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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天興福
  • 徐鐸
  • 8677字
  • 2018-04-28 16:19:23

一頭死去的怪獸讓潮水推到岸邊,有人說,死的是龍王爺的三太子。有誰見過真龍?說它是龍,姑且是龍。并不富有的邵勤儉厚葬龍王爺三太子,是對神的敬畏,也是為自己祈福……

邵老五想溜之乎也,可他溜得了嗎?凡是開妓院的、設賭場的,除去有官府的背景,也跟黑道有勾搭,各行各業,沒有靠山怎么在這個世上混。太陽剛剛升起沒多高,西門外玉皇廟的晨鐘剛剛響起,大茶壺引路,帶著牛痞子一伙人氣勢洶洶地來到龍王廟下,不由分說,幾個地痞混子搶先上船,控制住大榷子,并扭住了邵老五的胳膊。

牛痞子說,好漢做事好漢當,你給人家姑娘開了苞,過后卻是土豆子搬家——滾蛋了。日你娘,你還是個男人嗎?

邵老五梗著脖子,俺開了誰的苞?老子根本就沒碰她,腿長在俺身上,俺愿意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老子根本就沒碰她,憑什么不能走。

牛痞子說,說破大天也沒人相信,饞貓守著魚會不吃它,你是佛祖,還是菩薩?兄弟呀,拿出五十兩銀子,付清開苞的銀子,咱們兩清,然后你行你的船,俺跑俺的車。男子漢大丈夫,敢作不敢當,連賣大炕的都瞧你不起。

邵老五口氣很硬,干了就是干了,沒干就是沒干,不能沒干承認干了,更不能干了說沒干。

大茶壺把姑娘推到了邵老五跟前,人家姑娘為你獻出了寶貴的貞潔,而你卻矢口不認賬,往后,你怎么在社會上混哪?讓姑娘怎么有臉見人?

牛痞子把手一攤,麻溜的,掏出五十兩銀子擺平,老子沒那閑工夫跟你磨牙。

幾個小混混將邵老五推來搡去,到什么地方都敢吃雜麻地嗎?是不是眼珠子讓褲頭給磨了,沒看清楚。哥們兒,快掏銀子吧,你身上的皮發癢了不要緊,哥們兒的手卻懶得打人。

一直沒開口的邵勤儉也不袒護自家兄弟,老五,好漢做事好漢當,你說你沒做,人家卻不找別人,憑什么闖到咱們船上?

事已至此,邵老五掙脫了小混混的手,他從懷里掏出了一條白手巾朝空中搖了搖,你們瞧瞧,這手巾上干干凈凈。

魚把頭站出來說話了,一個說開了苞,一個說沒開,不清不白的官司,你們到別的地方掰扯去。咱這船靠幫的地方,不沾這操腚事,別臟了這灣水。

大茶壺用煙袋鍋敲打了一下姑娘的額頭,你這傻姑娘,花骨朵兒長在你襠里,讓沒讓人給開苞,自己個兒都不知道嗎?你說你這人,活著還有什么勁兒。

這關口,那姑娘沖到了邵老五跟前,眼睛直直地盯了他一會兒,什么也沒說,然后一扭頭,她想尋個物件,一頭撞死。灘頭上什么也沒有,只有穩船的大鐵錨,她一頭朝著大鐵錨撞去,好在腳底下踩的是軟沙子,沒能使上勁兒,沒能撞到鐵錨上,而是跌了下去,磕破了腦袋,血水染紅了黃沙……

龍王廟頓時炸了鍋,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說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鱉吵灣似的,統統一邊閃著去。姑娘的這個舍身舉動,別人不惦記她的生死,卻打動了邵勤儉。敢以頭顱撞大鐵錨,將生死置之度外,可見她是個烈女子,再糾纏下去,也讓人笑話。什么也別說了,掏出五十兩銀子,替自家兄弟擺平事端,也替這個烈女子贖身。妓院里正好不稀要這個傻了吧唧的彪姑娘,正好,買她花了二十兩銀子,有人用五十兩贖她,妓院里還大大賺了一筆。

