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地圖:大歷史,130億年前至今(下)
- (美)大衛·克里斯蒂安
- 5112字
- 2019-01-05 09:57:48
置身于現代性前夜的世界
為了把握現代革命的規模和意義,我們想象進行一次跨越時空的世界之旅,回到第二個千年開頭的幾百年,也許是不無裨益的。
在《歐洲與沒有歷史的人民》(1982年)中,埃里克·沃爾夫帶領他的讀者做了一次公元1400年的世界之旅。這種概述使我們想起,甚至到了那么晚的時候,世界上有多少地區尚未被整合進農耕文明。雖然農耕文明堅定不移地蠶食著孤立的農民、游牧民族,甚至食物采集民族,公元1000年的農耕文明所控制的土地仍然不及現代國家的15%。因此我們必不可把現代國家對過去500年間無國家人類共同體的破壞歸罪于農耕時代。實際上,無國家共同體,包括北歐或者中國東北地區的農民或者蒙古和斯基泰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對于強大的農業帝國仍然構成強大的軍事挑戰。與此同時,不同類型的共同體之間的關系更多是通過交換而不是沖突建立起來的。游牧民族用馬匹和皮革交換城市生產的絲綢或酒類;西伯利亞騎兵用海象皮和其他皮草換取金屬制品;中美洲和熱帶非洲叢林里的園藝社會販賣黃金、皮革、豹皮和奴隸,以換取城市制造的各種物品。相反,從中國到羅馬的國家則需要草原上的馬匹和雇傭軍;他們的商人或者穿越大草原或者穿越森林地帶從事貿易。在美洲也是如此,各城市不得不與沿著連接城市和遙遠的叢林共同體的商路,與無國家結構的共同體所控制的地區或者穿行于這些地區從事貿易。
分析性的范疇促使我們把每一種生活方式都看作自成一體的世界,但是正如沃爾夫所堅持認為的那樣,情況絕非如此,“在公元1400年的世界,每個地方的人口都存在著相互聯系。將自身定義為具有獨特文化的人群相互之間總是通過血緣或者儀式關系而聯系在一起;國家的對外擴張將其他民族融合成為一個更具包容性的政治組織;精英集團的此消彼長攫取了控制農業人口的權力,建立新的政治的和象征的秩序。”
農耕文明的精英們一般將那些生活在其邊界之外的人們(許多人也生活在邊界之內)視為“蠻族”。蠻族共同體包括食物采集民族、游牧民族、園藝社會以及孤立的農民,他們常刀耕火種,狩獵并采集其副食品。在這些將世界連接起來的網絡中穿梭往返的就是各種類型的商人——有的野蠻粗俗,有的損人利己,也有的公平買賣。大多數人生活在很小的共同體里面。在這里,血緣比國家權力還強大。對于那些構成農耕文明的大多數人口和資源的村民其實也是如此。當然,對于地主和稅吏的壓榨、往來軍隊經常帶來的死亡、疾病或者奴役,村民不會視而不見。但是在大多數家庭的大多數時間里,家庭、親屬和鄰居組成的地方性共同體才是有價值的。
在遠離農耕文明地區的廣袤的邊疆地區生活著由村落組織起來的農民共同體,通常接受有親屬關系的領導人。這些共同體有的已經處在了國家的邊緣。亞馬孫盆地的大多數地區就居住著一些小型園藝共同體,他們也從事狩獵和采集。在北美,沿著密西西比河一帶,農民生活在人口眾多的共同體內,其構成頗類似于國家。有些地方的密西西比文化遺址,比如靠近圣路易斯的卡霍基(Cahokia),人口達到30 000以上??ɑ艋且粋€龐大的政治和儀式中心,由大約100多個土丘組成。密西西比文化一直延續到16世紀,不過像卡霍基這樣的遺址大多早已衰落,而歐洲人帶來的歐亞大陸的疾病則消滅了剩下的共同體。