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豆子崗高爺,據程名振這些日子打聽來的消息,指得是河北綠林第一大賊高士達。據說此人是河北省綠林道的總瓢把子,令旗一發,從黃河到燕山的土匪山賊都可以調動。但以自身的閱歷來推斷,程名振覺得此人的影響力也非常有限。連張金稱這個近在咫尺的大當家都約束不了整個巨鹿澤的人,更何況高士達這個山高水遠的自命土皇帝。
不過這土皇帝對巨鹿澤最大的影響就是,曾經成功調停了一次非常嚴重的內部爭端。那次危機的影響頗深,即便像蓮嫂這樣口無遮攔的人,每次被程名振拐彎抹角地問及,眼神中都會閃過一絲發自本能的恐懼。
“別問了,孫當家和張當家都是好人!”偷眼四下觀望之后,她嘆息著總結道。“這年頭,不是好人都能活下去的世道。”
隨著體力的漸漸恢復,程名振用來養傷的湖畔小屋也漸漸失去了往日的安寧。五當家郝老刀、二當家薛頌等先前就有過一面之緣的寨主們經常前來探望他,順便查探一下他的實力,看他是否真的有與八當家劉肇安一較短長的本領。同樣客居與此的賊頭王當仁和楊公卿兩個也經常結伴而致,送酒送肉以增進彼此之間的感情。
八當家劉肇安顯然在澤地里非常不得人心。郝老刀和薛頌兩個雖然沒有明著表示要給程名振撐腰,暗地里卻借著閑聊天的機會將八當家平素出手的習慣以及武藝路數沒少透漏。而王當仁和楊公卿兩個,更是把劉肇安恨到了骨子里。非但在背后大罵此人心黑,并且隱隱暗示程名振,如果他能打得姓劉的一個月下不了地兒,二人必有一筆厚禮相贈。
“我那天也是被八當家擠兌得實在下不來臺,哪有本事真的贏過他。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縮是不成了,盡最大努力爭取不輸得太難看而已!”程名振笑著搔頭皮,滿臉尷尬。
他這里未戰先怯,可是令大伙失望透頂。郝老刀和薛頌等人聞聽此言后,當即冷了臉,隨便應付了幾句后甩袖而去。王當仁則大聲反駁,認為程名振越是忍讓,今后在巨鹿澤越沒有立足之地。況且大當家張金稱既然沒有開口制止,就是默認了這場比武的正當性。有道是沙場無父子,該贏的仗都不敢不去贏,那才是慫蛋龜孫子。
對于王當仁的責罵,程名振也有一番準備好的說辭,“況且強龍不壓地頭蛇,在巨鹿澤中跟八爺動手,張大當家沒開口申斥,已經是給了小可顏面。小可哪能不知道好歹,非得踩著鼻子往臉上攀!”
“我,我可是……”王當仁氣得渾身哆嗦,若不是看在程名振重傷方愈的狀態上,恨不能一把拎著對方的脖領子,將對方活活勒死。
與王當仁暴躁的脾氣相反,楊公卿倒是多少能理解程名振的顧慮。“程兄弟的話有道理,畢竟咱們在此是客!”他拉住火冒三丈的王當仁,低聲勸解,“若是以客欺主,未免連張大當家的臉一起打了。不過程兄弟若是在比武場上處處留手的話,被人看出來也會認為是對此間主人的侮辱。即便沒人能看得出來……”
說到這兒,他抬起眼皮,向外邊忙碌著的喂雞蓮嫂看了一眼,“事后杜當家想必也會對程兄弟失望!”
“嘿嘿,嘿嘿。鵑子,杜當家那邊,我私下里跟她慢慢解釋!”程名振又搔了幾下頭皮,臉上透出幾分羞慚與幸福交替的神色。“想必她也不希望我初來乍到都惹上一堆麻煩,至于些許虛名么,只要我們兩個看得淡些,管他別人怎么說!”