邵老五還想替自己申辯,四哥,俺進了窯子是不假,可俺真的坐懷不亂,沒沾她的身子。

邵勤儉也不說話,他讓老五跪到船頭,朝著那根平時船靠幫時拴纜繩用的船柱老老實實地跪著。邵老四一臉陰沉,爹和大哥不在人世,你以為就沒有人管你了嗎?告訴你,這船柱就是咱爹和大哥,他們在冥冥之中盯著咱們,你敢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做壞事,真的是膽大包天。爹走時你小不懂事,咱大哥走的時候,他是怎么囑咐咱們倆的,你說說我聽聽。

邵老五一字一板地說,咱大哥說,他這輩子沒能讓咱們邵家興旺發達,只能拜托你們倆,要發家致富,要有房產,要有地產,祖宗也要有墳地。大哥沒能做到,只能拜托你們哥兒倆……

幸虧你還記著……邵勤儉朝著船柱磕了一個頭,鄭重其事地說,爹,大哥,今天,老四替你們行使咱們老邵家的家法,老五膽大妄為,教他日后不走歪門邪道,俺要教訓老五……

邵老四真要教訓邵老五,邵家的伙計們心里也著急。馬老六和陳大巴掌是老伙計,有輩分,說話也有分量,他們倆也給邵老五說情,年輕人,一時頭腦發熱,熱血沖動做了錯事,也是情有可原。老五小時候就沒有娘,他的命比伙計們還苦,拉倒吧,這一回饒了他,下次再犯,再嚴懲不貸。

此時此刻,邵老四根本聽不進老伙計們的勸阻,教訓自家兄弟,也是做樣子給伙計們看。他大聲喝道,邵家的事,當伙計的不要多嘴,給我走開!

話音剛落,邵老四揮起手里的那根網梗,朝著邵老五的脊梁抽了下來。猛然,邵老四舉在半空中的網梗懸住了,一個人橫擋在他面前,這個人正是大嫂郭玉鳳。原來,牛痞子他們來到龍王廟下尋釁滋事時,馬老六就覺得事情不妙,私下里打發孫快嘴子,他嘴快腿也快,讓他趕忙跑進城去找大嫂。大嫂顛著一雙小腳,急三火四地跑到海頭上,她要阻止老四行使家法。說心里話,邵家只剩下了他們哥兒倆,真的是生死相依,犯了錯要動手教訓他,邵老四也于心不忍。大嫂來了,化解了這場兄弟糾葛,只是五十兩銀子花出去了。大嫂也不以為意,五十兩銀子,即使從火坑里贖出的不是一個好姑娘,也算救她出狼窩火坑,也值了。郭玉鳳問,閨女,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夏荷花。

郭玉鳳說,夏荷花給我聽著,往后,你就跟著我到天興福雜貨鋪當幫手,我管你飯,也給你工錢,干得好,年底還有賞錢。但有一樣,不能把窯子里的習氣帶進店鋪來。

贖身從良的夏荷花跪下給郭玉鳳磕頭。頭磕過了,她說,荷花從小沒有爹媽,是在叔叔和嬸子手里長大的。因為家里需要一筆現錢,他們把荷花賣進窯子。想想叔叔和嬸子十幾年的養育之恩,荷花也不記恨他們。也是荷花命好,遇到了天興福老邵家,對著日頭說句話,從今往后,荷花給老邵家當牛做馬,也無半句怨言。平心而論,她往邵老五身上栽贓,也是想借此機會,逃離妓院那齷齪之地。

邵老五惹的這樁禍事,倒給郭玉鳳提了個醒,這弟兄倆長大了,到了娶親成家的年齡,該成家就得成家,總是拖延,恐怕會出麻煩。再說,男人有了媳婦,才算個真男人。她問過四小叔子,有沒有自己看上的閨女,有就言語一聲,咱們或托媒人,或者親自登門說親。高門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咱們高攀不起,正兒八經過日子人家的閨女,天興福老邵家可是挑著模樣找。