但是我們有一個見證人留下了記載,這個人叫普拉茲的勒帕耶(Le Page du Pratz),他在密西西比河谷的納謝(Natchez)部落有過一段短期生活。正如布里安·法甘所概括的那樣,“他生活在一個嚴格分層的社會里——有貴族和貧民之分,有一個被稱為偉大太陽的首領——其成員住在由九座房屋、一座神廟組成的村子里,該村位于一座土丘頂上。普拉茲見證了偉大太陽的葬禮,他的妻子、親戚以及仆人吃下迷幻藥,然后抱成一團要為他殉葬”。
在西非和中非也可以發現一些較大規模的共同體。如現在的津巴布韋境內某些地區或現在的加納北部地區,自公元1000年,也許甚至更早,高密度的人口和廣泛的貿易網絡就支撐起了國家系統。西非國家主要依靠對專營黃金的貿易網絡的控制,這個貿易網絡穿過撒哈拉沙漠,北抵地中海沿岸現在的摩洛哥地區,或者埃及和伊斯蘭世界。中非和東非的國家與沿海城市有貿易往來,穆斯林將他們在那里的貨物(主要是黃金和奴隸)運輸到伊斯蘭世界、南亞和東南亞。14世紀的中國船隊在太監鄭和率領下到達非洲東海岸。但是,即使這些遠征可以稱之為新,也只不過是因它們取代了古代貿易網絡的中間商。中國早在公元7世紀就有非洲奴隸了,正如沃爾夫所論,“到1119年,據說廣州的大多數有錢人都蓄有黑奴。”
北歐也為周邊農耕文明提供奴隸,直到第一個千年的后期,歐洲大部居住的仍為無政府狀態下的農民。這些地區雖然缺乏農業帝國的大規模常備軍,但是對于他們“開化”的鄰居而言卻是危機四伏的。特別是周圍的農耕文明的財富總是令人競相垂涎。哥特入侵者于5、6世紀在羅馬帝國的遺址上建立了一系列王國,而早在公元4世紀滿族的祖先就在中國北方建立了若干個國家并建立了中國的最后一個王朝——清(1644—1911)。這些沖突導致國家結構傳播到了現有的農耕文明邊界之外。在公元第一個千年中期,國家開始在整個北歐出現。在東歐,農業人口迅速擴張并向今天的烏克蘭和俄羅斯移民;因此到公元第一個千年末,國家開始遍及整個東歐。
在新世界也是如此,農耕文明經常遭受周圍“野蠻人”的威脅。在中美洲,許多大型城市,包括特奧蒂瓦坎和圖拉(Tula)都曾遭到已經有文化和貿易聯系的北方共同體的毀滅性入侵。阿茲特克人的功名堪與哥特人相媲美。阿茲特克人的祖先最早稱作墨西卡(Mexica),來自園藝農業者或者食物采集共同體,在今墨西哥谷地以北,他們的世界在很多方面受到中墨西哥文化傳統影響。阿茲特克人遷移進墨西哥谷地,在那里各城邦的夾縫中尋求生存之地。在14世紀,他們開始充當雇傭軍;到1428年,他們打敗了他們的主人,創立了自己的王朝。在東南亞和大部地區以及中國不斷擴張的邊界,大范圍的無國家農業共同體也是盛極一時。在美拉尼西亞和波利尼西亞諸島上還能夠找到這類共同體中最與世隔絕的類型。
在非洲—歐亞大陸,存在著另外一種重要類型的邊民:他們居住在農業文化和游牧文化地區之間。畜牧民生活在極其干燥的地帶,完全不適宜于養活高密度的農業人口。這些地區從蒙古一直延伸到中亞大草原和伊朗,經美索不達米亞和撒哈拉,自南面進入東非。主要基于馬、山羊、綿羊和駱駝的畜牧文化是整個干涸的歐亞草原和沙漠上傳播最為廣泛的一種生活方式。駱駝畜牧文化在阿拉伯和撒哈拉沙漠的中心地帶尤為重要。中部和東部非洲大多地區主要居住著牧牛的大型畜牧民族共同體。畜牧共同體一般由親族群體構成氏族(clan)、部落,以及較大規模的部落聯盟。在和平時期,畜牧民族以數百個家庭結成小群體,沿著固定線路行進。他們或者在每一個新的宿營地支搭帳篷,或者在流動的住房里面遠行。