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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天興福
  • 徐鐸
  • 12642字
  • 2018-04-28 16:19:23

邵家兄弟當家,一股新潮融進大海。市面上賣魚的吆喝聲,鄉音相聞。二十世紀初,在遼東半島金州古城,循規蹈矩過日子的人們卻在潮起潮落中感受到了新世紀的信風……

老邵家從云南來,但老邵家是山東人。當年,老邵家先人在吳三桂手下當過差,在云南待過。吳三桂兵敗以后,老邵家的先人潛回山東老家,因為朝廷一直追捕吳三桂的黨羽。邵家先人手里有些積蓄,他們沒買房子也沒置地,先是買下了一條同定子(一種平底木帆船)風船,同定子經不得風浪,只能在渤海灣里撒網拉魚,混個溫飽。后來,邵家人想到遠海里打魚,就購置下一條三桅大榷子(北方沿海一種大型木帆船)。后來還是心有不甘,要闖老洋子,拉大網,打大魚,干脆打造一艘十丈長五桅大榷子,前后七個隔艙,能裝載兩千三百石的貨。等到邵仁福當家,有魚則打魚,有貨則運貨。海上行船,也講個船號,邵仁福就將天興福這字號掛到船上,船號天興福,也挺氣派。邵仁福的五個兒子四個女兒,都生在船艙,長在海上,他們在山東地無一壟,房無一間。老邵家祖籍是山東即墨,直到邵仁福過世之前,他才跟大兒子邵讀耕說起邵家的高祖曾經在吳三桂手下當差這件隱藏多年的往事。平西王樹倒他們猢猻散,邵家的先人為防備被追殺,一年到頭漂泊在渤海和黃海之上、山東和遼東之間,居無定所,來去無蹤,官府想抓捕他們,卻摸不到他們的蹤影。船在海上漂泊,總是不踏實,邵仁福總惦記著給兒孫置辦一個安身立命的居所。在海上打魚這些年,也有了些積蓄,只是在哪兒定居,尚未下決心,不僅是要找個遮蔽風雨之處,更要找個祥和之地,讓兒孫能平安興旺。聽說,明末清初時,山東一戶陳姓人家發了海,出了一斗金子,買下了渤海灣里的一個方圓二里的螞蟻島,從此這個島嶼便歸陳姓所有。這樣倒是有了自由,可不便的是與世隔絕,兒女們通婚聯姻都成了難題。因為天興福大榷子常在金州城的龍王廟靠幫,邵仁福對金州也有所了解。大兒媳婦郭玉鳳在南城門外擺下一個攤位,做些海鮮干貨、土雜日用品的小買賣,且不說掙多少錢,從早賣到晚,攤上的貨物也能全部出手。細心咂摸這許多年,金州城無大災大難,算是風水寶地,金州城有兩千多年的歷史,金州人也崇文尚藝,尊師重教,古城的民風都帶有儒雅之氣。邵仁福臨終時,對大兒子邵讀耕交代,要選擇金州作為邵家人安身立命的居所,國有大臣,家有長子,我不在世的那天,身為老大的你要當起這個家,要興家興業,要善待兄弟姊妹。

邵讀耕身下有四個妹子、四個兄弟,老大當家,別怪他心事重,做事瞻前顧后、優柔寡斷,除了全家人的生計,他還時時擔心官府追捕。好在他娶了一個能干的媳婦郭玉鳳,給邵讀耕當了一大半的家。由她出面操持,邵家的閨女都出門子嫁人了,婆家都在山東老家。身下的兄弟,老二大前年病逝,老三去年墜海喪命,人不在了,卻留下了妻兒。老四邵勤儉、老五邵持家是郭玉鳳一手帶大的,老嫂比母,嫂子在他們兄弟倆的眼里,像親娘一樣。邵老五小時候,在大嫂的懷里睡過,甚至咂過大嫂的奶水。這些年,朝廷因為內憂外患,也顧不上抓捕吳三桂的殘渣余孽。邵老大帶著兄弟一年到頭闖海,一門心思想多掙些銀子,安家立業蓋房子、晚輩們上學讀書需要不少花費。這兩年,因為勞碌,他的身子骨也不那么硬實了,做事也力不從心。老四老五兄弟倆在老大的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長大了,經歷風雨,見識風浪,他們弟兄倆摔打成了闖海漢子。兩個兄弟長大成人,大哥的身體卻一天天地垮下去了。

郭玉鳳不僅能頂起鍋蓋,也能頂起邵家的門面。邵家的男人出海了,她也不甘清閑便在南市場擺地攤做買賣。那年月,女人拋頭露面,要忍受好多苦楚難處,郭玉鳳生得單眼皮、薄嘴唇、瓜子臉,雖不俊美,卻有些姿色,常常招致一些地痞無賴的騷擾。郭玉鳳生性潑辣,長著伶牙俐齒,想占她的便宜?一頓數落,也讓你半天緩不過神來。郭玉鳳后來在南街租下三間門面,專門經營土特雜貨生意。郭玉鳳買賣做得公平,待人也和氣,雖然掙不到大錢,可也日日有進項,除去平日消費,也還有些積蓄,日子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大榷子靠幫,艙里的魚賣給魚販子。剩下的魚,邵讀耕就讓老四和老五倆人一人一條扁擔兩只筐,挑著魚到城里去叫賣。

