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以巫為鄰(1)
- 首屆世界華語懸疑大賽優秀作品選集(伍)
- 王新 南下的夏天等
- 4984字
- 2018-04-13 14:23:18
南下的夏天/著
一、
樓外的鞭炮與爭執聲勢浩大之時,紀知的孩子剛剛止息不知緣由的哭鬧,于憨態中沉沉睡去。
嬰兒的呼吸像是一尾姿態優雅的紅魚,在波瀾不驚的周日午后緩緩游弋。
紀知輕輕掩上臥室房門,躡手躡腳地擰開暖瓶,想為自己泡一壺花茶。門外的聲浪就在那時,以嘲弄的神情,雷霆而下。
紀知無聲地抱怨著——她知道她的紅魚不會再沉默了,仿佛即將修煉成精,要掀起驚濤駭浪。
哭聲果然如同蟬翼般的薄刃,生生刺進柔軟的耳膜。暖瓶在手中一滑,開水濺在手背,她的驚呼一下就被屋內屋外的噪聲淹沒了。她急急轉回臥房,抱起柔若無骨的兒子,深覺自己的動作笨拙宛如獸類。
她喟嘆著,手腳生疏地顛著孩子。是啊,自己工作太忙,平時都是母親在照料外孫。老太太剛才說家里醬油沒了,鹽也沒了,要去樓下便利店。
不對,時間太長了。她就像施行推理之術的柯南般皺起眉頭,母親身康體健,只是去樓下而已。她轉到書房的窗口向外看去,小區后門旁烏壓壓的兩群人彼此對峙著,更遠一些的道路,隱約看到警燈的閃爍與明滅。
她知道母親整日在家里,時日單調。大約是去看熱鬧了,人群情緒激動,可不要發生什么推搡與踩踏。
她一邊拍著啼哭不止的的嬰孩,一邊抓過鑰匙包,匆匆奔向通向一樓的樓梯。
前廳的防盜門“嘩啦”一聲輕響,母親正站在門廳的入口。即便步入暮年,她的身形依舊清瘦高挑。門內采光不佳,盛大的日光在母親身后像是描金重彩的屏帷,她清癯的身影如同淹沒在透明的幻術中。
鐵門“嘭”的一聲悶響,翳翳的光線再度統治了一樓的客廳。拎著便利店紙袋的母親瞥了一眼樓梯口的紀知,從她手中接過哭聲尖銳的嬰孩。孩子靠在外祖母的肩頭,登時像卸下電池的鬧鐘,發出嬌弱的“吭吭”聲。
“上去吧!”關鶴向神情頗為無奈,“你都是當媽的人了,性子還這么急,喜歡胡思亂想,你一定覺得我去看熱鬧了對不對?怕我會出事。你小時候,我稍稍晚回家一會。你就在日記里寫,媽媽是不是出了車禍?是不是被人打劫?是不是掉進河里?有你這么詛咒親媽的嗎?”
