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失去的孩子(4)
- 上帝的孤獨者(全集)
- (美)托馬斯·沃爾夫
- 4706字
- 2017-10-31 10:35:38
以前不是這個樣子。他能想起天氣如何逐漸變熱,熱天如何美好;想起他自己躺在后院那張透氣的床墊上,床墊常常會變得又熱又干,聞起來就像充滿陽光一樣;想起陽光如何讓他昏昏入睡;有時候,他會走進地下室感受那種涼爽,那里散發(fā)著地窖特有的味道——涼爽、陳腐的氣味,蛛網(wǎng)與臟瓶子的氣味。
他能想起,當你打開樓上房門的時候,那種地窖的味道就會撲向你——涼爽、發(fā)霉、陳腐、潮濕、陰暗。這種陰暗地窖的記憶常令他興奮不已,使他產(chǎn)生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期待感。
他能想起午后的天氣如何變熱,想起午后所有人不在家時,他會產(chǎn)生空落落、莫名的憂傷感。整個房子會變得如此孤寂,有時候他會坐在其中,坐在走廊樓梯的第二級臺階上,傾聽午后的靜默與空靈。他能聞到地板與樓梯上的油味,看見滑門以及棕色的清漆,還有橫掛在門前的珠鏈,他會把手放進鏈里,攬入懷中,讓它們相互碰撞,不住地嗖嗖抖動著。他能感受到室內(nèi)的黑暗、空靈、經(jīng)過裝修的黑暗,以及斑駁的光亮。透過樓梯窗戶以及門旁小小的彩色玻璃,他感受到了斑駁的光亮與空靈,靜默與地板上的油味,還有炎熱的午后房子里淡淡的憂傷。所有這一切本身就透出一種生命力,似乎專注地等候著什么,如此生動、如此寂靜。
他會坐在那里傾聽。他能聽到鄰家女孩在午后練習鋼琴的聲音,能聽見半個街區(qū)以外大街上車輛駛過后院圍墻的聲音;能聞到后院圍墻又干又悶的氣味,以及午后車道旁干枯的草地發(fā)出的氣味,柏油的氣味,干枕木的氣味,明亮、磨損的鋼軌的氣味;能感受到午后庭院的孤寂,以及車子開走以后空蕩蕩的感覺。
接著他就會盼望著黃昏的到來,那斜斜的光芒,大街上走動的腳步聲,那一對身著水手服、坐在腳踏車上、面容清晰的雙胞胎。他會再一次聞見晚飯的香味、聽見房子里人們的說話聲,看見葛羅夫從博覽會趕回來。
他踏上大街的時候,情景便是如此,他找到了那兩個拐角相接的地方,然后轉(zhuǎn)過身,看看時間是否存在。他經(jīng)過那座房子:一些燈在閃爍,門是開著的,一位女人坐在門廊里。他快速轉(zhuǎn)過身,折了回來,再次停在房子前面。角落的燈光毫無生氣地落在房子上。他站在那里望著,一只腳邁上了臺階。
然后,他問那位坐在門廊里的女子:“這房子——打擾一下——你能告訴我,誰住在這所房子里?”
他知道自己的話既奇怪又空洞,而且也沒有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她盯著他看了片刻,感到有些迷惑。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住在這兒。你要找誰?”
他說:“嗯,我要找——”
然后他停頓了一下,因為他明白自己不能告訴她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過去這里曾經(jīng)有一幢房子。”他說。
這時,那名女子正瞪著眼睛看著他。
他說:“我想我過去曾住在這里。”
她一言未發(fā)。
過了片刻,他繼續(xù)說道:“我孩提時期曾住在這所房子里。”
她靜靜地望著他,然后說道:“噢,你肯定住在這所房子里嗎?你還記得地址嗎?”
“我忘了地址。”他說,“但是在埃德蒙大街上,坐落在拐角。而且我知道就是這棟房子。”
“這不是埃德蒙大街。”那位女人說,“這條街名叫貝茨。”
“嗯,那么,他們改了街名。”他說,“但是這棟房子沒有變,還是原來的樣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他們改了街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記得他們叫的是別的什么名字。”
她說:“但那是很久以前了,你是什么時候住在這里的?”
“在一九〇四年。”
她又開始靜靜地看著他。然后快速地說:“哦,那一年這里舉辦博覽會。你當時在這兒嗎?”
