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媚娘鞏固后位,毒死賀蘭敏月(4)
- 武則天4:從三歲到八十二歲
- 王曉磊
- 2885字
- 2017-06-23 10:07:43
新羅、百濟自不必說,儋羅乃遼東三國外的另一小國,位于百濟之南的一座小島上(又稱耽羅,今韓國濟州島);倭國雖自隋朝時便與中原通使往來,但一直有爭雄之心,昔日倭國圣德太子在給隋煬帝的國書中竟然寫著“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可自白江口之戰敗于劉仁軌之后,倭國不禁對大唐生出敬仰之心,轉年派使者和解通好,并有意效仿中原禮法制度,因此這次也派來使者恭賀。
外邦臣服、藩國朝覲對中原皇帝而言是極大榮耀,何況劉仁軌一次領來四位使節,李治焉能不喜?當即擺出萬國之主的傲然:“爾等處化外之地,能知順逆、識大體頗為難得,來日朕率爾等共赴泰岳,一覽我大唐八荒沃土,祈皇天后土永保太平。遠來是客,若有所需可向朕奏明,或告于同文寺,切莫拘謹?!?
“謝大皇帝隆恩?!彼娜藖碜圆煌瑖?,漢文不甚流利,但動作一致回答很齊,顯然事先已經接受了見駕禮儀的演練。
李治越看越喜,又對劉仁軌道:“愛卿揚威海外、功冠當朝,朕心甚慰。這次就不要走了,朕晉升你為大司憲!”
大司憲便是龍朔改制前的御史大夫,從三品,司憲臺最高長官,有監察百官之權。此官不常設,監察之事通常由憲臺副長官司憲大夫掌管,故而大司憲還有表彰功臣能臣的意味,能當上這個職位也預示著此人可能很快就要躋身三省長官,成為實職宰相了。這個任命足見李治對劉仁軌的器重和信賴。
媚娘在旁冷眼觀瞧,心中大為不悅——雖然她跟劉仁軌從未直接發生過沖突,卻早已心存芥蒂。顯慶初年劉仁軌曾任給事中,時逢李義府為相,私納一美貌罪婦為妾被憲臺告發。劉仁軌奉命調查此案,反復推鞠誓究禍首,若非李義府逼迫大理丞畢正義自殺頂罪,否則難逃被扳倒的下場;又因此惹出監察御史王義方當殿彈劾,搞得李義府聲名狼藉。自此兩人結仇,劉仁軌被排擠出京,貶為青州刺史;征討百濟之時李義府又逼其在暴風雨之時遣送軍糧,致使糧船傾覆欲治其死罪,李治卻不愿李義府太過猖狂,于是寬免死刑,命其渡海至百濟軍中效力。誰也不曾料到,當了大半輩子文官的劉仁軌這一去竟立下奇功,耳順之年“一不留神”成了名將,帶著四國使節凱旋。李義府猖獗的日子固然已是過眼云煙,但他受媚娘寵信,二度拜相是媚娘促成的,那一系列迫害劉仁軌的行為也都是在媚娘默許下進行的,現在劉仁軌大難不死反而得志,能對她這位皇后俯首聽命嗎?若依媚娘之意,萬不能把此人調回京城,但人家的功勞實實在在,足可與名震西疆的蘇定方媲美,實至名歸、人心所向,又有李治撐腰,此刻她豈能作梗?沒辦法,好在劉仁軌也年近七旬了,但愿這老家伙早些致仕吧!
劉仁軌謝恩而退,后面的人也陸續見駕,東都官員只是少數,大部分是山東諸州的地方官,到洛陽集合隨駕封禪。媚娘隨著李治強作笑顏向他們致意,偶一眼看見自己的異母兄長周國公武元爽,再往身后瞧,武惟良、武懷運都在,心下更是厭惡——當初媚娘封后,武家兄弟皆得封四品高官,不料家宴之時榮國夫人與武惟良發生口角不歡而散,媚娘一氣之下又將武家兄弟都趕出京城。長兄武元慶貶為嶺南龍州(今廣西龍州)刺史,抑郁而終,因其子武審思、武再思皆早亡,只剩小妾所生的幼子武三思,不堪繼承其位,故而國公世襲轉到元爽一脈。但在媚娘看來,這群烏鴉都一般黑,昔日慢待她母女之人都要遭報應,既然已經逼死元慶,索性“除惡務盡”,早晚要將這幫人一網打盡!
