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清單人生
- (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
- 3161字
- 2018-04-17 16:57:37
邀請勞動就業辦公室的女孩吃過三文魚的兩天后,布里特-瑪麗就找到了一份工作,地點在博格,她立刻開車趕往那里。在她到達之前,先容我介紹一下博格這地方。
博格是個小社區,建在一條公路邊上。抱歉,關于博格,好話我只能說這么多,再說下去就只剩難聽的了。那里當然稱不上什么萬里挑一的好地方,至多算一萬個普通地方中的一個。博格有座已經廢棄的足球場、一所關掉的學校、一家停業的藥房、一家歇業的賣酒商店、一處關閉的醫療中心、一家倒閉的超市、一家關門的購物中心,還有一條朝兩個方向無限延伸的漫漫長路。
當然,這兒的娛樂中心尚未正式歇業,只是因為關閉整個社區需要一定的時間,還沒來得及輪到這里。除了半死不活的娛樂中心之外,博格僅剩的值得關注的兩樣東西就是足球和披薩店了,只有它們還能多少吸引點兒人氣。
一月的那天,在博格的披薩店和娛樂中心之間的某個位置,布里特-瑪麗停下她的白色汽車,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兩個地方。至于她第一次接觸到博格的足球,則是被一只迎面飛來的球狠狠砸中腦袋的那一刻。
而被球砸中之前,她的車剛剛爆炸。
所以,博格和布里特-瑪麗給彼此留下的第一印象都不怎么好。
確切地說,布里特-瑪麗的車爆炸時,她剛打算拐進停車場。爆炸的位置是副駕駛座,就在她眼皮底下,至于爆炸的聲音,據本人說是“咔嘣”一聲。可以理解,她嚇得慌了神,沒踩住剎車和離合器踏板,汽車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凄慘聲響,在一個結了冰的大水坑上失心瘋般地滑行了一大段,最后猛然停在某座建筑門口一塊破舊的餐館招牌下面,點綴著霓虹燈的招牌上寫著“披薩”這個詞。預感到汽車隨時都會著火(根據當時的情況,她的感覺很有道理),嚇瘋了的布里特-瑪麗跳出車外,幸好汽車堅持住了,但布里特-瑪麗只能一個人站在停車場,周身環繞的是博格這種偏遠小社區唯一不缺的東西——寂靜。
不過是段不愉快的小插曲罷了,布里特-瑪麗安慰自己,整了整裙子,緊緊抓住手提包。
這時,一只足球貼著碎石地面慢條斯理地滾過來,經過布里特-瑪麗的汽車,向娛樂中心的方向滾去,片刻之后,遠處傳來一陣令人不安的撞擊聲。下定決心專注正事、少管閑事的布里特-瑪麗從包里掏出一張列著待辦事項的清單,第一條是“開車到博格”,她在后面打了個鉤。第二條是“去郵局拿鑰匙”。
她拿出肯特五年前就給了她、最近才開始用的手機,第一次用它撥出號碼。“喂?”勞動就業辦公室的女孩接了電話。
“現在的人都這么接電話嗎?”布里特-瑪麗說,只是純粹的詢問,沒有責備的意思。
“什么?”女孩一時沒反應過來對方是誰,仍然天真地以為,布里特-瑪麗走出勞動就業辦公室,就等于走出了她的生活。
“我到了。博格。不過出了點兒小事故,我的車爆炸了。郵局還有多遠?”
“布里特-瑪麗,是您嗎?”
“您說什么?我聽不清楚!”
“您剛才說‘爆炸’是嗎?您還好嗎?”
“我當然很好!可我的車怎么辦?”
