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彼得·吉丁(26)
- 源泉
- (美)安·蘭德
- 4855字
- 2016-10-19 15:52:17
吉丁不愿承認他是多么想再次見到多米尼克,那種愿望固執而毫無結果。他老早以前就從弗蘭肯那里得到了她的電話號碼,而且經常給她打電話。她接了電話,并且開心地哈哈笑著,告訴他說,她當然想見他,說她也知道她無法逃避,可是她在未來的幾周里都太忙,還請他在下個月初之前給她打電話。
弗蘭肯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他告訴吉丁他將請多米尼克共進午餐,讓他們倆再聚一次。他說:“我的意思是,我會設法請她來。當然,她會拒絕的。”多米尼克又一次使他大感意外:她立刻欣然應允了。
她在一家餐館里與他們碰了頭。她面帶微笑,好像那是她所期待的一次家庭團聚。她談笑風生,使吉丁感到很入迷,很隨意,他奇怪自己過去為什么竟然懼怕她。半個小時過去后,她看著弗蘭肯說:
“爸爸,你真好,特別是當你那么忙,約會纏身,還專門放下手頭的事來與我見面。”
他裝出一臉的驚愕:“天吶,多米尼克,你反倒提醒了我!”
“你有個約會忘記了?”多米尼克溫柔地說。
“討厭!哎呀!我怎么完全把這件事給疏忽了呢?老安德魯·考森今天早上打過電話,可我忘了做備忘錄,他堅持今天下午兩點鐘要見我,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只是確實無法拒絕老安德魯·考森,該死!今天一切都……”他起了疑心,又說,“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我根本不知道。完全沒有關系,爸爸。吉丁先生和我會諒解你的,我們會吃頓開開心心的午餐的,而且我今天沒有任何約會。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從他身邊逃走。”
弗蘭肯想,她是否知道,那是他為了讓她與吉丁單獨相處而事先準備好的一個借口。他無法確信這一點。她坦率地看著他,她的眼神似乎坦率得有點過分。他想要躲開她的眼睛。
多米尼克轉頭瞥了一眼吉丁,是那么溫柔的一瞥,除了蔑視之外還能有什么別的意思呢?
“現在,我們放松一下。”她說,“我們都知道爸爸的目的,所以完全沒有關系。不要為此感到為難。你能牽著我爸的鼻子走,真行。可是如果讓他在前面拉著你,就對你沒什么好處了。來,還是把它忘了,專心吃我們的飯。”
他想站起來走出去,而出于一種憤怒的無奈,他又知道自己不會走開。
她說:“不要皺眉了,彼得。你還是叫我多米尼克的好,因為我們無論如何都要這樣,這是遲早的事。我很可能會與你經常見面,我見過很多人,如果讓你加入他們的行列能使爸爸開心的話——何樂而不為呢?”
剩下的時間里,她像個老朋友那樣談笑風生、開誠布公地跟他說話。那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坦率,這種坦率似乎表明,沒有什么可以隱藏的,但是也表明最好不要有深究下去的企圖。她的言行舉止中表現出來的那種微妙的親切,暗示他們的關系是不可能有什么結局的,暗示她不會對他給予敵意。他清楚他對她懷有一種強烈的厭惡感。可是,觀察著她的唇形,以及那兩片嘴唇說話時翕動的樣子;觀察她將兩腿相疊的姿勢所流露出的平滑和流暢——那種準確而嚴密,仿佛疊起來的是一件貴重的儀器;他忘不了第一次見到她時所產生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欣賞之情。
要走時,她說:“彼得,今晚你愿意帶我去看電影嗎?我不在乎他們放什么電影,隨便什么都行。晚飯后給我打電話。把這個告訴爸爸,他聽了會高興的。”
“當然了,他應該了解更多的實情,而不是被哄著開心。”吉丁說,“對我來說,也是一樣。不過我還是會很開心,多米尼克。”
“為什么你要了解得更清楚呢?”
“因為你并沒有看電影的欲望,或者說你今晚并不想見我。”
“沒有的事。我開始喜歡上你了,彼得。八點半時給我打電話。”
吉丁回到他的辦公室時,弗蘭肯立刻把他叫到樓上。
“怎么樣?”弗蘭肯急切地問。
“你怎么了,蓋伊?”吉丁說,聲音聽起來天真無邪,“你為什么這么關心?”
“唔,我……我只是……說實在的,我很有興趣知道你們兩人到底是不是能相處得好。我想你會對她產生好的影響。發生什么事了?”
“沒什么。我們很開心。你知道你對選餐館是很在行的——飯菜好極了……噢,對了,今晚我帶你女兒去看電影。”
“不會吧!”
“怎么啦?是真的。”
“你是怎么辦到的?”