“是的。”這時候,他說話更快、更有信心了。“當時我們在這里住了七個月。這棟房子是帕克醫(yī)生的,”他繼續(xù)說,“我們是從他手里租來的。”
“是的,”那位婦女邊說邊點著頭,“這是帕克醫(yī)生的房子。他已經(jīng)去世多年了。但這是帕克的房子,一點沒錯。”
“旁邊那個入口,”他說,“就是有臺階的地方,是專為帕克醫(yī)生的病人留的。那是通向他辦公室的入口。”
“噢,”那位女人說,“我不知道這個。我常想知道這是做什么用的。我不知道它的用場。”
“前面的這個大房間,”他繼續(xù)說,“是診所,并裝有滑門,旁邊有一間供患者休息的小房間。”
“對,那個小房間現(xiàn)在還在那兒,不過如今那兩間已經(jīng)打通、變成一間了。我從來都不大清楚那個小房子是干什么用的。”
“房間這一側(cè)也裝有滑門,直通走廊——還有一段朝上的樓梯。樓梯平臺處有一扇裝有彩色玻璃的小窗戶,在走廊這扇滑門的對面掛著串珠綴成的簾子。”
她點了點頭,微笑著。“是的,一點都沒有變——那滑門和樓梯上的彩色玻璃窗至今還在。串珠窗簾沒有了,”她說,“但我記得以前別人住的時候還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當初我們在這里住的時候,”他說,“我們把醫(yī)生的診所當作客廳——但后來——最后的一兩個月——我們把它當作——臥室。”
“現(xiàn)在還是臥室,”她說。“房子由我管理,我出租房子。樓上所有的房間都租出去了。但我有兩個弟弟,他們睡在前廳里。”
兩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尤金說:“我的哥哥也住在那里。”
“在前廳嗎?”該女子問。
他回答說:“是的。”
她停頓了一下,然后說:“你想進來看看嗎?我覺得變化不會很大。”
他謝了對方,表示愿意進去看看,然后就踏上了樓梯。她打開紗門,帶他進了室內(nèi)。
房子內(nèi)部基本保持了原貌——樓梯、走廊、滑門、樓梯上裝有彩色玻璃的窗戶等。除了有一種空落落的感受外,一切如故。午后斑駁的光線、曾經(jīng)坐在樓梯上等待的男孩也不在了。
一切如故,不同之處在于:他孩提時曾坐在那里感受某個事物——現(xiàn)在他已明白;他曾坐在那里感受過一條偉大洶涌的河——在某個地方。現(xiàn)在他已明白!他曾坐在那兒思索究竟什么是國王公路,始自何處,終于何處,現(xiàn)在他明白了!他曾坐在那里,耳畔縈繞著那具有魔力的詞匯“鬧市”!——現(xiàn)在他明白了!耳畔縈繞著那已經(jīng)開走的有軌電車,還有所有來了又走開、如云影掠過樹林的事物,它們永遠無法捕捉得到。
他心想,在這午后的寂寥與空靈中,自己若能再次坐在那個樓梯上,他就能夠回想起一切。然后能回想起他所看到、經(jīng)歷過的一切——對自己四歲的世界做一個簡短的總結(jié),所有的時間之光將會照耀其上;還能回想起那短暫得無法衡量的宇宙,然而就范圍而言,它又是如此浩瀚、難以憶起。到那時,他又能看清自己的小臉了,映襯在大廳黑色的鏡子前,再見凝視孩提時自我的眼睛,在他三歲安靜的自我中找到唯一完整的“自己”,他心知肚明:“這就是那所房子,它在靜聽;這兒便是空靈,午后的空靈;此刻我就在房子里,這種空靈就是我的精神內(nèi)核,就是我的中心,我在這里!”
但當他思考的時候,他心里明白,即使自己獨坐在這里,回想起一切,那些東西也會轉(zhuǎn)瞬即逝,一切如故——初來時就像從遙遠、迷人的博覽會場傳來的巨大、催眠的嗡嗡聲,然后像山坡上逐漸淡去的云影,如同夢幻中逝去的面容——來了,走了,來了,獲得了,擁有了,但卻無法捕捉得到,就像很久消逝在山里的聲音,就像黑暗中烏黑的眼睛和平靜的面容。那迷失了的孩子——他的哥哥,常在生活和工作神秘的節(jié)奏中進入這所房子,然后離開,最后又返回。
這名女子帶著尤金走進房中,穿過走廊。他提到了食品儲藏室,告訴她昔日的位置,并指了指地方,但現(xiàn)在它已不復存在。他提到了后院、院子周圍的舊木柵欄。但是,舊木柵欄已不見了。他提到了馬車庫房,并說其外面涂上了紅色。但現(xiàn)在那里是一個小車庫。后院還在,但比他記憶中的要小一些,那里現(xiàn)在還多了一棵樹。
“我并不知道那兒有一棵樹,”他說,“我想不起任何樹木了。”
“也許當時就沒有樹吧,”她說,“一棵樹三十年就能長大。”然后他們再次折了回來,在滑門旁暫停了一下。
“我能看看這間屋子嗎?”他問。
她拉開了滑門。那門滑動時顯得很沉重,但還是很順利地打開了,這一點跟從前一樣。他再次看了看這間屋子,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側(cè)有一扇窗戶,前面有兩扇拱形窗戶、壁櫥和滑門、斑駁的綠瓷壁爐、深色木制壁爐架、壁爐橫桿、梳妝臺和一張床,正好就是從前擺放梳妝臺和床的地方。
“是這間屋子吧?”那個女人問。“沒什么變化吧?”
