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地圖:大歷史,130億年前至今(下)
- (美)大衛·克里斯蒂安
- 4956字
- 2019-01-05 09:57:48
現代革命
前文所描繪的世界有許多特征已經存在了數千年——不過其中大多數到公元2000年的時候已經消失。20世紀初的世界與七八百年前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實際上,現代革命造成的轉型無遠弗屆,以至于難以想象出哪里還有有生命的地區沒有被改變了的。下文我們羅列了某些比較重要的變化的細目。
人口增長
人口增長的速度極快,從圖11.1就可領略一番。1960年,有人曾試圖對過去2000年全球人口的數學趨勢進行統計,結論是人口數量將在2026年11月1日達到無限。這個(以“末日等式”著稱的)統計令人想到,這種增長率不可能是永遠如此保持下去的。公元1000年,世界人口穩定在2.5億。20世紀末,人口增長了24倍,達到60億。大多數的增長發生在第二個千年的后半期。1500年,世界人口大約在4.6億;1800年,9.5億,或者10億;到1900年,剛剛到16億。1800年以前的800年,人口增加了大約4倍,而1800年以后的200年,人口增加了6倍。因此,世界人口翻番的時間急劇縮短,尤其是在過去兩個世紀(參見表6.3)。正如表11.1所示,在過去的兩個世紀里,全世界人口都在增長。

圖11.1 公元1000年至今的人口(根據表6.2制)
人類繁榮昌盛,如圖11.1所示,將可能在21世紀達到頂峰。即使如此,這是一個具有全球意義的現象,因為它影響到了整個生物圈。正如林恩·馬古利斯和多里昂·薩根所言,人類已經變得像“哺乳類的雜草到處蔓延”。卡羅·奇波拉(Carlo Cipolla)評論道,“一個生物學家,從長遠的實踐觀察最近人類增長的圖表,會說他的印象就好像看到人體受到某種感染性疾病的突襲而出現一條增長的曲線一樣?!?img alt=" 卡羅·M. 奇波拉:《世界人口的進化史》,第6版(哈蒙斯沃思:企鵝出版社,1974年),第114—115頁。" class="qqreader-footnote" src="https://epubservercos.yuewen.com/C16833/8878102804752801/epubprivate/OEBPS/Images/note.png?sign=1756665372-OQ9pziqcoBxLOYgKOzygeL8bDGmM7IYf-0-fc73282b379277ddebf2128bcf21c93a">我們人類作為大型物種,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能力而使地球資源為己所用。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人類目前消耗掉了通過陽光與光合作用進入生物圈的能量的1/4(參見本書邊碼第140頁)。無怪乎伴隨著人口增長是其他物種的衰亡。
精通技術
人口持續增長的前提條件是能夠維持人類穿衣吃飯的資源同步增長。但是如此迅速的增長需要的不僅僅是土地的增長,還需要更高的生產力,這便意味著生態的、技術的創新也要與日俱增。因此,人口的快速增長必然伴隨著技術令人眼花繚亂的翻新(實際上,唯有如此有可能使人口增長)。在過去200年里,創新再也不是孤立的、偶然的,而是普遍的、無所不在的。沒有跡象表明這種創新的大爆發何時終結。相反,在20世紀后期,創新的速度比從前任何時候都快。
新技術實質性地增進了醫護知識,由此使孩子和成人都活得更長,直接影響了人口的發展趨勢。但是其間接的影響更大,因為它們極大地提高了工農業生產力。農業生產力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就是一小批人生活在土地上就能夠養活一大批人(參見圖9.3)。而在工業生產方面變化甚至更大。正如戴維·蘭德斯(David Landes)在一部影響深遠的論述工業革命史的著作中所寫的那樣:
生產力的進步在某些部門取得了巨大成就——例如牽引和紡紗(請比較一下馬匹和巨大的蒸汽機)。在其他領域取得的成就只是因為相比較而言才不那么引人注目:紡織、鑄鐵或者制鞋業。而在有的領域,相對而言確實變化較?。耗凶踊ㄔ谔觏毶系臅r間與18世紀幾乎相同。
紡織業或許是前現代世界里第二重要的消費品生產部門,傳統印度手工紡紗工每紡100磅棉花需用50 000小時;18世紀英國發明的機器將這個數字降低到了18世紀90年代的300小時,19世紀30年代的135小時。新技術還改變了交通和信息的交換方式,使現代交換網絡的工作速度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快、更有效率、覆蓋面更廣。在18世紀信息的傳輸速度最快不過是馬拉郵車或者船舶的速度,而今電話和網絡可以使世界各地的數百萬人進行即時交流(參見圖10.3和表10.4)。