吉丁聳聳肩:“我跟你說過了,不必非得害怕多米尼克的嘛。”
“我不是害怕,可是……噢,已經叫她‘多米尼克’了?祝賀你,彼得……我不是害怕,我只是琢磨不透她的心思。沒有人能接近她。她從來連個女友都沒有,甚至在幼兒園時就這樣。她身邊總圍著一幫烏合之眾,但他們不是她的朋友。我不知道該做何感想。現在她又是這樣,獨自一個人生活著,總是有一大幫男人圍著她轉……”
“好了,蓋伊,你不能把你女兒想象得那么無恥。”
“我沒有想!這正是問題所在——我沒那么想。我倒希望我能那么想。可是,彼得,她都二十四歲了,而她還是個處女——我清楚,我對此確信無疑。光是看一個女人,難道你分辨不出來嗎?彼得,我并不是個道學家,可是我想那是不正常的。在她那個年齡,以她的氣質,以她極端自由的行為舉止和她所過的不受約束的生活來說,那是不正常的。我向上帝祈求:讓她結婚吧。我老老實實地……好了,那么,當然,不要再這樣說了,也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在請求你做什么事。”
“當然不是。”
“彼得,順便告訴你,你不在的時候,醫院打來過電話,說可憐的盧修斯好多了。他們認為他會脫離危險的。”盧修斯·N·海耶中風了,吉丁對他的病情發展非常關注,可是還沒到醫院去探望過他。
“我太高興了。”吉丁說。
“可是我想他沒法再來上班了。他老了,彼得……是啊,他老了……人到了一定年齡,就再也不能承受任何工作上的負荷了。”他的兩指間夾著一把裁紙小刀,若有所思地敲打著一幅臺歷的邊沿,“凡人都有這樣的時候,彼得,這是遲早的事……人得向前看……”
吉丁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就在壁爐里那仿造的圓木火堆跟前,他雙手抱膝,聽他媽媽向他詢問多米尼克的情況:多米尼克的長相如何啦,她穿著什么衣服啦,她對他說什么話啦,以及他估計她的母親實際上留給了她多少錢啦,等等。
他現在頻繁地跟多米尼克見面。他剛剛回來,又一個與多米尼克一起度過的夜晚,他和她到各處的夜總會轉了一圈。她對他的約請來者不拒。他琢磨她的態度:是否這樣頻繁的約會,比起拒絕見他更能使她徹底地忽略他。可是每次與她約會后,他總是苦心地計劃著和她下一次的約會。他有好幾個月沒見過凱瑟琳了。她正忙于她舅舅委托給她的研究工作,為他準備著一系列的報告。
吉丁太太坐在燈下,縫補著吉丁晚禮服襯里上一塊綻線的地方,一邊詢問他,還不時地數落他幾句,責備他穿著他的晚禮服褲子和他最高檔的襯衫就坐在地板上。盡管他毫不在意,甚至表面上厭煩,但他內心卻有一種奇特的如釋重負的感覺,仿佛她那頑固的嘮嘮叨叨在推著他前進,給他辯護一樣。他不時地答上一句:“是的……不是……我不知道……噢,是的,她很可愛。她非常可愛……太晚了,媽媽。我困了。我想睡覺去了……”
門鈴聲響了起來。
“哎呀,”吉丁太太說,“會是什么事呢?都這么晚了。”
吉丁站起身,聳聳肩,慢吞吞地走到門前。
是凱瑟琳。她站在門外,手里攥著一本不成樣子的袖珍手冊。她的樣子既果決又躊躇。她退縮了一下,說:“晚上好!彼得。我可以進來嗎?我得和你談談。”
“凱蒂!當然!你好!快進來。媽媽,是凱蒂。”
吉丁太太打量著那姑娘仿佛走在搖晃的輪船甲板上似的步子。她看看她的兒子,心里清楚發生了什么事情,需要謹慎處理。
“晚上好,凱瑟琳。”她溫和地說。
一看見她,吉丁只感覺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強烈的歡樂,別的什么都沒有意識到。那種快樂告訴他,什么都沒有改變,他又有一種確定的安全感了,她的出現消除了他的一切疑慮。他忘了去想天有多么晚,忘了去想這是她初次出現在他的公寓,而且是不請自來。
“晚上好,吉丁太太。”她說,語氣聽上去既快活又空洞,“希望我沒有打擾您。可能太晚了,不是嗎?”
