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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成天上樹的日子(2)

“你在那邊還好吧?”

“我的兒子,”她低聲說道,“我早就想跟你說……我早就想跟你說,那邊有金子,聽見了嗎?有金子好賺。”

“睡吧。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對。你現在知道了。你如果愿意聽我說,我就再說說。重要的是,你得知道。”

“有的是時間。睡吧。”

她閉上眼。他等了片刻,她卻沒有再睜開眼睛。她那雙攤開的手放在自己身子旁邊,手很瘦削,但總算能認出來了,沒有戴首飾,跟他童年那貧困卻不貧乏的時期見到的那雙毫無裝飾品的手一樣。他俯下身子親了一下。母親嚇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我正睡覺呢。”

“對不起,媽媽。”

“你瘋了嗎?”

“我這一生讓你吃了不少苦頭。我想起了那些事。沒別的。”

“不,你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生活。要離開母親也沒有別的方式。哪怕那些自認為為孩子們而自豪的母親,為他們很風光的職業以及別的什么而自豪的母親,她們也和我的處境一樣……我冷……”

“是勞累引起的。睡一會兒。”

“對,我一直想問你……你現在干什么工作?”

“跟過去一樣。睡吧。”

“好。跟過去一樣,是真的嗎?”

他猶豫一下后仍然這么說。

“真的,跟過去一樣。”

他走出去,把門關上,來到餐廳里。瑪塞爾一直在沉思。他坐到沙發上。

“我想死。”

瑪塞爾站起身,開始默默地收拾飯桌。

“好像再見到她已置我于死地。”

“你很快會習慣的。來,來喝點咖啡。我已經煮好了,很香。”

她把咖啡給他端過來。他喝咖啡,她也喝。情況好了些。他躺在沙發上。她走到他身邊,吻吻他,他讓她吻,他太疲憊了。

“如果你想讓我走,”她說道,“你就告訴我,我可以走。”

“我還是寧愿你留下來,倒不是因為我愛你,不是。”

“我知道。”

“我一個人和她在一起,不,我會發瘋的。她要占去你所有的時間,全部的時間,我會發瘋的。”

“哦,我可不會。”

他感到吃驚。她還在沉思,眼睛往窗戶的方向看。

“我喜歡她們,所有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她解釋道,“好的壞的都喜歡,是個怪毛病,是吧。比如說,甚至這一位,我也想象不出,某一天我會厭煩她。”

“那也許是因為你這輩子當妓女當得太久,就有了這樣的感情,誰知道呢?”

“我并不聰明,我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個,我就有了這樣的感情,還是因為別的東西,比如,因為我愚蠢。我不知道。”

他倆就這樣閑聊了十分鐘,聊到最后,重新扎上頭發的母親竟突然闖了進來。

“我睡不著,”她唉聲嘆氣地道歉說,“但我的確很疲倦,”她跌坐進一張安樂椅里,“可能是因為高興,重又看到了孩子……還有那個工廠,我留在那邊的小工廠……還待在那邊的八十個工人,沒人監督的工人,這一切讓我從床上跳了起來。”

“我看見你從老遠跑來,兩天以后我又得看著你走。”

“孩子,你應該理解我。我來不及習慣擁有那么多的財富,可以說那些財富來到我的生活里就像巨大的災禍。小姐,我希望您給我,比如說,一塊需要縫補的抹布。我不能夠坐著啥也不干。一塊抹布,或者別的什么,什么粗笨又容易干的活,因為我的眼睛,肯定的……我并不想打擾您。我冷。但別為我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無濟于事,我已經太老,血液流動不利索了。再說,我這次來,準備住一個月,別忘了這點,所以我不愿意一開始就麻煩你們,我這一輩子從沒有麻煩過任何人,我不能從現在開始去打擾別人。您瞧,生活就這么奇怪。我五年沒有看見我兒子了,可現在,我最想干的是縫補抹布。在那邊,我是同那些人一起,同那些隨時準備咬我喉嚨的狼待在一起,我在那邊待的時間比眼下同你們待的時間長。我同你們沒有什么關于你們的內容可談,但關于他們,我可以對你們談個沒完沒了。往后就談他們了。小姐,請給我一塊抹布。”

“如果你睡不著,我們可以出去。”兒子說。

“出門,干什么?”

“不干什么。有時候人出門去啥也不干。”

“我恐怕再也不會這么做了,我再也不會出門啥也不干。”

瑪塞爾起身打開一個五斗櫥,取出一塊抹布遞給她。她戴上眼鏡,仔細看著抹布。分別站在她左右兩邊的瑪塞爾和兒子注視著她查看抹布,像對待圣哲一般勉強忍受著她所做的一切。瑪塞爾又取了一塊縫補用的棉布和一根針,也遞給了她。

“真的,雅克的家里有好多活兒。”她說,語氣很肯定。

母親抬起頭,朝瑪塞爾笑笑,放心了。

“您明白嗎,小姐,”她說道,“我就不該想事。我一旦想事,就死去活來。”

“我明白。我馬上給您熱一杯咖啡,讓您暖和暖和。如果您愿意,咱們可以去檢查一下您兒子的廚房用抹布。”

瑪塞爾往廚房走去。

“比如,這床,我們也許可以去買床。”兒子說。

“這床,我可以明天去買。”

“這么說,你來到的第一天就要縫補?”