紀知知曉母親一說起來,就會綿延不絕,“媽,我這也是擔心你。”
“我還不是為了你,你吃不慣海鮮醬油嘛。但這里是南方,店里全是海鮮味的。我讓老板娘給我找醬油來著。她還去了趟倉庫。”老太太搖著頭,把外孫放進嬰兒床。
“媽,他們還在為建廟的事情鬧個不停?”紀知一邊倒水,一邊和母親閑話。
“對,哪邊都在說自己的道理。”關鶴端起茶杯,聲調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晚上吃些什么,“小區這邊說,哪有在自己家門口建廟的?以后終日香火,人聲嘈雜,并且那里靠近燃氣總罐,住戶怕安全隱患,說什么一旦爆炸,整個小區都沒了。
村子那邊也有自己的道理,他們說因為開建這個小區,征了村里的地,村子里的神廟也沒了。原本允諾再給村子一塊地,用來重建他們的神廟。
也許是因為規劃的原因,重建用地遲遲沒有落實。村民當然不愿意,于是就在小區后門的空地開建了。”
紀知沉默了一會,“那里應該是沒有規劃。”
關鶴頓了一下,像是不想說這些鄰里之間的八卦,“你不是說昨天晚上沒睡好嗎?去午睡吧。建廟的事情和我們無關,雖然我們住的這棟離后門最近。”
關鶴站起身來,盯著紀知。紀知感到像是套上了一件劣質羊毛衫,渾身都是堅硬多刺的質感。
日光正從半開的窗扇鋪灑進屋子,像是大片沉金色的繡緞,有著隱秘的暗紋,鋪陳在母親的面孔之上,掩去了因為時光而無可避免的皺紋。紀知仿佛又看到了年輕的母親,還有在母親的威嚴下不得不承認錯誤的那個女孩。
關鶴擺了擺手,也許是意識到女兒已經大了,也不好多說什么,“你去睡吧,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
二、
紀知走進臥房,背靠著緊閉的房門。她知道自己做過什么,而那座神廟的事情,她也許比母親更早知道前因后果。
結束那段失敗的婚姻后,她換了工作。憑借名校JD的學歷與昔日履歷,她很快在這座沿海城市的律所取得了職位。
她是在為一家外企處理一樁法律項目時,結識伊橋的。伊橋剛畢業不久,在那家公司擔當財務工作。那樁項目涉及公司近年來的多件合同,伊橋被指派來專門協助她整理大堆資料。
伊橋大學時選修過一些法律課程,正是那種剛剛觸摸到一個學科的邊緣,興致正濃的階段,于閑暇時纏著紀知問個不停。
紀知理解這種狀態,伊橋尚未接觸到法學至為枯燥與繁瑣的那些核心。就像一個剛讀完《三體》的讀者,對天體物理燃起濃厚的興趣,但如果真讓他們去學習量子力學或者僅僅是高等物理,都會叫苦不迭吧。
二人相熟之后,紀知又為伊橋解決了一件大事。伊橋家如同許多南國居民一樣,做著一些生意,但那些樸實的買賣,對于年輕人并沒有什么吸引力。伊橋也一樣,她更愿意進入光鮮的寫字樓工作。她說穿著職業套裝,踩著高跟鞋,就像她最喜歡的《小時代》里寫的一樣。
伊橋的母親如同許多主婦一樣,希望手中的閑錢能增值一些,但對于理財并沒有太多知識。于是囑托伊橋買一些銀行的基金。伊橋就在那時遭遇了電信詐騙,紀知看她神色不對,在最后關口,搶過她的手機,拔下電腦電源。
伊橋感激涕零,“姐!你以后如果用得到我,我伊橋萬死不辭!”
紀知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武俠小說看多了吧?還有,可別叫姐,好像我老了一樣。”
正因為關系甚篤,紀知很快就知曉了神廟的事情。伊橋在周末下班的時候,求紀知晚上去家里過夜。紀知笑道,“是睡衣晚會嗎?但我已經有身孕了。”
紀知緩緩摩挲著依然平坦的小腹,孩子剛剛三個月,她的身形尚未改變。
伊橋支支吾吾,“我父母都不在家,我一個人特別害怕。”
紀知強忍著笑意,聽她說了住址。紀知方才知曉她居住的村子就在自家小區附近。紀知說,“那不如去我家吧,我媽媽很擅長料理。”
“不行,不行。”伊橋的臉上居然現出幾絲驚恐,“我不能離開家,家里一定要有人。”
“姐!求你了!”伊橋抓著紀知的手,紀知分明感到她在發抖。
紀知并不是剛出校門的女學生了,自知別人的家事,還是不要多問,只是去住一夜,又能怎樣呢?