邵勤儉還有些羞赧,沒有說起馬蘭花,倒是魚把頭,跟邵家大嫂說出了邵老四的心事。對那個在腳上綁了木鞋趕海、拉扯好幾個兄弟姐妹過日子的姑娘,郭玉鳳倒是聽說過,這個姑娘能操持家,肯吃苦,可就是家境太貧寒,在這樣環境長大的女孩子,骨子里缺少富貴氣。既然四小叔子有這個意思,當嫂子的就用點兒心,先打聽一下街坊鄰居,摸摸底細。如果姑娘人品出眾,就是家境貧寒,即使門不當戶不對,咱就算娶個貞潔烈女,也是老邵家的幸事。

一連十幾天悶熱,憋得大海都透不過氣來。半空中壓著一層厚厚的云,云層下面窩著一層霧氣,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珠來。傍晚時分,從沉甸甸的云層中飄落下了雨滴,開始雨珠很小,天色黯黑時,雨越下越大,一陣風夾雜著雨霧橫掃而過。天際處傳來的隆隆的雷聲,似乎貼著海面向海岸滾來,時不時地刮起一陣風,裹挾著雨珠密一陣疏一陣,不緊不慢,下了整整兩天兩夜。船上預備的柴火都讓雨水淋透了,根本生不起煙火,無奈之下人開始吃涼的生的。將就吃過兩頓,肚子便有些受不了了,幾個伙計穿上蓑衣到岸上去看看,有沒有賣干糧的。天底下的人都在家里躲雨,哪有出門做買賣的。

雨不停地下,遮雨的艙頂也漏進了雨水,船上的人只好用油布,把滲水的地方遮掩一下。伙計孫快嘴子用火鐮打著火,抽他的旱煙袋,還是這玩意兒好,小鍋飯,你們沒吃的,我卻斷不了炊。吧嗒吧嗒,抽了一袋又一袋,開始擠在一間艙里的人都讓旱煙嗆得直咳嗽,可過了一陣子,大伙兒都覺得這煙味從來也沒有這么好聞過,拼著命地往鼻子里吸煙味兒。

瞧著孫快嘴子不停地抽煙袋,邵老五想起來了,艙角旮旯還放著兩壇老酒,中和居的老酒。平時出海,四哥不讓船上的人喝酒,只有船靠幫時,才讓伙計們喝上幾口。這時候,把老酒拿出來,大伙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來。肚子里沒有食物,幾口老酒下肚,便有了些醉意。誰也沒想到,這雨會下起來沒完沒了,一連三天三夜,雨水也沒有停的意思,到了第四天,雨越來越大,而且雷聲也越來越大。俗話說,雷聲大,雨點兒小,可這一回不同,雷聲大,雨點兒也大。大海里的魚鱉蝦蟹也都躲進了老洋子,滾滾的河水帶著泥沙流進大海,海水也發生了質變,海面上一片渾濁。張山開始詛咒,也不知哪個喪門星屁股眼生旋兒,得罪了老天爺,這雨才沒完沒了地下,也不知下到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

喝了酒的邵老五膽子也大了起來,他說,一定是出了妖孽,要不然,老天爺不會下雨時又霹靂火閃地打炸雷,真的能嚇死人哪。

邵勤儉說,咱們不能這樣干等著,要找吃的,再不吃東西,會餓出毛病來。你們老老實實給我待在船上,俺到城里去一趟,帶些干糧回來。

幾個伙計攔住了邵勤儉,這樣的雷電風雨,平生未見,恐怕老天爺是要收人了,咱們寧可餓著肚子,也不能讓老天爺給收了去。

看著直刺大地的雨水,郭玉鳳知道,守在船上的人斷炊了,她心急火燎,想打發人去給船上的人送吃的。雨下到這個分兒上,想找個跑腿的,想多花錢雇人去送,也沒有人愿意跑這個腿。這個節骨眼上,倒是剛剛贖身的夏荷花站出來跟郭玉鳳說,俺去吧,俺去給他們送吃的。