有個希臘作家叫偽希波克拉底的,描述了2000多年前黑海以北的斯基泰人使用的這種牛車:“輕型牛車有四個輪子,不過也有六輪的,它們覆以毛氈。打造得就像房子一樣,有的分成兩間,有的分成三間,防雨、防雪、防風。牛車由兩到三頭無角公牛拖拽,因為寒冷,所以牛無角。婦女就住在這些牛車里面,而男子則騎在馬背上,他們身后跟著畜群,公牛或者馬?!?img alt=" 偽希波克拉底,《空氣、水、土地》,轉引自G. E. R. 勞埃德(Lloyd)、J. 查德威克(Chadwick)和W. N. 曼(Mann)翻譯并作序的《希波克拉底作品集》(哈蒙斯沃思:企鵝出版社,1978),第163頁。" class="qqreader-footnote" src="https://epubservercos.yuewen.com/C16833/8878102804752801/epubprivate/OEBPS/Images/note.png?sign=1756665328-GtJnsPiVTEuN11H5aSmYoNNciP1Lf0ZO-0-1aab602596ec8a8a981bd9d9d8c5a07a">
畜牧民族所到之處都會對周邊的共同體發生影響,因為他們的生產能力有限而流動性極強,迫使他們與相鄰的農業或者園藝民族開展貿易,而他們尚武的品格又意味著搶掠經常比貿易更能獲得豐厚的利潤。他們的搶掠導致了相似的反入侵策略,導致了防衛墻的構筑,從華北一直延伸到中亞和巴爾干地區。內陸中亞草原上騎馬的游牧民族可能早在公元前第二個千年就構成了強大的軍事同盟。由于草原能夠養活的人口極少,這些同盟唯有設法從相鄰的農耕文明那里攫取大量財富才能夠比較長期地維持其結構,因而最強大的畜牧民族的軍隊會出沒在商路附近或者緊鄰農業民族的邊境線上。這類同盟的組成有的可以冠之以國家的名稱,雖然與農業世界的國家有所不同。他們不是畜牧、農業或者貿易的產物,而是這些不同生活方式交織在一起的混合物。
成吉思汗締造的游牧帝國最為著名。蒙古帝國創立于13世紀,經過一系列比亞歷山大大帝還要輝煌、漫長的遠征,控制了所有內陸歐亞草原、伊朗大部和整個中國。這是第一個延伸到所有歐亞主要地區的政治體系。
農耕文明與畜牧民族的交界處也許是一切邊境中最為活躍、最為復雜的。在這些交界處,不同技術、不同生活方式的共同體經常交流觀念、貨物和民族,這時我們就能夠看到也許比世界上其他地方更為強有力的智力作用。頻繁的交流使得這些交界處成為整個非洲—歐亞世界創新的強大動力源。包括騎馬、冶金和戰爭在內的新技術,以及從薩滿教到佛教、伊斯蘭教和基督教的宗教思想,通過這些交流而傳播。也使得疾病、基因和語言得以流傳。印歐語言也許是從現在的俄羅斯某地,由畜牧的移民帶到了中國、印度、美索不達米亞和歐洲。各農耕文明的軍隊里也經常含有大草原來的騎兵分隊。有時游牧民族,從帕提亞人到塞爾柱人到蒙古人,他們的領袖在邊境成功地建立了王朝,然后推進到城市的中心地帶。
在西伯利亞大部、北冰洋沿岸、部分非洲地區、北美大部、南美南部和亞馬孫盆地,以及整個澳大利亞都可以找到以親屬關系為基礎的小型的、不甚強大的共同體。它們之間的生活方式差別甚大,不可能進行任何合適的概括。在這里必須就其中一個群體做一些文字描述。