“我也不會修車呀。”女孩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布里特-瑪麗非常耐心地呼出一口長氣。
“您說過,如果我遇到什么問題,就給您打電話。”她提醒女孩,難道她自己就該懂得修車嗎?和肯特結婚以來,她只開過幾次車,而且肯特都在車上,此外都是肯特開車,他是個非常出色的司機。
“我指的是您在工作上遇到的問題。”
“哈。看來只有工作最重要,就算我被炸死了也不要緊,”布里特-瑪麗說,“也許我死了倒好,您就可以把我的工作機會留給別人了。”
“拜托,布里特-瑪——”
“我聽不清您說話!!”布里特-瑪麗吼叫著掛掉了電話,當然,她只是客觀地陳述“聽不清”這個事實。然后她便繼續站在原地,一個人,吸著腮幫子。
娛樂中心那邊仍舊不時傳來沉悶的撞擊聲,這座娛樂中心之所以還沒關門,只是因為去年十二月鎮議員們開會時,還有許多事情亟待處理,暫時顧不到這兒,而且,如果在那次會議上就把關閉娛樂中心的計劃提上日程,也許本年度的圣誕大餐就得延期,鑒于圣誕大餐的重要性,娛樂中心的關門事宜推到了來年的一月底,那時議員們的假期剛好結束,然而負責傳達消息的聯絡人員度假去了,忘記把這件事通知人事部門,直到一月初的時候,人事部門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要關不關的娛樂中心無人看管,便通知了勞動就業辦公室,請他們招募一名管理員。布里特-瑪麗的工作機會就是這么來的。
這份工作不僅薪酬微薄,還是臨時的,三周后的議員會議一旦召開,娛樂中心隨時都有可能關閉,加上工作地點在博格(這是最嚇人的),申請者更是少得可憐。
事有湊巧,接到娛樂中心招募管理員的通知時,勞動就業辦公室的女孩剛剛在兩天前不情不愿地和布里特-瑪麗吃了一頓三文魚,還保證一定幫她找到工作。次日上午九點零二分,布里特-瑪麗又敲開了女孩辦公室的門,詢問找工作的進展,女孩在電腦上敲敲打打了好一陣,終于說:“現在倒是有一份工作,不過工作地點在很偏遠的地方,待遇也低,還不如您領的失業金多呢。”
“我可沒領什么失業金。”布里特-瑪麗說,好像失業金是什么傳染病似的。
女孩嘆了口氣,想勸布里特-瑪麗參加她可能有資格報名的“再就業培訓”和“職業能力評估”,但布里特-瑪麗明確表示,她根本不喜歡這些走過場的東西。
“拜托您想想清楚,布里特-瑪麗,這份工作只能做三個星期,也不適合您這樣……年齡的人……何況您還要大老遠地搬過去住……”
無論如何,布里特-瑪麗現在已經到了博格,而且她的車爆炸了,就算后悔也開不回去了。就職的第一天實在稱不上愉快,想到這里,她又撥通了女孩的電話。
“我該去哪兒找清潔工具?”布里特-瑪麗問。
“什么?”女孩問。
“您說過,如果我遇到工作上的問題,應該給您打電話。”
女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幾句,聲音仿佛是從一只鐵罐里傳出來的。
“現在您必須聽我說,親愛的。您告訴我先去郵局拿娛樂中心的鑰匙,我現在正在找郵局,不過,您要是不告訴我清潔工具在哪里,我是不會走進那個娛樂中——”這時,她又聽到了足球的聲音,它正從停車場的另一頭向這邊滾過來。布里特-瑪麗不喜歡這樣,也不是單單討厭這只足球,所有的足球她都討厭,完全沒有偏見。
兩個小孩正跟在球后面追,身上臟兮兮的,當然球也很臟。
他們穿著破到大腿的牛仔褲,跑著追上了球,朝相反的方向一踢,又跟著球往娛樂中心后面跑去,其中一個小孩跑的時候沒控制好平衡,差點歪倒,順手在娛樂中心的窗玻璃上一按,留下一個黑乎乎的手印。
“怎么啦?”女孩問。
“那些孩子難道不用上學嗎?”布里特-瑪麗感嘆道,決定在“買菲克新!”的備忘條目后面再加一個感嘆號——如果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有超市的話。
“什么?”女孩問。
“這兒有幾個小孩!”
“好吧。不過,拜托,布里特-瑪麗!我根本不了解博格!去都沒去過!而且我聽不清您說話——我猜您……您是不是把手機拿倒了?”
布里特-瑪麗仔細看了看手機,把它調了個個兒。
“哈。”她對著話筒說,似乎拿倒了手機這件事應該埋怨電話那頭的人。
“好啦,終于聽得清了。”女孩鼓勵道。
“這是我第一次用這部手機撥電話,世界上還是有不愛煲電話粥的正派人的,您知道吧。”
“噢,別擔心,和您一樣,新手機剛買來的時候我也不太會用。”
“我當然沒在擔心!而且這也不是什么新手機,已經買了五年了。”布里特-瑪麗糾正道,“以前我可不需要什么手機,別的事就夠我忙的了,您知道吧。我只給肯特打電話,而且是用家里的座機,像文明人那樣。”
“可是,如果您出門在外呢?”女孩問。她根本想象不出手機發明之前人類是怎么活下來的,如果不能隨時隨地找到別人,日子還有法過嗎?
“親愛的姑娘,”布里特-瑪麗耐心地解釋道,“我都是和肯特一起出門的呀。”
布里特-瑪麗很想再說些什么,可就在這時,她看見一只老鼠,跟普通花盆差不多大,正在停車場的冰面上狂奔。如果放在以前,布里特-瑪麗早就妥妥地尖叫起來。遺憾的是,這一次她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覺得眼前一黑,接著便躺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布里特-瑪麗第一次接觸博格的足球,就是被這只半空飛來的足球狠狠砸中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