郭玉鳳沒答應,畢竟是個閨女家的,霹靂火閃的大雨天,男子漢都不敢跑這個腿,你不行。

夏荷花說,嬸子,俺腳大腿快,也不怕霹靂火閃。男人不比女人禁得起折騰,沒人給他們送吃的,他們餓壞了肚子,毀的可就是身子骨啊。

郭玉鳳說,這雷,是要劈死人的。

夏荷花說,俺沒做過虧心事,不怕雷劈,真不能再耽擱了。

郭玉鳳趕緊把店鋪里的全部火燒、杠頭和鍋餅用油布包起來,捆在夏荷花的后背上,再讓她穿上蓑衣,戴上斗笠。郭玉鳳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小心,如果不行,就不要出城,過北河套的時候,如果漲了大水,就折回來,不要冒險蹚水過河。

這一路上,哪里還能看得出路,大路小路全覆蓋著雨水。夏荷花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行走,也不知摔倒在雨水中幾次。北河套已經發了大水,洪水已經漫平了人們過河的那座橋,只剩下兩根平時做扶手用的繩索還懸在河面上。她想扯著繩索過河,等到她用手抓住了繩索,她的身子已經讓洪水給沖得搖晃起來。沒有辦法,她只有死死地抓住繩索,不能松開。恰巧在這時候,一個趕著牛的中年男人要過河,他抓著牛頭上的韁繩,讓夏荷花抓住牛尾巴,借著老牛的力量,蹚過了湍急的河水。

等到過了河,那個趕牛的說,你要有爹娘,這樣的大雨天讓你一個閨女家的出門,一定是后爹后娘。

夏荷花向趕牛的道過謝,她說,俺連后爹后娘也沒有。

趕牛的說,那你婆婆的心也夠狠毒的。

夏荷花大聲笑起來,我還沒出門子,哪里來的婆婆?

夏荷花冒著雷雨趕到西海頭,見到邵家哥兒倆時,她一頭栽倒在地上,半天沒爬起身來。這個尚未成年的女子,渾身上下濕透了,背在后背上的那個油布包里的干糧卻是干的。邵家哥兒倆感動得不行,伙計們也驚訝不已,一個閨女家的,舍生忘死給一群男子漢送吃的,男子漢們也自愧不如。霹靂火閃一晚上,那紫藍色的電鞭把個西海頭抽打得遍體鱗傷。到黎明時分,雨水小了,風刮得也不那么猛了。

天亮時,雨停了,海面上一絲風也沒有,持續的高潮也漸漸地退了下去。直到天色大亮,人們才發現,一頭誰也未曾見過的怪獸靜靜地臥在海灘上,一半身子浸在海水里,眼睛半閉著,已經氣絕身亡。它的頭部有角,下頜上有髯,脊梁骨突出,身上還有大塊的鱗片。怪獸的腳像是大大的鴨蹼,帶著尖尖的爪子,尾巴老長。

雨過天晴,西海頭上海水潮上來一頭怪獸,人們從四面八方涌來瞧熱鬧。邵家兄弟沒見過這怪獸,連在海上闖蕩了大半輩子的魚把頭,號稱認得大海里所有的魚鱉蝦蟹的人,也沒見過這怪獸。這是何類奇獸?人人面面相覷。人群里站出了一個小老頭,他是城里赫赫有名的讀書人喬德秀,他寫過鄉土志,無論何種動物植物,他都有所見識。見到死在海頭上的怪獸,喬先生認為,這是龍子。龍子觸犯了天條,龍王爺這些天一直動用電神和雷公劈死了這頭孽畜。說它是龍,因為它的下頜有髯,頭上生著鹿角,還有鷹爪鱗片之類的特征。喬德秀說,這是龍王爺的三太子,龍生九子,形態各不相同,三太子名叫嘲風,是龍王爺九子中最陰毒的一個,也只有他最有可能做出傷天害理之事。三太子的形態類似于怪獸。