“你……”王當仁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差點破舊的木桌當場拍散架。楊公卿見狀,趕緊拉住了他的衣袖,笑著繼續開解,“程兄弟說得也對,他們兩個,只要彼此明白對方的心思,又何必怕外人閑話。咱們的確多事了!真的如此也好,至少免得大伙都尷尬!”
哼!王當仁撇嘴冷笑。非常看不慣程名振這種只顧著討女人開心,沒半分男人擔當的行為方式。可人家小兩口愿意,他一個外人的確沒資格管這份閑事兒。狠狠地又瞪了程名振兩眼,搖搖頭,長嘆而去。
“王兄弟就是這直性子!”楊公卿趕緊向程名振抱拳致歉,“你別跟他計較。我追上跟他說一說,他應該明白你的苦衷。”
說罷,會心地向程名振眨眨眼睛,轉身追趕王當仁的腳步!
明知道被人家鄙夷了,程名振也不多加解釋,拎著魚竿出門繼續過自己的悠閑生活。走到院子口,一直關注著屋內動靜的蓮嫂快步追了上來,扯住程名振的衣角,低聲提醒道:“你別被姓楊的給騙了,他和姓王的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八成是替姓劉的探你口風來的!”
“這個我心里有數!”程名振笑著點頭。只有對著心直口快的蓮嫂,他才能暫時放下心中的戒備。“我剛才是騙他們,不過他們也挺精明的,根本沒上當!”
“你這機靈鬼!”蓮嫂笑著松開手指,“鵑子那邊,你真的也會像剛才那樣跟她說?”
“這不是為了氣那姓劉的么!”這回,程名振的臉好像真的紅了起來,“跟您說過好多回了,我已經訂了親。鵑子這么好的姑娘,總不能給我做小吧。況且我一個窮人家,哪有本事養得起兩個婆娘!”
“那倒也是!”蓮嫂惋惜地搖頭。經歷了近兩月接觸,她對少年人的品性和家世背景已經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彼此之間的神秘感與隔閡感一去,她便能設身處地的替程名振考慮起來。放了她自己站在對方的角度,也決不敢接受杜鵑的熱情。盡管那份熱情柔得像水,連千年老井中的寒冰都能融化掉。
窮苦人家,上面還有一個老娘。媳婦是自小說下的,從兩三歲起一塊玩到大。即便是在少年人最落魄的時候,人家也沒打算攀什么高枝兒。如果程名振為了杜鵑就拋棄前盟的話,那才是真正的烏龜王八蛋!蓮嫂不但不愿意伺候他,還非得找機會給他的飯菜里邊下藥,將他毒得無法人道才解恨!
可這樣一來,杜鵑的心思便全落了空。好歹她也是巨鹿澤的七當家,河北綠林道有名的玉面羅剎。總不能上趕著給人做小妾吧?即便她自己不覺得委屈,這巨鹿澤中大小寨主,和七大姑、八大姨們也受不了自己人被如此辱沒。
對于這種小男孩兒和小女孩之間的事,作為過來人的蓮嫂也有一番高見。誰還沒年青過!石頭縫的野杏樹偶爾還能開幾朵小花呢!春天總是短暫的,慢慢熬著,慢慢也就過去了。花瓣總有落地的時候,日子還是要過,杏子是甜是酸,只有嘗到的人才清楚。
“那你自己注意,天已經轉涼了,盡量別淌水!”替少年人整了整衣服和幘巾,蓮嫂關切地叮囑。雖然是在養傷,但程名振還是在不斷地長高。兩個月前她的肩膀可以頂在對方的腋下,現在,卻要微微掂腳才能理順對方的頭發。
“剛才的話別讓杜鵑知道!”程名振低下頭,小聲叮囑蓮嫂保密。“昨天她送來的藕根還有一些,我如果能釣到大一點兒的魚,咱們今晚剛好燒湯!”