“為什么不呢,小家伙?讓我干吧,我求你了。”

“你老是那么讓人受不了,”他笑笑,“你永遠改不了!”

“除非死掉。沒有別的辦法,真的。”

瑪塞爾端著咖啡回來。母親津津有味地喝著。瑪塞爾隨即去找出了一大疊抹布。

“你的工廠,還不錯吧?”兒子漫不經心地問道。

“太不錯了。可工作會把我累死。”

“要是為了我才工作,那就拉倒吧。”

“說晚了,我再也歇不下來,而且一想到這個我就高興,我這一輩子,就這個想法讓我受得了。我只有你,我想你,有你這個兒子,卻不是我選擇的。小姐,如果您相信我,這塊抹布沒必要再縫補,需要一塊新的。您要有一塊布頭就好了。你們還是得給我談一點你們倆的生活……稍稍努把力吧。”

“還是老一套。”兒子說。

“確實?”

“絕對是老一套。”兒子重復一遍。

母親不再堅持,她對瑪塞爾解釋說:

“他就像我,小姐,您要是知道我當年有多懶惰就好了。真正跟水蛇一般懶惰。十五歲那年,人們在莊稼地里找到我,我在排水溝里睡著了。哦,我喜歡那樣,閑逛,睡覺,待在外面,比什么都好。一開始,我說的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看見雅克老是什么也不干,我就想,正是我的這種天性又回到他身上了。于是,我開始揍他,揍他。每天揍。他十八歲了我還揍他。你還記得嗎?”

她仰天大笑。瑪塞爾注視著她,很是著迷。

“我記得。”兒子笑著說。

“我一直堅持。每天,揍了五年。”

“我有什么變……”

“后來,我明白了,根本沒有辦法……我也就習慣了,跟習慣其他事情一樣。總得有像他這樣的,不是嗎?總會有這樣的……任何生活制度,任何倫理道德都永遠不可能使人擺脫內心的游戲……全都是捏造的,那種可能性根本不存在。我是花了不少時間才明白的,不過現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個人的運氣,從天而降的運氣,正是有一個懶惰的兒子,兒子們當中快樂的那部分,因為需要有那一部分。我敢冒昧地說,小姐,這些抹布的情況不妙。一個管理得很整潔的家庭,內衣、床單、抹布、圍裙等等,都得好好縫補,擺放整齊,這最重要,相信我吧。”

“我相信您,夫人。您讓我感到那么驚奇,我準備相信您說的一切,包括內衣、抹布之類。”

“唉,孩子們一個個來到世上,我又很快當了寡婦,生活一直很艱難,人總不能同時又養育孩子又做自己喜歡的事呀。我很早就開始越來越少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后來,干脆完全不做了,再后來,我竟連究竟什么東西比我當時干的更讓我感興趣都不知道了……您瞧,我喜歡做的事回到我腦子里也才幾年,可以說幾年前我喜歡做的事才回到我的記憶里……不過這一切都完了。”

“人不能對屁事兒都滿足,”雅克說道,“滿足于看火車開過去,看春天走遠了,看日子一天天過去。需要別的東西。我賭博,你知道。”

“我知道,小家伙。您瞧,小姐,我一開始工作,就只能干個不亦樂乎,總之,就像我從前懶得……瘋狂一樣:我生命中的二十五年都埋葬在工作里了。我們就是這樣,雅克和我,只要開始干點什么,都這樣。啊!他如果工作,他能把大山舉起來……”

“無論如何,”兒子說道,“一個人一大早乘第一班地鐵回家,乘車前站在咖啡店門口足足等了兩個小時,饑腸轆轆,身無分文,有時候也會琢磨,不能老這樣下去了。”

母親抬起手制止他。

“我并不愿意抱希望你哪一天會改變。這方面我已經希望過頭了。別再一次把這個后悔蟲,把這個希望往我心里放。什么也別對我說。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只不過希望你能讓我了解你。我要你們談談你們的生活時,我說的是你們倆的生活,不是別人的生活,見鬼……”

“我做燈罩,”瑪塞爾說,“然后,到晚上,我們在蒙馬特爾有一份輕松的活兒。”

“你聽不明白。”兒子說。

“原諒我……”瑪塞爾臉紅了。

“我乘飛機,為這花了兩萬法郎,怎么,我聽不明白?你胡想些什么呀?”