“唔,不必客氣,孩子。”吉丁太太說。
凱瑟琳急于說話,語無倫次,只聽見她不停地說:“我把帽子脫下來……吉丁太太,我把它放在哪兒好呢?放在這桌子上嗎?那樣行嗎?……不,也許我還是放在這個鏡臺上的好。不過從外面進來,它有點濕了,這帽子,它也許會把清漆弄壞的。這個鏡臺很漂亮,我希望不要把清漆弄壞了……”
“你怎么了,凱蒂?”吉丁問她,他終于發現有點不對頭。
他注視著她,看見她眼中流露出一種恐慌的神色。她翕動著嘴唇,試圖露出一點微笑。
“凱蒂!”他說,有些透不過氣來。
她沒有說話。
“把大衣脫下來。到這兒來,靠著火暖暖身子。”
他把一只矮凳推到壁爐前,扶她坐下。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和一件黑色的舊襯衫,那是女學生氣十足的家居服,來訪前她都沒有換下來。她弓身坐著,她的兩只膝蓋緊緊地靠在一起。此時她的嗓音已經低了些,也自然了些,語氣中流露出剛才所沒有的痛苦,她說:“你有這么好的一個地方……這么暖和,這么寬敞……你隨時想開窗戶都行嗎?”
“凱蒂,親愛的,”他輕輕地說,“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沒有。并不是真正發生了什么事。就是我必須要跟你談談。就現在。就在今晚。”
他看著吉丁太太:“如果你寧愿……”
“不。完全沒有關系。吉丁太太可以聽的。或許讓她聽到會更好些。”她轉向他的母親,非常單純地說,“你明白的,吉丁太太,彼得和我訂婚了。”她轉向他又說,聲音有些變調,“彼得,我現在想結婚,明天,越快越好。”
吉丁太太的一只手慢慢地落到了膝蓋上。她注視著凱瑟琳,眼睛里毫無表情。她說話了,語氣平靜,以一種吉丁從來未曾期望過的體面:
“我并不知道此事。我很高興,我親愛的孩子。”
“您不介意嗎?您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嗎?”凱瑟琳拼命地問。
“哎呀,孩子,這種事情只能由你和我兒子來決定。”
“凱蒂!”他有點透不過氣,重新恢復了他的嗓音,“出什么事了?為什么要盡快地結婚?”
“噢!噢,那聽起來好像……好像我真的出了那種女孩子理應……”她生氣地紅了臉,“噢,上帝!不!不是那樣的!你知道這不可能!噢,彼得,你無法……想象……我……”
“是的,我說的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他笑出聲來,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順手用一只胳膊摟著她,“但是你振作起精神來。是什么事?你知道如果你想要這么做的話,我今晚就想娶你。只是發生了什么事?”
“沒發生任何事。我現在沒事了。我要告訴你。你會認為我瘋了。我當時只是有一種突如其來的直覺,覺得我這輩子不可能嫁給你了,而且覺得某種可怕的事正發生在我身上,我必須要逃脫。”
“你有什么地方不對嗎?”
“我不知道。沒有一點不對的地方。我整天都在做研究筆記,而且根本什么也沒發生。沒有電話,也沒有來訪者。然后,就在今晚,突然之間,我就有了那樣的直覺。你知道,那就像是一個夢魘,一種讓你無法描述的恐懼,那與任何正常的感覺都不一樣。就是那種仿佛置身于致命的危險當中,就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向我逼近,就像我永遠也無法逃脫似的,因為它不會讓我逃脫,而且為時已晚。”
“你永遠無法逃脫什么?”
“我也不清楚。一切。我全部的生活。你知道,就像是流沙,平滑而自然。沒有一絲可警覺可懷疑的地方。而你繼續安心地走著。猛然間你注意到了,可是為時已晚……我感覺到它會抓住我,感覺到我將永遠不能嫁給你,感覺到我必須逃跑,現在就逃,否則就永不能脫身了。你難道從沒有過直覺嗎,一種無法解釋的恐懼?”
“有過。”他小聲說。
“你不覺得我發瘋了嗎?”
“不,凱蒂。只是到底是因何而起的?有什么特別的事嗎?”
“唔……現在似乎顯得很傻。”她認錯似的格格笑了,“是這樣的:我當時正坐在房間里,有點冷,所以我就沒有開窗戶。桌子上放著那么多的文稿和書本,我幾乎沒有寫字的地方,而且我一做筆記,我的胳膊肘就會把什么東西碰下桌子,在我周圍的地板上掉了一地,全是紙張。它們沙沙響了一下,因為我把通向起居室的門留了一條縫,所以我猜,吹過來一陣穿堂風。舅舅也在工作著,他在起居室里。我進展得很順利,我已經連續干了好幾個小時了,甚至不知道幾點了。就在那時,突然間那種感覺就俘虜了我。我也弄不清是什么原因。或許是因為屋子里空氣太悶了,或者是因為寂靜的緣故吧。我聽不見一點動靜,起居室里也絲毫沒有響動。而那紙卻在沙沙作響,是那么輕,仿佛就像是一個人快要窒息而死一樣。然后,我四下里看了看,可是……我看不到起居室里坐著的舅舅,只看見他映在墻上的影子,那是個巨大的陰影,弓作一團,紋絲不動。只是覺得那個陰影好大。”