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清單人生
- (瑞典)弗雷德里克·巴克曼
- 3678字
- 2018-04-17 16:57:37
下午四點五十五分,布里特-瑪麗獨自站在勞動就業辦公室外面的街上等著,因為太早赴約顯得沒禮貌。溫柔的風吹亂了她的頭發,令她懷念起自己的陽臺,光是想到就覺得難受,不得不緊緊閉上眼睛,連太陽穴都疼了起來。等待肯特回家時,她經常在陽臺上一忙就是一整晚。他總說不用等他,她總是不聽。在陽臺上,她能看到他的車,等他走進門,晚餐已經擺到桌上了。肯特倒在床上睡著時,她就撿起他扔在地板上的襯衣,塞進洗衣機。如果襯衣的領口臟了,就先在領口的污漬上涂好醋和小蘇打搓洗干凈,再放進洗衣機。她每天很早起床,梳頭、清掃廚房、往陽臺的花盆里撒小蘇打,用菲克新把所有窗戶擦拭一遍。
“菲克新”是布里特-瑪麗慣用的窗戶清潔劑品牌,甚至比小蘇打還萬能。如果家里沒有常備一瓶菲克新,她會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完整。菲克新用光的話,什么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因此,今天下午,她鄭重地在購物清單上記了一筆:“買菲克新”(為了強調這件事的嚴肅性,她本打算在后頭加個感嘆號,不過最后還是忍住了)。接著她走進那家平時不去的超市,問了一個年輕的員工有沒有菲克新,他竟然連菲克新是什么都不知道。布里特-瑪麗解釋說,那是她常用的窗戶清潔劑牌子,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推薦了另外一個牌子。然而布里特-瑪麗此時已經憤怒到了極點,忍無可忍之下,她翻出筆記本,在“買菲克新”四個字后面加上了感嘆號。
購物車的輪子不太靈活,幾乎是拽著車子在走。她閉上眼睛,吸著腮幫,想念著肯特。她買了特價三文魚、土豆和蔬菜,從標有“文具”的小架子上挑了一支鉛筆和兩只卷筆刀,放進購物車。
“您是會員嗎?”收銀臺的小伙子問她。
“什么會員?”布里特-瑪麗詫異道。
“只有會員才能享受三文魚的優惠價。”
布里特-瑪麗耐心地微笑著。
“您瞧,我不常來這家超市,我丈夫有我常去的那家超市的會員卡。”
小伙子拿出一本小冊子。
“您可以在這兒申請,只需要幾分鐘,填上您的姓名、住址還有——”
“不必了。”布里特-瑪麗立刻說。還有完沒完?去個超市都得登記?像恐怖組織嫌疑犯那樣留下名字和住址,就因為想買點三文魚?
“好吧,那您必須按照三文魚的原價付款。”
“哈。”
小伙子遲疑著。
“那個,要是您帶的錢不夠,我可以——”
布里特-瑪麗瞪了他一眼,很想提高嗓門說話,可她的聲帶不配合。
“親愛的小伙子,我帶了很多錢,絕對夠用。”她試圖氣勢洶洶地喊出這句話,然后狠狠把錢包拍在收銀臺前的傳送帶上,怎奈實際效果卻是一聲耳語加上一個把錢輕輕推過去的動作。
小伙子聳聳肩,接過她的錢。布里特-瑪麗很想告訴他,她丈夫其實是位企業家,所以她能輕松地按照原價買下三文魚,可那個年輕人已經開始收下一位顧客的錢,仿佛她并沒有那么與眾不同。
五點整,布里特-瑪麗敲響女孩辦公室的門。門打開,女孩已經穿好了大衣。
“您要去哪里?”布里特-瑪麗問。女孩似乎從她的語氣里聽出幾分威脅的味道。
“我……啊,我們下班了……我告訴過您的,我得——”
“您還會回來的吧?我們幾點鐘見面呢?”
“什么?”
“我總得知道什么時候準備晚飯啊。”
女孩屈起指關節,揉揉眼皮。
“是的,是的,好吧。對不起,布里特-瑪麗。可我已經告訴您啦,我沒有時——”
“這是給您的。”布里特-瑪麗把剛買的鉛筆塞給女孩,對方茫然地接過去。布里特-瑪麗手里還握著那對卷筆刀,其中一只是藍色的,另一只粉紅色,她朝卷筆刀努努嘴,又對著女孩的假小子發型點點頭。
“您知道吧,這年頭,像您這樣的人喜歡什么,實在讓人搞不懂,所以我兩種顏色都買了。”
女孩不確定布里特-瑪麗嘴里的“您這樣的人”指的是哪種人。
“謝……謝,了。”
“好了,麻煩您告訴我廚房在哪兒,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必須處理土豆啦,否則就來不及了。”
女孩似乎很想大聲反問布里特-瑪麗:“什么廚房?”可最后她忍住了,就像被大人拎進浴缸洗澡的小孩,深知越是反抗,受折磨的時間就越長,還不如乖乖配合,所以她放棄抵抗,指指員工使用的廚房,接過布里特-瑪麗手中的食品袋,領著她穿過走廊,向廚房走去。為了答謝女孩的禮貌,布里特-瑪麗決定真心實意地夸獎她一番。
“您的大衣很不錯。”想了好一會兒,她開口道。
女孩驚喜地摸了摸大衣的料子。
“謝謝!”她真誠地笑著說,打開了廚房的門。
“大冬天的,穿紅色需要很大的勇氣。做飯的家什在哪兒?”