開始哥兒倆都不愿意做買賣,走街串巷當小販,臉上無光。放著伙計不用,讓自家兄弟出力丟丑,兩個兄弟想不通。

大哥說,邵家的先人為什么死心塌地跟著吳三桂?吳三桂從不虧待部下。他的部下幾輩人都死心塌地為吳家父子出力賣命,咱們邵家也一樣,用的伙計也不管窮富跟著咱們老邵家干。記住了,邵家也不虧待人,大哥是對你們好,才讓你們去賣魚的,不是丟丑,吃不得苦的懶漢才丟人呢……

邵勤儉和邵持家從青少年開始做買賣,哥兒倆從一條魚兩條魚開始經商,有人叫他們哥兒倆“魚販子”,也有人叫他們“魚挑子”,開始聽著覺得臉上發燒,不好意思,叫得久了,也習慣了。叫就叫去吧,眼睛朝上翻,左耳朵聽了,右耳朵就冒了,幾次過后,臉皮就厚了。當一手錢一手貨成交生意時,那感覺也不錯。邵家的男子小時候都要讀書認字,但并不會算術,算賬對他們來說,就是在當魚販子時練成的。一退六二五,過去的老秤都是十六兩一斤,算起賬來分外麻煩。邵老四和邵老五的算賬本領都是與買魚的人斤斤計較、兩兩計較時練成的,不是他們小心眼兒,而是買家要算計,三一三十一,剩下的那個一歸誰?親兄弟明算賬,何況買家與賣家。

西海頭的魚把頭親眼看著邵家人這些年是怎么走過來的。邵家兄弟一天天長大,直到成長為闖海漢子。在他眼里,能駕船出海的男人未必就是闖海漢子,可邵家兄弟名副其實。海頭上也把闖海漢子叫成“海狼”,是大海上惹不起的人。與西海頭的海狼不同的是,邵家兄弟小時候都讀過書,天不怕,地不怕,大海也不怕,怕的就是山狼海賊有文化。邵家兄弟骨子里的家傳是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在西海頭,魚把頭見的人老鼻子啦,像邵家人這樣一身正氣、善待伙計、買賣公平的,打著燈籠難找。

日子一天天地過,英俊少年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大小伙子。邵讀耕兩口子這時才覺得愧疚,光顧讓兄弟出海打魚,卻忘記了給兄弟定下親事。

老四說,不急,先立業,后成家。

老五說,娶媳婦像到市場上抓豬崽子,手到擒來。我可不要媒婆提親的姑娘,我要自己找老婆。我要找可自己心的姑娘,這個姑娘家最好能出將拜相,老邵家日后也能背靠大樹好乘涼。

邵讀耕對自己的兄弟姊妹,可謂寬嚴相濟,嚴而不厲。人尚未過中年,他就染病在身。這些日子,他經常跟四弟說說心里話,他當家的這些年,他一直盼著能發家,靠著勤勞致富,太難了。多少年來,他就盼著能遇到一次發海,發一次海,就能發家,就像老陳家,發海以后,能拿得出一斗金子,買下一個螞蟻島。即使不買島子,手里有錢,可以買地,可以建造一座大宅子,一家老小衣食無憂,遇到再大的風雨也不犯愁。可惜啊,他命不濟,運也不濟,闖海這些年,沒能遇到一次發海。所謂的發海,就是遇到了好潮頭,能打到很多很多的魚蝦。心事越重,他的病情也越重。挨過了春節,沒到正月十五,邵讀耕頭一次沒能早起……

邵讀耕已經病入膏肓,老四和老五給大哥請來城里康德記的坐堂醫生。醫生看過之后,說邵老大患的是肝病,病情十分危重,病入膏肓,神藥也難治愈,為你們兄長準備后事吧。

過了二月二,正是陽氣上升之際。二月初三那天晚上,邵讀耕把邵勤儉和邵持家叫到了自己的跟前,他有一種預感,他將不久于人世,在謝世前,他想跟自己的兄弟說說話,留下他的最后囑托……大哥不在人世時,我相信,你們哥兒倆一定能趕上發海……咱爹去世時,他囑咐我,一是將你們哥兒倆養大成人,大哥做到了;二是要修咱們老邵家的祖墳,記著,邵家先人的遺骨,就葬在蕎麥山上,發家致富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修建祖墳,讓邵家的先人入土為安,我沒做到的事情,留給你們哥兒倆做吧;三是要讓咱們邵家興旺發達,光宗耀祖。老四、老五,你們哥兒倆記著,家不和,外人欺,你們哥兒倆要抱成團,齊心協力,興業興家,大哥走了以后,老四當家,老五要聽你四哥的話……