此時此刻沒人知曉媚娘心里在想什么,大家只是覺得這位敢與皇帝一同接受朝拜的皇后既膽大妄為,又充滿魅力。百官如眾星捧月般簇擁皇帝走完這最后十里路,在百姓的歡呼聲中步入洛陽城,登臨新落成的乾元殿。
隋時洛陽皇宮曾有乾陽殿,占地廣闊,雕梁畫棟,奢華至極,李世民平滅王世充后為了泄民憤、收民心,一把大火將其燒毀。但隨著東都的再次建設,急需可以舉行朔望大朝的正殿,于是又將乾陽殿修復,更名乾元殿。重建的大殿比原先更雄偉,洛陽官員也很會獻媚,東都有個名叫王勃的十五歲文生,洋洋灑灑寫成一篇《乾元殿頌》,此文不僅渲染了乾元殿的雄偉,而且歌頌皇帝“上元開箓,下武崇基,貞明啟運,易簡成功”,皇后“芝庭揖訓,遠清和鳳之儀;蘭佩承風,競峻當熊之節”,皇太子“承云紫座,翊八柱于乾維;鮑俎捐芳,齒元冠于寶序”。李治和媚娘坐在嶄新的大殿上,讀著這篇奇文,不住頷首稱贊,心里都美滋滋的。
也正是在這座大殿上,李治宣布舉辦制科考試廣選賢良。因這次制舉在封禪前舉行,主要選拔的又是精通祭祀典禮之人,故稱“岳牧舉”。經過一個月考試選拔,河南道士明崇儼等人高中,他們將有幸參與封禪,事后還能得到官職。
選拔好了人才,君臣又詳細參考了秦始皇、漢武帝、漢光武帝三次封禪的文獻,針對細節進行最后的討論,決定此次祭祀仿儒家古制,一律使用陶匏、銅爵等器具獻祭。司禮太常伯劉祥道上書稱:“昔在三代,列卿位重,故得佐祠。漢魏以來,權歸臺省,九卿皆為屬官。今登封大禮不以八座行事,而用九卿,乃徇虛而忘實?!崩钪斡[奏深以為然,于是改易制度,以司徒李元禮為亞獻,劉祥道為終獻。
劉祥道的初衷只是革新禮制,并非要給自己謀這個終獻,但這一行動卻給媚娘很大啟發。事隔兩日她親筆寫了封奏疏,當著百官的面呈交李治,聲稱:“封禪舊儀,祭皇地祗,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禮有未安。至日,妾請率內外命婦奠獻。”此論一出天下嘩然!
按照媚娘的說法,祭天時先皇配饗,大臣充當亞獻、終獻沒有問題,但祭地仍由大臣協助就不妥了。因為配饗的是竇太后和長孫皇后,男女有別、內外有別,外臣怎能隨便與皇家女眷接觸?于是媚娘毛遂自薦,要率領內外命婦協助皇帝祭地,以盡兒婦孝道。
她的說法并非沒有道理,卻也極不合傳統。漢武帝、光武帝的封禪全是由大臣充當亞獻、終獻;至于秦始皇那次,莫說沒有皇后參與,就連秦始皇立沒立過皇后至今還說不清楚呢!在儒家一系列禮儀活動中除了親蠶和祭祖,哪有女人隨便參與的?可是面對強勢的武皇后,誰敢公然批駁?無論宰相大臣還是飽學之士都選擇了沉默,李治素來沒有獨自抗拒妻子的勇氣,也只能在一片沉默中欣然同意……
麟德二年十月丙寅(公元665年12月10日),皇帝李治、皇后武媚率領文武重臣、王公貴戚以及嬪妃皇子,在禁軍護衛下浩浩蕩蕩自洛陽出發,正式開始了封禪之行。此乃唐朝定鼎以來規模最宏大、禮儀最隆重、參加人數最多的一次活動,整個儀仗隊前后綿延數百里,旌旗招展、鼓樂喧天,列營置幕、彌亙原野。而且大唐四圍的各國使節也隨同出發,穹廬帳幕、牛羊駝馬填塞道路。大唐王朝威德遍及四海,如此景象真可謂曠古未有、盛況空前!
這一路二圣興致更高,又觀覽了沿途不少景致,參觀濮陽古城,還聽說濟州壽張縣有一戶張姓人家,相延九代居于一處,從來沒分過家。昔日北齊、隋朝都曾表彰此戶人家孝悌和睦,李治和媚娘自不能輸給前朝帝王,雙雙駕臨張家進行表彰。
張氏的當家人張公藝已是耄耋老叟,聞知二圣駕臨,率闔門子孫出來迎接,這一家人跪了好幾趟街。當二圣問及何以能齊家和睦時,張老漢樸實地一笑:“居家過日子,以息事寧人為上,若有什么矛盾互相湊合湊合也就罷了?!闭f完便獻上一卷禮物。
二圣笑呵呵展開觀看,只見一張絹書上寫著真草隸篆、大大小小百余個“忍”字。李治、媚娘若有所思,不禁相視而笑——婚姻就是一場妥協,他倆恐怕就是在互相忍耐中度過每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