紀知跟著伊橋的車進入村子。其實說是村子,亦只是習慣稱呼罷了。
這座城市早在數年之前就沒有農村了,村子變成社區,農村戶口亦接著消失。這座富庶的南國城市確保了村子優良的基建設施,寬闊的水泥村道一點都不顛簸。
隨處可見的兩層、三層、配備電梯的五層小樓,借用歐式浮雕裝飾外墻,恍然間便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鄉紳風情。
紀知看到村子的界碑,那是一個詩意的村名“若河”,伊橋說,“村子的主路,繞了好幾個彎,就像一條河流。當然征地后,就只剩半條河了。”
伊橋的家也是一座三層小樓,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洗手間。二樓和三樓是起居室、臥室、書房,同樣配備浴室。對于一家三口而言,有些房間是閑置的。房屋灑掃十分潔凈,紀知聞到清淡的熏香味道,像是春日清晨的風。
紀知和衣躺在自家臥室的大床上,與伊橋度過的那一夜,即便她一直說服自己,一切自有客觀理性的解釋,但回憶如同爬上手臂的黏膩蝸牛,雖是無法造成傷害,那些冰冷的黏液卻終歸讓人心生不悅。
那晚伊橋叫了外賣,二人晚飯后亦無事可做,擠在伊橋房間的沙發上看藍光碟片。那是一部舊日的宮斗劇,然而一旦開始觀看,便無法隨意按下停止鍵。
紀知起身要去洗手間,伊橋堅持要陪她一起去,說是怕她不熟悉屋里的環境。紀知看著過分熱情的伊橋,“你是一個人害怕吧?就像小孩子夜里不敢去廁所。”伊橋立刻佯裝出憤恨的模樣。
伊橋在紀知結束盥洗后,迅疾閃進洗手間,不忘叮囑紀知,“我很快的,你要等我出來,一定要等我!”
紀知環顧著二樓,她們沒有打開屋頂的日光燈,僅僅只有衛生間的廊燈亮著,焦黃的燈光并不明媚,整個樓層籠罩在晦暝的光影中。
紀知看到靠近三樓樓梯的房間有巨大影子一晃而過,她以為那只路過鄉道的卡車。
她看向窗外,彼處一團漆黑,沒有路燈,沒有車燈的微光,也沒有車輪駛過的轟隆。居所之外,只是靜默與無垠的暗夜。
她聽到屋內響起另一種聲音,不是洗漱間沖水的聲音,亦不是家用電器流淌過電流的聲音。更像是寬大衣袍布料之間摩擦的聲音。紀知本能地向樓梯附近看去,那是一個高大的人形,寬袍大袖漂浮在空中,向著三樓緩緩滑行。
常年的法律教育,讓紀知認為那一定是一個裝神弄鬼的小偷。她怕嚇到膽小的伊橋,悄無聲息地跟上了三樓。她受母親影響,在美國留學時,學過幾年柔道,曾在州際比賽中獲得銀牌,一時間亦是藝高人膽大。
村民自家建設的樓房,樓梯很窄,有著好幾處轉角,那個人影陡然間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紀知站在空無一人的三樓,身旁皆是緊閉的房門,那個長袍廣袖的身影已然失去了蹤跡。紀知貼著一扇扇房門,傾聽著門內的聲響。
伊橋在樓下高聲呼喊她,終是循著燈光走上樓梯。紀知返身掩住伊橋雙唇,“屋里有小偷,你別怕,去報警,我來對付他。”
伊橋緊緊抓著紀知的手,她又在輕輕發抖,“你看到了什么?不會有小偷,我們家有防盜系統,有人闖進來一定會有警報。”
紀知一愣,她想不到這間屋子擁有如此完備的安保系統,而那個漂浮的人影確實消失在三樓。
伊橋搖晃著她,像是一定要逼問出答案,“你看到了什么?”