邵老五跪在大哥跟前,他像孩子一樣哭泣起來,大哥放心吧,我聽四哥的話……

邵讀耕病逝以后,邵勤儉成了當家人,他延續著邵家先人的血脈和秉性。他們邵家男人主外,家里一直是大嫂在操持,柴米油鹽醬醋茶,吃喝拉撒睡,一家老老小小一大群人,哪樣心事操不到都不行。因為有能干的大嫂,減去了邵勤儉肩膀上不少的壓力。給丈夫燒過七七,郭玉鳳就不戴重孝,她在耳鬢戴上一朵小白花,算是為丈夫戴孝,走出家門,卸下天興福雜貨鋪的門面板,開張做生意。邵家兄弟倆也揚帆出海,哥兒倆也一門心思,活著的人要活出人樣來。

大榷子打魚歸來,艙里的魚蝦,該出賣的賣了,犄角旮旯剩下的小魚小蝦,就等著馬蘭花來收拾。半袋煙的光景,馬蘭花就扌匯著筐走上了天興福的大榷子。她一身青色土布褂子,頭上梳著大辮子,粗眉大眼,模樣不俊也不丑,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那年月,二十五六歲沒出門子,就算是老大姑娘。這兩年,邵勤儉與馬蘭花總是能在西海頭相遇,大海退潮以后,馬蘭花就扌匯著筐來趕海。那年月,女人三門四戶不出,不是生活所迫,很少有女人到這兒來趕海。退潮的大海,露出的海底是淤泥,女人都包著三寸金蓮,蹚進海底的三寸金蓮會深陷到淤泥里,于是,這個姑娘就在自己的腳上套上了一雙飄輕的白松木做的木鞋。穿著木鞋趕海,既保持了女性不露足的尊嚴,也能保證自己的小腳不陷到海底的淤泥里。這個姑娘的舉動讓邵勤儉很感動,她付出的代價是正常趕海人的幾倍,當他留意這個穿著木鞋趕海的姑娘時,他從魚把頭的嘴里得知,這個姑娘名叫馬蘭花。她的爹媽死于瘟疫,馬蘭花在家里排行老大,為了兄弟姐妹,她放棄了出嫁,擔當起了撫養兄弟姐妹的重任。那年月,女人身上壓著的是三從四德,開始人們都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馬蘭花,日積月累,年復一年,馬蘭花放棄了自己的幸福,為她的兄弟姐妹犧牲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多少不懷好意的男人專門盯著她的腳看,馬蘭花偏偏不脫鞋子,將自己的腳綁到木鞋上。光陰流逝,馬蘭花以自己的勤勞、自己的品德,征服了西海頭,也讓西海頭的人對她刮目相看。魚把頭就說過,馬蘭花真的是巾幗英雄,我服她了,哪個男人娶了馬蘭花當媳婦,那是真正的福氣。從前,艙底剩下的小魚小蝦,邵勤儉都隨意送人了,知道馬蘭花日子過得艱難后,每次出海歸來,他就讓馬蘭花來打掃艙底,讓她把這小魚小蝦拿回家吃掉,或者剁了發魚醬。

邵勤儉敬佩馬蘭花,也想過要娶馬蘭花為妻,可從面相上能看出來,老大姑娘至少也要大他三歲,他又猶豫了。他曾經想走近馬蘭花,可他沒有勇氣,那年月,不僅束縛在女人身上的規矩多,男人也一樣,非禮勿聽,非禮勿看,正人君子,要戒除邪念。

立夏那天,西海頭又退了大潮,一退幾里遠,趕海的人追著潮水,也往大海的深處走了幾里遠。海頭上的天說變就變,嘩嘩一陣瓢潑大雨從頭頂澆下來,趕海的人在無遮無掩的大海深處,哪里有避雨的地方。因為退潮,邵家的大榷子正好擱淺在海上,大雨猛然傾下時,邵勤儉正在船上看船,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雨水澆得狼狽不堪的馬蘭花。也不知為何,邵勤儉大聲地吆喝,讓馬蘭花朝著天興福大榷子這兒跑,他把馬蘭花拉到了船上,讓她躲進船艙里避雨。馬蘭花已經淋透了,她脫下衣服,擰干雨水又穿到身上。女人害怕陰冷,馬蘭花在船艙里,邵勤儉就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蹲在船尾挨雨水澆。邵勤儉的舉動讓馬蘭花很感動,她喊他,進到艙里來吧,外面的雨太大了。邵勤儉說,你換上俺的干衣服。濕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難受死了,她換上了邵勤儉的干衣服,邵勤儉這才走進了船艙,兩個人頭一回近距離地接觸。其實馬蘭花的面貌挺俊秀的,只是一年到頭在無遮無掩的大海上趕海,海水泡,海風吹,她的皮膚變得又黑又粗糙。馬蘭花垂下來的大辮子滴著水珠,滴到了邵勤儉的腳背上,他一低頭,一眼瞅見了馬蘭花赤著的兩只腳。因為長年不見陽光,她的腳潔白如雪,邵勤儉一陣驚喜,他從來也沒有看到過她的腳。她的腳從來都穿著嚴嚴實實的鞋子,下海時再綁上木鞋,這一回,邵勤儉的心一陣怦怦亂跳,有點兒乘人之危之感。馬蘭花捂著臉,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去。邵勤儉的內心挺復雜的,能不能讓她成為自己的女人,他拿不定主意……邵勤儉對誰也沒說過自己心里的事,只要船泊在西海頭,只要看見馬蘭花來趕海,他都會情不自禁地瞅上她幾眼。

