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加繆作品系列(3部)
- (法)加繆
- 3336字
- 2017-09-06 14:17:15
我可以說,一個夏天接著一個夏天,其實過得也很快。我知道,天氣開始愈來愈熱時,我就會碰到若干新的情況。我的案子定在重罪法庭最后一輪中審理,這一輪將于六月底結束。開庭進行公開辯論時,外面的太陽正如火如荼。我的律師向我保證,審訊不會超過兩三天。他補充說:“再說,到那時,法庭會忙得不可開交,因為您的案子并不是那一輪中最要緊的一樁。在您之后,緊接著就要審一樁弒父案。”
早晨七點半鐘,執法人員來提我,囚車把我送到法院。兩名法警把我帶進一間陰涼的小房間,我們坐在一扇門旁候著,隔著門,可以聽到一片談話聲、叫喚聲、挪動椅子聲,吵吵嚷嚷的,使我覺得像本區那些節日群眾聚會、音樂演奏完之后,人們就一哄而上,清理場地,準備跳舞。法警告訴我得等一會兒才開庭,其中的一人遞給我一支煙,我謝絕了。不一會兒,他問我是不是“心里害怕”。我回答說不。我甚至說,在某種意義上,我倒挺有興趣見識見識如何打官司,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見過打官司呢。另一個法警接我的話茬說:“這倒也是。不過,見多了就累得慌。”
過了一會兒,房間里一個小電鈴響了。他們給我摘下手銬,打開大門,帶我走到被告席上。整個大廳,人群爆滿。盡管窗口掛著遮簾,陽光仍從一些縫隙透射進來,大廳里的空氣已經很悶熱了。窗戶仍然都關著。我坐下來,兩名法警一左一右看守著我。這時,我才看清我面前有一排面孔,他們都盯著我,我明白了,這些人都是陪審員,但我說不清這些面孔彼此之間有何區別。我只是覺得自己似乎是在電車上,對面坐位上有一排不認識的乘客,他們審視著新上車的人,想在他們身上發現有什么可笑之處。我馬上意識到我這種聯想很荒唐,因為我面前這些人不是在找可笑之處,而是在找罪行。不過,兩者的區別也并不大,反正我就是這么想的。
在這個門窗緊閉的大廳里擁擠著這么多人,這真有點使我頭昏腦漲。我朝法庭上望了望,沒有看清楚任何一張面孔。我現在認為,這首先是因為我沒有料想到,整個大廳的人擠來擠去,全是為了來瞧瞧我這個人的。平時,世人都沒有注意到我。來到法庭上,我總算明白了,我就是眼前這一片騷動的起因。我對法警表示驚訝說:“這么多人!”他回答我說這是報紙炒作的結果。他給我指出坐在陪審員席位下一張桌子旁邊的一伙人,說:“他們就在那兒。”我問:“誰?”他說:“報社的人呀!”他認識其中的一個記者,那人也瞧見了他,并向我們走來。此人年紀不輕,樣子和善,長著一副滑稽的面孔。他很熱情地跟法警握了握手。這時,我注意到大家都在見面問好,打招呼,進行交談,就像在俱樂部有幸碰見同一個圈子里的熟人那樣興高采烈。我也就明白了自己為什么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受,覺得我這個人純系多余,有點像個冒失闖入的家伙。但是,那個記者卻笑瞇瞇跟我說話了,他希望我一切順利。我向他道了聲謝謝,他又說:
“您知道,我們把您的案子渲染得有點兒過頭了。夏天,這是報紙的淡季。只有您的案子與那樁弒父案還有點兒可說的。”
接著,他指給我看,在他剛離開的那一堆人中,有一個矮個子,那人像一只肥胖的銀鼠,戴著一副黑邊的大眼鏡。他告訴我,此人是巴黎一家報社的特派記者,他說:
“不過,他不是專為您而來的,因為他來報道那樁弒父案,報社也就要他把您的案子也一起捎帶上。”
說到這里,我又差點兒要向他道謝了。但一想,這不免會顯得很可笑。他親切地向我擺了擺手,就離去了。接著,我們又等候了幾分鐘。
我的律師到場了,他穿著法院的袍子,由好幾個同事簇擁著。他向那些記者走去,跟他們握手,互相打趣說笑,都顯得如魚得水,輕松自在,直到法庭上響起鈴聲為止。于是,大家各就各位。我的律師走到我跟前,握了握我的手,囑咐我回答問題要簡短,不要主動發言,剩下的事則由他來代勞。
在左邊,我聽見椅子往后挪動的聲音,我看見一個細高身材的男人,身披紅色的法袍,戴著夾鼻眼鏡,仔細地理了理法袍坐了下來。此人就是檢察官。執達員宣布開庭。與此同時,兩個大電扇開動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三個審判員,兩個穿黑衣,一個穿紅衣,夾著卷宗進了大廳,快步向俯視著全場的審判臺走去。穿紅衣的庭長坐在居中的高椅上,把他那頂直筒無邊的高帽放在面前,用手帕拭了拭自己小小的禿頭,宣布審訊開始。