漢蒂—曼西人(Khanty and Mansi)住在烏拉爾山以東的西西伯利亞。他們所操的語言與今芬蘭語和匈牙利語有一種疏遠的聯系。當17世紀俄羅斯商人和士兵進入他們境內的時候,他們的人口約為16 000人。(當時的俄羅斯人口大約為1000萬,令人聯想到在食物采集文明和農耕文明之間的巨大差別)。根據俄羅斯旅行家的敘述,漢蒂——曼西人主要以漁獵為生。但是他們也從相鄰的民族借鑒各種技藝。某些南方氏族種植大麥,放牧牛馬,而某些北方氏族則飼養馴鹿,與他們周圍的薩莫耶德人(Samoyed)一樣。他們的外袍是用馴鹿和麋鹿的皮革制成,不過有的氏族也用羽毛和魚皮制衣。在南方,甚至有用植物纖維紡布制衣。大多數漢蒂——曼西人住在半永久性的帳篷里過冬;夏天到來的時候,他們遷移到獵場和漁場,住在樺樹皮帳篷里。他們天熱的時候乘著樺樹皮制作的小劃子順流而下,而在冬天則改用魚皮的小劃子。俄羅斯人發現,他們雖然人數很少,卻是強大的軍事對手,因為他們使用金屬盔甲、長弓和鐵矛。
下面的敘述來自1675年一個俄羅斯公使關于他們生活方式的記載。正如我們從所有農耕文明的使用文字的旅行家的敘述中所知道的那樣,從這段文字中我們可以了解到作者本人的態度,以及所描繪的對象,兩者是一樣的多:
各種奧斯亞克人(Ostyaks,即漢蒂人)捕魚甚多。有些人吃生魚,其他人則曬魚干或者煮食,但是他們不知道鹽也不知道面包,只吃魚和一種夏天采集的白色根莖蘇薩克(susak)。他們不能吃面包,如果面包吃了個飽,就會死掉。他們的住地是氈包,他們捕魚,不只是為了采集食品,也為了用魚皮制衣,還有靴子和帽子,他們用魚的肌肉縫制這些用品。他們使用木制輕舟,可以載五六人,甚至更多。他們總是攜帶弓箭,隨時準備戰斗。他們有許多妻子——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所以就有許多妻子。
就像漢蒂——曼西人一樣,許多食物采集共同體與更大的共同體聯系密切,與他們交換各種技藝和貨物。有的交換體系延續了數千年。例如北極產品海象皮和珍貴皮毛的貿易將西伯利亞的食物采集共同體與西面和南面的農業共同體或游牧共同體,甚至間接地與更加南面城市建立起了聯系。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西坡的大量農業居民與東坡的無國家共同體開展貿易,或者經過轉手貿易體系,獲得羽毛、古柯葉和美洲虎皮。甚至南美洲西部某些農作物,如甘薯和花生也是從亞馬孫盆地的熱帶雨林運輸來的。這些貿易使當地首領能夠建立前所未有的政治體系。18世紀在北美和加拿大南部形成的軍事聯盟就是建立在從歐洲進口武器和酒類而換取當地皮毛的基礎之上的。但是雖然起初這些交換可能是平等的,但是長此以往對本地的共同體則是危險的。對皮毛的貪欲令俄國深入西伯利亞,也令法國和英國的商人深入北美和加拿大,給無數他們與之貿易的食物采集和園藝農業的共同體帶來悲慘的后果。
甚至最偏遠的共同體也經常與農業共同體發生某種聯系,或者進行小規模的動物養殖和植物培育。沿著澳大利亞西北海岸,在最近幾個世紀里,蘇拉威西的商人成群結隊地定期探訪那里的共同體,帶去玻璃、陶器、煙草和金屬用品,換回昂貴的海參。再把它們當作美食和壯陽藥轉賣到東南亞和中國。
通過這種或者其他多種方式,在農耕文明內部或者邊界線上的農民的、畜牧的以及食物采集植物的共同體有助于形成各自的歷史。但是對于農業時代的大多數時期而言,農耕文明和其他共同體之間力量342的均衡不像現代那樣穩定。在公元1000年,整個人類居住的世界上所能夠發現的生態和文化上的差異乃是現代革命的一個主要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