女孩覺得自己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耐心又開始流失,略煩躁地拉開一只抽屜,里面有一半是各色鍋鏟飯勺,另一半空間放著一只塑料餐具收納盒。
可是這個餐具盒里面沒有分格。
叉子、刀子、勺子。
全部混在一起。
女孩的不耐煩很快轉為發自內心的擔憂。
“您……您……您還好吧?”她問布里特-瑪麗。
布里特-瑪麗走到一把椅子旁,一屁股坐下,似乎快要暈倒了。
“野蠻人。”她囁嚅道,吸著腮幫子。
女孩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不知所措,眼睛盯著布里特-瑪麗的左手。布里特-瑪麗的指尖不自在地揉搓著無名指上的白印子,意識到女孩的目光后,她索性把整只左手藏到手提包下面,仿佛洗澡時被人偷窺一樣。
女孩的眉毛動了動。
“我能問問嗎……請原諒,但我……我是說,您來這里到底為了什么,布里特-瑪麗?”
“我想要一份工作。”布里特-瑪麗在包里翻找手帕,準備擦桌子。
女孩扭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坐得舒服點。
“恕我直言,布里特-瑪麗,您都四十年沒工作過了,為什么現在又急著找工作呢?”
“可這四十年我有工作啊,照顧家就是我的工作。所以現在我很著急。”布里特-瑪麗擦了擦桌面上她想象出來的碎屑。
見女孩沒有馬上回應,她又補充道:
“我在報紙上讀到過,有個女人死在自己的公寓里,隔了幾周才被人發現。您知道嗎?他們說,死因是‘自然死亡’,她的晚飯還擺在桌子上呢,這根本不自然。要不是鄰居聞到了怪味,不會有人知道她死了。”
女孩下意識地撓了撓頭。
“所以……您……想要一份工作,是因為……”她結結巴巴地問。
布里特-瑪麗極為耐心地深吸一口氣。
“她沒有孩子,沒有丈夫,也沒有工作,沒人知道她在哪里。如果她有工作的話,同事會注意到她沒去上班的。”
這個被迫加班的女孩坐在那里,久久凝視著對面這個害她加班的罪魁禍首。布里特-瑪麗腰桿挺得筆直,和她曾經坐在陽臺上等待肯特的姿勢一樣。只要肯特不回家,她是不會上床的,因為不想在別人不知道她在哪里的情況下獨自睡去。
布里特-瑪麗吸著腮幫子,揉了揉手指上的白印子。
“哈。您當然覺得這種想法很荒唐,我也不是能說會道的人,我丈夫說我缺乏社交能力。”
說出最后幾個詞的時候,她的語調格外沉著。女孩吞吞口水,朝布里特-瑪麗手上的戒指印點點頭。
“您丈夫怎么了?”
“他犯了心臟病。”
“抱歉,我不知道他去世了。”
“他沒去世。”布里特-瑪麗小聲說。
“噢,我還以——”
布里特-瑪麗猛地站起來,打斷了女孩的話,開始給餐具盒里的刀叉分類,仿佛目睹它們混在一起是天大的罪過。
“我不喜歡往衣服上噴香水,所以我讓他回家后直接把襯衣放進洗衣機。他從來不聽,還朝我大喊大叫,因為洗衣機到了晚上太吵了。”
她突然住了嘴,嚴肅地走到爐灶旁,把面板上幾個歪七扭八的旋鈕擰正。在她責備的審視下,旋鈕們似乎羞愧得無地自容。布里特-瑪麗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說道:
“他犯了心臟病之后,那個女人給我打來電話。”
女孩想站起來幫忙,但看到布里特-瑪麗從抽屜里拿出切片刀,又警惕地坐下了。
“肯特的孩子們還小的時候,每隔一個星期就來跟我們住,我經常給他們讀故事。我最喜歡的故事是《高明的裁縫》,您知道吧,那是個童話。孩子們希望我自己編故事,可我不明白,既然已經有那么多專業人士寫的好故事可以讀,為什么還要現編。肯特說這是因為我沒有想象力,但我其實很有想象力。”
女孩沒說話。布里特-瑪麗設好烤箱溫度,把三文魚擺進烤盤,然后定定地站在原地沒動。
“年復一年假裝什么都不懂,難道這不需要很了不得的想象力嗎?更何況他的衣服都是我洗的,而且我不偷懶,連香水都不用。”她小聲說。
女孩又站起來,笨拙地把手擱在布里特-瑪麗的肩膀上。
“我……對不起,我……”她開口道。
盡管這次并沒有布里特-瑪麗來打斷,女孩最后還是閉上了嘴。布里特-瑪麗兩手交叉,扣在肚子上,凝視著烤箱內膛。
“我想找份工作,是因為我覺得假如我死在家里,又沒人發現,傳出的怪味打擾到鄰居的話,那可一點都不好。我希望有人知道我在這里。”
女孩更加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三文魚烤好后,她們坐在桌旁吃起來,誰也沒看誰。
“她長得很漂亮。年輕。我不怪他,真的沒有。”過了很長時間,布里特-瑪麗說。
“她就是個破鞋。”女孩評論道。
“那是什么意思?”布里特-瑪麗不自在地問。
“就是……我的意思是……反正她不是什么好人。”
布里特-瑪麗再次低頭看著盤子。
“哈。謝謝您的好意。”
她覺得自己也應該對女孩說點什么以示友好,于是搜腸刮肚想了好一會兒,終于開口:“您……嗯……您今天的發型很漂亮。”
女孩微笑起來。
“謝謝!”
布里特-瑪麗點點頭。
“今天您的額頭不明顯,露出來的不多,跟昨天不一樣。”
女孩搔搔劉海下的前額。布里特-瑪麗繼續低頭看盤子,強自忍耐給肯特也留出一盤的沖動。女孩說了句什么,布里特-瑪麗抬起頭,咕噥著問:“您說什么?”
“很不錯,這頓飯。”女孩說。
布里特-瑪麗還沒來得及問她這頓飯怎么樣,她就先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