記者們已經手中握筆,他們的表情都冷漠超然,還帶點嘲諷的樣子。但是,他們之中有一個特別年輕的,穿一身灰色法蘭絨衣服,系一根藍色領帶,把筆放在自己面前,眼睛一直盯著我。在他那張有點不勻稱的臉上,我只注意到那雙清澈明凈的眼睛,它專注地審視著我,神情難以捉摸。而我也有了一種奇特的感覺,好像是我自己在觀察我自己。也許是因為這一點,也因為我不懂法庭上的程序,我對后來進行的一切都沒有怎么搞清楚,例如,陪審員抽簽,庭長向律師提問,向檢察官、向陪審團提問,(每次提問的時候,陪審員的腦袋都同時轉向法官席)然后是很快地念起訴書,我只聽清楚了其中的地名與人名,然后,又是向律師提問。
這時,庭長宣布傳訊證人。執達員念了一些引起我注意的名字,從那一大片混混沌沌的人群中,我看見證人們一個個站起來,從旁門走出去,他們是養老院的院長與門房、多瑪·貝雷茲老頭、雷蒙、馬松、沙拉瑪諾,還有瑪麗。瑪麗向我輕輕做了一個表示焦慮的手勢。我還在納悶兒怎么沒有早些看見他們。最后,念到塞萊斯特的名字,他也跟著站起來了。在他身邊,我認出了在飯店見過的那個身材矮小的女人,她仍穿著那件夾克衫,一副一絲不茍、堅決果敢的神氣。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但我來不及考慮什么,因為庭長開始發言了。他說雙方的辯論就要開始了,他相信用不著再要求聽眾保持安靜。他聲稱,他的職責是引導辯論進行得公平合理,以客觀的精神來審視這個案件,陪審團的判決亦將根據公正的精神作出,不論發生什么情況,他將堅決排除對法庭秩序的任何干擾,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干擾。
大廳里越來越悶熱,我看見好些在場者都在用報紙給自己扇風。這樣,就造成了一陣持續不斷的紙張嘩啦嘩啦聲。庭長做了一個手勢,執達員很快就拿來三把稻草編織的扇子,三位法官立刻就扇將起來了。
對我的審問開始了。庭長語氣平和地向我發問,甚至我覺得他帶有一絲親切感。雖然我不厭其煩,他還是先要我自報身份、籍貫、年齡。我自己一想,這也是自然而然、合情合理的,萬一把某甲當做某乙來審一通,豈不是一件極為嚴重的事情?接著,庭長又開始復述了我所犯下的事情,每念三句就問我一聲:“是這樣的嗎?”對此,我總是根據律師的囑咐回答說:“是的,庭長先生。”這一個程序拖了很長的時間,因為庭長復述得很詳細。在此過程中,記者們都在作筆錄。我感到那個最年輕的記者與那個自動機器般的小個子女人,一直用眼光盯著我。像坐在電車板凳上的一排陪審員全都轉身向著庭長,專心傾聽。庭長咳嗽了一聲,翻閱了一下卷宗,一邊扇著扇子,一邊轉向我。
他說他現在要涉及幾個表面上跟案子無關、但實際上是關系頗大的問題。我知道他也要談媽媽的問題了,這時,我感到自己對此是厭煩透了。他問我,為什么要把媽媽送進養老院,我回答說,因為沒有錢雇人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他又問我,就我個人而言,這樣做是否使我心里難過,我回答說,不論是我媽媽還是我自己,并不期望從對方那里得到什么,而且也不期望從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我們兩人都已經習慣我們這種新式的生活。于是,庭長說他并不想強調這個問題,接著,他問檢察官是否有其他的問題要向我提出。
檢察官半轉過身來,沒有正眼瞧我,說如果庭長準許的話,他想知道我當時獨自回到泉水那里,是否懷有殺死阿拉伯人的意圖。我說:“沒有。”他又說:“既然如此,那當事人為什么要帶著武器,而且偏偏直奔這個地方呢?”我說純屬偶然。檢察官著重強調了一句,語氣陰壞陰壞的:“暫時就說這些。”接著,事情進行得有點凌亂,至少我有這種印象。經過一番私下磋商之后,庭長宣布休庭,聽取證詞則推遲到下午進行。
我沒有時間做過多考慮,他們就把我帶走,裝進囚車,送回監獄吃午飯。這一切進行得匆匆忙忙,沒有花什么時間,待我剛來得及感到很累的時候,他們又來提我上庭了。一切都又重來一遍,我被帶進同樣的大廳,面對著同樣那些面孔。不同的只是大廳里更加悶熱了,就像發生了奇跡一樣,每個法官、檢察官、我的律師與一些記者,都手執一把草扇。那個年輕的記者與那個瘦小的女士也已在座,但這兩人卻不扇扇子,而是仍然一言不發地緊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