魚把頭卻看懂了邵勤儉的心事,他說,馬蘭花這閨女,為兄弟姐妹,苦了自己,卻博得了好名聲,哪個男人要娶了這樣的媳婦,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老四如果有意,俺去給你當說客。

邵勤儉說,婚姻大事,俺哪敢私自做主,大哥不在世,俺聽大嫂的。

對于邵勤儉的婚事,大嫂也一直掛在心上,做生意接觸人多,她時時留意,只是一直沒能遇到合適的茬兒。邵家老四和老五,是在郭玉鳳手里長大的,她是他們兄弟的嫂娘,別的事不上心,婚姻大事,不上心都不行。

下過幾場雨水,天氣一天熱過一天。過了初夏到了小滿時節,也過了大海發情的季節,海里的海物們都選擇在屬于自己的領地里,屏氣凝神地安然度過妊娠期,孕育自己的下一代,期待著下一個生育高峰。海水的溫度越來越高,海面上總彌漫著霧氣,夏季里難得這樣天朗氣清的日子。天放晴,大海也透徹成了蔚藍色,浪尖上綻開一排排潔白的開花浪。海物們害怕炎熱,紛紛躲進深海去了。

邵家兄弟的大榷子早早地落下了大篷和二篷,掌舵的不再是老大邵讀耕,而是老四邵勤儉,他熟練地操舵,儼然一個好老大。尾桅的兩根拴篷的纜繩握在掌舵人的手里,一個人操控著一條大榷子,靠著風力的慣性和潮水的推力,如同一只掠過浪尖的海鳥,畫了一個弧形,輕盈地靠上了龍王廟下的那個天然小碼頭。因為這里是船舶經常停靠的地方,早年間,便有人在山崖之上修建了龍王廟,經過歷年修繕,金州龍王廟成為北方沿海最大最美的龍王廟。廟宇臨于碧波間,夕陽西下時,歸航的漁船風帆點點,出海人的親人或是前來經商的生意人都聚集于龍王廟下,那熱鬧場面,勝過集市。

船靠幫,魚挑子們紛紛擁上船來,扒著船艙往里瞧,那銀光閃閃的大刀魚,如同一根根大扁擔,每條都有幾斤重,煞是喜人。魚挑子們開始往自己的綿槐條筐里撿魚,撿滿了筐子,再過了秤,一筐六十斤,一擔一百二,過秤后,再往魚身上蓋上一塊澆了海水的濕布,掂了掂兩頭翹的刺槐扁擔,挑上肩頭,一路朝著城里奔去。從龍王廟下到金州城里,有五里路,肩上的擔子也正好是一個挑夫的體重,魚挑子們要一鼓作氣,不停歇地挑到城里。肩膀上的那根刺槐扁擔上下顫動,就像鳥的翅膀一樣,不時發出有節奏的嘎吱嘎吱的聲響,魚挑子的腳步也像跳舞,極有節奏韻律,后腳蹬起,前腳邁進,腳尖與腳跟一個向上,一個朝下,順應扁擔嘎吱作響的旋律,飛快地向前行進。他們要不停歇地在第一時間將魚挑到魚床子(專門賣魚的店鋪)去,讓金州城里的人當天晚上就能吃到新鮮的渤海灣大刀魚。吃刀魚是遼東人的福氣,天下四海,都出產刀魚,而味道最鮮美的,就數渤海灣的刀魚。吃新鮮的刀魚,要在春季,那年月,海水里的刀魚滾成了球,你拿著一根樹枝,往海水里用力一抽,就能抽死一條刀魚。刀魚多得吃不了只能腌起來,留著在沒有刀魚的季節里吃咸刀魚。刀魚屬于油脂豐富的魚類,用半干的咸刀魚燉大蘿卜又是一道美食。刀魚也是難得的不怕儲存的魚類,哪怕隔了些日子,甚至有了些腐臭氣味,也不影響人們吃刀魚的食欲。有的人甚至更喜歡吃這種帶點兒腐臭氣味的刀魚,本來是剛出水的新鮮刀魚,有的人偏偏將刀魚放進糧囤子里,用玉米面培起來,等它的肉質有了些許腐臭味時,再拿出來烹飪。嘿,臭魚爛蝦,可是送飯的冤家。