“每天晚上,瑪塞爾和我,我們去一家小小的令人愉快的夜總會工作。那里有吃的,晚飯、香煙和三份飲料。”

“有肉?”

“有肉。”

“這最重要。那中午呢?”

“中午不吃肉。”瑪塞爾說。

“得看是什么日子。”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倆臉色蒼白,活像白蘿卜。”

“夜里工作嘛,肯定會這樣。我們一早回來睡覺,醒來時,已經是夜里了。要想見太陽,我們就必須放棄睡覺,專門去曬。”

“因為您,您也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小姐,我聽明白了吧?”

“我識字,就這么點兒。不過在這方面我并不感到遺憾,我生來就沒有讀書的天賦。誰要讓我受教育,我還可憐他呢,哈哈!……”

“您不可能知道,因為您沒有試過。”

“不,”兒子說道,“她不行,她呀,簡直空前絕后。我在她旁邊就算得上才智出眾。”

“你一直不算太笨,但才智也跟你毫不相干。不過,至少你們倆還討我喜歡。他一定跟您說過,他的兄弟姐妹都念過書?”

“是我給他們打電話,”瑪塞爾說,“說您要來。”

母親的目光離開抹布。

“我不知道他們已經得知我要來。這么說,他們很快會來這里?”

“我說的是明天,不是之前。”

“我再也不了解他們了……他們根本不需要我。現在不是我,是別人,或者是他們自己養活自己。當孩子們這么徹底擺脫他們的母親時,母親就不像過去那樣了解他們了。請理解我,不是因為我祝愿他們過一種……放蕩的生活,不是,但,怎么跟您解釋得清楚呢?他們讓我厭煩。嘿,您瞧,我又說開了,你們還什么也沒說,或者幾乎什么也沒說呢。”

“他們并不壞。”兒子說道。

“當然,”母親說,“當然,我也不知道……不過,總而言之,他們上了學,有了職位,結了婚,一切都像吃果醬那么甜。天生性格隨和,從不需要,從來不跟互相對立的強烈傾向作斗爭……這很奇怪……有什么辦法,我這人,我就是不喜歡這樣的。”

“他們太愛勸誡人,”兒子說,“這些人最主要的缺點就在這兒。我本來可以時不時去看看他們,但這種勸誡,不行,我受不了。”

“他們說過對我有什么看法?”

“我也不知道。”

“我理解你,你不愿談論這些事……那么,給我談點你們在那個小小的令人愉快的夜總會都干些什么?”

“我們迎接來客,請他們進去,請他們喝最貴的東西。那叫做營造氣氛。”

“我明白了。這么說,每天晚上我都得一個人在這里等你們回家啦?”

“除非放棄這家夜總會,”瑪塞爾說,“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事兒我已經考慮過了,”兒子說,“你可以和我們一道去那兒。”

“就憑我這副模樣,對不起,小姐,人家見了我可能得逃跑……注意了,在某種意義上,這倒不讓我討厭。就我過去這段生活而言,我缺少的正是這東西,我從來沒有空閑時間走進這類去處。哎呀,我還感覺冷。”

“我去給你弄一個熱水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兒子說道。

“找這樣一個工作需要什么條件?”母親問道。

“英俊小伙子,”瑪塞爾說,“口才好,就這些。”

“他本來可以做那么多事,”母親沉思著說道,“他熱愛鐵路到了瘋狂的程度……在他整個童年,他在哪兒都愛畫火車、機車后面的煤水車、火車頭……你還記得嗎?”

“記得,”正從廚房走出來的兒子答道,“是的,那是一種病。”

“為此,我自然而然想到讓他投考綜合工科學校[1]。”

“我明白。”瑪塞爾說。

“后來,喀嚓,他十五歲時,突然沒人能管他了,他再也不聽別人談任何事情,談火車也不行,談什么都不行。咱們或許可以吃一丁點什么東西?今天縫補這么多抹布夠了,小姐。”

完了!兒子又這么想。她得死在這個吃上。

“不行,”兒子溫和地說,“不行。”

“就吃一口。但如果你們不餓,我就該怨我自己……唉,我那些手下人……再過一個半鐘頭,工廠就該關門了。我讓人安了一個小汽笛……嗚嗚……我一想到那里……”

“你一定堅持不了一個月。水開了。我去給你找熱水袋。別想那些手下人了。”

“我自己呢,”瑪塞爾說道,“我是在共和國廣場被人在一個長凳上撿來的。我那時才六個月,而且是冬天,我幾乎凍僵了。有人把我送到公共救濟事業局,雅克對您談到過這事。我在那里待到十三歲。他們便把我送到一個車間學做花邊。我在那里學了一年,有好幾個老板,一年以后,因為我沒學到本事……”

“誰要求你說什么啦?”兒子問,他正拿著熱水袋走回來。

“沒人要求,”母親說,“但既然她開始說了,就應該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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