他告訴她,一切如故。
“你哥哥就睡在我兄弟現(xiàn)在睡的地方嗎?”
“這就是他的房間。”他說。
他們都沉默不語。他轉(zhuǎn)身欲走,同時說道:“好了,謝謝你。很感謝你能帶我看一看。”
她說她很高興,這算不了什么。她說:“等你見到家人后,可以告訴他們你看到這個房子了。”她說,“我叫貝爾夫人。你可以告訴你的母親,一個名叫貝爾夫人的人現(xiàn)在是房子的主人。等你見到你哥哥后,可以告訴他你看到他睡過的房間了,而且保持原樣。”
這時,他告訴她他的哥哥已經(jīng)死了。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望著他說:“他是死在這里的,對嗎?就在這個屋子里?”
他肯定了她的問題。
“嗯,那么,”她說,“我明白了。不知為什么,當你告訴我他曾經(jīng)在這里生活過時,我就明白了。”
他一言未發(fā)。那位女人立刻問道:“他是怎么死的?”
“傷寒。”
她震驚、不安地望著他,情不自禁地說:“我的兩個兄弟——”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說,“我想你現(xiàn)在無須擔心了。”
“噢,我倒沒想到這個,”她說,“只是在想一個小男孩——你的哥哥——曾經(jīng)——曾經(jīng)住在這個屋子里,而我的兩個弟弟現(xiàn)在睡在這里——”
“嗯,也許我不該告訴你這個。但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如果你了解他,你就不會介意了。”
她沉默了,而他快速補充說:“再說,他在這里并沒待多久。實際上,這并非他自己的房間——那天晚上他和我姐姐回到家時,就生病了,他們沒有挪動他。”
“噢,”她說,“我明白了。”然后又說:“你會告訴你母親你來過這兒嗎?”
“不會。”
“我——我想知道她對這個屋子的感受。”
“我不知道。她從未提起過。”
“哦……當時他多大了?”
“十二歲。”
“你一定非常小。”
“我還不到四歲。”
“你只是想看看這間屋子,是不是?這就是你為什么來這兒的原因?”
“是的。”
“嗯——”她不大確定地說,“我想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看到了。”
“是啊,謝謝你。”
“我想你對他的記憶不會太多吧?我要是你不會記得很多的。”
“是的,沒有多少。”
歲月像落葉一般凋零,那張面孔重又回來——溫和暗淡、橢圓形的面容,烏黑的眼睛,如同棕色漿果一般柔軟的胎記,烏黑的頭發(fā),全都俯身向下,一同襲來——他看上去,像鬼影一般,睿智、熱心,轉(zhuǎn)瞬即逝。
“現(xiàn)在跟我說——葛羅夫!”
“葛娃。”
“哎呀,你說得不對。你說成了葛娃。葛羅夫——現(xiàn)在說!”
“葛娃。”
“聽著,如果你說對了,我會獎勵你。你想去國王公路嗎?你想不想讓葛羅夫請你吃點好的?那么你聽著。如果你說葛羅夫說對了,我就帶你去國王公路,請你吃冰淇淋。現(xiàn)在就說!葛羅夫!”
“葛娃。”
“哎呀,你——你是我見過的最笨的傻瓜。難道你連葛羅夫都說不了嗎?”
“葛娃。”
“哎呀,你——你老咬舌頭,真是的……哎,快走吧,不管怎么說,我還是要帶你吃點好的去。”
一切重新返回,逐漸模糊,又再次消失。尤金轉(zhuǎn)過身,向這位女子致了謝,道了別,準備離開。
“嗯,那么再見了。”女子說,兩人握了握手。“能帶你看看我感到很高興。要是——”她沒有說完,最后又接著說,“那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現(xiàn)在你會發(fā)現(xiàn)一切都改變了。現(xiàn)在這周圍、遠處那里、當年博覽會展區(qū)都蓋起了房子。我想這里已經(jīng)物是人非了。”
他們沒再說什么,只是靜靜地在樓梯上站了片刻,然后再次握了握手。
“那么,再見了。”
他又來到大街上,找到拐角相接的地方,最后一次轉(zhuǎn)身看了看時間遠去的地方。
他明白自己不會再來了,那已失去的神奇不會再來。現(xiàn)在一切都已失去——街道、熱浪、國王公路、湯姆與吹笛人的兒子,全部交織在博覽會巨大、催眠的嗡嗡聲里,交織在午后空落落的感受里,與那所等待著什么的房子和那個做夢的孩子交織在一起。在那令人迷醉的樹林和記憶的灌木叢外,尤金知道,他那位既是哥哥又是朋友的深色眼睛與平靜的面容已經(jīng)消失了。那個可憐的孩子——生活的陌生人、生活的流放者,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身處迷途。很久以前——那個失去的孩子永遠消失了,永不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