“嗯!”蓮嫂答應一聲,轉身繼續去照顧自己的小雞。這個院子,因為程名振的到來已經平添了不少生氣。內心深處,她已經漸漸對少年人產生了一點點依賴,一點點留戀。就像一個已經出嫁的姐姐對待自己的親弟弟,雖然明知道雙方已經不再是一姓,卻有一種隱約的聯系割舍不斷。
“如果他們兩個真的是我的弟弟妹妹就好了!”一個人時,善良的女人忍不住偷偷地想。旋即,她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讓自己從夢境中回歸現實。杜鵑是巨鹿澤的七當家,高高地開放于山頂,不是她這種苦命人能高攀得起的。而漸漸遠去的程名振,蓮嫂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背影,卻看不清少年人的方向。也許,孫駝子根據面相得出的結論有道理。蓮嫂不止一次聽到過這句話,開始很不以為然,現在卻越來越認為其貼切。
“他是個天生有大造化的,恐怕巨鹿澤里根本留他不下!”這也是當日孫駝子重新給少年人診過脈后,不準蓮嫂透漏是誰在少年人昏迷時為他換藥擦身的真正原因。后面還有幾句話是專門對杜鵑說的,每次想起來都令人心中發苦。
“孩子,你收手吧。你福氣不到。真的跟上他,你這輩子都要受盡委屈,最后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結果!”當晚,對著怒氣沖沖的杜鵑,巨野澤算卦最靈的孫駝子如是道。
可是,收手怎會那么容易?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明白其中滋味。如果彼此之間一轉身便可以成為陌路,古人也不會寫下“山無棱,天地合”這種孤獨絕望的詩句了。
像一個賭氣的小孩子,大人越禁止做什么,自己越想做什么。為了跟程名振走動過密這件事,杜鵑最近沒少被父親杜疤瘌嘮叨。但她一點兒也聽不進去,被逼得急了,反而瞪著眼睛向父親吼道,“你倒是在巨野澤找一個強過他的人來!除了他,誰敢硬頂那個姓劉的?!怕我受苦,你倒是幫我找個不受苦的辦法?沒見過你這么當阿爺的,看著我要守望門寡還無動于衷!”
“你!”杜疤瘌被氣得兩眼發綠,扒下鞋子來既要對女兒執行家法。看到女兒垂泫欲泣的模樣,心里又是一軟。嘆了口氣,推開門,趿拉著鞋子去找大當家張金稱訴苦去了。
說起來,這大當家張金稱和三當家杜疤瘌還真有過命的交情。二人曾經一道出塞販過貨,之后又因為貨物被官府無故扣押而一道扯旗造了反。當年河北的另外一支大綹子孫安祖與張金稱發生齷齪,也是杜疤瘌帶著幾個老兄弟斷然站在了張金稱這邊。
當年孫安祖在酒席宴上被張金稱灌個爛醉,然后一刀砍去了腦袋。孫家軍在竇建德的帶領下反攻張金稱的老營,張家軍眼看支撐不住。危機關頭,又是杜疤瘌帶人迂回到竇建德身后,憑借蘆葦叢中的一把大火嚇退了竇建德和其所部哀兵。可以說,張金稱能坐穩巨鹿澤的大當家位置,有一半是靠杜疤瘌、薛頌等老兄弟硬推上去的。所以老兄弟們再不成器,再臨戰拖后撤退搶先,看在曾經患難與共的分上,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張金稱也不能不拉老兄弟們一把。
隔著很遠,杜疤瘌就聽到了中軍帳內的女人嬉鬧聲。自從館陶縣外戰敗后,張金稱變得非常頹廢。這幾個月從來沒提過如何對館陶縣進行報復,也很少理睬澤中的事情。終日就知道跟幾個搶來的女人喝酒宣淫!若不是營地里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務有四當家王麻子五當家郝老刀和六當家韓建紘鼎力維持著,巨野澤營地非出大亂子不可。
在自己家里已經受了一肚子氣,見到老兄弟如此頹廢,杜疤瘌更是怒火萬丈。也不用當值的嘍啰通報,用腳一踢門簾,直接就闖了進去。大咧咧往酒桌旁一站,看張金稱怎么有臉面對自己。
此間主人已經喝得眼花耳熱,瞪著通紅的眼睛看了看杜疤瘌,笑著道:“我當誰呢,居然敢在張大爺門口撒野。老三啊,什么風把你給吹過來了?趕快坐下陪我喝一壺。這還有半盤子干肉,你趁熱來兩塊!”
