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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成天上樹的日子(3)

“我織花邊實在太笨,這么著,他們便把我送到奧弗涅幾個農夫家。我在那里放牛,我仍然啥也沒學到,不過在那里還挺不錯,吃得好,我就長身體了,空氣好,肯定能發育,再說,那家的主婦人挺不錯。想不到有一天,我也弄不清楚我中了什么邪,偷了她五個法郎,那是圣誕節前一天,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我當時想要啥了。她發現了,哭了一陣,因為跟我處了兩年,畢竟對我有了點感情。后來她把我做的事告訴了她丈夫,她丈夫便給公共救濟事業局寫了封長信,還把信念給我聽。他在信里說,會偷蛋,就會偷牛,我的惡劣本性已經浮出水面等等,他認為應該提醒他們注意。而我呢,且慢,回救濟局,永遠別想,寧可死——請注意,其實在那里并不比在別處差,但問題是,關在那里不自由,您不可能知道——那天夜里,我帶著小包袱逃走了,最后來到克萊蒙國家公路上的一個巖洞里。就這樣。”

“把你的熱水袋放到腳下。”

“后來呢,可憐的小家伙?”

“后來嘛,就沒什么意思了,”兒子說,“你想來一片面包嗎?”

“我很想吃一片面包,也很想聽她講下去。”

“你繼續講,”兒子說,“但得講快點?!?

“我在那個巖洞里整整等了三天三夜,我害怕那些嚇人的條子,我心想,他們準會在全區里到處找我……三天沒有吃飯。喝水,還行,所幸還有一股小泉水,在巖洞盡里邊,也算是運氣吧。但過了三天,我畢竟餓了,餓得太厲害,便走出了巖洞,坐在洞口。就這樣。”

“我們要不要去買那張床?”兒子問道。

“一旦坐在洞口又怎么樣了呢?”

“有一個人打那兒走過。我這才開始自己的生活?!?

“您乞討了嗎?”

“您要這么說也可以?!爆斎麪柂q豫了一下說。

“那張床?”

“我們就去買,這主意不錯。”母親說,“不管您做了什么,小姐,我也會做同樣的事。貧窮、饑餓迫使您做的一切,我都能理解,一切,真的,我個人的理解力正在于此。您和我們一起去選床,出主意,三個人并不算多?!?

瑪塞爾去梳頭。母親在安樂椅里往后一仰,笑起來。

“真的,說起我得換床這事兒……哈哈!……你想想,就我擁有的幾百萬,我的床繃每天夜里在我的后背下邊劈劈啪啪響……哈哈!……”

瑪塞爾聽見他們說話,覺得他倆的笑聲很相似,她把這種感覺說出來了。

“一家人,老是這樣,笑起來聲音一樣?!?

“這么說,那床在你背上劈劈啪啪?”

“每天夜里,多的一根彈簧,砰……哈哈!……我對自己說,你以后要死在上面的床,你去巴黎看你兒子時,一定得買一張……一個想法,跟別的想法一樣……”

“你呀,你活得到一百歲,還要多點……哈哈!……”

母親又變得嚴肅,她俯下身。

“你現在知道了……可以賺錢的事,可以賺大錢的事。”她悄聲說。

我在我母親面前死定了,兒子想。

“我已經離不開巴黎了?!?

“巴黎?當你感覺到錢進來了,進來了……各個柜子里滿是錢,利潤每天都在增長,每天,明白嗎?簡直就是磨房的水……你就不會厭煩任何東西?!?

“就像你現在這樣。”

“我過去也這樣,但是誰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因為我那時窮。人都一樣,都是錢鑄的人,只要開始賺錢,就什么都行?!?

他猶豫一下,還是說了,為了不對她說謊,就一次。

“我不愛錢?!?

她在如此孩子氣的蠢話面前聳聳肩,繼續說:

“不需要多么主動,一切都會自己運轉。你呢,就監督。看不出來是在監督,好吧!干兩個月以后,你就離不開那邊了。你就監督,時時刻刻監督,監督一切。”

“我不想讓你難過,但我認為我不愛錢?!?

受到觸犯,母親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原來也這么認為。”

“我原來也是,但不,”他朝她俯下身,“聽我說,我度過的最美好的夜晚,那就是在輸掉一切之后回到家里,精疲力竭,一絲不掛,像條蟲?!?

她不想再聽他說下去。

“你監督。你看著。你會發現,沒有你什么也做不成。我手頭有八十個人。我都給你?!?

“我會感到羞愧,因為我,我什么也沒有干過?!?

“但我,我就不再感到羞愧了,”她嘗試著笑一笑,“總而言之……我這次來,要對你說的還有這個,那就是我再也不感到羞愧了……”

她朝天舉起雙手,顯出惱怒的樣子。

“工作,工作,人們都在工作……這讓我惡心……”

他打退堂鼓了。

“我一想,你這輩子究竟得到了什么?”