魚挑子挑揀過后,艙底下還有些開膛破肚的魚沒清凈,于是,邵勤儉和邵持家弟兄倆裝滿了筐子,也趁著日頭尚未落進大海,往城里趕,鮮魚水菜晚個時辰就會變味。邵家兄弟延續賣魚的習慣,大哥不在人世了,他們哥兒倆照樣當魚販子,哥兒倆走街串巷,吆喝著叫賣。金州城雖然守著海,城里的人也喜歡吃魚,那年頭畢竟還是窮苦人多,并不是家家戶戶都能吃得起刀魚。但是,金州人對渤海灣的刀魚卻是情有獨鐘,尤其是開春時節的刀魚,又肥又鮮,哪怕賒賬,金州人也要嘗嘗鮮。于是,手頭寬裕的,到魚床子買,貧窮百姓就在傍晚落日這個節骨眼上從走街串巷的小魚販手里買魚。這當口,魚販子的要價也合理,一般也不會計較,一時手頭緊沒有現錢的,也可以賒賬,下回見面時再給錢。那年月,窮人也講信譽,要個名聲,金州城里,尚未有人吃魚賴賬。

邵家兄弟賣魚的本事就是這樣積累起來的。有過幾次賣魚的經歷,邵勤儉也積累了一些經驗,他不扯著嗓門兒吆喝,路過一戶人家,瞧著門庭嚴整,像戶家境殷實的人家,平時做飯做菜肯定斷不了葷腥的人家,就用一根馬蓮拴起兩條刀魚,掛在他家的門環之上,下回再來,人家肯定會把上次的魚錢付清。邵勤儉憑借的是對這戶人家的信任,靠著信譽做生意,那年月的金州人講的是仁義禮智信,沒有人因為兩條刀魚吃過了而不認賬,一來二去,邵勤儉也有了主顧。買與賣就是遇不遇的事情,既然送上門來,也權當改善生活,給全家打牙祭了。

這樣依靠信譽賣魚,邵勤儉也有意外收獲。有一天,他正往一戶人家門環上拴魚時,正巧宅院的主人開門外出,與他撞個正著。邵勤儉沒想到,從門里走出來的,正是金州街的街長曹世科。曹世科連連贊許邵勤儉仁義經商、信譽經商,能讓古城風氣清正。以后,隔三岔五,你盡可給我家送魚來,靠海吃海,金州人三天不吃魚,就會饞得慌。

邵勤儉與金州華商公議會會長郭清義的相識,也是通過賣刀魚。他瞧著郭清義家的門庭高大,黑漆大門鐵門環,他壯著膽子往大門環上拴過幾回魚。他沒想到,這高門大戶是華商公議會會長的家,這區區小事,郭清義早已看在眼里。不過,郭清義吃了邵勤儉的魚,卻不付錢,郭清義的夫人有些不忍心,人家孩子風里雨里挑著魚,大老遠給咱們送上門來,咱們吃了魚不給錢,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郭清義說,你看我是賴賬的人嗎?我就是想試試這年輕后生的耐性,看看他到底能給我送多久的魚……邵勤儉似乎并不在意這戶人家付錢不付錢,他一如既往地往人家的大門環上拴魚,一直拴到秋天,秋刀魚上市時,他照常將魚拴到郭清義家的大門環上。這天也巧,郭清義正要出門,恰好碰到了往門環上拴魚的邵勤儉。郭清義跟邵勤儉說,這戶人家姓甚名誰你可知道?邵勤儉搖搖頭,俺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俺知道,他們家吃得起魚。郭清義說,他們家是吃得起魚,可這戶人家不地道,光吃魚不給錢,屬翻眼猴子,更像白眼兒狼,你真的是死心眼,還是另有所圖?邵勤儉說,俺不死心眼,也無所圖,給錢不給錢,憑良心吧……郭清義聽了連連點頭,你年紀不大,卻是我遇見的最會賣魚的人。

后來,邵勤儉知道了郭清義的真實身份,他也想加入金州華商公議會。

可郭清義卻面有難色,商會是商人的組織,你是個賣魚的小商販,還不夠格。即便我是會長,我愿意讓你加入,可商會里的人不樂意。當年,我就是憑借賣針頭線腦起家的,我相信你,是個做大買賣的商人。至于商會加入不加入,倒也無關緊要,沒有哪個買賣人靠著商會起家。一個有作為的經商之人,眼睛不光要盯在錢眼里、秤桿上,也要讀書學習,也要修德修行。能看得出來,你是個有德行的人,按照此路行走,你必成大業。

