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局外人》的社會現(xiàn)實內(nèi)涵與人性內(nèi)涵(3)
- 加繆作品系列(3部)
- (法)加繆
- 3232字
- 2017-09-06 14:17:15
在入世進取心強的人看來,默爾索的性格與生活態(tài)度顯然是不足取的。說得好一點,是隨和溫順,好說話,不計較,安分,實在;說得不好一點,是冷淡、孤僻、不通人情、不懂規(guī)矩、作風散漫、放浪形骸、是無主心軸、無志氣、無奮斗精神、無激情、無頭腦、無出息、溫吞吞、肉乎乎、懶洋洋、庸庸碌碌、渾渾噩噩……總而言之是現(xiàn)代社會中沒有適應(yīng)能力與生存能力的人。但實際上,加繆幾乎是以肯定的態(tài)度來描寫這個人物的,塞萊斯特在法庭上作證時把默爾索稱為“男子漢”“不說廢話的人”,這個情節(jié)就反映出了加繆的態(tài)度。后來,加繆又在《局外人》英譯本的序言中,對這個人物作出一連串的贊詞:“他不耍花招,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是他所生活的那個社會里的局外人”,“他拒絕說謊……是什么,他就說是什么。他拒絕矯飾自己的感情,于是社會就感到受到了威脅”,“他是窮人,是坦誠的人,喜愛光明正大”,“一個無任何英雄行為而自愿為真理而死的人”。加繆對這個人物可謂是愛護備至,他還針對批評家稱這個人物為“無動于衷”一事這樣說:“說他‘無動于衷’,這措詞不當”,說他“‘善良寬和’則更為確切”[4]。在加繆自己對這個人物作了這些肯定之后,我們再來論證這個人物的正面的積極的性質(zhì),就純系多余了。
默爾索這個人物不僅得到加繆的理性肯定,而且對加繆來說在感情上也是親近親切的,他是加繆以他身邊的不止一個朋友為原型而塑造出來的,其中還融入了他自己在現(xiàn)實生活中的某種感受與體驗。根據(jù)加繆的好友羅歇·格勒里埃所寫的加繆評傳中的記敘,默爾索這個人物身上主要有兩個人的影子,一個是巴斯卡爾·比阿,另一個是被他稱為彼埃爾的朋友,而兩個朋友身上的共同特點都是“絕望”。巴斯卡爾·比阿是來自巴黎的職業(yè)記者,當時在阿爾及爾主持《阿爾及爾共和報》,是加繆的領(lǐng)路人與頂頭上司。他酷愛文學,富于才情,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頗有成績,也從事各種各樣的職業(yè),其中包括不那么高尚的職業(yè)如出盜版書等。他具有獨特的精神與人格,自外于時俗,輕視現(xiàn)實利益與聲名功利,只求忠于自己,自得其樂,有那么一點超凡脫俗的味道。他不僅對加繆,而且對法國二十世紀另一個大作家安德烈、馬爾羅、荷蘭大作家埃迪·杜·貝隆以及其他一些重要作家均有深刻的影響,羅歇·格勒尼埃把這個人物稱為“極端虛無主義者”,“最安靜的絕望者”。關(guān)于默爾索的另一個原型彼埃爾,加繆曾經(jīng)這樣說:“在他身上,放浪淫佚,其實是絕望的一種形式”[5],可見加繆對這兩個原型,都有一個共同的著眼點,那便是“虛無”、“絕望”。這一點值得我們在后文中再作一些評析,至于加繆本人融入默爾索身上的自我感情,則是他1940年初到巴黎后的那種“陌生感”、“異己感”,“我不是這里的人,也不是別處的。世界只是一片陌生的景物,我的精神在此無依無靠。一切與己無關(guān)”[6]。
從成分結(jié)構(gòu)與定性分析來看,虛無、絕望、陌生感、異己感,所有這些正是二十世紀“荒誕”這一個總的哲理體系中的組成部分,從法國二十世紀文學的走脈來看,馬爾羅、加繆們又都曾接受過巴斯卡爾·比阿這樣一個作為“極端虛無主義者”、“最安靜的絕望者”藝術(shù)形象的原型的影響,并且以“荒誕”哲理為經(jīng)緯形成了一個脈絡(luò),在這個脈絡(luò)、這個族群中,《局外人》顯然算是一個亮點,自有其特殊的意義。
應(yīng)該注意,1940年5月《局外人》一完稿,加繆只隔四個月就開始寫他的《西西弗斯神話》,并且四個月后,也就是于1941年2月即完成了這一部名著,這一部著作要算是使加繆之所以成為加繆的最有力的一部杰作,是加繆最重要的代表作,是他全部作品與著作的精神基礎(chǔ)、哲理基礎(chǔ)。它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從哲理的高度描述、闡明了人最最基本的生存狀況,把紛紜復(fù)雜、五光十色、氣象萬千的人的生存狀況概括、凝現(xiàn)為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永不停歇但卻勞而無功的這樣一個圖景。當然,這里的人是個體的人,而非整體的人類,人的生存如像推石上山、勞而無功是決定于人的生而必死這種生存荒誕性。