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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成長是痛苦的,而生活并未停止成長(4)

這一天和往常沒什么兩樣,我和父親早早起床,手牽手在晨曦中沿著醫院里的泥土路溜達了一圈。我穿著白襯衫,戴著紅領巾,還興致勃勃地唱了一首《東方紅》,受到父親的表揚。回到父親的宿舍,煤油爐上熬的粥剛好稀稠得當,于是我和父親就著母親腌制的酸咸菜吃了早餐。接著就是我做作業的時間了,父親則雷打不動地去醫院的醫務所打最后一個療程的針藥。

父親臨走時,用他那伸不直的手指摸了摸我的頭發,慈愛地囑咐:“萍后,好好做作業,我一會兒就回來,中午我做雞蛋面給你吃。”哦,雞蛋面!我最喜歡吃的。父親就在我的滿心期待中背著手走了。

那天的太陽紅艷艷的,一早就已顯示出了它的灼熱威力。父親是迎著初升的陽光走的,他那天穿著一件肩頭打了一個三角補丁的淺灰襯衫,短袖,父親瘦瘦的兩只手臂從寬寬的袖管里伸出來,像兩根枯瘦的樹枝在背后交握著。因為頭發落光了,父親戴了一頂舊黃軍帽。他就那樣散步似的往醫務所去了。他在拐彎時還回頭看了看我,遠遠地沖我做了個寫字的動作,微笑著走過一叢萬年青,不見了。

我耐下心來寫作業,但是,雞蛋面的誘惑時時讓我心猿意馬,我都忘記上一次吃雞蛋面是什么時候了,在家里,母親一向是不做雞蛋面的,那些雞蛋不是賣了換油鹽醬醋就是送到父親這兒來了。雞蛋面,雞蛋面,我多么向往那一碗香噴噴的雞蛋面呀!我不時看一眼天上,盼望太陽快一點到頭頂,那是吃雞蛋面的時間。

暑假作業里有一個命題作文《暑假里最難忘的一件事》,我毫不猶豫地決定寫父親和他的醫院,香瓜和雞蛋面。這天我心情很好,我在作業本上鄭重地寫下第一行字:“今年暑假,我是在醫院里度過的。”我正在醞釀下面的字句,忽然,有個父親的病友急急走來,匆匆對我說:“你爺叫我來拿席子。”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卷了父親床上的竹篾席子,我就這樣眼睜睜、傻乎乎地看著這個叔叔拿走了父親的席子,一點不祥的預感和猜測都沒有。

太陽終于在我的望眼欲穿中滾到了頭頂,可父親并未回來,我開始焦急不安,我開始心神不定,我開始埋怨父親。我把作業本一推,跑到路邊去張望。遠遠的我看見醫務所門口有很多人,獨獨沒有父親瘦長的身影。我想跑過去問問有沒有人看到我父親,又怕父親知道了責怪我。

就在我惶恐不安時,一個小女孩顛顛地跑過來,她就是剛才來拿席子的叔叔的女兒,叫梅兒,我倆一起鉆過香瓜地。她一邊跑一邊沖我揮手喊:“不好了,你爺打針打昏過去了!”打針打昏了?什么概念?我一點不懂。

梅兒拉過我,我就在她的牽扯下一路狂奔,其實是梅兒拽著我跑。到了醫務所,許多病人一見我就要抱我,我都9歲了,干嘛要抱我?我開始隱隱覺得不妙,我掙脫每一個懷抱,堅決要沖進醫務所。要抱我的人改成了攔我,我再也顧不得面子與矜持,我大喊:“爺!爺!”又有人來阻擋我,并說:“你爺在睡覺,一會就出來。”我急得跺腳,父親這時候睡什么覺?我粗暴地推開每一個人,從大人的胯間鉆進了醫務所。我看到了什么?

醫務所的病床上躺著一個不知是誰的人,從頭到腳蒙在一塊白布下。其他一個人都沒有。我顫顫地、輕輕地叫了一聲“爺”,沒有人應。我又大喊了一聲“爺”,還是沒有人應。父親在哪兒?為什么這一切變得如此莫名其妙?

有個人進來要拉我走,哄我說帶我回去下雞蛋面吃,我張牙舞爪,拳腳相加,并兇狠地咬了那個人一口,隨后“哇”地一聲哭出聲來。我想只要我一哭,父親不管躲在哪兒,他都會出來哄我的。但是父親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我驚惶到了極點!父親去了哪里?為何不回應我的哭喊?