邵勤儉謝過郭清義,走出老遠,郭清義從身后叫住他,詢問他尊姓大名。邵勤儉說,姓邵名勤儉,字乾一。

郭清義掏出自己的名帖,遞給邵勤儉,以后有事,拿出我的帖子,興許對你有幫助。

父兄過早亡故,邵勤儉也過早地擔當起了一大家子的頂梁柱子這個角色。小時候,他也讀過幾天私塾,沒有多大的學問,平時,他的喜好就是聽說書和聽戲。每次進城賣魚后,他都要到南市場去,南門外有個說書的棚子,說書人有山東的,也有河南的。邵勤儉他聽書聽戲不是湊熱鬧,而是聽了要長見識,長本事。進了城,只要有空閑,南門外的說書場子是他必去的地方。他喜歡聽南朝北國從前發生的事情,也喜歡聽當下發生的時事。天南海北,不管真的假的,他都喜歡聽。在這些說書人當中,他最喜歡聽的是劉三國講的《三國演義》。劉三國是本地人,一輩子癡迷于《三國演義》,他講的《三國演義》就有為人處世的道理,比方說劉備摔阿斗——收買人心。其實人人都知道劉備虛偽,但是,生活當中需要這樣的虛偽。而歷史上真實的曹操是個真正文韜武略的大英雄,正是因為他的“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的人生信條,使得人人稱曹操是奸雄。《三國演義》也并非無懈可擊,也有疏忽和漏洞,比方說,走進曹營一言不發的徐庶火燒戰船之后去了哪里,下文沒有交代;還有連環計中的美女貂蟬,她后來到哪里去了,書中也沒有交代。書中幾百個人物,邵勤儉最喜歡的那個人,就是諸葛亮,每一次聽到《五丈原》時,他都會傷感落淚。

老五邵持家生著龜形,長著豬相,寬鼻闊嘴大耳,一雙豬眼上下多層眼皮,顯得多情,看相的人說他必有大福。他賣魚不喜歡幾斤幾兩一份一份地出手,每次挑魚進城,他都找起火的買賣字號,或是管飯的作坊,把魚挑到那兒一下子全部賣掉,哪怕價錢虧點兒他也愿意,這樣省去了麻煩,騰出他的時間。這一回,筐底下還有幾條刀魚羔子,他要送到大嫂的雜貨鋪,讓家里人也嘗嘗鮮。邵持家對勤勞致富的理念嗤之以鼻,什么滴水成河、粒米成籮,一滴水一滴水匯集起來,猴年馬月也成不了河,一粒米一粒米堆積起來,日久年深也積不成籮。所謂的勤勞致富,就是富人騙窮人的招數,讓你一門心思地低頭干活兒,而能發家暴富的路徑自己偷偷地在走。他崇拜大商人張本政,盡管金州人都詛咒他是漢奸,那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是酸的。能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發家致富,他何止是商人。張本政明明是旅順人,可他偏偏說自己是金州人。

邵持家胸懷一顆賊心,他才不會賒賬賣魚,他現錢交易,一把一摟一利索。賣魚的過程,能與三教九流接觸,見多識廣就從串街走巷開始。賣完魚,邵持家便走進驢肉館,他最好吃這一口。金州的驢肉可是出名,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而金州的驢肉之所以味道與眾不同,那是因為有一個姓董的廚子,他對毛驢雖然了解不多,可他用海蠣子湯汁為驢肉調味,果然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邵持家喜歡吃驢板腸,尤其是那股略帶著臭烘烘的氣味更適合他的口味。嘗過驢板腸,本想再要一籠驢肉包,店里的掌柜悄聲詢問他,想不想吃口錢肉?錢肉為何物,錢肉就是驢屌煮熟切的肉,圓圓的,中間帶著眼,叫成錢肉,也真的形象。掌柜還說了句笑話,想當年,山東的孔圣人就喜歡吃大象鼻子,可是,咱們北方到哪兒去找大象?哪里來的象鼻子?逼得孔圣人的學生們沒有招數應對,只好找來一根驢屌來冒充象鼻子。孔圣人吃這玩意兒已經有年頭了,他也畢竟是圣人,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假冒的貨色。孔圣人說,這不是象鼻子,這是驢屌。學生們哪敢承認,他們堅持說,這真的是象鼻子,而絕對不是驢屌。孔圣人有些惱火,圣人就是圣人,怎么可能被糊弄?瞧一瞧,看一看,象鼻子應該是兩個眼,而驢屌才是一個眼。掌柜的一個掌故,說得邵持家哈哈大笑,饒有興趣地品嘗著錢肉。中國人真的聰明,這錢肉外圓內方,真的形象。直到把這錢肉吃得精光,從驢肉館里走出來,人家掌柜的跟他打了招呼道別,掌柜的說,下回路過咱們家館子,再來吃錢肉。話音尚未落下,他又贅了一句,象鼻子兩只眼,而驢屌才是一個眼。邵持家這才冷不丁地醒悟過來,這個掌柜的利用這個故事,把他給變著法子嬉罵了一頓。邵持家剛好一只眼睛生了麥粒腫,剩下一只眼睛,掌柜的用他當成開心的佐料。象鼻子兩個眼,而驢屌才一個眼,尋思了一會兒,邵持家竟然自己也笑了起來。中國人盡他媽外路精神,把孔圣人也編到這歪七歪八的疙瘩話里來了。

