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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成長是痛苦的,而生活并未停止成長(3)

  • 誰的奮斗不帶傷
  • 趙美萍
  • 4982字
  • 2017-01-20 17:29:33

我于1976年9月上了小學。原以為長大一些后,所受的欺凌會少一些,其實不然,學校更是個愛憎分明的小社會。第二年,治療好燒傷的美華上幼兒園了,我們每天手牽手上學放學,依然日日行動如鼠,孤獨而堅定地行走在悠長悠長的小土路上。每天最大的安慰是放學回家時,遠遠望見母親等在馬路邊的瘦弱身影。

母親身體不好,頭痛和胃痛時常折磨她。母親的呻吟是貫穿我整個童年時代的憂郁音符。每當我和美華放學回家,沒見到母親站在門前引頸眺望的身影,我的心就會莫名地沉下去,我知道,母親十有八九又病臥在床了。母親一病,我就覺得,唯一可靠的一棵樹也倒下了。于是我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做飯洗衣、割羊草煮豬食,幫妹妹梳頭扎小辮,甚至縫補衣裳。7歲,小蘿卜頭一樣瘦小的我不得不開始當家。

原以為美英會在我家風雨飄搖時助一臂之力的,這也是父母抱養這個女兒時的初衷,但她沒有,也許是怕麻風病,也許是怕我們的連累,反正美英經常上工從我家門口來來去去,就是不進門,甚至不會扭頭看一眼。

在父親住院的三年時間里,我艱難而不屈地成長著。

在學校里,我是最受同學欺凌和冷落的一個,甚至沒人愿意和我坐一張課桌,最后和我分在一道的,是個不能控制自己大小便的傻子。無論春夏秋冬,傻子總穿開襠褲,為的是可以隨時“方便”,他幾乎每天都會在課間隨心所欲地拉一泡屎,并且是坐在板凳上拉。我報告老師,老師便指派我將傻子的板凳拿到門口的小河里洗干凈。我一言不發地照做不誤,我整整幫傻子洗了一個學期的板凳,不但洗板凳,我還得給他擦屁股,那時候沒有衛生紙,只能用小樹枝、小篾片刮。給傻子刮一次屁股,我得至少尋覓七八根小樹枝。后來學校讓傻子退了學,我幫他洗板凳和擦屁股的任務才算結束。

小學時更深的一次屈辱記憶是被人逼債。債務是一分錢。債主是同班同村的一個姓祁的女同學,借錢是為了買一塊橡皮。因為我暫時還不起,一天中午,祁同學帶領幾個同學把我攔在馬路上,逼我還錢。我懇求她再寬限幾天,可祁同學不干,她吊住我的書包,死死地拖。我委屈、驚嚇不過,“哇”地一聲號啕大哭。祁同學怕了,立馬和同學作鳥獸散,留下我癱在陽光正午的泥土路上孤苦無助地放聲大哭著。

后來是母親聞訊趕來,將我拉回家。母親得知緣由后,沉著臉從褲腰處的口袋里掏出一分錢紙幣,拉著我到祁同學家還了。回來的路上,媽媽警告我:你給我記住,以后不準向任何人借錢借東西!這件事給我印象深刻,一直刻到現在,輕易不敢負債。

我7歲的時候,家中還發生過一件極為悲慘的事情,我的小叔,也就是我父親的弟弟不幸因病去世。小叔長得極帥,人又聰明,但因身體原因,一直未婚,35歲時還因病被截肢。因此,父母同意將我名義上過繼給小叔,將來我給小叔養老。一年級暑假期間,我去老家陪小叔和爺爺。爺爺家的夏夜很安靜,屋子后面有個竹園,長著茂盛的青竹,入夜,如有風雨,竹葉婆娑,雨聲綿綿,是最好的安眠曲。窗外的籬笆墻上爬滿白色的金銀花、粉紅的薔薇花,還有小朵小朵卻奇香撲鼻的茉莉。金銀花和茉莉的香味從敞開的窗戶間漫進屋子,連夢都是香甜的。所以,在我小時候,極愿意去爺爺家過暑假。

晚上,我和小叔睡一個房間,但讓我納悶不解的是,失去一條腿的小叔夜晚時總是不知去向,每當我睡著之后他才回來。有個雷雨之夜,小叔又要出去,我堅決地要跟著他,小叔卻大發脾氣,把我罵了一頓。我委屈得大哭一場——我是怕拄著拐杖的小叔摔跤啊!以后的夜晚,小叔依舊神秘地外出,這也成了我心頭最不解的一個謎。后來依稀聽大人們閑聊,說小叔原本有個初戀對象,因為小叔生病,對象家里不肯他們繼續交往。后來,對象在家人逼迫下出嫁了。只是,依然私下里和小叔“偷情”。放在現在,小叔是不道德的“第三者”。可是,請原諒我的小叔吧,他不過活到36歲。想起這些,依然心疼。在小叔短暫的生命里,美麗而傷感的愛情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亮色。只是不知道,小叔臨去時,是帶著遺憾,還是帶著滿足?