8

我到底被大人們弄出了醫務所,一路狂哭不休,我不知道父親去了哪兒,一句招呼都沒有,就這么莫名其妙地不見了。父親還說要做雞蛋面給我吃,難道他忘了?我心底更深的還是恐懼,我不知道父親出了什么事,竟然連見都不見我了。

我在醫務所的外面不顧一切地哭喊著“爺、爺”,我像小無賴一樣在抱我的大人懷里扭來扭去,紅領巾上糊滿了我的鼻涕和淚水,我的鞋子被踢掉了,頭發散亂不堪,臉上涕淚縱橫。此刻,我已經隱約感到不妙,這一切,都是因為父親不見了。

讓我更為驚詫的是母親竟然來到了醫院,而且她是那么悲痛與失態。我先是在醫務所門口就遠遠聽到一個女人傷心地哭嚎,接著就看到了披頭散發的母親在無數人的包圍下一路滾爬著向醫務所這邊跑來。我“嗷”地叫了一聲,掙脫了抱我的人,跑向母親。母親見到我,越發哭得兇了,她死死飽住我,叫了一聲:“我苦命的兒啊……”忽然手一松,母親軟軟地癱倒在地。人們就手忙腳亂地將母親弄到急救室去了。

很多事是多年后才弄清楚的——父親被打錯針藥的時候,心里難受,他對和他一道打針的病友說了一句話:“我女兒喜歡吃雞蛋面,你幫我做一碗……”病友只來得及點了下頭,父親就小便失禁,熱血變冷,永遠去了。那個病友就是后來抱我要做雞蛋面給我吃的那個人。后來,他真的做了一碗放了蔥花的雞蛋面,但我沒吃。那一天,我只來得及悲傷。

母親是醫院里派人到我家,用自行車馱來的,開始沒說我父親已經去了,怕身體不好的母親受不了這個致命打擊,他們只說父親的病情有了變化。母親就焦急地趕來了。當時她和許多婦女在生產隊的曬場上搓草繩,身上的圍裙都沒來得及解下。母親在一路上就擔心地問個不休:“夕貴不是就要出院了,咋又犯病了呢?”馱她的人就安慰她:“嫂子,沒大事,沒大事!”直到到了醫院,那人才噙著淚水告訴母親:“嫂子,你家老趙走了……”母親一下子從自行車上滾了下來……

母親來了之后,我才明白父親是死了。死了,就是永不再見了;永遠沒有他的呼吸與笑容了;永遠沒有他的撫摸與呵護了;永遠沒有他在陽光下晃來晃去的瘦長的身影了;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沒有了父親。

父親死了,莫名其妙地死了。是粗心的護士用錯了針藥,她給父親打了致命的青霉素,父親恰好對青霉素過敏,很快就死了。他就像一盞煤油燈,盡管還有半壺油,但卻被人粗暴地一刀剪斷了燈芯,生命之光倏然熄滅。

后來我查過相關醫學資料,其中表明——“青霉素類抗生素常見的過敏反應在各種藥物中居首位,發生率最高可達5%~10%,為皮膚反應,表現皮疹、血管性水腫,最嚴重者為過敏性休克,多在注射后數分鐘內發生,癥狀為呼吸困難、發紺、血壓下降、昏迷、肢體強直,最后驚厥,搶救不及時可造成死亡。使用本品必須先做皮內試驗。但皮試本身也有一定的危險性,約有25%的過敏性休克死亡的病人死于皮試。”可憐我的父親并非死于皮試,而是被粗心的護士直接注射了青霉素致死。而我如今在網上依然可以搜索到,未做皮試直接注射青霉素致死的案例至今還屢屢發生,真是令人痛心。

雖然我父親的死亡是一起明顯的醫療事故,但當時的處理結果是:醫院賠了我家30塊錢,給父親做了一身“老衣”(死人穿的衣服),父親的一條鮮活生命,就這么了結了。(直到13年后,已經在上海工作的我懂得了什么叫醫療事故,還曾打過無數的電話找江蘇省有關部門和法律工作者咨詢這樁醫療事故,想為冤死的父親討回公道。但我得到的答復是:由于事過境遷,早過相關法律規定的訴訟時效期了。所以在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為自己年幼無知,使得父親白白冤死而悔痛不已。)

由于天熱,我們在第二天就將父親接回了家。也是晚上。大伯和其他一些親友用父親生前睡的竹床抬著父親,這一幕,就像兩年前我送小叔回家一樣。我背著書包走在父親的前面,一邊走一邊緩緩地撒“買路錢”,一邊迎著夜風默念:“爺,我們帶你回家了……”大伯說,我只有這樣念叨,父親的靈魂才會回家。我仿佛一夜長成,明白了生死,也體驗了苦痛。隨著夜風和紙錢一同飄落的,是怎么也流不盡的淚水……

父親回家的第二天即下葬,父親的棺材是我家屋后的一棵泡桐樹打成的。泡桐的材質并不好,用指甲一掐,就會出現一個印子,但我家實在無能為力給父親安置更好的棺木了。這一天家中哭聲陣陣,香煙繚繞,父親躺在門板上,供在堂屋里,臉上蓋著黃表紙。我和美華披麻帶孝跪在父親頭前,一邊朝前來吊孝的親友磕頭,一邊往火盆里放紙錢。母親在房里大聲哭著、哀哀喊著:“你怎么這么狠心就走了,丟下兩個吃飯不知饑飽、睡覺不知顛倒的小家伙我怎么養得大?你怎么忍心丟下我一個人走?你不如帶我一起走了好啊……”哭一會便昏過去,醒過來后繼續哭嚎。美英也大聲哭著,懷念著父親的種種好處。我靜靜地跪著,不時看一眼門板上的父親,我無法像母親和美英那樣大放悲聲,我的哀傷在心里,像一顆埋得深深的種子,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斷生根發芽。