中醫說得沒錯,吃什么就補什么。剛剛吃過了錢肉,走出驢肉館,邵持家便覺得下身那個物件隱隱發脹,隱隱發熱。其實即便不吃驢屌,在海上漂了這些天,邵持家也早就魂不守舍了。三歲的公牛十八的漢,他邵持家正當年,他可不想做苦行僧。他不銘記父兄的告誡,什么坦坦蕩蕩做人、光明磊落做事,他心里有許多陰暗而見不得陽光的東西,他覺得這樣才是正常的。記得第一次挑魚進城時,他在街角遇到了一個小販子,小販子神神秘秘地從衣袖里掏出了幾張小人牌畫片給邵老五看,小人牌是日本香煙盒里裝的廣告片,上面印的都是日本美女,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餅子臉,細眉小眼,發髻高挽,噘著一個屁股眼似的小嘴。小販子拿出下面的小人牌,嘿,還有袒胸露腹的。還有帶色的,想看嗎?充滿了好奇心的邵老五當然想看。小販子說,看過了必須掏錢買。邵老五答應,看過不買是小狗。通過小人牌,他不僅瞧見了女人身子,他也看到了男女交媾的畫面。日本人在甲午年間打中國人,他們帶著槍炮,也把小人牌裝進了香煙盒,分給士兵們,讓士兵們想女人的時候就看看小人牌。邵老五也是通過看小人牌上的女人,完成了他的性啟蒙。看小人牌也僅僅能滿足精神的欲望。第二次進城賣魚,手里有了現錢,邵老五就走進了煙花柳巷。金州城里有四條主要大街,街面上店鋪林立,做何種生意的商家都有,連賭博的賭館和吸食鴉片的大煙館也有,就是沒有妓院,想尋歡作樂,只能走進那些不起眼的胡同街巷,西門外、北門外,在南門外也有。做皮肉生意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行業,屬于下九流的行當,做這行當的人用的也不是真實姓名,因為給祖宗丟人,老鴇子、大茶壺都成了從事這一行業人員的代名詞。邵持家大白天就走進了煙花柳巷,守在門口的大茶壺就把他招呼了進去。

其實大茶壺一眼就看出了邵持家不過是只剛剛出窩的嫩兔子,他問,你是想看盤,挑簾,還是想趕熱被窩?

妓院里的這些行話,邵持家一句也聽不懂,但是,他也不能讓別人看出他不懂,那就先看盤吧。

所謂的看盤,其實就是看看妓院里姑娘的臉蛋長相,看上眼的,請姑娘陪著喝喝茶水,嗑嗑瓜子,打情罵俏,連手腳都不動一下。如果挑簾子,姑娘除了陪著你喝茶、嗑瓜子,她還坐在你的腿上,你可以掀起她的衣襟,摸一摸姑娘的豐胸雪乳,也就到此為止,僅此而已。如果是趕熱被窩,那就得在這兒像傻老婆等野漢子似的等著,等著不在妓院里過夜的嫖客過足了癮,過了半夜,有的嫖客回自己家里裝正人君子,有的嫖客要趕車上船,騰出的空地方,你再去填補。這工夫,嫖客走后留下的被窩真的殘留著體溫,趕熱被窩,真是妙到恰如其分。

邵老五要看盤這時辰,妓院里的姑娘都在睡覺,養足了精神,到了晚上才好接客。大茶壺只好找來一個剛進妓院門、尚未開苞、眼下還是幫忙打打下手的姑娘。姑娘才十五歲,鄉下莊稼院的,不是那種三門四戶不出的女孩子,家里家外粗活兒細活兒都要干,她的一雙金蓮超過了半尺,黑紅黑紅的臉蛋,一根粗粗的大辮子拖在了腚錘下。邵持家做夢也沒有想到,到了這下三濫的地方,竟然有人瞧他不起,連個窯姐都不愿意陪他喝茶、嗑瓜子,原因就是嫌他身上有一股臭魚爛蝦的腥味。她皺著眉頭捂著鼻子,說他能惡心死人。

聽到這話,邵持家氣得七竅生煙,俺操你娘,你他娘的一身臊氣,反倒嫌俺一身腥味,老子今天不看盤子,也不挑簾子,更不趕熱被窩,老子今天就要開你的這個苞,操死你。

沒想到,這個姑娘也不是善茬兒,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似的,你說誰身上有臊氣,再胡說,信不信我掰開你的嘴,拔掉你的牙,瞧你牙口都沒齊全,也敢跑進窯子里來操×。

好鐵就怕熊鋼,邵持家越發氣得歪了鼻子,咱哥們兒在海上都不受龍王爺的氣,到城里,進“大興發”“安利本”像走平道似的,沒想到,走進妓院,沒頭沒腦地惹了一肚子氣。

大茶壺火上澆油,好兄弟,吹多大的牛皮都用不著上稅,可是,你要開人家黃花閨女的苞,那真的要真金白銀,五十兩銀子,少一錢一毫也不行。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邵持家知道如果說了熊話,連這個尚未出道的窯姐都瞧他不起,放出去的屁,拉出去的屎,事到如今,也只有硬著頭皮當回爺了。五十兩銀子算什么,盡管拾掇好大炕,放下鋪蓋,這輩子咱不能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卻能做到,盡管去安排,等到咱收拾了這只不知天鼓響的小母海貓子,爺們兒不差你分毫銀子。