6

如果用植物來比喻童年時的我,狗尾巴草應該是最恰當的——它在農村隨處可見,人和動物都不喜歡它,但它總是倔強而卑微地生長著,任何雪雨風霜都不能使它徹底枯萎和滅絕,它在自己的世界里悄然生存著。

在我上二年級時,母親又患了一種容易昏厥的毛病,她有時正好好地吃著飯,會突然往后一倒,人事不醒,呼吸微弱。母親第一次發作時我以為她不行了,和妹妹嚇得哭叫不已。鄰居顧大媽一家聞聲而來,有的掐人中,有的往母親嘴里灌水,母親嗆著了,便咳嗽著悠悠醒來。這一招我學會了,后來的若干年,我就是用這種土辦法搶救過母親無數回。母親對我感激不盡,總說她的命是我給的。

很多個夜晚,我守著昏昏然的母親不敢入睡,怕她昏厥后得不到及時搶救而永不醒來。我一邊守著母親一邊就著煤油燈看課本,母親的床邊踏板上放著一張椅子,椅子上放著一個母親陪嫁來的舊木箱,木箱上放著煤油燈,為了省油,我把燈芯調到最小,然后坐在床沿上,趴在木箱上看書。燈芯燒久了,會結出燈花,我會用剪刀剪掉燈花,煤油燈就會更亮一些。長夜漫漫,我習慣了在黑夜中閱讀。那些課本也成了孤寂的寒夜中唯一讓我感到溫暖和不再害怕的精神撫慰。我總是等到母親睡到發出均勻的鼾聲才放心地睡覺。長此以往,老師還沒有教到的課文我都超前讀完了。當老師剛開始講新課文時,我已會將新課文倒背如流,作業也做得整齊正確,老師很驚奇,視我為“神童”,并號召同學們向我學習,但沒人得知我的成績包含有多少心酸。

在學校里,我獨來獨往,沒有朋友和玩伴,唯有學業令我揚眉吐氣。

也許是與生俱來,也許是父親的遺傳,我如饑似渴地喜歡學習。從一年級起,我一直是班級里的學習委員,作文尤其優秀。深得老師們喜愛,紛紛預言我是上大學的料。當時的我并不知道大學是個什么概念,但我能夠想象得到,能夠讀大學,一定是人生的最高目標。母親每次去醫院看望父親時,總會把我的學習成績如實地告訴父親,父親也每次都讓母親轉話給我:要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父親的病情也在一日日好轉,他還成了醫院的生產組長,帶領一些病情較輕的病友在醫院里開荒種地,他們在醫院的房前屋后種上蔬菜,栽上果樹,養了雞鴨,自給自足,像個幸福的小農莊。

我讀二年級的那年夏天的一個傍晚,父親竟然挑了一擔香噴噴、黃燦燦的香瓜,走了十多公里路,送回家來給我和妹妹吃。那天傍晚,放學后的我正在家門口的地里割羊草(那時候,生產隊要求每家每戶按人頭養羊,我家四口人,養了兩只羊),偶然一抬頭,忽然看到西邊馬路上晃悠悠地走過來一個人,挑著顫巍巍的擔子,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這不是我日思夜想的父親嗎?

身材像極了父親。我急忙提著籃子跑回家,沖進門就喊:“爺回來了!爺回來了!”(爺,即父親,此為蘇中農村方言)此時,母親正圍著圍裙,蹲在灶前燒火煮粥,聞言嗔道:“瞎說什么,你爺這刻兒怎么會回來?”

“真的真的,不信你出去看。”我滿心興奮。母親還半信半疑,已經被我拉著奔出門外。母親手搭涼棚,向西邊的路上看去。那時的夏日傍晚極容易看到晚霞和火燒云,就像天上著了火;又好像一位了不起的畫家將天空作為調色板,用大塊的橘黃和大塊的紅色畫著抽象派油畫一樣,美得讓人陶醉。只是這樣的美景稍縱即逝,幾分鐘后,夜幕倏然而降,遮蓋了所有顏色。父親就在這晚霞稍縱即逝的時刻,出現在了我和母親的視野里。

母親瞇眼看了好一會兒,終于笑起來,然后快步迎著父親奔過去,伸手接下父親肩上的擔子,兩人有說有笑地往家走來。這一幕,至今如此清晰地深刻于我的腦海,像一幅永不磨損的油畫,永遠懸掛在記憶深處。

分別一年多,這是父親第一次從醫院回家來看望我們。母親又點了一盞煤油燈,放在八仙桌上。以往,我們家里從來只點一盞燈的。坐在桌前的父親欣慰地一手摟著我,一手摟著妹妹,感嘆著我們長高了。我和妹妹爭相向父親展示自己乖巧聽話的一面,我給父親用扇子扇風,妹妹給父親唱兒歌。母親歡快地在廚房里忙碌著,她特意去鄰居顧大媽家借了兩個蛋,和上面粉,為父親攤了兩張雞蛋餅。但在喝粥的時候,父親沒有吃一口雞蛋餅,全都分給了我和妹妹。父親在家真好啊!又熱鬧,又有好吃的。