“咳,無非是另外一種生活。”她的話音有點異樣。

“所有那些企業。”

“沒事兒。此前是我缺乏理智。那么這床?”

“我準備好了。”瑪塞爾大聲說。

她來了。兒子站起來,但母親仍然坐著,眼睛看著遠處。

“要我給你拿外衣嗎?”

“你愿意就拿吧?!?

“也許你改變主意啦?”

“我也不知道。”

她還是站了起來,穿上兒子遞過來的外衣,在鏡子前照了照,看看她身后的他倆,悲哀地笑笑,轉過身來。

“咱們三個看上去像什么?”

瑪塞爾和兒子也看看鏡子里的自己。

“真的,我們看上去不大協調?!爆斎麪栒f道。

母親又坐到椅子上,像在耍小孩脾氣。

“不,我不想要這張床了。不,肯定不要。我寧愿睡覺?!?

兒子坐下來,瑪塞爾也一樣。

“這個時段,巴爾貝斯家具店正好在打折。”

他們三人都同意購買折扣商品,就像同意去買食品一樣,但再一次各有各的理由:瑪塞爾和雅克,是因為除了快活這唯一的理由,他們認為任何別的花費似乎從來都不能算很正當;母親則出于一種長期以來難以根除的節約習慣。不過,這一天,她還是頂住了折扣的誘惑。

“即使打折扣,我也不想買床,多么不幸?!?

“你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我沒完沒了,瞧,我又需要一張床了……就這又需要床,瞧我像什么……多么不幸!”

“你要是再改變主意,那也晚了,”兒子說,“要快點。在馬真塔,只能買到這個,折扣床。”

“不,肯定不去了,就讓這張床等等吧?!?

兒子起身脫去上衣,放在一把椅子上。

“但你們別管我,我這就去睡覺,”母親唉聲嘆氣地說,“這一次,我得去睡覺。”

她聽任兒子把自己帶到房間里。他跟一個鐘頭前一樣,把她放到床上,她聽任他擺布,也不再要求什么,而且睡著了。他回到飯廳,還在等,瑪塞爾也在他旁邊,都等著看她再一次從她的房間走出來,又被新的什么事折磨得憂心忡忡。但她并沒有回來。于是他倆也在等她時睡著了。不過,那是一個春意正濃、風和日麗的日子,他們三人竟用來睡覺。因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不把平常習慣的睡覺時間用來睡覺,卻在隨便哪個鐘點隨便天有多亮時睡覺?,斎麪柡蛢鹤?,是為了消磨他們難以忍受的閑暇時間;母親則為了避開她那過于頻繁的饑餓感。

他們一直睡到夜幕降臨。他們從容不迫地吃著飯,試圖——但沒有做到——吃完母親上午購買的那兩公斤腌酸菜。晚餐吃得很愉快,他們還喝了博若萊葡萄酒。將近晚上十點鐘他們才來到蒙馬特爾。夜總會令人愉快,每瓶香檳酒在那里賣兩千五百法郎,這也算上了檔次,因為這在當年可算是價格不菲。雅克立刻往老板身邊走去:那是個獨眼龍,他大概也嘗盡了人間的酸甜苦辣,但對做生意的強烈興趣使他嘴里發出嘔吐物般的苦味。他已經穿上了無尾常禮服,手上搖著雞尾酒調酒器。

“你提前到了,雅哥[2],出什么事啦?”

“我母親來了,”他介紹母親,“如果你允許,她在我們干活的時間段在大廳里等我們?!?

“在一個別人看不見的角落里,”母親說,她很膽怯,說話像小孩子,“拿一滿瓶香檳酒。”

老板本想考慮考慮,但母親提到香檳酒,這很合他的心意。母親明白了,她挺直身體,顯出財富賦予她的皇家氣派。老板鞠了一躬。

“認識您很榮幸,”他說,“我聽見過不少雅克母親的事?!?

“冰鎮的酩悅香檳。這還只是開頭?!?

“行,夫人。雅克經常談到您。”

“我是他的驕傲,所以他談我。我是在一般人該死的年齡變得很富有的?!?

“今天晚上我們不吃飯,”兒子說,“臨走前我們大吃了一頓,吃了多少東西呀!”

他的堅持沒有逃過老板的眼睛。老板陪母親來到一張桌子旁邊,果然是一個角落。

“這樣,夫人,您可以欣賞表演,又不會受到煩擾?!?

“總可以來一份餐后點心吧,行嗎?跟香檳酒一道上?”母親問道。

“你想要就要,”兒子說,帶著盡量顯得自然的莊重和自豪,這樣的莊重和自豪是他在那樣的生存狀態下很少有機會顯露的。

“來些梅爾巴[3],相信我,你會贊不絕口的。”

老板在笑。雅克和瑪塞爾告訴她說,他們得去穿衣服。母親很吃驚,但沒有說什么。

“他們必須穿晚禮服?!崩习褰忉屨f。

“我知道?!?