表11.1 世界各地的人口(公元前400—公元2000年)


也許最重要的是,新技術使人類作為一個物種能夠跨越生態領域去獲得以前從未能夠獲得的,遠比植物、動物和其他人類所提供的更多能源。人類社會再也不需要主要依靠人類的和動物的肌肉或者木柴、風力和水力滿足其能量的需要。人類不是使用這些最近才從太陽中取得的能源,而是開始挖掘遠古時代太陽儲藏在煤、石油和天然氣中的能源,因此也可以說,我們這是在談論“礦物燃料革命”。學會如何使用煤和石油產生蒸汽動力或者電力相當于發現了好幾個新大陸為人類所利用。正如安東尼·里格利(Anthony Wrigley)所論證的那樣,英國1820年僅從煤得到的能源就相當于從比整個英國牧場和耕地加在一起還要大的土地上用傳統的技術所獲得的能源。大體而言,人類社會能源的使用量在19世紀就增加了5倍,20世紀再度增加了16倍。甚至就個人而言,能源的使用量在20世紀也增加了5倍。
約翰·麥克尼爾(John McNeill)認為,“我們自1900年以來開發的能量也許比1900年以前人類開發的總能量還要多。”
(參見表6.1)總之,礦物燃料革命帶來了滾滾財源,人類的能源也許增加了100倍,能夠將谷物運輸到世界上幾乎每一個地方——這種計劃原先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因為缺少必要的技術,能耗也不允許這樣做。曾幾何時,至少在工業化程度較高的國家,能源似乎多少是隨心所欲的。在這層意義上,現代革命就像人類歷史上其他時期得到一種新資源,其豐富程度令人一時覺得似乎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絕似的。就像人們剛剛進入美洲、澳大利亞或者新西蘭的時候會覺得土地、獵場和其他資源一樣似乎絕對是無窮的,就像剛剛大規模使用水灌溉農田的時候會覺得水是無窮的,或者歐洲人16世紀以后重新進入美洲和澳大拉西亞(Australasia)的時候會覺得土地和其他資源一樣是無窮的,同樣,在蒸汽、煤和石油時代,也會覺得礦物燃料是取之不盡的,實際上也是免費的。新資源的大量發現經常會刺激人們短視的利用方式,這在今古大抵相同。
與日俱增的政治、軍事力量
與這些人口和技術變化相關聯的乃是社會、政治和軍事組織的深刻變化?,F代經濟生產了巨大的資源,并且掌握在少數人手里,這意味著現代國家比前現代國家所處置的能源要多得多,而且它們必須防止財富的大起大落,迎接更為復雜的有組織的挑戰。就像水庫一樣,國家的規模、強盛與復雜必須與背后支撐國家的資源總量相當。自從法國大革命以來,全世界的國家都獲得了規范其國民日常生活的能力,其方法在從前較早時期是根本無法想象的。事實上,現代國家將其國民網羅在一個法律和行政統治的牢固圈套里面的能力之強,足以解釋為什么它們不像農耕文明那樣經常訴諸恐怖主義的統治手段。但是除了它們具有的這些新力量之外,現代國家還能夠在前所未有范圍內濫用暴力,因為武器生產極為迅速——其速度之快,如果人類有意為之,就能夠在數小時內摧毀自己以及大部分生物圈。
生活方式的轉型
個人生活也發生了改變。在農業時代后期,大多數家庭住在鄉村,從事小型農業。如今,許多地方的小農場已經不復存在,就算依稀尚存,也是日薄西山了。在國家帶來的痛苦中幸存下來的少數食物采集民族,如今通常生活在邊緣地區;他們遲早會被整合進現代經濟和法律體系,而喪失其傳統的文化和經濟結構。畜牧民族也已經變得邊緣化了。僅僅在數百年內,現代革命就摧毀掉了已經繁榮了數千年的生活方式。
典型的現代家庭,不是如同大部分歷史上的大多數人那樣做工,也就是靠土地生活,生產自己需要的食品,而是生活在都市的環境里,通過某種形式的有償工作取得收入,購買他人生產的食品。1980年,在比較工業化的經濟體中約65%、全球約38%人口住在城鎮;也許在21世紀初,全球城市化的水平或許將會超過象征性的50%的臨界點。在城鎮里,家庭仍然是消費單位,但不再是生產的基本單位以及開展社交活動的基本組織。親屬網絡被國家控制的網絡所取代。此外,新的避孕方法、新的兒童撫養手段以及新的教育和公共福利,導致性別角色的重新定位。
生活的意義和本質都改變了。在富裕地區,更好的醫療條件延長了人類的壽命。20世紀末,富裕社會的平均期望壽命也許比典型的繁榮昌盛的農業社會高出一倍,比石器時代社會高出三倍。2000年,在布基納法索出生的孩子可以期望活到44—45歲,在印度出生的孩子可以期望活到62—63歲,在美國出生的孩子可以期望活到70—80歲(參見表14.4)。富裕社會里的現代人可以達到從前一切早期社會中所無法想象的水平。而另一方面,按照許多標準,現代人工作比早期社會的農民和食物采集民族更辛苦。隨著現代意義的鐘表計時的出現,他們的工作節奏不再屬于他們自己了。此外,他們并不清楚究竟在為誰而工作。在自給自足的農業家庭以及食物采集的共同體里,人們清楚知道自己工作的“意義”何在,因為工作與生活直接相關,這兩者之間的聯系對于高度專業化的現代工商業的工作者而言就不那么直截了當了。無論如何,親屬網絡和傳統社會角色的衰亡,把人們在許多傳統社會里賦予他們目標和地位的明確規定的自我認同感給剝奪掉了。人口的巨大流動性,不管是奴隸貿易、大規模移民還是被迫的流離失所,把父輩、祖父輩對共同體的情感全部從這些人那里剝奪掉了。