只是這樣的快樂時光,也像晚霞一樣稍縱即逝。隨著第二天一早父親的離開,我和妹妹的天空又被抹上了沉重的灰色。只是父親挑回來的香瓜,讓我和妹妹享了好幾天的口福。當然,如此難得的好東西,母親是不會忘記隔壁鄰居家的。

轉眼就是我三年級的暑假,我的心情無與倫比的歡欣,因為我這個暑假將要在父親身邊度過。他的病據說已經完全治愈,再接受兩個療程(半個月)的鞏固治療,父親就可以出院回家了,這真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父親捎話回來說這個季節正好桃子和香瓜都熟了,他的病房后面就是一塊香瓜地,那塊香瓜地成了我最向往的天堂。我一直有個心愿——要在父親出院之前,親自去他的香瓜地里摘香瓜。

暑假一開始,母親就帶著我和美華去了醫院。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父親了,他看上去一副健康的樣子,禿發的頭上戴著帽子,眉毛和睫毛是不會長出來了,但我已習慣父親這種另類的清秀。

父親在醫院門口迎接我們,我和美華搶著叫“爺”,父親極慈祥地一手牽一個女兒,滿臉柔情。一路上不斷有人和父親打招呼:“趙夕貴,你的丫頭來啦?”父親答:“是呀,來啦!”父親的笑容里透著驕傲和滿足。

我沒覺得這個夏天有什么異樣,醫院里的梔子花祥和而平靜地開放著,幽幽散發著陣陣清香。我的心情好得無法形容,我天真地想:我一定能過一個非常快樂的暑假。

母親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妹妹回家了。母親臨走關照我:“萍后(我的小名),好好照顧你爺,過半個月,我跟你大伯來接你們回去。”

我快樂地點著頭,這是一個多么光榮而又美好的任務。我牽著父親的手目送母親牽著妹妹的手回家去。和無數個夏天的清晨一樣,這天早晨天高云淡,空氣中飄著梔子花的濃香。母親揮手讓我和父親回宿舍去,而父親堅持要等母親走到拐彎看不見為止。父母的恩愛讓懵懂的我有一點點的感動,他們如此相愛,愛得深沉而又不露痕跡。

母親和妹妹就這樣毫不設防地走出了父親的視線與生活。父親和母親一定都把希望寄托在不久后的相聚上了,所以離別沒有任何傷感與留戀。由于要趕在太陽升高之前回到家,母親的步子甚至有點急促,對于不久后的災難一點預感都沒有。我也是。

7

父親所住的醫院在那時的我看來很大,有十來排平房,每排平房后都有一塊栽著桑樹的園子,桑樹園里種著香瓜。我只要翻過父親病房的窗戶就可以偷偷去摘香瓜了。事實上我也這么做了。一天下午,趁別人都在睡午覺,我用兩只凳子壘起來放在窗臺下,我先爬上凳子再爬上窗臺,一翻身就到了窗外,我像個耗子般借助于桑樹的隱蔽在瓜地里穿行摸索。那種做“小偷”的感覺非常刺激,尋香瓜的過程更是令人激動。第一天我就收獲不小,摘了起碼七個瓜,還有一對“雙胞胎”瓜,白皮,聞起來一股甜香。我把它獻給了父親。

晚上,父親帶我去外面乘涼,那里靠近江邊,江風很大,蚊子也很多,父親會給我的身上抹上清涼油防蚊子。他再也伸不直的手指粗糙地劃過我的皮膚,有時候會留下一道道印子。父親有時候會隨意地問我:萍兒,爺變得這么丑,你會不會嫌棄爺?我說:你哪里丑啊,你很好看。爺就嘆口氣,不再說話。事實上,醫院里當時有很多已經治愈但無家可歸的病人,他們要么是被家人嫌棄,要么是被社會摒棄,只能在醫院里呆到離開這個世界為止。所以,父親當時問我那樣的話,也許正因心有隱憂吧。

那時的夜晚總是能看到滿天的星星,像無數的碎鉆石在黑天鵝絨般夜空的襯托下熠熠生輝。父親總會指著一顆顆星星,給我講關于星星的神話傳說。

一次,他指著天空中三顆并排在一起的明亮的星星告訴我:“那顆中間最亮的星叫牛郎星,他兩邊的小星星叫扁擔星,這是牛郎挑著一兒一女,想要渡過銀河,去和對面的織女星相會呢。那道銀河,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劃的……”偶爾,會看到一兩顆流星拖著尾巴從夜空一閃而過,掉落在遙遠的天際。父親就會說:地上死了一個人,天上就會掉下一顆星。

“那我們死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有星星掉下來?”我天真地問。父親嗔怪地拍拍我的腦袋:“不準說這不吉利的話……”

“為什么說死就是不吉利了?”我十分納悶不解,也想打破砂鍋問到底。但父親并不回答我,而是久久地仰望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難道是冥冥中的注定嗎?就在這次“不吉利”的對話之后,父親,這顆我心中最亮的星星,便從我的生命星空中悲涼地墜落了。

那是1978年的8月21日(陰歷七月十八),從這天開始,我所有的歡樂和幸福戛然而止。命運在這里走出了它的分水嶺,帶著我泅向苦難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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