但她什么也不知道。她的眼睛老老實實說明了這點。在老板的眼里閃過幾分尷尬,他寧愿回到吧臺去搗碎冰塊,以便做冰鎮酩悅香檳。他沖吧臺后的門大聲點了香檳,還有梅爾巴。兩個顧客坐在凳子上邊喝馬提尼邊玩骰子,他也去招呼他們。母親孤零零坐在那里,仔細觀察著,在這么多陌生人面前,驚異和恐懼使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老板想:我的上帝,她多么老邁,雅哥的媽媽。他也有過一個母親,一個西班牙女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在剎那間回顧了他一生中的那段經歷,他覺得兩個母親很相似。他端著香檳朝她走去。

“我會很安靜的,”她對他說,“什么也別擔心。”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我的上帝,她多么老邁,雅哥的媽媽!老板還在想。母親脫掉她短小的黑色上衣,然后轉身將上衣放在椅子的后背上,動作顯出她又細心又節約。在她活動時,她手臂上戴的金首飾光芒四射,還有她手指上的鉆石。老板忘記了自己的母親。

“我有五年沒有看見我的孩子了,我必須看到他。假如有人奇怪我來到這里,您可以把這情況告訴他,也就一次……”

“可是,夫人,您光臨夜總會應該說使我備感榮耀……我一定要說實情,您是我們的伙伴雅克的母親。”

“是這樣,”她在猶豫,“是這么回事……人到我這樣的年紀,您知道,對事物的理解只能半通不通,甚至可以說只能看見事物的一半……您可以對他們說,比如,您不知道我是誰,我就這樣進來了……您不能對您的所有顧客負責……不過,歸根結底,如果您認為說實情更好,您就說實情。在這兒坐一會吧,坐在我身邊,先生?!?

老板坐下,又害怕又膩煩,眼睛盯住手鐲和戒指看,也有些許驚奇。

“我不會老留住您,先生。只待一會兒。我本來就想問您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我的兒子了,我并不確切知道……他究竟能在您這里干什么。近幾年我非常擔心,想知道我是否有權利管我孩子們的事情,因為有那么多孩子,他們都到了擺脫監管的年齡。所以,如果不想回答,您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

老板斟了兩杯香檳酒,自己喝起來,母親也喝,而且點燃一根香煙。

“他在我這里才工作了半個月。”他說道。

他眼睛里流露出有罪的神色。母親卻沒有看見。

“母子之間能談的事情不是很多,請原諒我。我這方面只出于好奇,沒有別的?!?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而且她已停止了微笑。她的眼睛也幾乎變得黯淡了。一股憐憫之情掠過老板那顆業已變得乖戾的心。

“您知道,關于我兒子的話,我什么都可以聽。”

老板將手鐲拋在了腦后。

“我明白,”他說道,“雅克人很好,但是……他不太嚴肅?!?

母親抬起手臂,仿佛在保衛什么。

“我想問您的不是這個?!彼龂@著氣說。

他伸出手,放在母親的金鐲子上。

“雅哥干的事叫不出名字?!?

她把他的手拿開,喝一口香檳酒,垂下眼睛。

“我謝謝您對我說了些話,先生。”

“說了一切,同時什么也沒說……”

母親聽他講話時留著神而又假裝懶得留神,但她卻并不愿意看著說話的人。

“他迎接顧客,他跳舞,總之,活兒不重。”

他思維枯竭,便道歉說他不能談得更多。

“但干嗎道歉呢,”母親說,“我已經知道了我原想知道的事?!?

她笑了笑,顯得很高傲,又問:

“像我兒子這樣的人,在所有這類地方都有嗎?”

“都有?!?

“這是一個職業,跟別的職業一樣,怎么搞的,這職業竟沒有名稱,真奇怪?!?

“名稱并不能說明什么?!?

“只不過有名稱更方便些,我只就這個意義說,只就這個意義?!?

老板好像為了安慰她,改變了話題。

“您的首飾很漂亮。”

母親抬起胳膊,想起來了,她看看自己的首飾。

“唉,太重了,”她嘆口氣說道,“我很富有,沒錯,我把所有的首飾都戴上了。我有一家工廠。八十個工人。我真不知道我不在他們究竟會干什么。我真不愿再想這事兒了。請給我一點香檳酒。”

“噢!那是主子的眼睛,尖著呢,我也這樣,這也是我的原則,任何東西都不能代替主子的眼睛?!彼o她斟上酒,相當吃驚。

母親喝香檳酒,把酒杯放到桌上,用筋疲力盡的聲音說道:

“都這么說,但歸根結底還得信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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