妓院都有這規矩,哪個嫖客要為新人開苞,也不是隨隨便便的事情,新人要身穿一身嶄新的褲褂,用絲線絞去臉頰上的汗毛,頭上戴花,蒙上紅蓋頭,像出門子嫁人一樣,然后再入洞房。一間平時接客用的屋子改成了臨時新房,一個嫖客,一個窯姐,兩個人把個皮肉生意做得跟新婚之夜一個樣。此時此刻,雙方還要報上姓名,事到如今,邵持家襠里的那家伙不再堅硬,他的嘴巴卻一直沒有松軟,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邵……逛窯子報上真實姓名,日后讓人知曉,可怎么有臉面在世上混……他報上平時的綽號,天興福的邵老五。從此,叫邵持家沒有知道的,可叫邵老五,卻是名聲大噪……交杯酒喝下肚子,臥了倆紅皮雞蛋的喜面也吃了,老鴇子、大茶壺,還有睡眼惺忪的窯姐們都聚集在新房的門外,聽里面的動靜。大茶壺說,這個一身腥氣的小子,分明是個闖海的小生瓜蛋子,山狼海賊,是個不好惹的主,虎了吧唧的,這個黃毛丫頭到了他手里,不得給折騰得嗷嗷叫喚才怪。

屋子外頭聽動靜瞧熱鬧的人脖子直了,屋里也沒傳出什么動靜來。

真的把邵老五跟一個窯姐單獨關在一間屋子里,他還真的有些不知所措。窗戶上貼著大紅雙喜字,案子上點著一對大紅蠟燭,掛著花好月圓的門簾子,屋里的炕上鋪著翠綠絲綢褥子,褥子上面鋪著一塊潔白的手巾,這是用來驗證黃花閨女的處女血水用的。好在邵老五沒糊涂,沒忘乎所以,他知道,一個男人真的逛了回窯子,嫖了個窯姐,沒人笑話,但是,他今天真的蹚進了這灣渾水,他就沒有顏面再見邵家人。父親去世時,他剛剛記事,永遠不能忘記的就是父親咽氣時說的那句話,這句話也是邵家高祖留下的。想當年,邵家人跟著吳三桂手下當差,吳三桂是個大英雄,邵家先人跟著他,得勢也好,失勢也罷,起兵落敗,邵家先人都無怨無悔。人活著,要的是一個正大光明,“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忘掉這八個字,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王八蛋。今天一時頭腦發熱,一時失了主意,才蹚進這灣渾水,真的后悔死了。不過邵老五腦瓜還是聰明,瞧著那塊白手巾,再瞧瞧那雙大紅蠟燭,他想起一出戲來,那戲唱的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是當地鄉下的拉場戲,唱的就是發生在本地的故事。一戶姓馬的有錢人家,收養了一個破落人家的子弟,名叫路遙,馬家人想讓路遙陪著自己兒子馬力讀書,誰承想,馬力讀書不用功,人家路遙生性聰慧,讀書也用功,科考時,路遙金榜題名,而馬力名落孫山。馬家老爺想在路遙上任前給他完婚,畢竟撫養一場,給他完婚,也算對他有一個圓滿交代。于是,路遙金榜題名又洞房花燭,人生的美事讓他占全了。馬力挺失落的,他對路遙說,沒有我們家,也就沒有你的今天,我想讓你為我做件事,也算你知恩圖報。路遙說,你們馬家對我恩重于山,你有什么請求,盡管說出來。馬力也不客氣,他說,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只想在你的新婚之夜,讓我先睡了你的新媳婦。路遙想,妻子如衣裳,兄弟才如手足,他答應了馬力的這個出格的要求。新婚之夜,他躲到新房外面去了,而馬力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新房。坐在炕上的新娘子尚未與新郎官見面,她以為,坐在書案前看書的這個男子就是她的郎君,她等著他上炕與她圓房,可新娘子沒想到,這個新郎官一直看書看到天亮,直到雄雞司晨,他才合上書本,走出新房。第二天,新娘子終于見到了新郎官,可是,新郎官不是昨天晚上的那個人,她非要路遙給她一個說法,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路遙無奈,這才說出了真相。新娘子聽罷,感慨一聲,告訴新郎官,馬力昨天晚上沒瞧她一眼更沒碰她一下。路遙也沒什么表示,過了些日子,便帶著新媳婦上任去了。想起這出戲,邵老五有了主意,老子今天不碰你,白手巾上染不上血水,等于老子沒給你開苞,五十兩銀子省下了,名聲也保住了。

屋子外面的人聽了大半夜,光聽到了那個閨女嘩啦啦往尿罐子里撒了一大泡尿,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到了下半夜,外面的人都熬不住了,找地方打盹去了。蓋著大紅緞子被躺在大炕上的那個黃花閨女也呼嚕打得震天響。趁著這工夫,邵老五扔下挑魚的筐子和扁擔,輕輕地拉開門,撒開腿就往龍王廟那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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