命令,把馬和騾子系在訴訟代理人大門的門環上;隨后,他也不管這兩頭牲口以后會遇到什么事情,就回去找波爾朵斯,告訴波爾朵斯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兩頭不幸的牲口從早上起就沒有吃過什么東西,所以沒過多久就扯動了門環,門環舉起,落下,又舉起,發出那樣嘈雜的響聲,訴訟代理人聽到后吩咐他的學徒到附近去問問這匹馬和這頭騾子究竟是誰的。
科克納爾夫人認出了那是她送人的禮物,但是一開始并不懂得這些禮物怎么被退回來了;可是很快波爾朵斯便來告訴了她。火槍手盡管強自克制著自己,但眼睛里還是冒著怒火,使他的敏感的情婦看了感到害怕。事實是穆斯格東把在路上遇到達爾大尼央和阿拉密斯的事毫不隱瞞地告訴了他,還說達爾大尼央看出了那匹黃馬就是當初他來到巴黎時騎的那匹貝亞恩小矮馬,后來他把那匹小馬賣了三個埃居。
波爾朵斯跟訴訟代理人夫人約好在圣馬格盧瓦爾修道院會面以后就告辭了。訴訟代理人看到他要走反倒要留他吃飯,但被火槍手神色威嚴地拒絕了。
科克納爾夫人抖抖索索地來到修道院,因為她猜出到那兒她一定會遭到一頓痛斥;不過她被波爾朵斯的那副不可一世的派頭給迷惑住了。
一個自尊心受到傷害的男人所能給與一個女人的責備和訓斥,波爾朵斯全都給了他的低著頭的訴訟代理人夫人了。
“唉!”她說,“我本來是想盡可能把這件事辦好的。我們的委托人中有一個是馬販子,他欠我們事務所一筆錢總是不肯還。我牽了那頭騾子和那匹馬來抵他欠的賬;他原來答應給我的是兩匹非常漂亮的坐騎。”
“好啦!太太,”波爾朵斯說,“如果您那個馬販子欠您不止五個埃居,那么他就是個騙子。”
“找便宜貨總還是可以的吧,波爾朵斯先生,”訴訟代理人夫人在為自己辯護。
“可以的,夫人,可是那些找便宜貨的人總該允許別人去找更大方些的朋友吧。”
波爾朵斯說完以后,便回過頭去,跨出一步準備離開。
“波爾朵斯先生,波爾朵斯先生!”訴訟代理人夫人叫了起來,“我錯了,我承認是我錯了;在事關像您這樣一位騎士的裝備的時候,我是不應該討價還價的。”
波爾朵斯沒有答理,繼續跨出了第二步。
訴訟代理人夫人似乎看到了他在光輝奪目的云彩里,周圍簇擁著許多公爵夫人和侯爵夫人,她們在往他的腳邊扔著一袋袋的金幣。
“請別走,看在上天的份上!波爾朵斯先生,”她嚷道,“請別走,讓我們談談。”
“跟您談會使我倒霉的,”波爾朵斯說。
“可是請告訴我,您究竟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因為如果我向您要什么東西,到頭來還不是這么一回事。”
訴訟代理人夫人吊在波爾朵斯的胳膊上了,一邊非常傷心地嚷道:
“波爾朵斯先生,這些事,我呀,我是一竅不通;我怎么知道一匹馬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一副鞍轡是怎么回事?”
“這些事您本來就該讓我來辦,因為我是行家,夫人;可是您卻要省錢,結果卻反而多花了錢。”
“這是一個錯誤,波爾朵斯先生,我用人格擔保,我一定會補救的。”
“怎么補救?”火槍手問。
“請聽我說。今天晚上科克納爾先生要到德·肖納公爵[2]先生家里去,是公爵召他去研究一件事情的,至少得兩個小時。您來吧,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來解決我們的問題。”
“太好了!這才像話呢,我親愛的!”
“您原諒我了?”
“我們以后再看吧,”波爾朵斯威嚴地說。
兩人在說過“晚上見”以后分手了。
“真見鬼!”波爾朵斯在離開時心里想,“我覺得我終于離科克納爾大師的大錢柜越來越近了。”
注釋:
[1]安達盧西亞,西班牙歷史地區名,在該國最南端。1833年以后劃分為阿爾梅里亞、加的斯等八省。
[2]德·肖納公爵(1581—1649),法國元帥。他是法國國王路易十三的寵臣德·呂依納公爵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