說罷,用筷子跳起兩大條肉干,笑嘻嘻地向桌前遞。
“不了,不了,我剛吃完!”杜疤瘌最怕的就是張金稱這一手,退后一步,唯恐拒絕得太晚。這巨野澤里哪個不知道,張大當家口味特殊。那桌子上東一盤,西一盤,看著雖然讓人流口水,萬一是人肉做的,杜疤瘌這半個月就甭想再吃東西了。
“吃過了?”張金稱將干肉利落地丟進嘴里,順手拎起酒壺,嘴對嘴灌了幾口,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那你就干喝點酒把。要不就整點茶!王八蛋郭縣令給的茶葉還不錯,咱們當年販貨,可從沒敢買過這般檔次的!”
“不用,我命賤,享不得福!”杜疤瘌被憋得沒脾氣,自己找了距離酒桌遠的胡床坐下,耷拉著腦袋回應。
“哧!”張金稱從鼻孔里噴了股酒氣,“看你這德行,還跟我客氣。怎么了,誰踩你尾巴了?說給我聽聽,我,我幫你找場子去!”
“沒人,我自己倒霉成了不!”杜疤瘌氣得直搖頭,“喝吧你就,喝死了就啥也看不到了。一了百了!”
他本想用言語刺激一下張金稱,誰料張大當家根本不上這個當,又從鼻孔里噴了股酒氣,涅斜著醉眼道:“哧,哪那么容易死。我吃了這么多人肉,閻王爺見了我,恐怕也得哆嗦!倒是你,再這么下去,就可以出家當和尚了。天天念叨阿彌陀佛,可惜佛祖還是不敢渡你!”
“還不都是你害的!”杜疤瘌一聽這話,立刻又跳了起來,“我說咱們出塞躲一躲吧,你非說留在中原也未必捱不過!結果呢,終日憋在這泥塘子里,這輩子都甭想再出頭!”
“怎么了?老三,后悔了!”張金稱終于有了點兒正常人感覺,抬起眼皮掃了掃,冷笑著反問。
“小娘養的才后悔!”杜疤瘌用手一拍桌子,拍得酒菜湯汁四濺。幾個伺候張金稱吃酒的女人被嚇了一跳,受驚的小鳥般跳起來,站在桌邊不敢抬頭。“自從走上了這條道,俺什么時候后過悔。可當土匪也有當土匪的樣子,像你這般,恐怕不用官府來剿,睡覺時咱們就被自己人割了腦袋!”
“那也算一報還一報!報應,誰讓咱們當初這樣對付老孫呢!嘻嘻!”張金稱笑著接茬,手向兩邊一揮,沖著姬妾們喝令,“都滾回寢帳去,好好洗干凈了等著老子安慰你們!哪個不聽話,老子就把她交給廚子!”
幾個搶來的女人嚇得面色如土,飛也般地逃出中軍帳。張金稱用屠夫欣賞肥肉般的眼光看了看她們高高聳起的臀部,咽了下口水,笑著問道:“老三看上了哪個?我不吃她,給你做續弦兒。省得你天天憋得火大,四處找茬子發泄!”
“我沒那個福氣!”杜疤瘌悻然搖頭,“我說老張,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咱們兄弟雖然輸了一仗,本錢不還是在么?何必就像賠掉了褲子似的,整天沒什么精神頭?”
張金稱在酒桌后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我咋沒精神頭了!我這不是該吃就吃,該喝繼續喝么?哪像你,整天被燒了眉毛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