父親下葬了,就埋在河的那一邊,站在我家屋后就可以看見。那個長方形的坑是姐夫和大伯他們幾個男人挖的,父親的棺材被兩根繩子吊著徐徐放進了墓坑。

就在往父親的棺木上填土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深深的恐懼:他們要把父親埋進土里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我不知哪里的勇氣,忽然從大伯身后竄出來,一把揪住大伯的鐵鍬,哭喊起來:“不要埋爺!不要埋爺!”也許誰也沒想到我的突然發作,都愣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有如此舉動,我只知道,坑內埋下的是我的親人,是我一生一世親愛的父親。我不容許他們將父親埋在這個永不見天日的土坑內。

最后我還是被人拉走了,我不知道我撕壞了誰的衣服,咬破了誰的手臂,我像只瘋狂的小野獸,又咬又踢。我的胳膊上也是傷痕累累,但我毫不在意。我的傷痛如此清晰而深刻。我在兩個親友的拉扯下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泥土掩埋了,最后只剩下一個高高隆起的土堆。父親在里面,我在外面。他在沉睡,我在痛哭。

在父親去世最初的幾天里,母親夜夜抱著我和美華失聲痛哭,有時哭著哭著就暈倒過去,我和美華手忙腳亂地將母親灌水救醒后,她就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睜著無神的眼睛,久久地盯著某個黑暗的角落,不眨眼,也不說話。我真害怕母親變傻了,變呆了,成了瘋婆子。而此時的父親已經成了米柜上的一個小小的木頭靈牌位,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他就那樣沉默地看著我們母女三人,沒有一丁點的喜怒哀樂。

后來,我漸漸對父親有了深深的思念,思念之后,是深深的怨恨。

9

父親的去世是我家苦難的起源。

父親去世后,母親的體質日益下降,骨瘦如柴。開頭幾天,她除了流淚就是站在屋后呆呆遙望父親的墳墓,神思恍惚。我和美華帶著黑紗和白花去上學。為了給父親戴孝,我和美華得穿三年的白鞋子。白鞋子很容易臟,我常常去河邊洗鞋,父親的墳就在河對岸,我常常一邊洗鞋,一邊望著父親的墳墓想心事——他一個人呆在永遠黑暗的墳墓里有什么意思?他會不會在夜深人靜時偷偷爬出來跑回家看我們?

說來也許有些難以置信,但我覺得父親是經常回來看我們的,至少有一天夜里他是真的回家了,而且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腿上。

那個深夜很寧靜,母親也沒有犯病,她摟著美華睡在我的腳頭,我依然睡在父親這頭。夜里,我在迷迷糊糊中想翻個身,但兩條腿卻無法動彈,像被壓了一塊巨石般沉重。我努力睜開眼睛,影影綽綽看到母親的床頭坐著一個人,我仔細辨認——呵,這不是父親嗎?他穿著白襯衫,戴著黃軍帽,靜靜地看著沉睡的母親,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坐在我的腿上。我驚喜萬分,想叫醒母親——父親回來了,這是多大的喜訊啊!但我喊不出,也動不了,只有眼睛清晰地看到父親坐在床頭的身影,真切地感受到他坐在我腿上的份量。我急壞了:母親和美華怎么不醒呢?父親回來了,她們看到會是多么高興!

然而,我的喜悅并沒有維持多久,我感到腿上一陣輕松,再睜眼細看,父親已經杳無蹤影,我急得一下子翻身坐起,大喊:“爺、爺……”母親醒了,用腳捅捅我的身體,問我是不是“發魘”(我們那里的方言,做夢的意思)了。我失望地對母親說:“爺剛才回來了,他坐我腿上了,現在他又不見了……”母親沒說什么,而是用腳捅捅我,讓我安心睡覺。

我坐在床上,茫然地看著不遠處的正方形格子窗,那里透出正方形的模糊天光,父親是從窗戶里走的嗎?既然回來了,為什么不留下來?他為什么這么絕情?他為什么不要我們了?

我把頭蒙進被子,委屈地哭泣起來。從那之后,父親再也沒有回來過。盡管我每天充滿期待,期待他再回家坐在我的腿上。

也許因為父親曾是公社會計的原故,父親去世后,生產隊很是照顧我家,隊里給母親分了輕松點的活兒,就是搓繩、編草席什么的。我和美華在18歲前的口糧和學費也全由生產隊解決。父親的去世也使我們得到了村人的莫大同情,村人對我們的歧視開始有所轉變,我們一家孤兒寡母就這樣勉勉強強、磕磕碰碰地過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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