“一個身影,并不分明,長袍廣袖,像是在漂浮,到了三樓就不見了。”紀知并不知曉伊橋因何如此激動。
“姐!姐!我們下樓吧!”伊橋語帶哭聲。
“這怎么行?這里分明……”走廊盡頭的房門后傳來細弱聲音,截斷了紀知的抗議。
仿佛多種聲響交錯在一處隱藏于房門之后,像是昆蟲疾行而過的聲音,又像是幼小的孩童在敲擊門板,那孩子一定有著長長的指甲,發出抓撓的聲響。
紀知向那扇門扉走去,伊橋死死拖住她,“不行,不行!”。紀知將尖叫的女孩擋在身后,轉動了門把。
屋中漆黑一片,飄散出香火的氣息。她只能借著走廊的燈光得見人形的輪廓。那身形比普通人更為高大,像是籃球隊員,2米左右的高度,如鐵塔般強壯。但那人形是靜止的,像是在俯瞰著門外不知輕重的挑戰者。
身后的伊橋哽咽得聽不出聲調,紀知在墻壁上胡亂摸索著。慘白的燈光傾瀉直下,如同遮蔽雙眸的黑色布匹被陡然撕下,眼前全是刺目的白光。
紀知驚訝地半張著嘴,屋里沒有人,只有一尊神像,長袍廣袖,看上去像是護佑一方土地的神明。燈光之下,有家鼠與蟑螂的黑影順著神像背后半開的窗扇瞬息間逃遁。
伊橋繞過紀知,不忘向神像低低俯首。她像是心有敬畏,不敢抬頭去看神像。她立于窗戶旁,沉默了半刻。回身對紀知說,“窗戶忘記關,隔壁那家很不注意衛生,可以算是邋遢了,老鼠和蟑螂跑了進來。姐姐,我們下樓吧。”
紀知看著她,年輕女孩的雙頰依舊沾染著淚痕,卻竭盡全力維持著冷靜的語調。
伊橋按下播放鍵,電視劇正演至一幕高潮,兩位女星彼此對抗著大段精彩的臺詞。爭鋒相對的女聲、臥室里明亮的燈光、柔軟的沙發讓神鬼莫辯的此間復原至煙火人世。
“我們村子原本是有神廟的。”伊橋緊握著水杯,“村子的地形像一條河,神廟就在河流的中點,征地后,神廟就消失了。因為規劃的原因,要補給我們的土地,一直沒有到位。”
“那尊神像原本供奉在神廟?”紀知問道,“你家是保管者?”
“我并不怕你笑話。”伊橋有些尷尬,“我的母親是神廟的巫女,村民們都認為她可以與神明對話,為村子祈福。”
“那我看到的是神明顯靈嗎?”
“我沒見過,但大家都說起過神明顯靈,我母親一定見到過。”
“不對,你為什么這樣害怕,你為何如此懼怕守護你們的神明?”紀知盯著依然滿臉惶恐的伊橋。
“不!我不能說,我就是害怕。”伊橋嬌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她是典型的南方姑娘,一旦嬌怯,實在惹人憐愛。
伊橋抬起頭,輕聲問道,“姐,你相信神明存在嗎?”
紀知沒有直接回答她,“我相信因果報應。”
紀知以為這世間哪有什么神鬼之事呢?也許伊橋小時候觸犯了神廟的禁忌,她的母親是巫女,一定像其他母親叮囑孩童不要靠近殺蟲劑一般,叮囑過伊橋諸多戒律吧。依據心理學通論,童年的記憶會影響成人之后的認知。
至于自己看到的幻影,也許是因為剛剛看過古裝劇,她聽說過受孕期間,因為身體的變化,母親借由嬰孩的眼睛會看到種種異象。
那個夜晚很快隨著繁忙的工作、人仰馬翻的生育、初為人母的試煉而湮滅于光陰,若河之村的神廟一直沒得到補償的土地。村民開始在小區后門的空地開建神廟,戰爭仿佛一觸即發。
她亦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她特別討厭后門那里不斷響起的爭執與嘈雜。法律人的職業習慣讓她向相關機構發送了信息公開申請。
她在信件中向機構問道,未經規劃而搭建的固定建筑,依法應屬違章建筑,城市管理部門因何不履行職責,依法拆除。
她很快收到了答復,機構認為雖然正在開建的神廟并非依法建設,但是建廟系因為歷史規劃疏漏而引發,且涉及民俗信仰,不宜拆除。她冷笑著將信件保存于電腦硬盤,又在優盤做了備份,像是一位失敗的特工在整理機密檔案,終歸是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