人生而必死、勞而無功,這是“上帝已經(jīng)死了”、宗教已經(jīng)破滅、人沒有彼岸天堂可以期待之后的一種悲觀絕望的人生觀,在這種人生觀的理解范圍里,現(xiàn)實世界對人來說只是人匆匆而過的異鄉(xiāng)。這種人生觀無疑帶有濃重的悲觀主義與虛無主義的色彩,然而,面對著生而必死、勞而無功的生存荒誕,卻又推石上山、雖巨石反復(fù)墜落山下、卻仍周而復(fù)始、推石上山、永不停歇,這無疑又是一曲壯烈、悲愴的贊歌,一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有如此大悲大憫的情懷,對人的狀況作出了如此深刻雋永的描述,在整個二十世紀的精神文化領(lǐng)域,發(fā)生了廣泛的震撼性的影響,這無疑給他在四十四歲的壯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奠定了一塊巨大的堅固的基石。
《局外人》與《西西弗斯神話》同屬加繆的創(chuàng)作前期,兩者的創(chuàng)作僅相隔幾個月,一個是形象描繪,一個是哲理概括,兩者的血肉聯(lián)系是不言而喻的。從哲理內(nèi)涵來說,《局外人》顯然是屬于《西西弗斯神話》的范疇,在默爾索這個頗為費解的人物身上,正可以看見《西西弗斯神話》中的某些思緒。
在這方面,《局外人》最后一章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它十分精彩地寫出了默爾索最后拒絕懺悔、拒絕皈依上帝而與神父進行的對抗與辯論,在這里,他求生的愿望、刑前的絕望、對司法不公正的憤憤不平、對死亡的達觀與無奈、對宗教謊言的輕蔑、對眼前這位神父的厭煩以及長久監(jiān)禁生活所郁積起來的焦躁都混合在一起,像火山一樣爆發(fā),迸射出像熔巖一樣灼熱的語言之流,使人得以看到他平時那冷漠的“地殼”下的“地核”狀態(tài)。
他的“地核”也許有不少成分,但最主要的就是一種看透了一切的徹悟意識。他看透了宗教的虛妄性與神職人員的誘導(dǎo)伎倆,他的思想與其說是認定“上帝已經(jīng)死亡”,不如說是認定它“純屬虛構(gòu)”,“世人的痛苦不能寄希望于這個不存在的救世主”,用他的話來說,他很想從監(jiān)獄的墻壁上看見上帝的面容浮現(xiàn),但他“沒有看見浮現(xiàn)出來什么東西”,因此,他把拒絕承認上帝,拒絕神父一切的說教當作維護真理之舉。他也看透了整個的人生,他認識到“所有的人無一例外都會被判處死刑,幸免不了”,他喊出的這句話幾乎跟巴斯喀在《思想集》中、馬爾羅在《西方的誘惑》中關(guān)于人的生存荒誕性的思想如出一轍,他根據(jù)自己的經(jīng)驗與所見所聞,深知“世人活著不勝其煩”“幾千年來活法都是這個樣子”,對人類生存狀況的尷尬與無奈有清醒的意識,他甚至質(zhì)問道:“他這個也判了死刑的神父,他懂嗎。”有了這樣的認知,他自然就剝?nèi)チ松浪绬栴}上一切浪漫的、感傷的、悲喜的、夸張的感情飾物,而保持了最冷靜不過、看起來是冷漠而無動于衷的情態(tài),但他卻“只因在母親葬禮上沒有哭而被判死刑”,于是,默爾索在感受到人的生存荒誕性的同時,又面臨著人類世俗與社會意識形態(tài)荒誕的致命壓力。這是他雙重悲劇的要害。
不可否認,默爾索整個的存在狀況與全部的意義僅限于感受、認知與徹悟,他畢竟是一個消極的、被動的、無為的形象。他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屬于《西西弗斯神話》,《西西弗斯神話》的性質(zhì)也僅限于宣示一種徹悟哲理。思想的發(fā)展使加繆在五年后(1946年)的長篇小說《鼠疫》里,讓一群積極的、行動的、有為的人物成為小說的主人公,寫出他們對命運、對荒誕、對惡的抗爭,而且加繆又緊接著于1950年完成了他另一部哲理巨著《反抗者》,闡述人對抗荒誕的哲理,探討在精神上、現(xiàn)實中、社會中進行這種反抗與超越的方式與道路,從而在理論闡述與形象表現(xiàn)兩個方面使他“荒誕——反抗”的哲理體系得以完整化、完善化,成為法國二十世紀精神領(lǐng)域里與薩特的“存在——自我選擇”哲理、馬爾羅的“人的狀況——超越”哲理交相輝映的三大靈光。
注釋:
[1]分別見埃爾貝·R.洛特曼:《加繆傳》第283至285頁與張容:《阿爾貝·加繆》第75至76頁。
[2]引文均見《局外人》。
[3]羅杰·格勒尼埃:《陽光與陰影》第100頁,伽利瑪出版社,1987年。
[4]羅杰·格勒尼埃:《陽光與陰影》第91—92頁,伽利瑪出版社。
[5]《陽光與陰影》第83頁,伽利瑪出版社。
[6]《陽光與陰影》第84頁,伽利瑪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