這時候,人群中又站出一個留洋學子模樣的人,此人叫韓云階。正是因為年輕,韓云階才初生牛犢不怕虎,在這種場合敢于直言。世界上的物種林林總總,龍也只是中國的傳說,有誰見過真龍?真龍何時何地現過身?這都是中國人想象杜撰出來的而已。地球上只存在過恐龍,而且在億萬年前已經滅絕。可是今天,在我們號稱遍地都是讀書人的金州城,竟然有人振振有詞地把這海洋里的不明動物,說成是龍王爺的三太子,愚昧,無知,迷信。照此下去,中華古國只會越來越迂腐,越來越無知。

見有人出面駁斥他的觀點,喬德秀氣不打一處來,孺子小兒,讀了幾天洋書,便敢以下犯上。既然你懂得,你說來給老少鄉親們聽聽,這不是龍王爺的三太子嘲風,又為何物?

年輕氣盛的韓云階依然我行我素,堅持自己的觀點。他說,我在國外學的是經濟,而不是生物,雖然說不具體,但我敢斷言,這是一種海洋里的哺乳動物,而絕對不會是什么龍王爺的三太子。

喬德秀已經氣得渾身打戰,孺子小兒,還敢胡亂辯解,你是誰家子弟,敢在此胡言亂語?

有人拉開了韓云階,并呵斥他,既然你也難下定論,那就讓著老先生。老先生說是龍,說是龍王爺的三太子,你就姑且當它是龍,姑且當它是龍王爺的三太子。

因為天氣炎熱,沒過多久,人們觀賞怪獸的熱情已過,再加之怪獸已經開始腐爛,身上發出了一股難聞的氣味,于是,人們紛紛捂起鼻子,遠遠地躲避開了。金州的街長曹世科出面,動員幾個熱心人,就在海灘上挖出一個大坑,要將此怪獸掩埋。

邵勤儉上前攔住,等一等,先不要草率行事,俺想出錢,厚葬這頭怪獸。老先生不是說它是龍王爺的三太子嗎,咱們就用三太子的規格厚葬它。

魚把頭聽說邵老四要厚葬這頭怪獸,他嗔怪道,邵家老四是不是真的要發瘋了,老天爺為了劈死這頭怪獸,刮倒了多少棵大樹,大水澆倒了多少間茅草房屋,沖走了多少畝地的莊稼,幾乎莊稼人一年的收成都毀于洪水之中。你要替這怪獸發喪,替這怪獸厚葬,你抽風了吧。

邵老四主意已決,他不知多少次在這海灣打魚,在這海灣泊船,聽說了多少關于龍的傳說和故事,可他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龍,也不知龍是什么模樣。這一回,他遇到了,并親眼看見了,管它是怪獸還是龍,在他心里,他權當這怪獸就是龍。他請喬德秀寫篇祭文,雇南街德和木作鋪制作一口大棺材,將怪獸裝殮。他把城里有頭有臉的人都請到現場,鄭重其事地將龍王爺的三太子厚葬入土。墓穴已經選擇好了,也挖掘好了,就在龍王廟大殿后面的空地上。他又請城里的胡石匠為三太子刻一方石碑,銘文記載下整個事件的過程。

舉行厚葬儀式那天,春明照相館的劉師傅還背著照相機來到了西海頭,拍下幾張照片。不管是龍還是怪獸,畢竟發生在金州地界,金州城里的各位頭面人物也紛紛登場亮相。文人墨客自然少不了詩興大發,或口占,或手書。即興之作,也真的有寫得好的,甲午科舉人閻寶琛引用嘉慶年舉人林世興所作的七律:

龍王島扼海門東,我輩登臨興不窮。

潮落潮生天地闊,人來人去古今同。

接下來有人唱和,此人便是城內的飽學之士畢維藩,他搖頭晃腦吟唱出來:

今日真龍從天降,碧海原本與天通。

蓬瀛眾生皆墮淚,西海黃沙葬嘲風。

為讓龍王三太子下葬,邵老四里里外外總共花去了五十兩銀子。眾多名人來捧場,晌午,邵老四在城里最好的館子同升樓請客,總共請了四桌客人。那天,來客也都給足了邵老四的面子,能寫的給他寫,能畫的給他畫,能賦詩作對的,也都給他留下了詩文墨寶。

金州街長曹世科很是感慨,身為街長,他就沒想到為這頭怪獸或者說是龍王爺的三太子收尸下葬這件事,一個出海打魚的年輕人卻想到了。通過邵家老四出面埋葬龍王爺三太子這件事,可見金州的民風,凡夫俗子也有了擔當責任,敬佩,敬佩。

郭清義對曹世科說,這個年輕人不簡單,別看他是個打魚的,其實他搶的是你這個街長的風頭,也搶了我們公議會的風頭,只花了五十兩銀子,他買到手多大的一個面子。

曹世科說,區區一個街長,面子也不值什么錢,一個平民百姓能想到埋葬龍王爺的三太子,說到底,就是不讓老百姓承受那沖天的臭氣。他做好事,我這個街長不給他面子給誰面子?

郭清義感慨萬端,我是經商的,我用的是商人的眼睛看人看事,我有言在先,用不了幾年時光,恐怕這個邵勤儉便會凌駕于你我頭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在同升樓的雅座里面閑談時,邵老四也不再避諱祖上曾經給吳三桂當過差的事。說到吳三桂,眾口一詞,都說吳三桂“沖冠一怒為紅顏”。邵勤儉說,真實歷史并非如人們傳說的那樣,吳三桂之所以降清,是因為他在北京城里的百十口家眷均遭殺戮。京城中出了奸賊,京城大門緊閉,逼得吳三桂無路可走,他才不得不降清。

曹世科感嘆,你們邵家的先人追隨吳三桂,直到今天,依然看得出來邵家忠心可昭日月,難得。以后與你多交往,相信我們也能成為摯友。人生在世,廣交天下朋友,但是,情同手足的生死之交不可多得,如果有幸,我愿意把乾一兄當作朋友。

邵勤儉也朝曹世科連行大禮,過獎,冠甲兄能把我當朋友,乾一真的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厚葬龍王爺三太子,邵老四走進了名人圈子,他自己說,小魚拴到了大魚串上。那天在同升樓,邵老四喝得有點兒過量。回到家里見到大嫂,他心里有些懺悔之意,這事做得是不是有點兒得不償失?花費五十兩銀子,去安葬一頭不知是何物種的怪獸,此舉,是不是有點兒敗家的意味?

郭玉鳳聽了,卻是喜上眉梢,老四老五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長大成人,如果說老五骨子里還有那么丁點兒山狼海賊的匪氣,老四真的是個正人君子。你惜財如命,從未奢侈過,大嫂是當娘的,哺育過孩子,小孩子長大成人的過程,沒有一帆風順的,沒有不生病的,生一次病,長一次精神。生病對孩子來說,不是壞事,攀龍附鳳并不是巴結權貴。人生在世,要近君子,遠小人,要結交高人,與高人接近,對你本身也能提高品位。老百姓說得好,寧可給英雄好漢牽馬墜鐙,也不給賴漢子當祖宗。給你寫詩題字的這個閻寶琛,就是舉人,平時你登門拜訪,花錢也難求他的字,何況詩文。聽說有不少名流都光臨現場,花費幾十兩銀子,給你置下了人脈人氣,買下了名聲,值得,太值得。