就整體而言,在最工業化的國家里,個人關系在今天已經不那么具有暴力性了。例如在英國,現代謀殺率僅為800年前的1/10,300年前的1/2。謀殺率之所以發生遞減是因為大多數現代國家解除了國民的武裝,壟斷了暴力的使用權。查爾斯·蒂利(Charles Tilly)寫道:“市民循序漸進地被解除了武裝:在叛亂結束時候大規模收繳武器、禁止決斗、控制武器制造、實行私人武器許可證制度、約束當眾炫耀武力?!?img alt=" 查爾斯·蒂利:《強制、資本和歐洲國家(公元990—1992年)》,修訂版(劍橋,麻?。翰既R克韋爾,1992年),第69頁;正如蒂利所指出的,對于現代國家壟斷暴力工具而言,美國至今仍是部分例外(第68頁)。" class="qqreader-footnote" src="https://epubservercos.yuewen.com/C16833/8878102804752801/epubprivate/OEBPS/Images/note.png?sign=1756665372-OQ9pziqcoBxLOYgKOzygeL8bDGmM7IYf-0-fc73282b379277ddebf2128bcf21c93a">但是,盡管在整體上已不那么崇尚暴力,現代都市共同體的個人關系仍然缺乏傳統社會所具有的那種親密性和持續性。個人關系日益變得隨意、匿名和轉瞬即逝。這些變化也許有助于解釋現代生活為什么沒有對價值和意義的明確感受,這正是現代生活的品質所發生的微妙、無序的變化,19世紀的法國社會學家埃彌兒·涂爾干稱其為“失范”。
德國社會學家諾伯特·埃利亞斯論證說,隨著為市場所強化的現代工作形式和時間訓練,這些變化已經深入我們的心智,構成了在人際關系、飲食習慣以及性觀念等方面的行為方式。他證明現代世界的“情感經濟”是怎樣在閑散的外部限制與緊張的內部限制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的:“直接起因于武器和身體力量之威脅所導致的強制逐漸消失……而那些導致對自我約束的情感(感受或情緒)的依賴性逐漸增長”。新的行為約束的內在化似乎與新的時間概念有密切聯系。隨著人口的增長,隨著城鎮居住人口比例的更大增長,日?;顒拥臅r間表是為了更好地適應他人的行為而不是自己的身體、四季的更替和晝夜輪換的天然節律?,F代日歷和鐘表與日俱增的影響力以及諸如國際時間變更線和以格林尼治時間(建立于1884年)為基準的各地時區的出現,是這些變化的最佳證明,因為日歷和鐘表所測度的不是生物或心理時間而是社會時間。因此它們所測度的乃是人類的行為和態度所必須適應的社會的而不是自然的生態學領域——這種生態學的主要因素是他人創造出來的?,F代革命還令消費者獲得更多改變人類心智的物品,戴維·考特萊特(David Courtwright)稱之為“心理行為的革命”。
這些物品有鴉片、咖啡、茶和糖,它們有時能夠幫助人們緩解現代生活的壓力和約束。
新的思維模式
現代社會特有的科學思維模式既產生了信心,也產生了廣為傳播的異化。現代科學給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統治自然的力量。但是自然科學的世界是一個被各種毫無生機的力量所統治的宇宙,與大多數生活在前現代社會的人們生活其中的豐富多彩的精神世界大相徑庭。古代神祇被驅逐出去,而科學的世界為非人格的科學規律所控制。重力和熱力學第二定律如今統治著神鬼統治的地域??茖W知識沒有大多數前現代知識體系的特殊性和地域感,因為它要建立各種適用于一切社會、一切時代的普遍原則。這樣的知識體系不能提供傳統宗教的情感慰藉和倫理指導,即使能夠幫助我們制約物質的環境。一個制約物質世界的知識體系正是我們所需要的。沒有這樣的體系,我們就不可能養活60億人口。
加速度
這些轉型的速度本身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征,因為變化速度在逐漸加快。實際上,這種變化是決定性的,它迫使我們不能像對待其他革命那樣對待現代革命。與農業的轉型不同,現代革命實際上是同時發生的,持續的時間不超過兩三個世紀。而且發生在全球化的世界里面,創新的傳播速度甚快,以至沒有為各地自身的現代化留下任何空間。在這樣的速度之下,決定性的飛躍只能發生一次。這種單一性給那些率先實現現代化的地區以極大優勢,使得大多數其他共同體只會覺得現代性是一種外部強加給自己的新范式,是一種幾乎無法控制的粗暴的社會大爆發。變化的快速傳播解釋了為什么現代革命所發生的形式受到世界的一部分,也就是歐洲文化的強烈影響。不過,這種決定性飛躍如果不是最早發生在歐洲,那么它肯定很快也會在世界其他地方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