因為這次為龍王爺三太子下葬,邵勤儉在金州城有了威望,有了名氣。城里再有什么大事小情,要紳士名流到現場之時,均少不了要將邵勤儉奉為上賓。這年秋天,金州城里的天后宮經過修繕,讓人耳目一新。九月初九這天,宮殿里的神像開光,廟堂之上也要掛匾。有的匾額太舊太老,要換成新的。大戲樓上就少一塊匾額,負責修廟的山東會館的人發下話來,大戲樓上的這塊匾額,不問資歷,不論功名,誰寫得好,就選用誰的。金州城里的文人墨客們紛紛登場亮相,都想一試身手,橫幅題寫了不少,可能讓人心動的,卻一直也沒有出現。金州城遍地風流,可此時此刻,卻無人能題寫匾額。

這時候,從小工的人群里面走出了一個小老頭。只見他走到書案前,選了一支毛筆,試了一試,然后蘸飽墨汁,一陣奮筆疾書,“省觀世跡”四個大字躍然紙上。這字寫得,蒼遒有力,形神俱佳,連不太懂得書法的邵勤儉也禁不住叫起好來。眾人一片喝彩聲,連那些書院的學子們也是一片贊嘆。山東會館的那位掌事走上前去,央求這個小老頭留下尊姓大名,小老頭一開始不肯答應,后來,經不起人們一再央求,便題了落款,山東即墨王丕純。讀書人都知道,山東即墨王丕純是聞名山東、遼東的大儒,想不到,這位大儒竟然也出現在天后宮。山東會館的掌事央求王丕純老先生,既然寫了匾額,那就再大筆一揮給兩根臺柱子題寫副楹聯。

王丕純想了片刻,他寫下了楹聯,上聯為:優孟衣冠,假啼笑時真姻緣;下聯為:騷人游戲,小風流處大文章。

寫罷,引起一片叫好聲。王丕純卻趁著眾人沒注意,混進人叢,悄沒聲地走了。而留意他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邵勤儉。王丕純走在前面,邵勤儉跟隨其后,走出很遠,直到王先生發現了跟隨在自己身后的邵勤儉。王丕純說,這位后生,你跟著我,不知有何事?

邵勤儉說,憑著先生的才學,為什么要混在修廟的工匠中做苦工?先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難心之事?如果有什么困難,方便說出來,我也好助先生一臂之力。

王丕純真是遇到了難心事,在山東老家,王丕純一直在書院教書,學子中有一紈绔子弟,頑劣不化,王丕純教訓他時,下手過重,誰承想,這個頑劣子弟竟然一命嗚呼。王丕純攤上了官司,為躲官司,才流落到金州,因為身上沒帶盤纏,只好來到天后宮做苦工,混飯吃,也想湊點兒盤纏,再謀生路。

邵勤儉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臉頰一陣發紅,真的難為情。不過,他靈機一動,將王丕純帶進了距離天后宮不遠的天興福雜貨鋪,想從大嫂的柜上支取十兩銀子送給王丕純。可大嫂的柜上也只有五兩多銀子,他又從旁邊的店鋪借到五兩銀子,邵勤儉把這十兩銀子一并遞到王丕純的手上。

王丕純感動不已,素昧平生卻如此慷慨解囊,一直跟隨自己的這個年輕人是不是有什么企圖?

邵勤儉說,乾一敬重先生的學問,先生能寫出那樣一筆好字,絕非凡人,只是乾一手頭沒有許多銀子,只能供先生眼前之用。

王丕純想推辭,可又難以推辭。他說,我也不知如何方能報答知遇之恩,既然你喜歡我的字,我便給你寫。王丕純給邵勤儉留下這樣一副楹聯,上聯為:業精于勤,修其孝悌忠信;下聯為:經商有道,亦能興國惠民。王丕純在金州城的天后宮留下牌匾和楹聯,也為邵勤儉留下了楹聯。

告辭時,王丕純說,我看乾一印堂發光,面頰生輝,應該在明年開春之際,會有好運應時而到。

邵勤儉從衣袋里掏出自己的帖子,遞到王丕純的手上,他說,借先生吉言,無論乾一發家與否,希望你我后會有期。

王丕純說,等到你我再相逢,你一定會出人頭地,成為一位大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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